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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去乡里办事,美女副乡长看我是退伍兵,直接让我留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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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86年秋天,我去乡政府办退伍军人登记,排了一上午队,轮到我的时候,办事员抬头瞟了我一眼:“当几年兵?”我说四年。他把表格往边上一推:“今天不办了,明天再来。”我正要转身走,后院出来个女的,二十七八岁,齐耳短发,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冲办事员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办事员赶紧站起来:“赵乡长,这人手续不全……”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攥着的退伍证,说了句话,办事员脸都白了。

第1章 那个叫赵青禾的女人

我叫孙铁柱,1962年生人,家在北沟乡孙家坳村,祖祖辈辈刨土坷垃。

1982年入伍,在西北某部当了四年汽车兵。说是汽车兵,其实啥都干——开车、修车、拉练、站岗、帮老乡收麦子。四年下来,驾驶技术练得没话说,盘山路上跑夜车不带眨眼的,还能听声辨故障,发动机哪儿响不对了,我耳朵一搭就知道。

1986年秋天退伍回来,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问我以后打算干啥。我说不知道,先歇两天。我爹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说:“歇啥歇,去乡里把退伍军人登记办了,听说县里要给安排工作。”

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能安排到供销社就好了,铁饭碗,月月开工资。”

我没吭声。供销社是挺好,但我寻思着,开了四年车,要是能开上车,不管啥单位都行。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我爹那辆二八大杠去了乡政府。乡政府在乡集东头,一排青砖瓦房,院子里种了两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拴着一条大黄狗,见人就叫。

办登记的人排了半院子,我排到中午才挨着窗口。窗口里头坐了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衬衫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斜靠在椅子上翻表格,翻一页叹口气,跟谁欠他钱似的。

我把退伍证、介绍信、户口本双手递进去。他接过去翻了翻,抬眼皮瞟了我一眼:“当几年兵?”

“报告,四年。”

“汽车兵?”

“是。”

他把表格往边上一推:“手续不全,明天再来。”

我愣了一下:“同志,介绍信、退伍证、户口本都全着呢,还缺啥?”

“缺啥我不知道?我说不全就不全。”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了搪瓷缸,“下一位。”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挤。我站在窗口前没动,心里一股火往上拱。在部队四年,班长骂过我、连长训过我,可从来没这么不明不白被人撅回来过。

“同志,”我把手按在窗口台面上,“你能不能告诉我具体缺哪样手续?我好回去补。”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明天来就明天来,听不懂人话?”

我还想再说,旁边排队的一个大爷拽了拽我袖子:“后生,算了算了,明天再来吧,别跟他犟。”

我攥着退伍证站了两秒钟,准备转身走。

这时候后院小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女的。我后来知道她叫赵青禾,是北沟乡的副乡长,分管民政、教育、卫生。那天她刚从县里开完会回来,自行车后座上还夹着个帆布包。

她二十五六岁,齐耳短发别在耳后,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外套,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路带风,鞋底砸在砖地上啪啪响。

她走过来扫了一眼窗口:“小吴,怎么回事?排了一上午队还没办完?”

那个叫小吴的办事员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笑:“赵乡长,这个人手续不全……”

赵青禾没理他,伸手把我手里的退伍证拿过去翻了翻,又看了看我的介绍信,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孙铁柱?孙家坳的?”

“是。”

“哪年兵?”

“82年入伍,西北军区某部汽车连。”

“开了几年车?”

“四年。解放CA10B、东风EQ140都开过,山路、夜路、冰雪路都跑过。会修,发动机大修、变速箱拆装都干过。”

她眼睛亮了一下,把退伍证和介绍信往小吴桌上一拍:“手续哪儿不全了?你给我指出来。”

小吴嘴张了张:“这个……介绍信上没盖县安置办的章……”

“退伍军人登记盖什么安置办的章?你拿文件出来我看。”赵青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小吴翻抽屉翻了半天,没翻出文件来,脸红一阵白一阵。

赵青禾没再理他,转过头问我:“孙铁柱,你现在有工作没有?”

“报告,刚退伍,还没安排。”

“想不想留在乡里干?”

我愣了:“干啥?”

