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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宫女揭秘为何古代妃嫔难活过40岁:侍寝后,须接受皇帝特殊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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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老宫女揭秘为何古代妃嫔难活过40岁:侍寝后,须接受皇帝特殊赏赐

素娥记事那年,是景泰三年的腊月。

天寒地冻,宫墙根下的积雪被踩成黑灰色,她缩在尚衣局的廊檐下缝补一件絮了旧棉的袄子,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针脚歪歪斜斜。旁边年长些的宫女翠屏用胳膊肘拐她一下,低声说:“别抬头,良妃娘娘的轿辇过来了。”

素娥没忍住,还是抬了头。

轿辇上坐着一个极瘦的女人,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脸白得像宣纸,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被两个太监一前一后抬着,晃晃悠悠地往长春宫的方向去。素娥看见那女人的手从轿帘里垂出来,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指节细得怕人,像枯树枝上挂了一层薄霜。

“良妃娘娘病了好些日子了。”翠屏凑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更低,“前儿个夜里,长春宫叫了两回太医。”

素娥没敢再问。她是新来的,入宫不过三个月,尚衣局的活计还没摸熟,只知道低头做事,不多嘴,不多看。但那天夜里,她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晃着良妃那只垂下来的手。

她想起入宫前,娘拉着她的手掉眼泪,说:“进了那地方,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凡事忍着,别出头,熬到年满放出宫,娘还等着你回来。”

素娥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命不是自己的”。她只知道家里穷,爹欠了赌债,把她卖进宫来换了几两银子,弟弟妹妹还在家等着吃饭。她得活着,得熬着。

第二年开春,良妃没了。

死的时候不到三十五。素娥听尚衣局的管事姑姑私下里说,良妃是“病殁”的,但具体什么病,谁也说不清。只记得那几天长春宫日夜点着灯,进出的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素娥后来才知道,良妃在宫里熬了二十年,从才人做到妃位,生过一个皇子,没养住,三岁上就殁了。从那以后,身子骨就一日不如一日。

“你以为她是怎么病的?”翠屏一边整理料子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宫女特有的疲惫和漠然,“侍寝之后,皇上赏的那碗‘补药’,她喝了十年。十年啊,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素娥手里一顿,针尖扎进指头,沁出一颗血珠。

“什么补药?”

翠屏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把那匹料子抖开,哗啦一声响,像把什么话头也抖散了。

素娥后来慢慢拼凑出了那个“赏赐”的全貌。

宫里的规矩,妃嫔侍寝之后,皇上若是不想让这位妃子怀上龙嗣,便会赐一碗汤药。那药是太医院特制的,名义上叫“安宫汤”,说是调理气血、滋养身子,实则里面有红花、麝香,还有几味素娥叫不上名字的药材,都是寒凉破血的东西。喝下去,月事照来,肚子却再不会有动静。

这药不是人人都喝的。得宠的妃子,皇上想让她生,便不赏;不得宠的,或是皇上不愿意让她生的,便次次都赏。良妃从第一次侍寝起,那碗药就没断过。

“她刚进宫的时候,身子好着呢。”翠屏有一次夜里睡不着,跟素娥说,“我见过她,那时候她还是个才人,在御花园里扑蝴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也圆圆的,好看得很。后来……后来就不行了。”

素娥问:“为什么不跟皇上说?不喝那药?”

翠屏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说?怎么说?皇上的赏赐,你敢不喝?你不喝,就是抗旨,就是不知好歹。再说了,你说了又怎样?皇上要的是皇子,要的是江山社稷,谁管你一个妃子的死活。”

素娥没再说话。她想起自己娘,想起家里那间漏风的土坯房,想起爹赌输了钱回来摔盆打碗的样子。娘那时候也是忍着,忍了一辈子,四十岁不到,头发就白了一半。

宫里的日子像一口深井,素娥在井底慢慢往上爬。

她从尚衣局的小宫女做起,缝补、浆洗、绣花,什么活都干。她不争不抢,也不多话,只管埋头做事。管事姑姑看她老实,便把她调到针工局,专管给各宫娘娘缝制里衣。

针工局的活计比尚衣局精细些,离后宫也近些。素娥渐渐能见到那些妃嫔们了——不是隔着轿帘,而是面对面地量体裁衣。

她见过淑妃,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下的青黑。淑妃让她量腰围的时候,素娥的手碰到她的腰,隔着绸缎都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得慌。

她见过宁嫔,才二十五,生过两个公主,身子亏得厉害,坐久了都要靠在引枕上喘气。宁嫔倒是和气,拉着素娥的手说:“你这双手巧,针脚走得细。”素娥低头不敢应,只看见宁嫔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那是常年喝药留下的。

她还见过端妃,三十出头,没生养过,却看着比谁都老。端妃不爱说话,每次量体裁衣都闭着眼睛,由着素娥摆弄,只在最后说一句:“腰身放松些,我这两年胖了。”其实素娥摸得出来,端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胖了”不过是浮肿。

素娥夜里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娘娘们,一个个怎么都跟纸糊的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后来她知道了,都是那碗药闹的。

那碗“安宫汤”,喝一次两次看不出什么,喝个三年五年,身子就亏空了。月事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黄,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再喝个十年八年,五脏六腑都寒透了,不用等四十岁,三十几岁上就没了。

