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兰把晚饭摆在桌上,两副碗筷。她习惯性地朝对面空椅子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她今年六十七,退休金每月四千三。丈夫两年前走的,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夜里发作,等天亮她发现时,人已经凉了。那之后,她一个人住在这套七十平的老房子里。
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杭州,都是要养房贷孩子的人,一年回来一到两次,每次三五天。周玉兰心里明白,孩子们不是不孝顺,是顾不上。
每次视频通话,儿子总说“妈你照顾好自己”,女儿总说“过年我争取多待两天”。
可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过年那几天。
晚上九点,周玉兰看电视时觉得一阵头晕,站起来想去倒水,腿一软差点栽在茶几上。她扶着沙发沿站住,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稳下来。
她没告诉儿女,只是第二天去社区诊所量了血压,医生说要按时吃降压药。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要是真摔倒了,谁来扶她一把?给儿女打电话,电话那头的着急和担心是真的,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自己倒下到儿女能赶回来,最快也要一天半。这一天半里,她躺在地板上,什么也做不了。
就是那个念头,让周玉兰开始认真考虑“搭伴”这件事。
老邻居张姐给她介绍了一个人,退休工程师,姓顾,六十九,早年丧偶,一儿在苏州,平时也是一个人住。张姐说:“老顾人实在,平时就在公园下棋,不抽烟不喝酒,就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
周玉兰见过老顾三次面。第一次在公园,聊的都是各自退休前的工作。第二次在饭馆,老顾主动说他退休金五千一,房子是单位的,儿子结婚自己出钱买的房,没欠债。
第三次,老顾拿了体检报告给她看,说自己的身体情况一清二楚,让她放心。
前两次周玉兰没跟儿女提。第三次她思来想去,终于在一个周日的视频通话里说了。她尽量说得平淡:“有个老顾,也是一个人,想搭个伴过。不领证,就是平常有个照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女儿先开口:“妈,我不反对你找个伴,但这个人我们不了解,万一他惦记你的房子和退休金呢?”
儿子接着说:“妈,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我是觉得这事儿得慎重。你一个人好好的,何必找这些麻烦。”
周玉兰说:“你们在深圳在杭州,一年回来几次?我上次头晕差点摔了,跟你们说了吗?说了有什么用?”
这是周玉兰第一次跟孩子说这事。儿女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说:“那这样,五一我回去一趟,见见这个人。”
五一那天,儿子真的回来了。周玉兰做了一桌菜,老顾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带了水果和两盒茶叶。饭桌上儿子问了些问题:您退休前哪个单位的?
房子是买的还是单位分的?儿子在苏州买房压力大吗?老顾问什么答什么,没多话。
饭后老顾要走,周玉兰去送他。回来时候儿子坐在沙发上,表情说不上是放心还是不放心。他说:“人看着还行。但妈,我还是那个意思,不领证可以,家里的东西你心里得有数。”
周玉兰说:“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她把存折和房产证从衣柜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自己面前。
存折上一共十二万七千。房子是她和老伴婚后买的,写的两个人的名字,老伴走之前把自己那半边过户给了她,现在房子是她的名字,八十来个平方,按这个小区目前的行情,能卖到八十万左右。
退休金每月四千三,水电物业粮油开销大约一千五,平时买菜吃饭两千,看病报销后自费一年大概两千。算下来,一年能存下个一万二到一万五。
这是她自己愿意算清楚的第一笔账。跟老顾搭伴,老顾不用她的钱,她也不花老顾的,两个人达成每月人均开销两千的约定,吃饭一起去菜市场买,买菜做饭轮流来。
如果哪天她生病住院,老顾能帮忙联系医院、签字、照顾白天,夜里有些事也有个照应——就凭这一点,她觉得自己没有白做这个决定。
六月,老顾搬了进来。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箱书、一个老式收音机。他把自己的生活费交到周玉兰手上,每月两千,说“这是伙食费”。
周玉兰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放进抽屉,又打开抽屉拿自己的两千递过去,说“这是我的”。
老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钱收下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老顾住客房,每天早起去公园打两趟太极,回来顺路买菜。中午两个人轮流做饭。傍晚一起看新闻,有时候因为某个新闻吵两句,谁也没往心里去。
七月的一个晚上,周玉兰觉得胸口闷,呼吸不顺。她自己没当回事,老顾听见她翻来覆去,过来敲了敲门。她说了句没事,老顾不放心,起身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十。老顾没犹豫,穿上衣服就要带她去医院。
周玉兰说:“半夜了,明天再去吧。”
老顾说:“高压一百七,你别等了。”
他打了辆车,带她去了急诊。医生看了说虽然不是心梗,但血压太高,必须留院观察。那晚,老顾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了,周玉兰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住院了,没大事。
儿子买了当天的机票,下午就到了。他进病房的时候,看见老顾端着一碗粥在给周玉兰吹凉。儿子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出院后,儿子又待了两天。临走时他把周玉兰叫到一边,说:“妈,我见了他这几次,人是靠谱的。以前我不放心,是怕你吃亏。但你看这次住院,我在深圳,就算知道也帮不上什么忙。人家老顾实实在在把你照顾了,我领这个情。”
周玉兰说:“我没打算叫他签什么协议,我说好了,我不占他的,他也不占我的。房子等我百年之后,还是你和妹妹的——这我跟他当面说了,他自己也说要回去跟儿子交代清楚,不能让两边孩子有疙瘩。”
儿子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周玉兰送儿子到楼下。儿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妈,你身边有个人,我在外面也放心些。”
周玉兰没有接话,看着儿子拖着行李箱走远。她转身往回走,楼道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到了家门口,她停了停,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传来老顾的声音:“粥还热着,你喝了再歇会儿。”
周玉兰嗯了一声,把门关上,换了拖鞋走进去。
她走到餐桌前,粥碗还冒着气。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又洗了两双早上用过的筷子。然后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定定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灶台上。
她转身回房间,把存折重新放回衣柜的夹层里。没有锁,也没有挪地方。她想好了,这笔钱和这套房子,她自己的安排,以后会跟儿女和老顾都说清楚。不是现在,但总会有那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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