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溪的“傻婆婆”

巫溪的“傻婆婆”—— 一句心甘愿 于是就照看了23年

十月，巫溪县文峰镇银峰村，海拔1600米的高山之上，秋收的劳作漫过家家户户的院坝。

59岁的陈文桂，二十三年来日复一日照料隔壁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智力残疾的李美菊、冉啟才母子。儿媳张云艳把婆婆的日常片段拍成短视频传到网络，这份深山邻里守望被万千网友看见。

10月17日，记者走进大山，记录下陈文桂普通又沉重的一天。

心生恻隐伸手相帮

天刚蒙蒙亮，浓雾裹着山间的寒气。熬了一整夜撕苞谷的陈文桂，只眯了一小会儿，就又站到灶台跟前。灶膛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冒着腾腾白汽，她先烧起柴火煮猪食。

“表姨早上最多睡了半小时，她干活细致，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说话间，邻居冉啟和走进院坝，接上水管搓洗衣物。冉啟和叫陈文桂“表姨”，陈文桂则顺口唤他“幺女子”，简简单单的称呼，是几十年磨合出来的熟稔亲近。

近三十年前，冉啟和一家从更高海拔的高山搬到此地落户。原村支书见他家居住条件恶劣，种不出庄稼，便协调把全家接下山，安置了住处，分配了土地和山林。冉啟和的母亲李美菊、哥哥冉啟才均为智力残疾。刚搬下来时，李美菊煮饭不是夹生就是糊锅，饭菜半生不熟，还常混着没挑净的枯枝杂草，按陈文桂的话说，“我家的牛都不得吃”。那时父亲冉学干还能下地务农，后来冉啟和外出打零工，家里大多时间就剩李美菊和冉啟才母子留守。

陈文桂看他们三餐潦草，屋子杂乱，一次次上门，手把手教他们生火做饭、收拾屋子。可母子俩智力受限，怎么教都学不会。眼见邻居常常吃不上一口热饭，陈文桂便时不时送些饭菜过去。桌上但凡炖了肉、炒了好菜，她心里总会记挂着那一边。

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冉学干因病瘫痪卧床。为维持一家生计，冉啟和只能远赴外地干苦力，根本顾不上家里。

从那以后，陈文桂天天上门，再没断过。接下来十一年，她成了冉家最可靠的依靠。一日三餐送饭上门，冬天冰水搓洗被褥衣物，早些年没通自来水，陈文桂就从远处挑水送过去。喂饭、擦洗、收拾，冉家大小事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2014年，冉学干弥留之际，最放不下妻儿。他再三感谢陈文桂，却拿不出半点东西报答。陈文桂坐在床边宽慰他：“你放心，他们母子，有我。”

这句诺言，一守又是十二年。从冉学干病倒算起，至今整整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光阴，就藏在往返两户人家的脚步里，藏在一碗碗热饭热菜中。

猪食煮好，陈文桂又收拾灶台院落，一通忙碌结束，才打来热水匆匆洗把脸。

冉啟和陪母亲和哥哥吃饭。

早上八点，大山完全亮透。陈文桂刷净铁锅，炒制配菜、烧水煮面。老伴吴传银守在灶下添柴烧火，冉啟和在一旁清洗菜叶。

面条出锅，她先盛起满满两大碗，拿上筷子快步走向隔壁。

“鑫狗子，吃饭咯！”

鑫狗子是冉啟才的小名。穿透晨雾的喊声落下，还没走到门口，李美菊和冉啟才已经站在屋檐下静静等候。

“快回屋坐到吃。”陈文桂把碗筷递到两人手中，搬出长条凳，让他们坐在屋前。随后拿起扫把打扫干净屋子，又接着整理床铺。

陈文桂拆洗床单被套。

“鑫狗子妈总爱把衣服堆在床上，乱糟糟睡不好”“鑫狗子不讲卫生，床单被套常要拆洗，屋里才不会发臭。”二十多年，这些活她早已做得熟门熟路。一边收拾，一边反复叮嘱母子俩认真吃饭，“不然一顿饭能吃一两个小时”。

打扫完毕，母子俩也把两碗面吃得见了底。她掏出纸巾，细心擦干净两人的嘴角，抱起一堆脏被褥往回走。冉啟才总喜欢跟在她身后，陈文桂就把空碗递给他，让他拿着。全部安顿妥当，她才坐下来，吃几口早饭。

两家事一肩挑

高海拔山区一入秋冬，天黑得早，当地农户大多一天只吃两顿。早饭过后，陈文桂几乎不停歇，背上背篓、扛起锄头下地。农活一茬接一茬，她只能掐着时间，赶在下一顿饭前尽量多干一些。

陈文桂割牛草。

家里七八亩地，苞谷、红薯还没收完；三头猪、两头牛、十余只羊每天要喂，光割牛草就要背回十多背篓。老伴吴传银干不了重活，家里的担子，大半压在陈文桂肩上。

早些年，冉啟和没手艺，全靠下苦力糊口。陈文桂替他打算，让他跟儿子吴松干装修学抹灰，又叮嘱儿子：“拿出耐心，手把手教，一年教不会就教两年。”冉啟和学得慢，一年后勉强出师。有了这门手艺，他常年在外务工，家里全靠陈文桂照料，“要是没有表姨帮忙，我根本出不了门。”