“乡政府缺个司机。原来那个老孙头年纪大了,眼神不行了,跑山路我不放心。你要是愿意,今天就上班。”

旁边排队的老乡们齐刷刷抬起头。

小吴急了:“赵乡长,这个事是不是得开会研究……”

“研究啥?乡政府买个车不容易,司机不够用,找个人开车还开会研究半年?回头我补个手续。”她抬手看了下表,“孙铁柱,你把手续办完,下午跟我跑一趟县里,乡里那辆北京吉普你去试试。”

我站在窗口前,脑子还没转过来。

小吴吭哧吭哧把我的手续办了,盖了章,递给我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我把退伍证揣好,冲赵青禾鞠了个躬:“赵乡长,我下午几点来?”

“一点半,门口等着。”

她说完转身走了,帆布包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大黄狗见她出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第2章 北京吉普

那天下午一点钟我就到了乡政府门口。

乡里那辆北京吉普BJ212停在院子里,墨绿色,帆布篷顶,后视镜少了一个,车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我绕着车转了一圈,掀开引擎盖看了看,又蹲下来瞄了一眼底盘。

赵青禾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正拿袖子擦分电器上的灰。

“会修?”

“小毛病能修。这车化油器有点脏,怠速不稳,得洗洗。分缸线也老化了,回头换一套就行,不影响开。”

她点点头把钥匙扔给我:“你来开。”

我上车打着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着了,声音不太稳。我给了一脚油,轰了两下,怠速稳住了。赵青禾坐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那时候安全带这东西在乡镇还稀罕,很多人上车根本不系。

“赵乡长,去哪儿?”

“先去县里,民政局送个材料。路认识不?”

“不认识,您指路。”

出了乡政府大院拐上土路,坑坑洼洼的。我挂上二挡慢慢跑,过了村口上了石子路才换三挡。赵青禾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开得挺稳。”

“部队上山路跑惯了。”

“西北那边路不好走吧?”

“有一年冬天跑运输,大雪封山,前面车打滑横在路中间,后面堵了二十多辆。我下去拿铁锹铲雪,又给前面车帮了防滑链,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才通开。回去排长骂我磨叽,说再晚回来要给处分,第二天又表扬我,说堵那二十多辆车里头有一辆是团长的。”

赵青禾笑了一声。她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跟刚才在窗口训小吴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胆子不小,敢在团长跟前耍手艺。”

“在部队不耍手艺就得挨饿,汽车兵修不好车比不会开还丢人。”

到了县民政局,赵青禾进去送材料,我在车里等着。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来了,身后跟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县民政局的老韩,跑出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赵乡长说找了个新司机,部队出来的?哎呀那敢情好,回头县里组织驾驶员培训,你来给我们指导指导。”

赵青禾摆摆手:“别给他戴高帽,刚来。”

回程路上她跟我说:“老韩这个人嘴碎心热,人不错。”

“您跟他熟?”

“我三年前调到乡里的时候,第一个来找我诉苦的就是他——说他儿子初中毕业不想上高中,要去城里学修车,他不同意。我说孩子愿意学手艺是好事,你当爹的拦啥?后来他儿子修车学成了,现在在县车队干得挺好,见了我还叫赵姨。”

我笑了一声。

车过了一段搓板路,颠得赵青禾手里的文件夹差点飞出去。我赶紧减速。她按住文件夹跟我说:“孙铁柱,你以后在乡里开车,有一条规矩得记死了——酒不沾。中午喝了酒下午就别摸方向盘,晚上喝了酒第二天早上也别摸。乡里路窄弯多,出点事谁也担不起。”

“明白。我在部队就没沾过酒。”

“那就好。”她顿了顿,“还有,这车不光是拉我。乡里七个干部谁有事都得用,但得办公室统一派。你个人不能私下用车,亲戚朋友要搭车得先跟我说。”

“明白。”

“你倒是答应得痛快。”

“部队学车第一课就是讲规矩。方向盘不是自个儿的,是国家的。”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乡政府天已经擦黑了。我把车停好,把钥匙交给她。她从包里摸出一张表:“明天找小吴把工资关系办了。试用期三个月,一个月四十二块,转正以后四十八。出差有补助,跑县里一天补一块二,跑地区一天补两块。”

“谢谢赵乡长。”

“别谢我。你把车开好了、把活干利索了,就是谢我。”

她推开车门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回去跟你爹娘说一声,明天正式上班。还有——以后在乡里别叫赵乡长,叫赵姐就行。”

“赵姐。”

“嗯,回去吧。”

我骑上二八大杠往家走,骑出去二里地才想起来,我还没问她为啥一眼就相中我了。

第3章 乡里的闲话

我上班第三天,乡政府里就传开了闲话。

话是食堂做饭的老陈头传出来的。那天中午打饭,我排在最后,老陈头舀菜的时候压着嗓子跟我说:“铁柱,你知不知道人家背后说你啥?”

