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女副市长去省里办事,省长见我就骂,女副市长懵了:你认识他?
一
去省里那天,岑晚棠在车上吐了。不是晕车。她昨晚在办公室熬到凌晨两点改那份水利项目的汇报材料,早上没吃东西,空腹灌了一杯黑咖啡,车上了高速就开始反胃。她摇下车窗,让我把车速降下来,趴在窗沿上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把眼圈呕红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示意我别停,声音哑着说:“走,九点之前必须到。”
我叫陆见川,给岑晚棠开车,也替她拎包、安排行程、在她熬夜改材料的时候往她桌上放一盒温过的牛奶。名义上我是市政府办派给她的联络员,实际上干的活和秘书没什么两样。她到任滨江当副市长的第二个月,把我从政策研究室抽出来,说“你跟着我跑一趟下面,我看你腿脚利不利索”。那一趟跑了四个县,七天,我替她挡了三顿酒,在车上听她骂了两回人,回来之后她跟秘书长说,就小陆了。
跟了她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岑晚棠这个人,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要干什么。她可以在全市大会上脱稿把分管部门的账算到小数点后两位,把几个局长算得满头汗,也可以在暴雨天蹲在田埂上和一个种藕的老头聊半个钟头,临走把自己脚上的胶鞋脱下来换给人家,光着脚踩进车里。她四十二岁,头发里已经有白的了,不染,就那么扎着,穿衣服永远是那两件深色西装轮着换,袖口磨出毛边了也不换新的。
今天要去省里见的,是省长霍崇岳。
项目的事已经卡了快半年。滨江要建一个调蓄水库,解决城区几十万人雨季内涝、旱季缺水的死结,省发改委的论证过了,水利厅的批复也拿了,报到省政府就压着,不说不批,也不说批。岑晚棠跑了三趟省城,两趟连霍崇岳的面都没见上,一趟见上了,谈了不到五分钟,霍崇岳接了个电话就起身走了,临走扔下一句“材料留下”。
“今天要是再压着,”岑晚棠在车上把材料又翻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那种熬了夜之后特有的沙哑和执拗,“我就坐他办公室不走。”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去年为了一个学校危房改造的事,她在省教育厅的走廊里从上午九点坐到下午四点,最后厅长出来把她请进去,签了字。
车进省府大院的时候是八点五十。我找了个靠边的车位停下,岑晚棠对着后视镜拢了拢头发,用湿纸巾擦了把脸,从包里摸出一管口红,拧开,又合上了。她不习惯涂那东西,我几乎没见她用过。她把材料装进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文件袋里,推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跟我上去。”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进了那栋灰色的大楼。电梯在七楼停,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省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外间秘书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认出岑晚棠,站起来说:“岑市长,省长在里头,您稍等,我进去说一声。”
他进去了不到半分钟,出来把门推开:“请。”
岑晚棠深吸了一口气。我站在她侧后方,看见她攥着文件袋的手指关节泛白了一瞬。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
霍崇岳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他比我上次在省台新闻里看到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白得更多了,但腰板还是直的,坐姿硬邦邦的,像一截楔进椅子里的老木头。岑晚棠叫了一声“霍省长”,他抬起头来,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声“坐”。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停住了。
霍崇岳把红蓝铅笔搁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三四秒。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见。岑晚棠刚把文件袋打开,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霍崇岳。
“陆见川。”霍崇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你还有脸来省府大院?”
我站着没动。
“五年了,”他继续说,声音一点一点往上走,像水在炉子上慢慢烧开,“你躲到下面去,躲了五年,我以为你这辈子不打算进这个门了。怎么,今天跟着岑市长来,是觉得有人撑腰了,还是觉得我霍崇岳老糊涂了,认不出你了?”
岑晚棠彻底愣住了。她手里捏着材料,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小声问了一句:“你认识他?”
我没回答她。我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叫了一声:“老省长。”
“别叫我老省长。”霍崇岳的手抬起来,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响动很脆,“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霍省长,我给你添麻烦了,我走’。你走得倒是干脆,拍拍屁股就下去了,连头都没回。现在你跟着人回来,站在我面前,跟个没事人一样。陆见川,你告诉我,你当年那档子事,到底是你傻,还是你觉得我霍崇岳是个傻子?”
