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重阳话老：如何让“养老不离家”更有保障？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重阳佳节是敬老节日，安享晚年则是老人们内心最真切的期盼。目前，本市60岁以上老年人已达528.8万人，占常住人口的24.3%，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

数据显示，老年人大多数都选择居家养老。但居家养老总体呈现失能失智照护刚需上升、独居空巢老人增多、传统家庭照护能力不足等趋势。“养老不离家”，如何让老人在家就能享受到更靠谱的生活照料和更专业的医疗护理？

居家养老 仍待破局

王东老人家的常用药品/记者拍摄

上午9点多，走进窄窄的胡同，步入院门，就来到了王东（化名）老人的家。66岁的他和重度失能的老伴一起生活，家中只有十几平方米，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几十样日常服用的药品，还有一个接近手腕粗的针管，这是王东给老伴喂水用的。两位老人没有子女照料，社区曾提供过一些按摩、打扫等公益服务，但老人总觉得作用不大。

给老伴喂水的针管/记者拍摄

王东说：“护理人员上门之后坐在那，我还得陪着聊天，签很多字，流程也繁琐，我根本没有这个精力，上门服务起不到太大作用。护理人员来了二十多次，我就没再让来了。还有的人上门只是打扫卫生，但我们就一间小屋子，并不需要有人帮着打扫。”

王东老人的老伴瘫痪在床/记者拍摄

王东老人常年在家照顾老伴，对居家养老的最新服务和政策了解不足。他觉得，一些公益服务的作用不大，但真正急需的陪同就医、医疗转运等服务多都需要付费，这对生活拮据的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王东：“老伴说不出来，也不会比划，每次都疼得大声叫唤，她哪里不舒服、哪里疼痛都得靠我来判断。这看得我心里特别难受。有时突发不适，我就拨打120送到医院，这一趟就要花200元左右。我也咨询过上门保姆，对方的报价是一天一百多元。但我们老两口一个月的退休金加起来才3000多元，还要维持日常开销，这条路行不通。”

周先生的家里有两位90多岁高龄的重度失能老人，都完全丧失了自主行动能力，吃喝、如厕、翻身都完全得由保姆帮助完成。但每当保姆需要请假几天时，一家子都犯了难。

周先生说：“居家保姆临时有事，很多从业者都不愿意临时来，很难找到临时替换人员，往往要筛选和联系很久才能找到。另外，帮老人翻身这类活儿，如果只有一个人来做，会非常吃力。需要辅助工具来帮忙，目前市面上适合重度失能老人的家庭护理器械或助力设备很少，希望能够进一步完善。”

老人期盼：“养老不离家”

根据市民政局数据，截至2025年底，北京60岁以上老年人已达528.8万人，占常住人口的24.3%，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另外，截至今年9月，本市失能失智老年人约35.8万人。

敖丹丹为马廷芳老人量血压/记者拍摄

家庭养老床位建设是本市破解失能老人照护困难的一大举措。下午3点多，在位于东城区左安漪园的一户人家，社区养老驿站的运营专员敖丹丹正为92岁的马廷芳奶奶测量血压。

马廷芳和老伴李恒烈今年都是92岁，他们唯一的女儿也身患疾病，不方便常来照顾。马廷芳老人由于脑梗导致半身瘫痪、重度失能，所以在社区养老驿站申请建立了家庭养老床位，平时能获得养老驿站提供的免费理发、助浴、修脚等上门服务，还能以优惠价格下单保洁、陪同就医等服务。

左安漪园社区养老驿站/记者拍摄

李恒烈爷爷和马廷芳奶奶说，“社区驿站帮我们解决了不少难题。工作人员上门帮我们调试手机、代购生活用品，还会上门打扫卫生，帮电动车充电。”“吃饭也有保障。驿站开设了养老小饭桌，很多老人排队去，我们出门不便时，驿站可以把饭菜直接送到家里。”

92岁的李恒烈老人使用手机/记者拍摄

两位老人的家里的生活物品不少，但干净整洁，处处都透着温馨，蕴藏着他们几十年来的生活记忆。提起选择居家养老的原因，李恒烈爷爷和马廷芳奶奶这样说道，“居家养老，好处就是自由。我们舍不得离开住了二十年的老屋。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愿意去养老院。养老院都是集体宿舍，居住条件没法和家里相比。养老院吃饭有固定时间，担心一旦错过饭点就没有饭菜了。”“养老院作息管理严格，到点必须睡觉、起床。我们散漫惯了，根本适应不了。经常夜里十一二点才睡觉，第二天将近中午才起床。其实，刚退休的时候作息还很好，到九十多岁才开始晚睡晚起，这样也不好。”