“说我啥?”

“说你让赵乡长看上眼了。说那天办登记那么多人,她偏偏把你留下了,别人手续比你全的都没留下。”

我端着搪瓷碗愣了一下:“我手续是全的,是小吴卡我。”

“那我不管,反正人家这么传。”老陈头嘿嘿笑了两声,“我跟你说,赵乡长这个人眼光高着呢。前年县里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县物资局的一个股长,有房有车有文凭,她见了一面就给回了。你说她挑啥?挑来挑去挑了个开车的。”

我把碗往灶台上一搁:“陈大爷,您这话说得不对。赵乡长留下我是因为乡里缺司机,她会开车我不会开,她缺个开车的又不是缺个陪聊的。”

“哟,还急了。”

“我没急。我就是觉着这话传出去对赵乡长不好。”

“行行行,当我没说。”

我端着碗坐到角落里扒饭,心里不太得劲。赵青禾那天把我留下,纯粹是看我手上有技术。我要是让闲话传下去,把她名声坏了,那我不成恩将仇报了?

当天下午出车,赵青禾坐副驾,我开出去二里地了,忽然开口:“赵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乡里有人传闲话,说您那天留我是……是看我顺眼。”

她翻着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呢?”

“我跟老陈头说了,说您是缺司机,我有技术,才留的我。让他别瞎传。”

她合上文件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孙铁柱,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遇上这种事巴不得离远点,你倒好,主动凑上来跟我说。”

“我要是装不知道,闲话传开了对您不好。”

“对我不好?”她嘴角弯了弯,“我一个当副乡长的,还怕人说闲话?我在这个乡干了三年,拆过违章建筑、关过黑诊所、把七个辍学孩子拽回学校,骂我的人多了去了,差这一句闲话?”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拆违章、关诊所,那是工作。传闲话那是两码事。”

她笑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搁在膝盖上:“行,孙铁柱,算你有良心。不过我跟你说实话——那天留你,还真就两条:一是会开车会修车,二是我看你在窗口那儿站了两分钟没走,也没跟小吴吵,就问了句‘同志你能不能告诉我具体缺哪样手续’。乡里缺的就是这种讲规矩又不瞎闹的人。”

她把文件夹重新打开:“闲话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把车开好就行。”

第二天中午食堂打饭,赵青禾端着碗走到老陈头跟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食堂都能听见:“陈大爷,昨天那闲话我听见了。我跟你说清楚——孙铁柱是我招进来的司机,我看上的是他那双手,不是别的。你再传,下个月食堂采买你去跑。”

老陈头嘿嘿笑着认了错。从那以后食堂里没人再提这事。

第4章 山路

赵青禾这个副乡长当得不容易。北沟乡是全县最偏的乡,山高路窄,十一个行政村有八个在沟里,最远的柳树峁村离乡政府四十多里山路,自行车骑不上去,只能靠腿走或者赶驴车。

乡里就这一辆吉普,啥事都指着它。送材料、接人、拉货、下村检查、送生病的老乡去卫生院,一天到晚闲不着。我来了一个月,里程表跑了三千多公里,光柳树峁就跑了七趟。

赵青禾下村从来不走马观花。到了村里先看水窖、看粮囤、看学校房顶漏不漏雨,再跟村干部坐下来翻账本、对工分。有一回在柳树峁,村支书老贺拿了一摞单据来报账,赵青禾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抽出一张:“老贺,这张买水泥的单子,五十吨?你们村修个蓄水池用得了五十吨水泥?”

老贺脸一红:“可能……可能开票的多开了。”

“多开了你也不看?签字就签?这钱是你家的还是集体的?”