岑晚棠站起来了。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那种她压着火时候特有的平静:“霍省长,我能问一句吗,小陆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霍崇岳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他没跟你说?他当然不会跟你说。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什么都不说,把什么都咽自己肚子里,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是个厚道人。岑晚棠,你挑人倒是挑得准,他确实好用,听话,能吃苦,不争不抢。但你知不知道,五年前他在我这儿,差点把天捅了个窟窿?”
“老省长。”我开口了。
“你闭嘴。”他指了我一下,手指头在空气里戳了戳,“我今天让你说,你说。你当着岑市长的面,把你当年干的好事说清楚。”
岑晚棠没坐下,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看我,又看看霍崇岳。她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跑这趟省城,是为了水库,为了几十万人的内涝和缺水,不是为了听一个五年前的旧账。但她不是那种在关键时候和稀泥的人。她站定了,说:“霍省长,水库的事我今天一定要谈。但在这之前,您要骂人,让他把话说清楚。我不喜欢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办事。”
霍崇岳靠回椅背上,冲我扬了扬下巴:“说。”
二
五年前,我是霍崇岳的秘书。
准确地说,是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的主任科员,专门跟霍崇岳的会、文件和日程。那两年霍崇岳刚从邻省调过来,身边没有带人,办公厅给他推荐了几个,他挑了我。原因他说得很直白:“你话少,我看你一天不说一句话,还能把事办了,行。”
跟了他一年零七个月。他这个人,脾气急,嘴不好,骂人是家常便饭。半夜两点打电话让我送材料,我晚了十分钟,他在电话里把我从头骂到脚,骂完了说“赶紧滚过来”。我到了,他把材料翻了一遍,扔回来,说“第三页那个数不对,重新核”。我核到天亮,送过去,他看了一眼,签了字,一个字没提昨晚的事。后来我学乖了,凡是他要的材料,我提前把后面三页可能被问到的数据全备好,放在文件夹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次,翻出来看了看,啥也没说,但从那以后,他骂我的频率降了一半。
他护短。有一回一个地市的副市长在饭桌上拿我开玩笑,说“霍省长这个秘书长得跟个学生似的,能镇得住下面那帮老油条吗”。霍崇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我的人,镇不镇得住,我说了算。你先把你们市那个河道违建的烂账镇住了,再来跟我讨论我秘书的长相。”那个副市长脸涨成猪肝色,后半顿饭没再吭一声。
我那时候觉得,跟着他干,累是累,但值。
出事是五年前四月。省里一个重点水利工程,在下面一个市,汛期前要抢工期,有一段导流明渠的验收报告和实际施工进度对不上。按理说,这种报告要层层签字,最后到分管副省长,轮不到省长亲自过问。但那个工程是霍崇岳亲自盯的,汛期前他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谁在这个事上糊弄,我撤谁的职”。下面的人怕了,把一份改动过数据的进度表夹在一摞文件里,送到了他桌上。
他签了。
我那天把文件送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接一个电话,脸色不太好。他一边听电话一边翻文件,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笔尖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一下,皱了皱眉。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目光在“实际完成量”那一栏扫了一眼,然后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你等会儿”,把电话捂住,问我:“这个数,你核过没有?”
我说:“报上来的原件我核了,和附件对得上。”
他没再问,签了。
汛期来的时候,那段明渠出了事。没垮,但渗漏严重,淹了旁边几十亩农田,所幸没死人。省里成立调查组倒查,查到那份进度表,发现原报数据和省长签字页的数据差了将近三成。改动发生在哪个环节,查来查去,最后落到一个副处长头上,那个人扛不住,承认是自己“工作失误,误将草稿当作定稿上报”。
但事情到了省长签字这一层,就绕不过去了。签字的是霍崇岳,不管他知不知道数据被改过,程序上的责任跑不掉。
调查组进驻省政府那天晚上,我敲了他办公室的门。他坐在里头抽烟,窗户开着,烟往外面飘。他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说:“你来得正好,明天调查组找你谈话,你实话实说,我签字之前问过你,你核过原件,原件没问题。责任不在你,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老省长,我明天打算说,那份原件,是我核的,我没发现附件和正文对不上,是我的疏忽。”
他愣了一下,然后火了:“你什么意思?你替我扛?你扛得起吗?你一个主任科员,扛一个省长的责任,你以为你是谁?”
