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是老郑的哥们儿，姓孙，叫孙德利，在翠屏山路开五金店的，跟老郑的修车铺隔了三间门面。我俩认识快二十年了，他刚来这条街上盘铺子的时候，我还借过他一把锤子。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媳妇还在，天天骑着电动车来给他送午饭。后来他媳妇走了，他就一个人，中午也不怎么吃了，有时候啃个馒头对付一口。
我媳妇说老郑这个人可怜，让我多叫他来家里吃饭。我叫了，他不来，说铺子里走不开。我知道他是怕麻烦人。
去年冬天，我注意到老郑铺子里多了个人。一个女的，瘦瘦的，扎个马尾，穿药店的蓝工作服，有时候下午过来，坐在铺子门口那把旧沙发上等老郑收工。我媳妇说那是隔壁药店的方店长，跟老郑处对象呢。我说老郑这闷葫芦还能找着对象？我媳妇说人家方店长就看上他闷了。
后来老郑来找我借过一回东西。他说孙哥你那个旧沙发还在不。我说在，搁仓库里落灰呢。他说借我用用。我说你那个铺子门口不是有个凳子吗。他说方秀兰来了没处坐，站半天腿酸。我说那你搬去吧。他搬走了那个旧沙发，又问我借了块木板。我说你要木板干什么。他说沙发腿不平，垫一下。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路过他铺子，看见那个旧沙发上铺了块干净的布，旁边搁着个保温杯。方店长坐在那儿看手机，老郑蹲在地上修车。我经过的时候方店长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孙哥你那沙发坐着挺舒服的。我说舒服就好。老郑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再后来方店长搬过来了。晚上我关了店门回家，经过修车铺，看见铺子后面的灯亮着。老郑在屋里做饭，方店长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听见方店长说老郑你这个盐搁多了。老郑说咸点下饭。方店长说咸点高血压。老郑说那下回少搁点。方店长说你这人，我说一句你就顶一句。老郑说我没顶。方店长说那你少搁点。老郑说行。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笑了一下，走了。
有一回我跟老郑喝酒，就在他铺子门口摆了个小桌，两个菜一瓶酒。方店长回药店加班了，没在家。喝着喝着老郑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孙哥，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我说你修车修了二十年，没坑过人，怎么不对了。他说我不是说修车。他说他媳妇走之前那两年，他天天在铺子里干活，回家倒头就睡。他媳妇去医院复查他都没陪着去过几回。后来人走了，他才想起来，连顿正经饭都没给她做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端着酒杯，眼睛看着铺子门口那条路。方店长每天从那条路上过来，有时候下班早了就顺路买两个菜拎过来。老郑说有一回方店长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他坐在屋里等着，饭搁在锅里热着。方店长进门看见他还在等，说老郑你怎么不先吃。他说等你呢。方店长说以后别等了，饿出胃病来。他说那你以后别加那么晚。方店长说药店盘点没办法。他说那盘点完了你给我发个消息，我去接你。方店长说就两步路接什么接。他说两步路也是路。
老郑说这些话的时候，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他说孙哥，我跟方秀兰在一块儿之前，每天晚上收了工，关了铺子门，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开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开着。他说方秀兰来了之后，晚上有人说话，有人嫌他盐搁多了，有人跟他抢遥控器。他说他头一回觉得晚上不是熬过去的，是过过去的。
我端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我说老郑，你这个人话少，但心里有数。他说有什么数。我说你知道什么叫过日子。他没接话，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上个月方店长的闺女过生日，老郑在铺子里做了一桌子菜，还把我和我媳妇叫过去了。那个小姑娘十三岁，刚开始不太搭理老郑，后来老郑给她做了个木头笔筒，小姑娘就改口叫郑叔了。吃饭的时候小姑娘说郑叔你做的排骨比我妈做的好吃。方店长瞪了她一眼。老郑在旁边嘿嘿笑，说那你多吃点。小姑娘说郑叔你以后天天做。老郑说行。方店长说你不能惯她。老郑说惯一下怎么了。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仨，觉得老郑变了。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就是整个人亮堂了。以前他往那儿一坐，闷着头抽烟，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他坐在那儿，方店长在厨房里喊一声老郑把那个葱递给我，他就站起来送过去。方店长又喊老郑你看看汤咸不咸，他又站起来去尝。一顿饭的功夫站起来七八回，但我看他挺高兴的。
昨天我在五金店门口卸货，老郑推着他那辆三轮车从我门口过。车上搁着两盆绿萝。我说老郑你买这个干什么。他说方秀兰说屋里太素了，养两盆花添点色。我说你会养吗。他说方秀兰教我了，隔两天浇一回水，搁在窗户边上晒太阳。他骑着三轮车过去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现在活得有烟火气了。以前他就是个修车的，现在他是个过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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