动国际而垂久远——《陈垣全集续集》小引

文/梅明

引言

欣闻《陈垣全集续集》（以下简称《续集》）出版，谨致祝贺。陈智超先生于九旬高龄，在次子陈雪松、孙子陈浩宁的协助下，抢救性地完成这批史料的整理，使对陈垣先生学术思想的研究又臻新境。

陈垣先生不仅是一位上世纪二十年代就闻名世界的大学者，更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优秀弟子众多。除余逊、柴德赓、周祖谟、启功外，还有史念海、赵光贤、单士元、郭预衡、刘乃和、蔡尚思、史树青、容肇祖、陈述、苏晋仁、姚从吾、郑天挺、王重民、孙楷第、台静农、翁独健、冯承钧、牟润孙、邓广铭、白寿彝……另外还有不少私塾弟子，如方豪、杨志玖，可谓桃李浓华，绯英满树。每一个弟子都至少是一类细分学科的领军人物，都是值得后学终身学习的榜样。

我没有见过陈垣先生，但在陈智超先生及次子陈雪松的鼓励下，发表一点自己对《续集》浅薄的看法，希望广大读者了解该书有所帮助。

2020 年，纪念陈垣先生诞辰 140 周年之际，学界结集出版纪念文集，题为“动国际而垂久远”。此语出自陈垣先生晚年致蔡尚思先生的信——“缩短战线，专精一二类或一二朝代，方足动国际而垂久远”，恰可概括先生毕生学术气象。主题统一，更能形成合力，故本文沿用其名。

《续集》共有近1600页，99万字，分为重要讲话（1949年1月17日至1964年1月15日）、题词及文章（1919年1月至1962年11月）两大部分，北平解放前只有三篇，其余全部是北平解放后和建国后，涉及抗美援朝、中苏友好、土地改革、三反五反、院系调整、一五计划、对台斗争、反右等一系列重大事件，如《庆祝签订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第一届第一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发言》、《凯歌声里话今昔——庆祝国庆十周年》、《热烈庆祝党的四十周年》等，内容丰富，资料翔实，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陈垣先生虽然在1926年就担任辅仁大学的副校长，1929年后担任校长直至1949年，但主要是专心学术，校务基本上是教会代表在管。新中国成立后，辅仁大学公办，陈垣校长才真正当家做主了。不仅如此，作为毛主席口中的“国宝”，社会职务众多，经常参与国务活动，又把发言稿都留存下来了，结果这些发言和文章成了研究新中国历史的绝佳史料。历史学家亲历的一手材料，既准确翔实，也方便历史研究的使用。特别是陈垣校长的历史文章，更是富矿中的富矿，稀土中的稀土，值得我们好好珍惜。

《陈垣全集》有二十三册，除第一册《早年文》之外，第二册到第二十一册都是文言文的学术著作，非历史专业的同志比较难懂。第二十三册是书信。只有二十二册是文稿、批注本、教材、诗稿、解放后重要讲话文章，与《续集》类别相同的，只有解放后重要讲话文章，计190页。

《续集》近1600页的篇幅，极大地丰富了“解放后重要讲话文章”，也使全集增加了更多的解放后的内容，结构更加合理。另外，《续集》基本上白话文，比较容易懂，也就更容易传播，让更多的读者喜欢读。

《续集》出版的重大意义

陈垣先生首先是历史学家，我便从历史学的角度谈一下《续集》出版的重大意义，从新中国初期历史、教育史、教育学、统一战线、北师大校史等多个角度，凸显其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希望对同学们用好用活这座宝藏，起一点微薄的借鉴作用。以偏概全之处，敬请读者们指正！

一、对新中国建立初期历史的研究

陈垣先生作为二十四史专家，对古今之变有自己的独特理解。陈垣先生可能觉得中华民族到了制度综合创新、文明成就第三次世界高峰的时期。汉朝前面有秦朝，虽然短暂，但车同轨书同文郡县制奠定了今天大一统国家的基础；唐朝前面有隋朝，也很短暂，但大运河科举制等创新，今天我们还在受益，陈垣校长的好友寅恪先生正是研究隋唐制度而闻名；陈垣先生亲身经历从清朝到民国的变化，民国虽然也短暂，内忧外患不断，毕竟也有制度创新，试了很多办法，最终由共产党带领建设新中国，这段历史，很像第三次文明高峰的序曲。

陈垣先生亲自经历了抗美援朝的胜利，一洗多年的国耻，他当然是满心喜悦，对未来充满希望。他全身心地拥抱新社会，迎接第三次文明高峰，迎接中华复兴的心情，从《续集》中很多文字中是显而易见的。

《在第一届学生会成立上讲话》中“我们自辛亥革命以来，三十多年，政治的腐败如故，工业的不振如故，人民的贫苦如故，我们以为中国无希望了，谁想到也有今日。”

“复兴中国的钥匙给毛主席取得了，复兴中国的灵药给毛主席发现了，当初以为不可开的门，今日被打开了，当初以为不可治的症，今有复生的希望了。”

由于老校长对于中华文明的深刻理解和衷心信服，即使在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候，依旧对最终胜利充满了希望。他的态度影响了一大批人，其中胡适从信心不足转变为去美国积极争取美援，为抗战作了不小的贡献。

