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养老院，一位103岁老人的心愿｜人间事儿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李佳雨 四川成都摄影报道

中秋节前一天，103岁的李奶奶突然就不吃饭了，一口都不吃。

黄艳玲是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她和同事在排除了老人的身体原因后，耐心询问下，李奶奶突然委屈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大家有点懵，再问之下才明白，李奶奶喜欢自己吃饭，所以他们为老人准备的是方便拿在手上的碗。结果老人看见别人吃饭都是用的餐盘，瞬间觉得自己被区别对待了。

黄艳玲和103岁的李奶奶在一起

“跟她解释吧，她又听不见。所以要花很多的精力去开解，不然她一晚上都睡不着，会一直想这件事。”这是90后女孩黄艳玲在养老院工作的第4年，于她而言，这份工作最难的不是日常照料，而是安抚好老人们的心情和情绪，“是如何让他们能充实度过一天。”

“过家家”似的摆摊背后

是老人们想要被看见、被需要

黄艳玲安抚好103岁的李奶奶，又陪她吃完午饭。等老人们开始午休，她和同事在餐厅开始准备下午的活动。1块钱的饼干、2块钱的风油精、3块钱的挂饰……摆满一桌子。他们还会给袜子系上蝴蝶结、给鲜花扎好彩纸，将购物的仪式感拉满。

活动开始前，老人们聚在一起

就是这样一场“过家家”一样的摆摊，却热闹了整个养老院。

午休后，老人们推着轮椅、拄着助步仪，在这里欢欢喜喜逛了好久。想喝酒的爷爷眼巴巴寻觅着白酒，发现没有后，被黄艳玲塞了一盒水果；烫着卷发的奶奶买了巴掌大小的一盆多肉，她说自己是摔骨折了才住进来的，“我就喜欢热闹，以前可以大半年时间都在外面旅游。”还有一位爷爷的女儿专程赶来，结果轮椅上的老人即使意识不清，都记得从钱包里拿出一块钱，给女儿买了一包小饼干……

“他们最想的还是被看见、被需要。”高霞是这间养老院的院长，她清楚目前在住的50多位老人情况，“平均年纪在80以上，且超过80%都是失能老人。”

在养老行业扎根了10多年的高霞

在养老行业扎根了10多年，高霞形容，变老这件事，就是在日渐衰弱的身体里，装着阅历丰富的灵魂，“所以，他们很敏感，也更需要日常的社会秩序感。”

高霞见过很多老人，只要自己还能动，就坚决不让护工帮他们洗澡换衣服，于是，护工们只能在门口守着；一位患有渐冻症的老人，即使在病情加速的情况下，也要每天将自己收拾妥帖，用仅仅能动的手指操作轮椅离开房间；在为失能老人擦洗身体时，他们会像小孩子一样不好意思，直到和护工熟悉和建立信任……

“所以我们会每天、每周、每个月都设计规模不同的活动。”高霞说，养老院的活动就是要简单一点，要让老人能够有参与感，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和社会脱节，“比如在教师节，我们就组织大家聚在一起，为退休前是老师的老人送花。”

提供这样的被需要感，已经融入到了养老院的日常。

有时候，黄艳玲和同事会让老人帮着厨房摘摘菜，或者是帮着他们拿着东西。还有老人因为住在一个房间处成闺蜜的，“我耳朵不行，她眼睛不行，我就是她的眼睛，她就是我的耳朵。”两位奶奶坐在一起开心道。

黄艳玲正在拍摄记录养老院的日常

纪录的初心

是想为老人多留下点什么

黄艳玲一直觉得，在养老院里，衰老变得具体、可触摸，那是他们熟悉的老人们正在承受的现实，疼痛、无力、持续受限……

曾经，一位奶奶用失落的语气对她说，感觉人生已经被判“死缓”了，“这位奶奶是髋关节骨折，只能躺在床上，但她说自己还有梦想。”顿了顿，黄艳玲补充道，“她的梦想就是跳拉丁舞。”

这让黄艳玲觉得，他们需要从时间里抓住点什么。

“特别是我照顾的一位老人去世后，我发现之前拍她的视频都过期了。”这是深埋于黄艳玲心中的遗憾。她开始想要多为老人留下点什么，于是，在取得家属和老人的同意后，她开始把养老院的日常发布到网上。