最初冉啟和挣到钱，执意要给陈文桂工钱，被她一口回绝：“街坊邻居，谈什么钱。”推脱不过，冉啟和便时常买回米、面、油送过来，补贴母子俩的生活。

无偿的善意，并没有换来所有人的理解。高山村落里，闲言碎语悄悄传开。部分村民觉得，不会有人长年白白照料外人，背地里议论陈文桂，说她一定拿了冉家的好处。

大约七八年前，闲言碎语越传越凶。有一次，村里有人当面问她：“你是不是真拿了冉家的钱？”陈文桂没吭声，回到屋里偷偷抹了眼泪。那段时间，她真的不想管了，找到村干部和冉啟和，当面说清楚：李美菊母子，她以后不管了。

话说出口，陈文桂回家照常下地，心里却一直不踏实。傍晚收工，她还是绕到隔壁看了一眼，见冉啟和喝了闷酒，家里乱成一团。她喊来邻居帮忙收拾安顿，忙到半夜才回家。第二天一早，灶火照常升起，她端着饭菜又走向隔壁。

老伴吴传银看得明白：“她就是嘴上逞能，心里实在放不下那两娘母。”陈文桂自己说：“没办法，让我看见了，我就要管。”

儿媳张云艳从河南远嫁而来，常住镇上，起初心里也有过不解。生大女儿时，婆婆来看过一次，坐月子没有来帮忙；生小儿子，婆婆连看都没看过。张云艳心里委屈，丈夫吴松在中间解释，她慢慢知道婆婆在山上走不开。

后来孩子大了，张云艳上山，亲眼看到婆婆的日常：忙完自家田地牲口，又赶去隔壁送饭扫地；寒冬腊月，双手泡在冷水里搓洗沾满污渍的铺盖，冻得通红。哪怕地里再赶农时，也绝不耽误母子二人一日三餐。一件件事看在眼里，委屈慢慢消散。“看到她两头跑，我才晓得她有多不容易。就是亲人，也没几个做得到，我打心底敬佩她。”

放不下的牵挂

从那以后，张云艳得空就上山，帮婆婆分担些农活家务。这天午后，她处理完家里的琐事，趁孩子还没放学，又上了山。

陈文桂把羊群赶到对面山坡，张云艳跟着搭把手。羊群安顿好，吴传银留在山上照看，两人回来接着割牛草、猪草。

李美菊、冉啟才母子和陈文桂、张云艳围坐在一起吃晚饭。

等活忙得差不多了，一家人开始张罗晚饭。陈文桂烧火，张云艳炒菜，饭菜做好，张云艳去把李美菊母子接过来一起吃。二十多年朝夕相处，两家人早已亲如一家。

晚饭吃得匆忙。吃完，陈文桂又转回地里抢收苞谷。一天到晚连轴转，她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倦意。

山里入秋后昼夜温差悬殊。冉啟和早年外出务工落下一身病痛，肺部、关节都有毛病，身体瘦弱，时常咳嗽。今年以来身体急转直下，已经近两个月没法外出做工，回到老家，一边养病，一边尽力照看母亲和哥哥。

如今，现实难题也摆在眼前：陈文桂今年59岁，体力一年不如一年；冉啟和收入不稳，多数时间在外，很难全天候看护。一旦陈文桂干不动了，李美菊母子二人往后的生活，还没个着落。

政策也有兜底。冉啟和说，母亲和哥哥享受低保和残疾人补贴，哥哥已转为特困供养人员，逢年过节镇村还会上门慰问。镇村干部也多次上门协调，承诺不管他想把人送到镇上或是县里的养老院都可以，费用不用操心。可他一直没松口：“我妈和哥哥这个情况，到了那边，怕受欺负。交给表姨一家，我信得过。我也晓得表姨年纪大了，不能一直靠她，可我身体垮成这样，往后我妈和哥哥养老，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李美菊每回吃到热饭，都会反复念叨一句“好吃”；不会表达的冉啟才，常常独自进山捡柴，一趟趟默默扛到陈文桂家门口。他们说不出感谢的话，却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回应着这份照顾。

儿媳张云艳特意拍下婆婆的日常，发在短视频账号“我有个了不起的婆婆”上，想把这份善意传递出去。视频传开后，无数网友为之动容。不少爱心网友翻山送来米油物资，热心人士出钱出力，为两户之间往返的小路装上了路灯。陈文桂说，路灯装了好几盏，从家门口一直亮到隔壁，“现在晚上过去再也不用打手电了”。漆黑的夜路，从此有了光亮。

就算冉啟和在家，陈文桂再忙再累，天黑收工后也要绕到隔壁瞅一眼，看母子俩在不在家、睡没睡安稳，才安心回屋。

从三十六岁到五十九岁，陈文桂很少离开这座山。“看到了，我就心甘情愿。只要我还能动，不管到八十岁还是九十岁，我都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记者手记

她看见了，就要管

在银峰村跟拍的一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为什么会为另一家人无偿付出二十三年？

这个问题，村里人问过，网友也问过。有人猜她拿了钱，有人觉得她另有所图。说实话，在没走进这座山之前，我大概也会觉得这样的事离日常生活太远。

但陈文桂没想那么多。她不是先想明白了“值不值得”才去做的，她只是看见了：看见隔壁母子吃不上热饭，看见冉学干瘫在床上没人管，看见冉啟和出了门家里就没人照应。看见了，她就去做了。

大多数人不理解的事，她用二十三年做了出来。本不该她承担的担子，她挑了起来。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说“让我看见了，我就要管”。

离开银峰村时，天已经黑得看不见了。陈文桂还在地里收苞谷，那一盏盏网友装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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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杜爱明 唐晓洪 董洋 常思容 马茜

编辑/李静

责任编辑/汪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