老贺吭哧吭哧说不出话。赵青禾把单据往桌上一拍:“拿回去重新核,核完了让会计和出纳一块签字,少一分钱你自己补上。”

回程路上赵青禾坐在车里不说话,过了半天忽然开口:“孙铁柱,你要是当村支书,你贪不贪?”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当过,不知道当上以后会不会贪。不过我爹从小就教我,手里过钱的时候想想这钱是谁的。集体的钱就是全村人的,贪集体的钱就是偷全村人的粮。”

赵青禾扭头看了我一眼:“你爹是干啥的?”

“种地的。”

“种地的教出你这样的儿子,不容易。”

“我爹还说了,当官别贪,贪了睡不着觉。”

她笑了一声,靠在座位上闭了会儿眼。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下旬连着下了三天雪,山路上积雪没化,乡里往县里送报表的活就全压在我身上。赵青禾嘱咐我别跑太快,路滑。我说赵姐你放心,我在西北跑过三年冰雪路,心里有数。

结果第四天就出了事。

不是我的车出事,是柳树峁村有人捎话下来,说村里五保户刘奶奶病得起不来了,咳嗽吐血,村卫生室看不了,得送乡卫生院。

赵青禾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天阴着,雪还在下。她披上棉袄就往外走:“孙铁柱,走,去柳树峁。”

我看了看天:“赵姐,这会儿进山,回来得天黑透了。”

“那也得去。刘奶奶七十多了,一个人住,没人管就冻死在屋里了。”

我二话没说把车发动着,又从后备箱里翻出防滑链装上。赵青禾把乡卫生院的赤脚医生老黄也拽上了车,老黄拎着药箱骂骂咧咧:“赵青禾你疯了吧,这天上柳树峁?那路能走?”

“能走,孙铁柱开。”

老黄看了我一眼:“新来的那个?你行不行啊小孙?”

“黄叔您坐稳,别说话就行。”

进山的路前半段还好,后半段全是上坡加急弯,雪被前车压成冰,车轮打滑。我挂上四驱慢慢往上蹭,方向盘攥得手心冒汗。赵青禾坐在副驾,没吭声,但手一直抓着车门把手。老黄在后座念阿弥陀佛。

离柳树峁还有二里地的时候,前面一段路被雪埋了,车轮陷进去出不来。我下车拿了铁锹铲雪,赵青禾也跟着下来推车。老黄在车上喊:“赵青禾你一个女同志推啥车,让孙铁柱推!”

赵青禾头都没回:“他一个人推不动!”

三个人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把车弄出来。到刘奶奶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太太蜷在炕上咳得说不出话,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老黄给打了针、喂了药,我又帮老太太把炉子生着、水缸挑满,赵青禾把带来的挂面和鸡蛋搁在灶台上,蹲在炕头跟老太太说了半天话。

回程路上雪停了。赵青禾累得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孙铁柱,今天谢谢你。”

“谢啥,该干的。”

“你刚来的时候我还怕你年轻不扛事,今天我放心了。”

“赵姐,您夸人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开着车呢。”

她笑了一声,扭过头看窗外的雪,没再说话。

第5章 老韩的提醒

转过年来开春,乡里搞干部年度考核,我这种临时工不参加,但那天赵青禾从县里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问了一句:“赵姐,县里开会不顺?”

她把包往办公桌上一搁:“有人提意见,说乡里用临时工当司机不符合规定,司机应该走正式编制。”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我……”

“你急啥?我说了算。”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乡里确实有一个工勤编制,前年老孙头退了以后一直空着。我打报告报上去了,县人事局说研究研究,研究半年了没动静。这回我再去催。”

“赵姐,要是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你该开车还开车,工资从乡里其他经费里挤。我赵青禾招进来的人,不会半道撵走。”

她说完拎起包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把车保养好就行,别的事我来跑。”

我嘴上没说啥,心里记下了。

真正让我替赵青禾捏把汗的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下午赵青禾去县里开会,我在乡政府大院擦车。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进了院,把车往槐树底下一支,冲我问了句:“赵青禾在不在?”

“赵乡长去县里开会了,您找她有事?”

“我是她以前的同学,路过顺便来看看。”

这人看着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个公文包,不像一般村民。我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在办公室等着。

等了半个来小时赵青禾回来了,看见这人脸色变了一下:“周德望?你咋来了?”