李恒烈老人拍摄的风景照/记者拍摄

但两位老人也担心，如果李爷爷的健康状况也恶化了，还是需要聘用同吃同住的全职保姆照料生活。“等到年纪再大，身体越来越差，钟点工就满足不了需求，必须在家住一名全职保姆。”“有一回我不小心摔到地上了，虽然没有受伤，可自己根本站不起来。老伴一个人拽不动我，最后敲门求助街坊邻居。邻里关系虽然不错，但我们总不好意思频繁麻烦他们。”

东城区左安漪园社区养老驿站目前共服务辖区内的157个家庭养老床位，服务频次最高的包括免费的送餐、理发、助浴等服务，还有以惠老价格提供的上门保洁、陪同就医等服务。举例来说，每周上门两次的保洁服务，每个月的优惠价格在1000元左右；陪医就诊服务按小时收费，每次60元左右。每当老人突发紧急情况，工作人员也会及时提供帮助。

养老驿站站长商玮上门服务/记者拍摄

东城区左安漪园社区养老驿站站长商玮说：“如果老人两三天没来，我们都会关注一下。紧急的状况也有，之前我们也遇到过老人晚上给驿站打电话，说自己从床上掉下来，起不来，需要我们上门帮忙扶一下。驿站有24小时值班和应急服务。一般遇到这种情况，能及时赶到的我们就上门帮助，如果没法及时到场，则会第一时间联系老人的家属，不少老人家属都加了我们微信。一些严重的情况下，及时拨打120来救治老人。”

截至2025年底，东城区常住人口69.8万人，其中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21.9万人，占比31.4%。截至今年10月，全区享受失能补贴的有23153人。预计到2030年，全区常住人口总数预计将在69.2到70万人，其中，60岁及以上常住老年人口23.8万人，占比34%-34.4%

针对全区老龄化趋势和特点，东城区社区服务中心副主任陈翔渝介绍，一是老年人口规模持续扩大，基数庞大，养老服务需求总量走高；二是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高龄化特征突出，80周岁以上老年人口逐年增多；三是老龄化叠加少子化，人口结构压力加大，家庭照护能力减弱，对社会化居家养老服务需求持续上升。社会结构随之调整，涉老问题趋于复杂。同时，老龄化蕴藏丰富老年人力资源，催生银发经济，助力发展新质生产力。

目前，东城区已建成家庭养老床位4600张。未来三年，根据老年人需求情况，计划再新增1000张以上。具有本市户籍居家生活，并经老年人能力综合评估确定为重度失能老年人或重度残疾老年人（城市特困供养人员可扩展到中度失能老年人），就可以向属地养老服务机构提出服务申请。审核通过后，机构将与老人或代理人签订服务协议，制定照护方案、建立档案并按约定提供服务。

陈翔渝说，家庭养老床位服务主要分为政府基本服务和市场化专业服务。基本服务由政府提供，具体有个人管理、安全协助、基本照料、上门访视、健康监测、精神慰藉等。目前，基本照料的需求量较大，涵盖养老服务机构提供的助浴、理发、修脚等服务。市场化专业服务则包括生活照料、康复护理、健康管理、辅具支持、心理服务、居家安全协助及家庭照护者护理技能提升培训等服务，由老年人根据需要自主购买，像是安全协助、陪诊就医等方面的需求较为旺盛。

把病床“搬”到家里

家庭养老床位解决失能老人居家生活照料方面的问题。而本市开展的家庭病床则属于医疗服务，可以理解为把住院床位建设在家中，由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护人员上门服务。

张政准备针灸用具/记者拍摄

下午3点多，在位于丰台区马家堡街道的一处小区内，社区中医主治医师张政正在为李叔叔针灸。75岁的李叔叔在脑梗后导致行动受限、吞咽障碍。出院后在丰台区马家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申请建立了家庭病床，医生每周上门1-2次，为李叔叔进行针灸和康复训练。两个多月以来，病情明显缓解，家属的照护负担也减轻了不少。

