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把那份离职申请放在桌上,用手指头压了压边角,好像这样就能把它压回去似的。
纸是A4纸,字是打印体,理由那一栏填得很简单:个人发展原因。签名的是周航,二十六岁,去年七月刚入职的应届硕士,河北人,在北京念的大学,专业是材料科学与工程。赵德明看了两遍,没看出任何新意。这种离职申请他这两三年收了快十份,措辞几乎一模一样,“个人发展原因”四个字,比车间里的操作规程还标准。
他签了。
笔尖在“同意”那一栏顿了一下。他本来想写点什么,比如“祝好”,或者“以后常联系”,但最后还是只签了名字和日期。签完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办公室的顶灯有一根管在闪,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灯管又稳住了。
公司叫“远达精工”,做金属零部件的,在廊坊下面一个县级市的开发区里。赵德明是生产副总,管着车间、技术、质量三个部门,手下一百来号人。他五十出头,中专学历,十八岁进厂当学徒,干了三十多年,从车工一路做到副总。他对学历这事一直看得很淡,直到2018年公司接了一个汽车厂商的二级供应商订单,对方审核的时候提了一条:技术岗本科以上比例不得低于百分之六十。
老板姓孙,比赵德明还大两岁,初中没念完就出来跑销售,听了这个要求直挠头。挠完头就拍板:招,招硕士,工资给高点也行,先把比例撑上去。
赵德明记得很清楚,第一批硕士是2019年春天来的,三个,都是应届的,一个太原理工,一个燕山大学,还有一个是北京科技大学的。面试的时候赵德明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大厂试试?那个北科大的男生说得实在:大厂竞争太激烈,先找个地方积累两年经验。赵德明当时没多想,觉得人家说得没毛病。孙老板倒是很高兴,跟赵德明说:“硕士好啊,学习能力强,你带一带,以后技术这块就能顶起来。”
那时候给硕士开的工资是八千五,本科生六千。差两千五。三个硕士来了之后,赵德明安排老师傅带,从车间轮岗开始,每个工位待两周,熟悉产品流程,然后再上技术岗。头半年看着还行,三个孩子态度都不错,早来晚走,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赵德明还挺满意,跟孙老板汇报说这钱没白花。
第一个走的是燕山大学那个,2020年秋天,刚满一年半。走之前请赵德明吃了顿饭,在公司旁边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要了两瓶啤酒。那孩子说,赵总,我想去深圳看看,有个同学在那边做电池,说机会挺多的。赵德明问他,是工资的事吗?他摇摇头,说不是,就是觉得在这儿干久了,好像一眼能看到头。
赵德明没太往心里去。人往高处走,正常。
第二个是2021年春天走的,太原理工那个。他走得更干脆,提前一周递了申请,周五收拾东西,周一就没来。赵德明后来听车间的人说,他是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笔试面试都过了才提的离职。赵德明听了愣了一下,心想,考公务员你早说啊,我还能拦你?
到2021年底,第一批三个硕士全没了,一个不剩。最长的一个待了两年七个月,最短的一年四个月。
赵德明开始觉得不对劲,是2022年夏天。
那年公司又招了四个应届硕士,也是孙老板拍的板。招聘的时候赵德明提了一嘴,说要不要考虑招几个有经验的,社招也行。孙老板说,社招成本高,再说有经验的来了不一定服管,还是要应届的,白纸好画图。赵德明就没再说什么。
四个硕士来了之后,赵德明照样安排轮岗。但这次他留了个心眼,每隔两周就找他们聊一次,问工作适不适应,有什么困难。孩子们都说挺好。有个叫林小萌的女生,河南人,郑州大学毕业的,做金相分析特别细致,赵德明还挺看好她。结果不到一年,林小萌先提了离职。赵德明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为什么。
林小萌说,赵总,我在这儿确实学到不少东西,但我想回郑州了,我男朋友在那边。
赵德明说,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说男朋友在北京吗?