“老同学了,来看看你不行?”那人笑嘻嘻站起来。

赵青禾没接他的话,转头跟我说:“孙铁柱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周同志说几句话。”

我出去了,没走远,在院子里擦车。过了大概十分钟,办公室门开了,那个叫周德望的男人灰着脸出来,骑上自行车走了。赵青禾没送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我叫进去:“以后这个人再来,你就说我不在。”

“这人谁啊?”

“以前县里一个干部,后来下海经商了。前年托人找我,说想在乡里弄块地搞养殖场。我一看他的方案,地是基本农田,手续全不全先不说,他找的是哪个村的村干部、给人家许了什么好处,我一问就问出来了。我给回了。他不死心,又托了好几层关系来找我。”

“那他今天来……”

“说请我吃饭,叙叙旧。”赵青禾哼了一声,“我说周德望你有话直说,他说就是叙旧。我说那好,叙旧你先把前年那个养殖场的事说清楚。他脸就挂不住了,站起来走了。”

她喝了口水:“这种人,你给他一个好脸他能蹬鼻子上脸。”

“赵姐,那我以后看见他就说您不在。”

“对。你这个人嘴严,我信得过。”

过了两天,乡里传开一件事——县里有人放话,说赵青禾在乡里独断专行、拉帮结派。传话的人没露名字,但话里话外指向很清楚。

我那天晚上送赵青禾回宿舍,在车上跟她提了一嘴。她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孙铁柱,你知不知道是谁传的?”

“不知道。”

“我知道。周德望回去以后在县里请了几个人吃饭,席间说了我不少好话——说他当年怎么追我没追上,说我怎么记仇给他使绊子。”

“那您不找他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去县里挨个解释?越解释人家越来劲。这种事只有一条路——把活干好。年底考核看成绩,不看闲话。”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说:“你明天去趟县人事局,把乡里那个工勤编制的申报材料再送一遍。直接找老韩,让他帮你递上去。”

“赵姐,这材料我去送合适吗?”

“合适。你去了老韩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赵乡长说了,编制批下来之前工资先走乡里经费。”

我第二天去了县人事局,老韩接过材料翻了翻,忽然压低嗓门跟我说:“小孙,你跟赵乡长说一声,周德望那个人在县里活动得厉害,让她小心点。”

“韩局长,您也听到啥了?”

“听到啥不重要。你跟她说,让她把前年拒周德望那个养殖场的会议记录找出来,复印一份留着。万一将来有人查,这是凭据。”

我回去原话转告了赵青禾。她听完愣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老韩这个人,关键时候靠得住。”

第6章 一封举报信

开春种完地,乡里来了个大事——县里要修一条从北沟乡到柳树峁的柏油路,全长十八公里,投资六十多万。这在当时是了不得的大项目,县交通局牵头,乡里配合搞征地拆迁和施工协调。

赵青禾分管这件事。她带着我跑了半个月,把沿线四个村的地块、坟头、树木一棵一棵丈量清楚,做成台账。哪家哪户占多少地、砍几棵树、迁几座坟,全写得明明白白。

征地补偿标准下来那天,赵青禾把四个村的支书叫到乡里开会,一条一条念补偿政策。念完了柳树峁的老贺提了一句:“赵乡长,我听说县里有人打招呼,想包这段路的土方工程。那个人姓周,以前在县里当过干部……”

赵青禾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老贺,你听谁说的?”

“乡里都传开了,说周德望在县里活动,想把土方这块揽下来。”

“招标公告还没发,就有人打招呼了?”赵青禾看了我一眼,“孙铁柱,你去把交通局发的招标文件找出来,看看上面怎么写的。”

我翻了文件:“赵姐,招标文件上写着——投标单位要有三级以上施工资质,要交五万块保证金,还要有近三年同类工程业绩。”

赵青禾把文件接过去看了看,转头跟四个村支书说:“听见了?有资质、有保证金、有业绩,三条缺一不可。谁打招呼也没用,我这儿卡着。”

会散了我送赵青禾回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揉太阳穴。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孙铁柱,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周德望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走正常路子投标,够条件我拦不住。可他这个人我了解——他从来不老老实实做事,净想着走捷径。最近可能有人找你打听事,你注意点。”

“明白了。”

果然,过了没几天,小吴来找我了。

那天中午我在宿舍歇晌,小吴推门进来,手里拎了瓶酒:“铁柱,忙着呢?”