我说:“我不是替您扛。我是说,我确实没核出来。那份文件是我整理好送进来的,我送进来之前应该把附件和正文对一遍,我没对,光核了原件就送进来了。您签之前问我的时候,我说核过了,是我说错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最后他说了一句:“陆见川,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你这个公务员身份就保不住了。”
我说:“我知道。”
后来的事很简单。调查组认定,省长在签字前履行了询问程序,秘书陆见川在整理文件时未尽到核对义务,导致关键数据前后矛盾未被发现,给予党内警告处分,调离秘书岗位。霍崇岳没有受处分,但那份调查报告里有一句话,是他在调查组面前亲口说的:“我签了字,我就有责任,不能全推到下面人身上。”这句话保住了我的处分没有升级,也让他自己在省委那边背了一个“失察”的评语。
我被调到了滨江市政策研究室,一个坐冷板凳的岗位。走的那天,我去他办公室告别,他背对着门站在窗户前面,我喊了一声“霍省长”,他没回头,说了一个字:“滚。”
我就滚了。
五年。我在政研室写了两年调研报告,后来岑晚棠来了,把我抽出来。我没跟她提过霍崇岳,没提过省政府那档子事。她只知道我在省里待过,具体干什么的,她没问,我也没说。
三
霍崇岳把五年前的事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岑晚棠坐下来了。她没看我,看着霍崇岳,语气很平:“霍省长,水库的事,您压了半年,是不是就因为小陆在我那儿?”
霍崇岳没正面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压的是项目,不是人。那个水库的调蓄方案,你们报上来的淹没线以下,涉及两个村的搬迁,安置方案做了没有?环评的公众参与章节,村民签字率多少?这些事没弄清楚,我签什么字?”
岑晚棠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推过去:“淹没线以下的搬迁安置方案去年十二月就做完了,两个村,一百四十七户,签字率百分之百,这是公证书副本。环评公众参与章节,村民代表座谈会开了四次,反对意见十二条,逐条做了回应,这是回复记录。您压了半年,我补了半年的材料,今天全在这儿。”
霍崇岳翻了翻,没说话。
“霍省长,”岑晚棠把材料合上,看着他,“您对我不放心,可以压我的项目。但您因为小陆的事压我的项目,这不公平。他不欠您的。”
霍崇岳抬起眼皮:“他不欠我的?他当年替我做主,我让他实话实说,他非说他自己没核出来。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这么做,我心里好受?”
“他不想让您为难。”岑晚棠的声音低了一些。
“他不想让我为难,他就把自己搭进去?”霍崇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但拔到一半又压下去,变成一种粗粝的低沉,“陆见川,你今天就给我说一句实话。当年那份文件,你到底核没核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老了,眼眶下面耷着两团松皮,但目光还是硬的,像磨了太多次的刀刃,薄了,可还在。
“没核出来。”我说。
“放屁。”他骂了一句,但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硬挤出来的粗话,“你跟我一年七个月,我桌上什么文件你核过什么没核过,我比你清楚。那份文件的附件和正文对不上,正文第三页的‘实际完成量’和附件二的表格差了三行数,你核原件的时候不可能看不见。”
我没说话。
“你看见了。”霍崇岳的声音沉下去,“你看见了,你还是送进来了,因为你没想到我会直接签。你以为我会像平时一样,把文件压两天,让下面重新报。你没想到那天我接了那个电话,脑子一热就签了。你送进来的时候没拦住我,你觉得是你的错。所以你后来跟调查组说,是你没核出来。陆见川,你他妈的是在可怜我。”
岑晚棠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我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她终于把一块拼图对上了。
“老省长,”我说,“我没可怜您。我当时想的是,那份文件是我送进去的,您签之前问过我,我说核过了。不管您签没签,那句话是我说的。我认。”
霍崇岳不说话了。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在手指头里捏着。捏了一会儿,忽然把烟扔在桌上,看着岑晚棠说:“你这个水库,我下周上会。你回去把安置区的配套道路预算再核一遍,我听说你们报的那个数偏高了,别让审计到时候挑毛病。”
岑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还有,”霍崇岳看了我一眼,“你那个联络员,借我用半天。下午我有个老干部座谈会,原来那个秘书调走了,新来的还没上手。让他帮我盯一下材料。”
岑晚棠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自己定”。我说:“行。”
从省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还是暗红色的地毯,还是没声音。岑晚棠走在前面,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她的眼圈又红了,跟早上在车上呕红的那种红不一样,这一次红得深一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上来。
“陆见川,”她叫我的全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就别跟着我了。”
我说:“好。”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中午自己找饭吃。下午我在车里等你。座谈会完了你要是敢直接跟他回省政府,我就把你档案扣了。”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她的西装后摆有一道褶子,是早上在车上趴着呕的时候压出来的,一直没平。