林小萌低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去郑州了,考上了事业单位。
赵德明就没再问。他把离职申请签了,签完跟林小萌说,以后想回来,给我打电话。林小萌点点头,眼睛有点红,转身走了。
后面三个硕士,两年之内陆陆续续全走了。一个去了天津,一个回了老家考编,还有一个去了一家外资企业,据说工资翻了一倍。赵德明后来打听了一下,那个去外资的,其实也不是工资的问题,他在远达干了一年多,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技术部的老员工都是跟着赵德明干了十几年的,中午吃饭的时候聊的是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个菜市场的菜便宜。硕士们插不上嘴,也融不进去。
赵德明慢慢琢磨出一个规律——
这些应届硕士,来的时候都是二十三、四岁,刚从学校出来,没经验,没负担,没选择,所以给什么活都肯干,给什么条件都接受。但干上一两年,经验攒了一点,眼界开了一点,选择也就多了。关键是,他们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在这儿长待。远达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块跳板,一个过渡,一个洗掉“应届生”标签的地方。
赵德明想明白这点以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干了一辈子工厂,觉得在一个地方扎根、把一件事做好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他也知道,时代不一样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厂里给的这点工资,这点空间,确实留不住人。
真正让赵德明难受的,是2023年春天那件事。
那年春节刚过,老板孙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技术部老刘要退了,问赵德明有没有合适的人接。老刘是技术部主管,在远达干了二十年,从技术员做到主管,图纸、工艺、现场问题,没有他拿不下来的。老刘一退,技术部就空了。赵德明想了想,说,我建议内部提一个,从现有技术员里选。孙总问,现有技术员里谁合适?赵德明报了三个名字,孙总听完没吭声,意思是都不太满意。
孙总说,要不还是招个硕士?招个有经验的,带过项目的那种。
赵德明没接话,直接打开手机上的招聘软件,递给孙总看。他前一天晚上搜了一下,同等岗位,有五年以上经验的硕士,市场薪资是一万五到两万。远达能给多少?撑死一万二。孙总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赵德明,说,那算了。
最后从内部提了一个本科生,叫马志强,三十二岁,在远达干了八年。人虽然只有本科学历,但技术过硬,人也踏实。马志强上任之后,赵德明观察了两个月,发现他不仅把技术部管得井井有条,还主动优化了几套老工艺,光材料成本一项,一年能省十几万。
赵德明把这事跟孙总汇报了。孙总抽着烟想了想,说,老赵,我有个想法。
赵德明说,你说。
孙总说,以后咱不招硕士了。
赵德明看着他。
孙总又说,招本科。本科便宜,踏实,能干住。
赵德明没立刻接话。他想起2019年第一批硕士来的时候,孙总也是坐在这把椅子上,也是抽着烟,跟他说“硕士好啊,学习能力强”。四年过去,话完全反过来了。
他问了一句:那学历那个比例要求呢?
孙总弹了弹烟灰:审核都过了,没人再查了,再说咱也不是一个硕士都没有,现在技术部不是还有两个吗?撑一撑,够了。
赵德明没再说什么。他走出孙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正好碰见马志强抱着一摞图纸过来。马志强冲他点点头,叫了声“赵总”。赵德明看着他的背影,个子不高,穿着蓝色的厂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腕上还沾着机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林小萌还在的时候,有一回赵德明路过技术部,听见她在跟马志强讨论一个公差问题。林小萌拿着计算器算了两遍,说这个公差应该再放两丝。马志强拿过图纸看了一眼,说,放两丝没问题,但是后道工序的夹具得跟着调,不然装配的时候容易卡。林小萌愣了一下,说,我没想到这个。
马志强笑了笑,说,我干了八年,卡过。
那时候赵德明没觉得这对话有什么特别。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明白了:马志强懂的东西,林小萌不懂,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待的时间太短。她还没来得及卡过。而马志强之所以卡过,是因为他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一直在这儿。
赵德明做了个决定。
2023年下半年,他把招聘要求改了。技术岗、工艺岗、质量岗,全部改成本科。硕士不是不要,但加了条限制:有三年以上同行业工作经验的优先,应届硕士原则上不考虑。
改完之后,他招了五个本科生。四个是河北省内的,一个是山东的,都是普通二本,学的机械、材料、自动化。工资给六千五到七千,比硕士低,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过“过渡”两个字。
赵德明这次换了带人的方式。他把轮岗时间从两周延到四周,让每个新人跟着一个老师傅,从头到尾跟完一整个产品的生产周期。他还定了一条规矩:每周五下午,技术部开一次交流会,谁有问题谁提,提了当场讨论。他自己只要有空,就坐在后面听。
有个叫王志远的,邢台人,河北工程大学毕业的。来了三个月的时候,在交流会上提了一个改进方案,说车间里那台老冲床的送料机构有安全隐患,能不能加个光电保护。赵德明听了心里一动,这事儿他其实早就想过,但一直没顾上。他问王志远,你怎么发现的?王志远说,我轮岗的时候在那台机器上干了一周,觉得手离模具太近了。