“不忙,吴哥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聊聊天。”他把酒搁在我桌上,“你来乡里也快一年了,咱俩还没好好喝过。这酒我老家带来的,尝尝。”

“吴哥,赵乡长定了规矩,司机不能沾酒。”

“哎呀就咱俩,又不出车。”

“那也不行。赵姐定的规矩,我不能破。”

小吴嘿嘿笑了两声,把酒收起来:“行行行,不喝就不喝。那咱聊会儿天总行吧?”

他往床沿一坐,东拉西扯了半天,忽然话锋一转:“铁柱,最近县里修路那个事,你天天跟着赵乡长跑,挺辛苦的吧?”

“还行,就是跑腿。”

“那个土方工程,你知不知道赵乡长心里有人选了没有?”

我心里一动,嘴上没露:“这我哪知道,我就是个开车的。”

“你天天跟着她,她没跟你提过?”

“赵姐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就管开车,别的事不问。”

小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那是那是,你这个人嘴严,我早就知道。不过铁柱啊,我跟你说个事——那个周德望周总,人家在县里活动得挺厉害,听说县里好几个领导都给他打了招呼。赵乡长一个女同志,硬顶着也不好。你要是方便,帮我递个话?就说周总想请她吃个饭,当面谈谈,没啥别的意思。”

“吴哥,这话我递不了。”

“咋递不了?你就顺嘴提一句。”

“赵姐的脾气你知道,我要是递了这种话,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吴哥你要是想找她谈,自己去找她。”

小吴脸色变了几变,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行,铁柱,够意思。今天的话当我没说。”拎着那瓶酒走了。

我当天下午就把这事原原本本跟赵青禾说了。她听完点点头:“小吴这个人,胆子小,耳根子软。周德望请他吃了顿饭,他就不知道姓啥了。”

“要不要找他谈谈?”

“谈啥?跟他谈等于打草惊蛇。你当不知道就行。”

又过了几天,县纪委来了两个人,说要找赵青禾了解情况。来的是个姓何的副主任,四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赵青禾把他们请进办公室,我在外面等着。

谈了大概一个钟头,赵青禾送他们出来的时候脸色正常。等人走了以后她把我叫进去:“孙铁柱,周德望往县纪委递了封举报信,说我利用职权刁难投资商、破坏营商环境。还说我那天留你是看上了你、拿公家的车给你练手。”

我脑子嗡了一下:“赵姐,那我……”

“你啥也不用干。县纪委何主任说了,举报信是匿名的,但里面提的几个事都是周德望以前找她谈养殖场没谈成的旧账。何主任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赵乡长,你那个拒批的会议记录保存好’。”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你该干啥干啥去。明天跟我去县里,找交通局把招标公告发出去。周德望想包工程,让他正正规规来投标。他有资质、有业绩、交了保证金,我不拦他。没有?那对不住。”

招标公告发出去半个月,来了五家投标单位。周德望挂靠了一家建筑公司报了名,资质是借的,业绩是造的,保证金交了又退了——他找的担保公司出了问题。开标那天他没来,来的代表递上去的材料被评委当场退回来三份。

中标的是县建筑公司,老老实实按规矩来的。

第7章 编制的事

修路的事尘埃落定,乡里消停了一阵。赵青禾忽然跟我说:“孙铁柱,你明天去趟县里,人事局老韩找你。”

“找我啥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第二天到了人事局,老韩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填表。乡里那个工勤编制批下来了,你转正。从下个月起工资走县财政,一个月五十六块。”

我拿着表格愣了半天:“韩局长,这……这就批了?”

“赵乡长打了三回报告,又找分管副县长专门汇报了一回。分管副县长问了一句话——‘这个司机怎么样?’赵乡长说:‘开了快一年,没出过一次事故,没误过一次事,嘴严腿勤。’副县长说那就批了吧。”

我填完表交回去,老韩拍了拍我肩膀:“小孙啊,赵乡长对你可是没话说。你以后好好干。”

“韩局长放心。”

我回去的路上骑车骑得飞快,到乡政府的时候赵青禾正在办公室跟人谈事。我没进去,在院子里擦车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我把编制批下来的事说了。她点点头:“知道了。工资下个月涨到五十六,出差补助照旧。”

“赵姐,谢谢您。”

“谢啥。你自己干出来的。”

“那个……我听说您打了三回报告。”

她看了我一眼:“谁跟你说的?”