张政医生为李叔叔针灸/记者拍摄

李叔叔说，住院期间，子女每天至少要往返一趟医院送饭陪护，来回路上就要耗费两个小时，家属负担很重。开通家庭病床之后，护理水平大幅提升，家属得到极大解放。在医护人员的专业照料与治疗下，恢复得很快，心情好了很多，现在拄着拐杖可以在屋里慢慢走动。

家庭病床医护人员上门服务/记者拍摄

家庭病床由本市卫健系统组织相关服务，服务对象需要满足行动不便、疾病诊断明确、需要持续治疗的基本条件。另外，处在疾病的终末期需要姑息治疗的也可以申请家庭病床，缓解患者症状，改善生存质量。在通过评估后，患者就可以选择在家治疗，按照住院标准享受医保报销，上门服务费也可以按一定比例报销。

医生为李叔叔进行康复治疗/记者拍摄

丰台区马家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党支部书记、中心主任王燕丽介绍，家庭病床有明确服务范围，只适合对医疗环境要求不高的护理操作。无菌类医疗操作不适合居家开展。上门服务主要包含抽血、肌肉注射、尿管与胃管更换、术后伤口换药、居家康复等内容。在建床之后，医护人员每周定期上门巡诊，随时掌握病情变化，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除了家庭病床，针对居家养老，马家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还重点服务80岁以上或行动不便的高龄老人，以及失能、半失能老人，提供医养相关服务。

丰台区马家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记者拍摄

王燕丽说，很多工作从家庭医生签约开始，先为老人建立健康档案。其次是上门巡诊，依据健康档案的评估结果，把老人划分成高、中、低风险，分类提供服务。对于高风险、生命体征不稳定的老人，定期上门巡诊。另外还有定期上门做管路维护，开展抽血检测、物理体检，跟踪老人健康变化。上门时，医护人员还可以把需要的药品配送到家。当老人病情发生变化或者加重时，则会协助转诊，降低老人就医难度。

“长护险”助力 多措并举护航养老

被称为“第六险”的长期护理保险也在为重度失能老人的日常照护提供支撑。今年3月份，我国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提出用3年左右时间，使适应我国基本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基本建立。

石景山区是本市的长护险试点区域，自2020年11月在全区开启扩大试点以来，每年参保长护险人数超过42万人，截至今年10月，已累计待遇保障7025名重度失能人员。在扩大试点阶段，筹资标准暂定为每人每年缴纳180元，其中一半由个人缴纳。

“长护险”守护老人/网络图片

试点期间，长护险主要为经评估确定为重度失能等级的参保人提供护理服务，服务保障内容主要包括清洁照料、饮食照料、排泄照料、卧位与安全照料、病情观察、康复护理等32个项目。目前的参保范围为石景山区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和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的参保人员（暂不含学生、儿童）。

石景山区医疗保障局长护险试点科科长张婵溪说，长护险每年集中参保期参保，次年可享受待遇。石景山区长护险提供居家护理、机构护理、机构上门护理三种护理服务形式，包含日常清洁照料、康复护理等32个基本护理服务项目，为重度失能人员提供照护。

目前，大部分老年人更倾向于在家养老和照护，对于享受居家护理的人员，长护基金购买亲属护理服务以及机构服务。其中购买亲属服务，需要亲属每天为老人提供服务，每月大概支付1044元。同时，要求专门的护理服务机构每月上门，为重度失能老人提供12个小时的护理服务。这项服务基金支付80%，个人支付部分会直接从发放给亲属的护理费用里面代扣，所以缴费是无感的。

我国发布的《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网络截图

长远来看，北京的老龄化进程将持续推进，预计“十六五”时期将迈入重度老龄化阶段。北京市养老服务事务中心业务五科副科长魏海祺说，本市老年人口基数大，且呈持续增长态势；高龄化趋势显著，高龄老人增多，失能失智照护刚性需求上升；城六区老龄化程度更高，区域差异明显；家庭小型化、空巢独居老人增多，传统家庭照护能力不足，居家就近养老服务需求突出。

针对居家养老的相关保障举措，魏海祺介绍，未来三年，北京将不断完善养老助餐服务网络，养老助餐政策，促进养老助餐可持续发展。同时，还将在全市新建家庭养老床位3万张，“十五五”时期拟发展认定普惠床位6万张，推动全市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提升至73%，并增设失智照护专区。持续加大贴近社区的养老服务机构供给，推动专业照护资源下沉基层，不断完善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补充的养老服务供给体系。

