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姜第二天,天没亮透,我家十六亩姜地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去年风调雨顺,姜长得厚,一墒起出来,块头比前年还大。老赵的卡车停在机耕道上,他蹲在地头掰了块姜,在手里掂了掂,又拿指甲掐了掐,半天,报了个价,三毛二。
我当他说的是三块二,他又说了一遍,三毛,二,过磅的时候还要扣土扣水。地头起姜的人都停了手。前年同一个地方,同一杆秤,是三块八。
老赵拍拍手上的泥:“今年别讲价,全县的姜都下来了,贩子车斗里压着货,你家这点,排不上号。”
秀云从家赶过来,兜里揣着两张纸。一张是药店的催单,娘这个月的药钱六百八,再有五天就该买;一张是租老周家六亩地的条子,上头写明霜降前后结清四千八。
她把纸递给我,没说话。我看着那车姜白胖胖的,没签字,让司机把车开走了。老赵没拦,上车前撂下一句:“三天内想通打我电话,过时不候。”
当天夜里村里群炸了锅。王顺转进来一条天气预报,说南方连阴雨,主产区要淹,淹一半,明年姜就是金疙瘩。底下跟了几十条,有人骂老赵黑心,有人说再等等,有动静。我蹲在院里抽烟,半包烟见了底。
前年腊月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还烫手。那年地头价三块八,王顺十亩姜卖了七万多,开着新买的白皮卡在村口按喇叭,车斗里码着年货。
收姜的车在地头排成一溜,谁家姜没起完,贩子就蹲在人家姜井口等着。我那年十亩姜卖了三万出头,三万块钱摊在炕上数的时候,秀云的手都是抖的。
我就是那阵子昏了头。跟老周租了六亩地,大姜从十亩扩到十六亩,姜种赊了两万,肥料在李老板店里赊了四万二,条子按了手印。
秀云不同意:“咱家底子薄,娘的药一年不断,娃住校一年比一年费钱,你一下子押六万多本钱,赌啥?”我说王顺一季顶我三年工钱,我租地扩种,一年就能把账翻过去。她拧不过,还是去镇上食品厂打零工,一个月两千,给我贴利息。
去年开春雨水匀,我伺候得也上心,遮阳网、地膜一样不落,姜苗齐整得像尺子裁出来的。入了秋,群里开始报行情,三块,两块八,两块二,一天一个数往下出溜。
我先还安慰自己,新姜下来都这样,压一压就弹回去。到霜降,地头价三毛二。
拒了老赵第三天,价跌到两毛八。村里各家打听谁卖没卖,卖了的骂自己手快,没卖的攥着不敢撒手。我给老赵打电话,他在车上,嗡嗡响:“林老板,这价你别冲我来。今年种姜的比前年翻倍还多,北边的、南边的,大棚里一年四季出姜,菜都不金贵了,何况姜。姜多了,你十四五万斤,搁哪个贩子手里都烫手。”
我不死心,骑电动车去镇上问冷库。看库的陈师傅在门口嗑瓜子:“存到过年,一斤两毛五,进门就得交现钱,电费损耗另算,出库的斤两不保证。”
我蹲在库门口算了半晌,三毛的姜存进去,贴两毛五,再折点水,出手得卖八毛往上才有账算。八毛,这两年地头就没见过。陈师傅把瓜子皮扫成一堆:“去年存进来的,今年全在赔着出。你要存,我给你留半个库,你要卖,趁早。”
回来路上,王顺骑车追上我。他十亩姜全下了自家老窖,一斤没卖。他说:“老林,你三毛卖了,人家南方一淹,五块一斤的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
我说冷库一斤两毛五,你有窖不花钱,我十六亩,窖塞不下,借你家的使使?他把车把一拧:“那你等着掉价吧。”车头一歪走了。
到家,秀云把一张招工表拍在桌上,食品厂的,管两顿饭,一个月两千八。她说:“我明天去报名。娘的药、娃的住宿费,我顶。你的姜,能卖多少卖多少,咱认赌服输。”
我说:“三毛全卖了,我这两年白熬,还倒欠六万,你叫我怎么咽?”她说:“那你等。等来五毛,你翻身;等来两毛,你拿啥还李老板?娘的药这个月就见底了,你拿药钱等雨?”