“韩局长说的。”

“老韩这个人嘴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走了,去柳树峁。柏油路开工了,去看看路基。”

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第8章 那场雨

1987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暴雨,北沟乡沟岔里到处冒水。乡里开防汛会,赵青禾把干部分成三组,她带一组守柳树峁,因为那条路刚修了路基,经不住水冲。

那天傍晚雨下得特别大,赵青禾带着我和水利员老陈往柳树峁赶。走到半道上一处山嘴的时候,前面路面上山体滑下来一堆泥石,把路堵了半截。我下车看了看,泥石堆得不厚,拿铁锹铲一铲能清出一条道来。

“赵姐,我铲一下,你们在车上等着。”

我抡着铁锹干了二十来分钟,清出半幅路面。正准备上车走,忽然听见头顶上有响声——碎石往下滚。

“赵姐!往后倒!”

赵青禾反应快,一把拽住老陈往车后跑。我往路边排水沟里一滚。轰隆一声,山嘴又塌下来一堆,比刚才那堆大得多,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从泥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裹了一层泥浆。赵青禾跑过来看我:“伤着没有?”

“没有。您跟老陈呢?”

“都没事。”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堵死的路,“这下完了,车过不去,人走也费劲。”

“路那头离柳树峁还有五六里地,咱们走过去?”

赵青禾看了看天,雨还在下:“走。路不通,村里啥情况都不知道。”

她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泥路上。老陈要替她拎鞋,她没让。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柳树峁。到了村里赵青禾直接奔最靠沟边的三户人家,挨家挨户敲门看人还在不在。

第二天雨停了,县里来人说这段路得重新修,塌方量太大,得拉土石方回填,少说半个月才能通车。赵青禾在村里住了三天,带着村干部一户一户排查危房,把住在沟边的七户人家暂时挪到村部。

我开着车从另一条绕远的土路回了一趟乡里拉物资。来回一百多里山路,跑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天又黑了,赵青禾站在村口等我,见我下车第一句话是:“吃饭了没有?”

“没顾上。”

她从灶上端了碗面出来:“先吃。”

我蹲在灶台旁边扒面,她在旁边坐下来:“孙铁柱,修路那个事——路基塌方了,施工队说是雨水泡的,合同上写没写这种天气算不算不可抗力?”

“赵姐,合同我看了,不可抗力条款写的是‘地震、洪水、战争及其他不可预见、不可避免的事件’。雨水泡塌了路基,这算不算洪水得看雨量记录。”

“你把合同找出来,明天拿给我。”

后来赵青禾拿着合同和气象站的雨量记录找了县交通局,把施工队报上来的工程量核减了一截,省了四万多块钱。施工队的人找她说情,她一句话顶回去:“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该你担的你担,该我担的我担。我一分钱不多扣你的,你也别想多要我一分。”

第9章 周德望的最后一张牌

雨灾过后,县里调整了一批干部。赵青禾因为防汛抢险工作扎实,被县委组织部列为乡镇正职后备。消息传出来没几天,周德望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骑自行车,坐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来的。车停在乡政府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周德望,一个是个子更高的中年男人,穿西装打领带,看着像个老板。

周德望进了办公室递了张名片:“赵乡长,这位是省城来的马总,搞农业开发的。我们想跟乡里谈谈合作。”

赵青禾看了看名片,放在桌上:“谈什么合作?”

“柳树峁那片山地,马总想包下来搞中药材种植,连片开发。乡里帮着把地协调下来,马总给乡里交管理费,一年两万起步。”

“地是集体的,不是乡里的。要承包得跟村集体谈,按程序来。”

“程序当然走程序,但乡里先把方向定了,底下就好办。”

赵青禾翻了翻他们递上来的方案:“方案我看了,连片开发五百亩,其中三百亩是基本农田。基本农田搞中药材种植不符合政策。另外承包期限三十年,村集体没这个权限。还有,你们提出的管理费是给乡里的,村里拿什么?”