四
下午的座谈会开到五点多。霍崇岳坐在中间,听几个退休的老厅长发言,中间插了几句话,没骂人。我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把发言材料一份一份按顺序理好,谁说到哪个处需要补充数据,我就在便签上记一笔,递过去。
散会之后,霍崇岳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我又进了那间办公室。他坐下,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烟,这回点上了。抽了一口,把烟灰弹进一个搪瓷缸里,那缸子上印着“全省水利建设先进个人”,漆掉得差不多了。
“水库那个项目,”他吐了一口烟,“岑晚棠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了,做得扎实。她这个人,我原来不了解,以为是个花架子。今天见了,嘴皮子厉害,但说的是正事。你跟着她,比跟着我强。”
我没接话。
“我骂你,你恨不恨我?”他忽然问。
“不恨。”
“放屁。”他又骂了一句,但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你不恨我,你五年不来看我一眼?”
“您让我滚的。”
他被噎了一下,烟夹在手指头里,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掐了,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滨江水库的批复件,已经签了他的名字,盖了章。
“拿回去给岑晚棠。告诉她,下周上会之前,把安置区配套道路的预算给我重新核一遍,别让我在会上被发改委那帮人笑话。”
我接过文件。他摆摆手:“滚吧。”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我听的:“你那个处分,明年到期。到时候你想回来,我这儿还有你一个位子。不想回来,就在下面好好干。别学我,把身边的人都骂跑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五
回到车里的时候,岑晚棠正在副驾驶上啃一个面包,嘴角沾着面包渣。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面包也不啃了,接过去翻了一遍,确认签字盖章齐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当年那个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你替他背了个处分,五年提不上去,叫没什么好说的?”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我,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陆见川,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自己咽了,就叫对得起别人?”
我发动了车子,没回答。
她也没再追问。车开出省府大院,上了高速,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女儿今年八岁。我上周回家,她画了一幅画,三个人,她、她爸、我。她把我的脸画得特别大,说‘妈妈在电视上脸就是这么大’。我一年到头见她的次数,还没有见你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我有时候也想,”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对着车窗外面黑下来的天说的,“是不是有些事,咽了就咽了,谁也不知道,也就不用解释。但你今天在那个办公室里站着,霍崇岳骂你,你不躲,也不还嘴。我突然觉得,我跟你是一样的人。咽得太多,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咽。”
车在高速上跑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划过去。
“水库批下来了,”她坐直了身子,把面包纸叠好塞进垃圾袋里,“回去之后,安置区的配套道路,你跟着我重新跑一遍预算。这回别光核数,把每条路的宽度、厚度、垫层材料,全给我到现场量。谁敢在里面掺水分,我让他自己把路挖了重铺。”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渣:“你这个人,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我想了想,说:“岑市长,您嘴角有面包渣。”
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转过头去看窗外,耳朵根在路灯的余光里红了一瞬。
六
回滨江的第二天,我跟着岑晚棠跑安置区。
安置区在两个村子中间的一片缓坡地上,一百四十七栋统一规划的二层小楼,主体已经起来了,灰白色的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配套道路的预算报告我看过,总长六点八公里,宽六米,二十公分厚的水泥路面,加十五公分碎石垫层,报上来的单价是每公里一百八十七万。岑晚棠把报告摔在我桌上,说:“你去给我量,量完了告诉我,这个数到底是高是低。”
我带着交通局的一个技术员,扛着测量仪器,在安置区待了三天。第一天量路宽,六米的路面,实际浇筑宽度平均五点四米,有几段只有五米出头。第二天测厚度,钻芯取样,二十公分的板厚,有三段只有十六七公分。第三天我去找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老曹,老曹搓着手说:“陆主任,这个事吧,当时图纸变了一下,没来得及走变更手续,但质量绝对没问题,我拿脑袋担保。”
我没理他,把数据整理好,回去交给岑晚棠。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翻完了,把报告合上,看着我:“你的意思是,一百八十七万一公里,实际成本大概在一百四十万左右?”
