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网上流传一份古代土匪八不抢：
不抢穷苦人，不抢官家，不抢孤寡，不抢僧庙，不抢官邮，不抢殡葬，不抢行医的，不抢军队粮草。
看下来只觉得土匪比衙门还讲规矩。我把手头的史料翻出来逐条对，结论是：六条真有出处，两条查无实据，而听着最暖的那一条，恰恰是执行得最差的一条。
先说出处。这份清单的底稿不是古代，是清末民初东北胡子的帮规。土匪在东北叫胡子，成股结伙叫绺子，他们的规矩记录在《关东文化大辞典》里，叫七不夺八不抢，另一套口述材料里还有更细的十四不抢。对得上号的分别是：不抢穷苦人，对应五不准里的不准抢穷苦人；不抢孤寡，对应鳏寡孤独者不抢；不抢僧庙，对应僧侣道尼不抢；不抢官邮，对应邮差不抢；不抢殡葬，对应丧车不抢；不抢行医者，对应走村行医不抢。所以这不是今人凭空编的，但它本来就不是八条，版本各地不一，有七条版、八条版、十四条版，被后人越传越齐整。
定这些规矩的动机，说出来并不浪漫。一是没油水，穷汉、摆渡的、赶大车的，抢一趟不够跑腿钱；二是犯忌讳，喜车丧车、产房、甚至路上横着的猪和驴，都被认为不吉利；三是有求于人，郎中医治枪伤，邮差和货郎路子熟消息快，开店的摆渡的能给土匪自己留后路。所以绺规的本质是一门生存账，不是道德律。
对不上号的是两条。翻遍七不夺八不抢和十四不抢，没有不抢官家这一说，也没有不抢军队粮草。真实记录里土匪真正绕着走的是响窑，也就是高墙大院、有护院枪手的人家，不是因为里面住着官，是因为枪对不过。碰上没防备的软窑，官兵家的账房、运粮的镖车，该抢照抢。
更要命的是执行。规矩贴在墙上，动手是另一回事。民国四年，吉林浑江一股报号冰上飞的匪队闯进一户老太太家，翻遍屋子只找到一串咸菜疙瘩，临走看见老太太手上戴只金镏子，对方不肯给，土匪抄起菜刀把她的手指剁了下来。同期史料里，土匪的营生主要是砸窑和绑票，专挑富裕农户下手，人质叫肉票，赎金谈不拢就上私刑，有的绺子专设狠心柱负责给人质用刑。所谓不抢穷苦人，在没油水的前提下偶尔成立，在缺粮断饷的冬季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有意思的是，这套规矩体系本身相当完备，反倒说明土匪不是一群乌合之众。入伙要挂柱，得有保人引荐，过堂盘问籍贯枪法，再顶鸡蛋试胆：头顶一枚鸡蛋，炮头在 10 米外一枪打碎，看新人慌不慌。入伙后拜关公、拜梁山好汉，喝血酒立誓。组织上分四梁八柱，大当家的统全局，炮头管打仗，粮台管分赃，水香管岗哨，翻垛的当军师，秧子房看肉票，花舌子谈赎金，红账先生记账。黑话自成一套，枪叫喷子，刀叫青子，踩点叫踩盘子，抢大户叫砸窑，退伙叫拔香头子。连占卜都有专门的人负责，扔帽子、点香堆定吉凶。
规矩、职位、切口、刑罚一样不缺，恰恰因为土匪要在官兵追剿、同行火并和村民告密之间活下来。网传清单把一门生存算计修饰成了江湖道义，真正该记住的是另一头：1915年那个冬天，老太太失去手指的时候，八不抢一条也没护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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