周德望脸上挂不住了:“赵乡长,这些都是可以谈的嘛。”

“可以谈的按程序谈,不能谈的你们改方案。”赵青禾把方案推回去,“周德望,我提醒你一句——你在县里活动了快两年,该走的门路你也走了,该递的材料你也递了。到我这儿,只有一条路:按规矩办。你符合条件,我不拦你;不符合条件,你搬谁来都没用。”

周德望站起来,脸色铁青:“赵青禾,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我也没少吃,你看我醉过没有?”

人走了以后赵青禾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孙铁柱,你把今天谈话记录整理一份,附上他们递的方案,存档。”

“赵姐,要不要报县里?”

“报。报给县委组织部和纪委。周德望拿着省城老板的名头来压我,我得让县里知道怎么回事。”

三个月后县委组织部来考察赵青禾,考察组找乡里干部挨个谈话。找我谈的时候问了一句:“赵青禾同志在乡里工作怎么样?”

我说了三条:第一,她下村从来不走过场,哪家哪户啥情况她心里有本账;第二,她分管的民政、教育、卫生,三年没出过一笔糊涂账;第三,她对自己要求严,乡里那辆吉普车她从来没私用过一回。

考察组的人记下来,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孙师傅,你这个人说话实在。”

年底赵青禾调任另一个乡当乡长。走之前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孙铁柱,我去白河乡带不了你。白河乡那边有司机。你留在北沟乡好好干,新来的乡长我打过招呼了,你该咋干咋干。”

“赵姐……”

“别整那些没用的。”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搁在桌上,“这个给你。我在北沟乡三年的工作笔记,你拿去看看。你在部队学过开车修车,没学过基层工作。这些笔记里头记的都是我踩过的坑、办成的事、没办成的事。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转岗,兴许能用上。”

我接过笔记本翻了翻,密密麻麻全是字,有表格有图,还有不少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赵姐,您走了以后我还能找您不?”

“咋不能找?我又不是调省城去了。白河乡离这儿三十里地,你骑车一个钟头就到。”

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跟我说:“孙铁柱,那天在窗口把你留下,是我来北沟乡干得最不亏的一件事。”

“赵姐,您要是不留我,我可能就回村种地了。”

“种地也能种出名堂。”她笑了笑,“走了。”

第10章 后来

赵青禾调走以后,我在北沟乡又开了三年车。新来的乡长姓吴,人不错,对我也信任。后来乡里机构改革,司机岗取消了,吴乡长找我谈:“铁柱,你干了这些年,情况熟、人缘好,愿不愿意转民政助理?”

我想起赵青禾那本工作笔记。

“愿意。”

我干民政助理干了十几年,从助理干到民政办主任,再后来当了副乡长。每一步都踩着赵青禾笔记本上那些坑绕过去的——低保评定怎么防止人情保、救灾款怎么发才能发到真人手里、五保户供养怎么管、残疾人补贴怎么核。她当年记的那些东西,我翻得书皮都掉了。

赵青禾后来从白河乡调回县里,当了民政局局长,又当了副县长。退休那年她专门来北沟乡转了一圈,我陪她在乡政府院子里走。槐树还是那两棵,大黄狗早没了,换了一条小黑狗。

“孙铁柱,你现在都当副乡长了。”

“赵姐,您当年留我的时候我就一个开车的。”

“开车咋了?你开得稳,所以能走远。”

走到当年那个办事窗口,她站住了:“小吴后来咋样了?”

“调走了,去了县农机公司。前年碰见我,还提当年那个事,说他当时是故意卡我的。”

“为啥?”

“他说那天早上跟媳妇吵了架,一肚子气没处撒,正好我撞上了。”

赵青禾笑了半天:“合着我还得感谢他媳妇?”

去年我退休了。退休那天我把赵青禾那本笔记本擦了擦,搁在书架上。我闺女问我这是啥,我说这是你爹的命根子。

闺女翻了翻:“这不就是工作笔记吗?”

“对。一个副乡长三年的工作笔记。你爹靠着这本笔记从司机干到副乡长。”

“那这个赵青禾是谁?”

“你爹的贵人。”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人这一辈子,遇上一个敢用你、肯教你、又放手让你往前走的贵人,是福气。你在工作或生活中,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贵人?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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