我说:“差不多。如果按实际施工量重新组价,一百四十五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她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打给财政局长:“老周,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安置区配套道路的预算审核底稿带上。”
那天下午,财政局长、交通局长、施工方老曹,全坐在岑晚棠的小会议室里。她把我的测量数据往桌上一拍,说:“一百八十七万砍到一百四十八万,行不行?不行的话,我把这个报告转审计局,让他们从头审。”
老曹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最后咬了咬牙:“行。”
从会议室出来,岑晚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陆见川,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把这个数摁下来?”
我说:“给市里省钱。”
“不是。”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眼睛里那些细小的血丝,是昨天又熬了夜的痕迹,“这个水库,霍崇岳压了半年,全省都知道。现在批下来了,多少人盯着?安置区的路要是修出问题,明年汛期之前路面开裂,到时候人家不骂施工方,骂的是我岑晚棠,骂的是滨江市政府,骂的是‘那个女副市长连条路都管不好’。你觉得到那时候,霍崇岳会出来替我说话吗?”
我没吭声。
“所以,”她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口气,“这条路的每一寸,你给我盯死了。浇混凝土的时候你到现场站着,厚度不够,当场给我掀了重打。”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除了好你还会说别的吗”的表情又来了。但这一次她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七
路的事摁下去之后,我以为水库这个项目就算顺了。没想到一个月后,霍崇岳来了滨江。
是突击检查。没有通知,没有行程单,两辆车直接开到了安置区的工地上。岑晚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脸都白了,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跟我说:“霍崇岳在现场,你快给老曹打电话,让他把拌合站的配合比记录全拿出来,别给我掉链子。”
我们赶到工地的时候,霍崇岳正蹲在刚浇筑了一半的路面上,用手指头抠边上的混凝土。他抠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头看见岑晚棠,说:“厚度够了?”
岑晚棠说:“抽芯检测了十七个点,全部达标。”
“垫层呢?”
“十五公分碎石,压实度百分之九十六,检测报告在项目部。”
霍崇岳没再问,背着手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一堆砂石料跟前,蹲下去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忽然说:“这个砂含泥量偏高,你们这个配合比是谁定的?”
施工方的技术员脸都白了。霍崇岳把砂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说:“换砂。含泥量超标的料,不许上这条路。这条路要是修不好,明年汛期之前裂了缝,老百姓指着你们的脊梁骨骂,你们受得了,我受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岑晚棠,也没看我,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来。他压了这个项目半年,批了之后又怕出问题,怕被人说“霍崇岳批的项目出了事”。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最怕的就是别人在背后说他“护短护出毛病来了”。
岑晚棠站在旁边,等他说完了,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霍省长,砂的问题我今天就换。但您这么跑过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下回我要是正好不在市里,您是不是就自己把这条路修了?”
霍崇岳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不怕我。”
“我怕您。”岑晚棠说,“但您这么搞,我下面的人受不了。您要检查,提前说一声,我把资料备齐,您看完了该骂骂该批批。您这么搞突击,传出去人家以为滨江的工程质量见不得人。”
霍崇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哼了一声:“行,下回提前通知。”说完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陆见川,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上了他的车。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他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车开出工地大门,上了国道,他忽然说:“那个路的事,我听说了。你量的数据,把老曹摁得没话说。”
我说:“是岑市长摁的。”
“她摁的,你干的。”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我原来以为你跟着她,就是开开车拎拎包。现在看来,她把你用对了地方。你在政研室那两年,写了不少东西吧?”