陈垣先生不仅是全国人大代表、北京市人大代表，还是北京市政协副主席，这些活动兼职，为他提供了更大的学术研究和成果转化空间。

对于文章中有不少“场面话”，似乎不符合陈垣先生历史学家的身份，这一点可以从三个方面理解：第一方面陈垣先生不只是一个学者，更是一个校长，身上背负着北师大全体师生的期待，不会全然按个人意志说话。第二方面，陈垣先生毕竟担任多项职务，有些“场面话”是与当时的场景与职务相符的，这些跟现在的理念不一定相符的讲话记录下来，恰恰也是历史学家追求的真实，更有史料价值。第三方面，一个历史学家，能够亲历历史第一线，既当了十年民国国会议员，又能再当新中国的全国人大常委，对“古今之变”的理解深度肯定不是一辈子在书斋的学者可以比拟，对解决现实难题更有启发。

二、对新中国教育史的研究

《续集》从不同角度记录了几大名校的源起和新生，如《北京大学开学典礼上的讲话》提供了一个院校合并后从新师大看新北大的角度，《中央体育学院开学典礼讲话》记录了两校在培养体育教师上的合作，《院系调整对高等教育改革的意义》条理清晰，方便我们理解那段历史。

而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在《在第一届第三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发言——人民教师应当受到社会的重视和尊重》中呼吁提升教师地位，对尊师重教意义重大。

作为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二所所长，《在中国科学院学部成立大会上发言》、《在历史研究所第二所学术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讲话》，让我们了解了历史研究最高机构的历史。

作为合并后的北京师范大学首任校长，多次参加中外教育交流，除苏联外，还有波兰、罗马尼亚、朝鲜、越南、缅甸、伊拉克、阿尔及利亚、日本等国家，在特殊年代为北师大学子打开了一扇扇观察世界的窗口。

三、对教育学的研究

《第二届第一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发言——希望大批优秀青年到教育战线上来》、《和青年们谈一谈师范教育》、《和青年们谈一谈学习方法》、《教学工作六十年》、《树立革命大志，把一生献给教育事业——和青年教师谈有关教育工作问题》等文章将自己几十年的教学经验介绍给青年教师，值得反复研读。

特别在对社会学生的教育，值得现在借鉴。在《传达北京市第二届各界人民代表会议的精神》中，记录了辅仁大学为九类人（儿童、妇女、车夫、工人等）开办夜校的案例。现在的应试教育热衷于“掐尖”，低收入群体特别是家长是被遗忘的。新中国有那么大的成就，必然有一些好的做法，教育兼顾社会大众，更能体会社会主义的本质。现在孩子少了，但如果各种职业院校能转型为义务培训农民工、城市家长，有再多学校都是不会荒废的，用现在的话讲叫拉动内需，而且是长效药，有利于社会的长治久安。

四、对统一战线历史的研究

陈垣先生作为宗教史学的大家、北京市政协副主席，在统一战线工作中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长，文章虽不多，却得心应手，句句要害。如《中央统战部召集道教研究工作座谈会上发言》提出了编撰道教通史的想法。再如《中央统战部召开中国佛学院教学问题讨论会上发言》，提议出一部完整的中国佛教史。这些都是开创性、划时代的提案。

在对台工作中，利用自己在学术界的威望，在《对台湾教师和学生广播》等文章中歌颂新中国的建设成就，情真意切，语重心长，为祖国的统一大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五、对北师大校史的研究

陈垣先生担任北京师范大学校长（含辅仁大学）长达45年，占了北师大120多年校史的三分之一强，又是1952年合并后的新北京师范大学的奠基者，对他的研究，必然进一步丰富和深化北师大校史。如《北京师大六十年的变迁》详细记载了北京师范大学前六十年峥嵘的历史。如《热爱我们自己的新辅仁》，详细介绍了辅仁大学各系领先全国的仪器设备，既是现在的各院院史，又汇聚成校史。如《在全体职员工警大会上讲话》、《北京师大第一次开学典礼上讲话》中有很多1952年两校合并的细节。如《北京师范大学新校舍奠基典礼上讲话》详细介绍了今天海淀主校区的由来。这些著作中蕴含的励耘精神，对北京师范大学早日建成世界双一流大学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

从五四运动到现在，对传统文化的提法变了很多次，最后归于中国式现代化和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我理解的中国式现代化，就是优秀传统文化的时代升华。陈垣先生作为100年前国家贫弱时期的少数世界级学者，对四库全书研究的集大成者，他为国为民毕生追索后的心得结晶，必然是全民族的宝贵财富。

用16字概括陈垣先生的学术成果，就是“世界眼光，中华智慧，史家手笔，教育箴言”，必然会泽被后世，动国际而垂久远。

在2025年老校长诞辰145周年的时候，我作词、孟军作曲、佟军演唱的纪念陈垣先生的歌曲《师魂》得以问世传唱；期待在陈垣先生诞辰150周年的时候，也就是2030年，我导演的纪录片《陈垣》能够顺利完成。

谨以此文，致敬老校长，也致敬陈智超先生数十年的整理之功！

2025年11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