赵德明当天下午就联系了设备厂家。一个月后,光电保护装上了。总花费不到一万,但赵德明知道,这一万块换来的东西,比招一个硕士的差价重要得多。
王志远不知道自己改变了什么。他还在轮岗,每天跟着师傅在车间里转。赵德明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他想起周航走之前,有一次也在车间里站了很久,看着一台数控机床发呆。赵德明当时以为他在琢磨工艺,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想辞职的事。
2024年春节前,赵德明统计了一下近三年的离职数据。2019年到2024年,公司一共招了十一个应届硕士,目前只剩下一个,还在技术部,但去年年底也跟他提过,说想回老家发展。赵德明没拦,说你想好了就行。
本科生的数据他没怎么统计,但他有印象,这三年招的本科生,走的不超过三个。大部分都留下了,成了车间和技术部的骨干。他们的名字赵德明记得住,因为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孙总有一次开管理层会议,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说什么来着,便宜、好用、还肯留下来。赵德明没附和,也没反驳。他知道孙总说得对,但他也清楚,这里面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便宜是便宜了,但本科生能干的活,硕士也能干。硕士走了,活还是本科生干。问题从来不是谁更便宜,而是你打算让一个人在这儿待多久。你把他当过渡,他就是过渡。你把他当苗子,他才可能长成树。
这话赵德明没跟孙总说。说了也没用,孙总只看结果。结果就是,现在技术部的人员结构比前两年稳定多了,项目推进也顺了。上个月老刘正式退休,马志强接了技术部主管的位置,干得不错。
赵德明自己呢,今年五十三了。老板问过他什么时候退休,他说再干两年吧,带带马志强。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想看看,这批本科生,五年以后会是什么样。
三月中旬的一天,赵德明下班走得晚。他路过技术部的时候,灯还亮着。推门进去,马志强和王志远还在,两个人在电脑跟前讨论一张图纸。马志强指着屏幕说,这个位置的倒角改一下,不然装配的时候不好对中。王志远拿笔记下来,说,好,我明天改。
赵德明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2021年秋天,周航还在的时候,有一天也是这样加班的晚上,赵德明路过技术部,看见周航一个人在翻一本厚厚的机械设计手册。赵德明问他,查什么呢?周航说,想看看有没有更优的工艺方案。赵德明当时挺高兴,觉得这孩子有心。但后来周航走了,赵德明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周航那段时间正在准备考托福,那本手册下面压着一本英语单词书。
赵德明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技术部的窗户还亮着。他掏出口袋里的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在停车场里闪了两闪。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没开。手机响了一声,是孙总发来的微信:老赵,今年的招聘计划,你再看看,我的意思是本科为主,硕士最多招一个,撑撑门面就行。
赵德明看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拧开车载收音机,里面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夜到明天有雨。
他把车倒出车位,挂挡,往家开。收音机里的主持人说,今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赵德明心想,早是早了,但倒春寒也不少。
他到家的时候,雨还没下。他把车停好,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跑过来闻了闻他的裤脚,又跑开了。赵德明看着那只狗跑远,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他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王志远上个月转正了,转正申请是马志强签的字。赵德明当时翻了一下材料,看见王志远在“职业规划”那一栏写了一句话——希望在远达持续深耕技术方向,成为一名优秀的工艺工程师。
赵德明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屋里很安静,妻子应该在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里面传出来。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衣架旁边摆着一双新拖鞋,是妻子上个月买的,深灰色的,底子挺厚。
赵德明弯腰把鞋换好,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封信。是王志远那批新员工入职时写给自己的,公司搞的“致三年后的自己”活动,统一收在人事部,前两天人事部整理档案,翻出来一些没交的,让赵德明带回来看看。
赵德明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王志远”三个字。他没有拆。他把信放回鞋柜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赵德明坐在那儿,听着雨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厨房帮妻子端菜。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