我说:“写了一些调研报告。”
“我看了。”他睁开眼睛,从座位旁边摸出一个文件袋,扔给我,“去年你们报上来的那个《关于滨江城区排涝系统改造的建议》,是你主笔的吧?”
我翻了翻,是我写的。那份报告里有些话写得比较直,直接点了省里几个部门的协调不力,发到省政府研究室之后,据说被退回来了,理由“口径需要再斟酌”。
“写得不错。”霍崇岳说,“就是话太冲。你跟你那个岑市长一样,说话不给人留余地。不过现在想想,不留余地也对。留来留去,最后事情办不成,吃亏的还是老百姓。”
车开到高速入口,他让司机靠边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我,说:“陆见川,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回省政府的事。我说:“老省长,我暂时不想动。”
“为什么?”
“岑市长这边的事还没完。水库明年汛期之前要蓄水,安置区还有配套的污水处理站和学校没建完。我走了,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
霍崇岳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这个人,笑起来比骂人还难看,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像揉皱了的纸:“你倒是对她挺忠心。”
我说:“她对我好。”
“放屁。”他又骂了一句,但语气很平,“她对你好,是因为你能干事。你要是干不了事,她第一个踹了你。不过话说回来,我当年踹你踹得也挺狠的。”
我没接话。
他摆摆手:“滚回去吧。告诉她,突击检查的事,下回提前打招呼。还有,那个污水处理站的方案,你们报上来之后我看了,工艺选型偏贵,让她把运行成本再核一遍,别光顾着建得起,用不起。”
我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上了高速。车尾灯在傍晚的灰蓝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匝道拐弯的地方。
八
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岑晚棠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摆着两份盒饭,一份已经凉了,另一份还冒着热气。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让我告诉你,下回突击检查提前打招呼。还有污水处理站运行成本再核一遍。”
她点了点头,把那盒凉的盒饭拿过去,掰开筷子就开始吃。我坐在她对面,吃那份热的。吃了两口,她忽然抬起头来:“他就只说了这些?”
我顿了一下,说:“还问我要不要回省政府。”
岑晚棠的筷子停在半空里。停了两秒,继续夹菜,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怎么说?”
“我说暂时不动。”
“为什么?”
“这边的事没完。”
她没再问。吃完了饭,她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滨江的夜景。市政府大楼在城东,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老城区一片密密匝匝的灯火,再远一点,是江堤,堤外就是那个要建调蓄水库的低洼地带,现在是一片黑黢黢的滩涂。
“陆见川,”她背对着我说,“我有时候觉得,霍崇岳这个人,骂你是真骂,但护你也是真护。他今天来滨江,表面上是查路,实际上是想看看你在我这儿干得怎么样。”
“嗯。”
“你跟着他一年七个月,跟着我三年,你觉得我们俩谁更难伺候?”
我想了想,说:“您难伺候。”
她转过身来,眉毛挑了一下:“为什么?”
“霍省长骂人,骂完了就完了,他不记仇。您不骂人,您就看着我,看到我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为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眼睛弯着,眼角的细纹全露出来,四十二岁的人了,笑起来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就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承认”的笑。
“你明天去污水处理站,”她收住笑,恢复了平时的口气,“把工艺选型重新核一遍。霍崇岳说得对,建得起用不起,不如不建。”
九
污水处理站的方案重新核了半个月。我把原来的膜生物反应器工艺改成了氧化沟加深度处理,建设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五,运行成本降了将近三成。岑晚棠看了报告,批了一个字:“行。”
报告报上去之后,省里很快就批了。水库和污水处理站同步施工,安置区的路已经浇完了一半,老曹现在见了我客客气气的,再也没提过“拿脑袋担保”那套话。
第二年五月,水库下闸蓄水。那天霍崇岳来了,省委组织部也来了人,说是例行考察。仪式结束之后,霍崇岳把我叫到一边,说:“那个处分,上个月到期了。”
我说:“我知道。”
“你现在什么打算?”