娘在里屋都听见了,掀帘子出来,手绢包着一沓钱往我手里塞,皱皱巴巴两千四,最大的票子十块。她说:“这是我攒的药钱,这个月先不吃,老病号了,停十天半月不碍事,地里的窟窿要紧。”
那沓钱在我手里沉得很。我把它塞回她炕席底下压好,出来跟秀云说:“我明儿找老赵,姜我自己洗。”
十二亩先卖,四亩留着看看后头。老赵过磅最会扣,泥和水都是他压价的由头,咱自己洗,自己控水,晾到筐里看着干爽,跟他谈三毛过磅。
秀云请了两天假,连着五天,两口子起姜洗姜,夜里拿风扇吹,她手上裂的口子沾了水,嘶嘶地抽气。我说你歇,她说我歇了你一个人洗到腊月去。
姜洗出来码在地头,白胖。老赵来看货,手插进筐底摸了一把,没摸出水汽,嗯了一声。谈到最后,三毛过磅,现钱现结,他添一句:“往后涨了,我不补你。”
我说:“补啥,这价我都嫌烫手。”十二亩起出十万零六千斤,过磅三万一千八。到账短信响的时候,秀云站在我旁边,俩人谁都没吭声。
当天我先去李老板店里还了三万。他翻着本子记上,说余下一万二不急,开春你要还种,利息按老规矩。药店把娘的药买齐,六百八。
老周进城看孙子去了,我打电话说地租,想延到明年麦收。他在那头叹气:“我倒是能等,就是外头也紧。麦收给我,行。”我写了张延期的条子,念给他听了一遍,他说中。
立冬前,南方确实下了雨,新闻里说往南偏了,落在广东那头,主产区一滴没淋着。姜价没涨,反倒又落几分。群里没人再提暴雨,王顺也不提,他窖里十亩姜等着开春。
腊月二十,王顺开窖。姜捂了俩月,失了水,皮发皱,靠窖壁一圈起了黑斑。贩子来挑,压到两毛出头还嫌沉。他拉到县里市场零卖,按他自己说的,搭上运费,折进去不少。
我去地头帮他抬了两筐,谁也没提下雨俩字。他往车上码姜,说:“开春我还种,我就不信年年孬。”我递给他一根烟,没接话。
我那四亩姜过了年出的,随行就市两毛六,贩子过磅就走,九千一。起姜那阵我单独留了两窖姜种没过磅,六亩的种,够了。九千一,交了娃下学期的住宿费,家里过了个囫囵年。
那个冬天我趴在炕桌上算账,把去年十六亩的本钱摊开:姜种两万,肥料四万二,地膜两千,浇地电费小两千,雇工挖沟起姜六十多个工,一个一百五,小一万。
摊到每斤姜上,本钱五毛往上,三毛的价,种一斤赔一斤。前年行情好,没人算这笔账,我也没算。
开春主意就定了。大姜减到六亩,种自家前川的熟地,用自留的姜种,肥料找李老板配了一万八的,记账,秋后姜出了一起还。自家另外四亩翻好地,等谷雨点玉米。
老周那六亩,退他两亩,续租四亩也种玉米,租钱三千二,秋后给,他在电话里应了。姜怕重茬,今年出姜的地来年得倒茬,这笔账往后年年得记。
秀云腊月转了正式工,包装车间,早班六点半出门,一个月两千八,管两顿饭。去年雇工花了小一万,今年能自己干的我绝不撒钱,开沟自己抡镐,天不亮下地,晌午回来扒口饭再去。
洗姜的架子是我拿废钢筋焊的,水池用旧棚膜围的,试了两回,水循环着用,能省一半。
堂屋墙上钉了张纸,秀云的字:李老板旧账一万二,新肥料一万八,利息照旧。老周四千八,麦收。姜种两万,秋后。续租的三千二,秋后。
娘的药,每月六百八。娃住宿费,学期初。最底下一行是厂里工资,每月十号。这纸不许撕,哪一笔还清了,她拿笔划掉。
开春村里姜还是有人种,有种多的有种少的。听说南边有的县姜价还在落,也有人说熬到下半年能缓。没人凑堆做检讨,也没人再劝谁等雨,王顺的皮卡照开,他又占了他兄弟两亩地。
清明前下姜种那天,天阴着,没雨。我蹲在沟边,把姜种芽朝上按进土里,六亩,正好抵得住娘的药钱、娃的学费和肥料账,多一亩我都不种了。
晌午秀云来短信,厂里工资提前到了,两千八,后头跟一句:“晚上吃面。”我回了个好,把最后一垄土抹平,沟边的四亩春地翻得暄软,等着谷雨点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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