重阳敬老 不应止于一句问候

设立家庭病床、家庭养老床位等举措，支持老年人在家享受医养结合服务，把医疗照护和生活照料精准“送”入老人家中。

中国人民大学老年学研究所所长、人口与健康学院教授杜鹏认为，北京在居家养老服务，特别是设立家庭病床、家庭养老床位方面，是非常好的制度创新，能够更精准满足老年人的需求。但这项工作由两个部门主管，再加上社会力量共同参与，在实践当中也遇到一些有待解决的问题。比如各有一套评估体系，独立的信息系统，资金结算也是分开的，两者还没有真正融合，这是后续可以进一步完善的地方。

守护老人/网络图片

服务场景从医院、养老院转移到家庭，照护人员承担的责任更大，对专业护理人员的需求也更高。上门服务的风险相对更高。目前参与这类服务的社会力量，还处在探索盈利模式的初期，很多机构还在艰难摸索。另外，部分老人既需要家庭病床，也需要养老服务，如何把两项服务衔接好，是接下来的突破口。

杜鹏提出，要推进两床联动，打通部门协同。一方面统一老年人能力评估标准，共享健康和照料档案；另一方面完善医护、照护人员薪酬激励、人才培养、队伍建设和风险保障，搭建可持续的盈利模式。随着长护险覆盖范围扩大，未来可以依靠保险分担一部分照护成本，更好撬动社会力量参与，为失能老人提供一体化的居家医养服务。

不止北京，全国的老龄化趋势也在持续加剧，不断出台相关的养老保障措施。例如，上海等地在推进养老机构床位、家庭养老床位、家庭病床、医疗病床和安宁疗护病床五类资源的整合，实现服务转介、信息互通与资源共享，提供一体化养老服务。

对此，国家发展改革委社会发展研究所社会事业研究室主任邢伟提出，第一，强化失能照护专项培训，落实护理人员持证上岗制度，同步开展家庭照护者技能培训，减轻家庭照护压力。依托城乡三级养老服务网络，推进家庭养老床位建设与居家适老化改造，落实场地、财税扶持政策。简化上门护理准入流程，完善居家服务项目清单，健全服务质量监管机制。第三，培育可持续的运营模式，以普惠定价稳定服务收入，打造微利、可持续运营的上门护理服务。

《关于进一步完善价格形成机制 推动普惠养老服务提质扩面的指导意见》/网络截图

最近，养老领域也传出又一利好消息。10月16日，由国家发展改革委、民政部、国家卫生健康委三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完善价格形成机制 推动普惠养老服务提质扩面的指导意见》对外公布。按照功能定位、服务对象等要素，将养老机构划分为兜底保障型、普惠支持型、完全市场型三类，进一步规范了养老服务收费标准，这也有望让居家养老服务告别“糊涂账”。

邢伟分析，这份养老价格文件主要有三方面作用。第一，进一步明晰收费项目，文件推行收费清单制度，重点整治价格乱象，保障老年群体对于收费项目的知情权与选择权。第二，设置上门服务价格参考区间。市场调节价和政府指导价不一样，这份文件只给出价格区间。机构可以结合自身服务水平、经营规模、服务质量和综合成本自主定价。定价既要弥补养老机构的运营成本，也要兼顾老年家庭的支付能力。第三，发挥价格杠杆作用，引导更多资源投入普惠型居家养老服务，优化整体市场供给结构。既要筑牢兜底保障服务，也要规范市场化养老服务，重点把普惠支持类养老服务做大、做优。

针对布局好居家养老这盘棋，中国人民大学老年学研究所所长、人口与健康学院教授杜鹏则认为，未来，政府将持续完善服务标准，扩大长护险覆盖面，打通多部门评估数据共享，实现各项政策无缝衔接，做好兜底保障、普惠服务与行业监管。家庭要履行基础照护责任，用好适老化改造补贴，保障居家养老安全。社会机构作为服务供给主体，积极探索可持续盈利模式。多方协同发力，才能真正搭建起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的养老服务体系。

重阳敬老，不只是一句简单的节日问候，更关乎万千家庭真实的晚年守护。实现“养老不离家”这个朴素的期盼，需要全社会各界的共同奋斗和守护，而安享晚年的愿景也必然将走入现实，走进千家万户。

（转载请注明本文来源及记者、编辑等信息）

内容来源：北京交通广播记者/编辑孙媛、主编程艳

编辑：叶春磊

值班主编：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