“岑市长这边还有事。安置区的学校还没建完,明年春天要招生。”
霍崇岳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到县里去?”
我愣了一下。
“滨江下面那个安平县,县长上个月调走了,现在空着。我跟省委组织部提了一嘴,说你在这个水库项目上干得不错,又在政研室写过东西,基层经验虽然不够,但可以下去补。”他顿了顿,看着我,“你自己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说:“我得问问岑市长。”
霍崇岳骂了一句:“你问她干什么?你是她的人还是省里的人?”
我说:“我是她调过来的,走之前得跟她说一声。”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扔下一句:“问吧问吧,问完了给我回话。”
那天晚上我跟岑晚棠说了。她正在办公室里看安置区学校的规划图,听我说完,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抬头:“你自己想去吗?”
“想。”
“那就去。”她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着我,“安平县比滨江穷,比滨江难搞,你去了之后别指望我替你擦屁股。水库的事你要是搞砸了,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除了好你还会说别的吗”的表情又来了。但这一次,她多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看图纸,声音轻了一些:“你走了之后,谁给我开车?”
“市政府办会派新的。”
“新的我用不惯。”她翻了一页图纸,没看我,“你先去安平干两年,要是干不出名堂,回来继续给我开车。”
我说:“行。”
她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歪着,眼睛弯着,跟上次在办公室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十
去安平之前,我回了一趟省城。霍崇岳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是安平县长的任命公示稿。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去了之后别学我,动不动就骂人。下面的人骂多了,跟你不是一条心。”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我接住一看,是那个“全省水利建设先进个人”的搪瓷缸子,漆掉得更多了,但还能用。
“拿着,”他说,“你那个水库修得不错,这个缸子该你拿。”
我握着那个缸子,缸壁上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铁的锈色。我说:“老省长,当年那个事……”
“别提了。”他打断我,“五年了,我要是还记着,我成什么了?我骂你,是因为你当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走了之后,办公厅给我换了三个秘书,一个比一个滑头,材料倒是做得漂亮,一遇到事就往后面缩。我那时候才知道,你这种人,不好找。”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窗外是省府大院后面的那片老樟树,五月的叶子绿得发黑。
“陆见川,你记着,”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沉沉的,“当官当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了之后,底下的人怎么念你。你在滨江这三年,岑晚棠没少在我面前夸你。她那个人,嘴硬,能让她夸一句,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了。”
“滚吧。”他摆摆手,没回头。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这一次他没再说什么,但我听见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的声音,轻轻的,一声响。
十一
从省政府出来,我直接回了滨江。车上了高速,岑晚棠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
“在回去的路上。”
“霍崇岳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把那个搪瓷缸子带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晚上到办公室来一趟,把安平县的情况摸一摸,我给你交代几件事。”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去了安平之后,每个月给我写一份情况报告,别等我去问。你要是不写,我就当你把水库的事忘了。”
我说:“忘不了。”
她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落日正沉到江面上去,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那个搪瓷缸子放在扶手箱上,里面空着,缸口朝着天,像一只等了很多年的碗,终于等到了该装的东西。
十二
去安平上任那天,岑晚棠没来送。她让市政府办的新联络员给我送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份安平县基本情况的调研提纲,一份她手写的“注意事项”,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路修好了,人别走歪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的塑料封皮里,带着去了安平。
后来我在安平干了三年。第一年修路,第二年搞产业,第三年遇上大旱,水库放水,灌了三个乡的田。旱情最重的那几天,我在水库坝上蹲了四天四夜,第三天晚上接到岑晚棠的电话,她那时候已经调回省里了,在省水利厅当厅长。她在电话里说:“陆见川,水给我放明白了,别让人骂到我头上。”
我说:“放明白了。”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短信,就一句话:“听说你在坝上蹲了四天,去洗个澡,别臭烘烘的给安平人民丢人。”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那时候是半夜两点,水库的风从坝面上刮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草的涩味。我回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岑厅长,您嘴角有面包渣。”
她没回,但我猜她肯定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然后反应过来,在电话那头骂了我一句。就像很多年前,在从省城回滨江的那条高速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坐在副驾驶上,嘴角沾着面包渣,耳朵根在路灯的余光里红了一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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