那是几乎没有任何处理的视频。有时是老人们拿着苹果花生给他们吃，宛若家里的长辈对孩子一般；有时是老人们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讲述，说年轻时见过的世界、经过的人；还有时候是他们的歌声、画作、照片……渐渐的，老人和他们之间的情感，老人自己的个性和魅力，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

95岁的张爷爷是学物理出身，现在是爱画国画的“国潮”爷爷。张爷爷不懂网络，但他很开心地发现，自己出门时，有越来越多的人给他打招呼，他很开心地表扬“都是小黄做得好”。

黄艳玲也觉得张爷爷的个性越来越开朗，老爷子知道自己的画作会被网友点赞后，更有劲儿创作了，每次画出了自己比较满意的画作，就会专门找到他的小黄，“就问我这个那个要不要拍下来，发网上。”

“我很谢谢网友们。”张爷爷的说话声音很大，“他们给了我时间，给了我欢乐，我觉得我越活越年轻了。”

95岁的张爷爷要跟黄艳玲交换礼物

相比之下，103岁的李奶奶，则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互联网奶奶”。

退休前，她是幼儿园老师，现在，她总会习惯性叮嘱护工们，要去吃饭了，要多穿点儿。在她的世界里，黄艳玲是前几天刚去读了大学，读的就是她推荐的财会专业，现在毕业了，正在哪个单位做会计。李奶奶的耳朵不好，每次她说到这些时，黄艳玲就会笑着附和，“对的对的，就是就是。”

让黄艳玲觉得惊喜的，是这些纪录让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老人，留言中更多是积极正向的声音，“很多人说，如果老年生活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会没有那么恐惧变老。”

朝阳和夕阳的相逢

是对于生命和时间有了更多感受

这样的留言，就是黄艳玲觉得很有成就感的瞬间。毕竟，在放弃上一份工作，进入养老院时，她几乎遭到了身边所有人的反对，“大家觉得年纪轻轻去养老院做什么。”

“但我觉得这是一份有温度的工作。”黄艳玲对于这份工作的喜欢，始于大学时代。那时，她和同学去养老院做义工，她能在照顾老人的过程中，感觉到快乐。

真正开始这份工作后，她感受到一种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状态，彼此的真诚和善意，大多藏在重复、琐碎、甚至疲惫的日常里。曾经，有一位老人半夜给她打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到。她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第二天，老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包着的包子，说是觉得很好吃，专门留给她的。

当然，更多是需要用专业和耐心去面对。黄艳玲觉得最难的，是应对老人的情绪。例如，有认知障碍的老人会反反复复寻找东西，护工也就需要一遍遍告诉他，房间里哪些东西是他的，强化认知。而他们总想多做一点点，记得哪位老人不吃葱，谁的膝盖怕凉，谁想念子女，坐下听他翻来覆去讲几十年前的旧事。

“老人的世界其实很简单，他们会告诉你，时间真的太珍贵了。”在黄艳玲心中，养老院里的他们和老人，就宛若朝阳和夕阳的相逢，老人们对于时间和生命的感受，时常也会让他们觉得被点醒。年轻的他们也不再只把老人当作照料对象，而是看见一个个完整鲜活的灵魂，“感觉我自己也变得更平和了，遇事也不会钻牛角尖了。”

似乎，在养老院里工作的人都不会害怕变老。

他们觉得，人都有要离开的时候，离开前大部分人都会有一个需要被照顾的阶段。黄艳玲说，“我们就是要在需要被照顾这个阶段前，一定要好好的活，好好去感受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还有，许诺老人的事，就一定要及时做到。”高霞补充道，“千万不要说，下个月或者明年或者怎么样，那个时间对老人来说太久了。”

中秋节时，103岁的李奶奶跟黄艳玲说，“我都103岁了，但是我还想活。”

黄艳玲本来以为，这是人对死亡的恐惧。

结果李奶奶接着说，“看，我们的国家现在多好，越来越强大，我想再多看看。”

——103岁老人的心愿打动了黄艳玲，“所以你看，只要精气神还在，变老就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