素娥还听说,有的妃子为了不喝那药,想尽了办法。有的买通太监,把药泼了;有的喝完偷偷抠喉咙吐出来;还有的干脆故意惹怒皇上,让皇上厌弃她,再也不召她侍寝。

但这些都是少数。大多数妃子,还是老老实实地喝,一碗一碗地喝,喝到身子垮了,喝到命没了。

素娥在针工局待了六年,升了掌事姑姑,管着二十几个小宫女。她依旧不多话,但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她见过皇上。那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总是带着倦容。他来针工局走过一回,是看新制的龙袍。素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听见皇上跟身边的太监说:“针脚密实些,别偷工减料。”

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喜怒。

素娥突然想:这个人,他知道那些妃子们喝了他赏的药之后,身子是怎么一点点垮下去的吗?他知道良妃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吗?他知道淑妃的腰细得只剩一把骨头吗?

她知道他大概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在意。

皇上要的是龙嗣,是江山,是千秋万代。一个妃子的身子,一个女人的命,在他眼里算什么呢?

素娥三十岁那年,宫里出了一件事。

宁嫔死了。死在腊月里,跟良妃一样,也是“病殁”。但素娥知道,宁嫔是喝药喝死的。她生完第二个公主之后,身子一直没养好,月事来了就不走,滴滴答答拖了一个多月。太医开了方子,又加了一味药——还是那碗“安宫汤”。

宁嫔喝了三天,大出血,没救过来。

素娥去给宁嫔收殓的时候,看见她躺在床板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跟当年的良妃一模一样。宁嫔的两个公主跪在床前哭,大的才七岁,小的四岁,还不大懂事,只拽着姐姐的袖子问:“娘怎么不醒?”

素娥蹲下身,把宁嫔的手放平——那双手,她量体裁衣的时候摸过,瘦得只剩下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天夜里,素娥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久的呆。她想起宁嫔拉着她的手说“你这双手巧”的样子,想起良妃垂在轿帘外的那只青紫色的手,想起淑妃隔着绸缎都能摸到的肋骨。

她想起娘。

娘四十岁不到就白了头,五十岁上就没了。死的时候也是瘦成一把骨头,躺在土炕上,拉着素娥的手说:“娥儿,娘这辈子……没享过福。”

素娥突然就哭了。

她这些年没哭过。入宫的时候没哭,被管事姑姑骂的时候没哭,过年过节想家的时候没哭。但那天夜里,她坐在床沿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宁嫔,哭良妃,哭淑妃,哭端妃,哭那些她见过和没见过的妃嫔们。她哭她们一个个年纪轻轻就没了命,哭她们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她哭娘,哭自己,哭这宫里宫外所有身不由己的女人。

素娥四十岁那年,年满放出宫。

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宫墙根下的积雪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这些年攒下的几两银子。

出宫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宫门还是那个宫门,朱红的门扇,金黄的铜钉,跟二十多年前她入宫时一模一样。

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廊檐下缝袄子的小宫女了。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手也粗了,不像当年那样又细又软。

她想起入宫前娘跟她说的话:“熬到年满放出宫,娘还等着你回来。”

娘没等到她回来。

素娥回到家乡,在镇上租了一间小屋子,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日子。她不嫁人,也不跟人来往,日子过得清苦,但自在。

镇上的人都知道她是从宫里出来的,有时候会来问她宫里的事。素娥从不说什么,只笑笑,低头搓衣裳。

直到有一年冬天,镇上一个年轻媳妇来找她。

那媳妇姓周,嫁过来三年,生了两个闺女,婆婆天天骂她“绝户”,丈夫也不给她好脸色。她瘦得厉害,脸色蜡黄,来找素娥洗衣裳的时候,看见素娥屋里供着一尊观音像,突然就哭了。

“大娘,”她说,“我……我不想活了。”

素娥放下手里的衣裳,看着她,没说话。

周氏哭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婆婆逼她生儿子,丈夫打她,她身子不好,月事来了就不走,大夫说她是“气血两亏”,开了药也不见好。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活着没意思。

素娥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很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讲了良妃,讲了淑妃,讲了宁嫔,讲了端妃。她讲了那碗“安宫汤”,讲了那些妃子们是怎么一个个垮下去的。她讲了宫里的日子,讲了那些女人是怎么忍着,熬着,最后死在一张床板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周氏听得直愣愣的,眼泪挂在脸上都忘了擦。

“你以为你苦,”素娥说,“是,你是苦。但你还有得选。你婆婆骂你,你可以搬出去住;你丈夫打你,你可以跟他和离;你身子不好,可以慢慢养。可那些宫里的娘娘们,她们没得选。”

她顿了顿,又说:“可没得选,她们也熬着。熬到最后一口气,也没松手。你才二十几岁,你急什么?”

周氏没说话,捂着脸哭了很久。

后来周氏没再寻死。她跟丈夫和离了,带着两个闺女搬到了镇上,靠给人做针线过日子。日子虽然苦,但她脸上慢慢有了笑。

素娥有时候看见她,就想起当年的宁嫔。宁嫔拉着她的手说“你这双手巧”的时候,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素娥六十岁那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

她躺在小屋里,浑身发烫,迷迷糊糊地做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宫里,又变成了那个缩在廊檐下缝袄子的小宫女。翠屏在她旁边,用胳膊肘拐她一下,低声说:“别抬头,良妃娘娘的轿辇过来了。”

她抬头,看见良妃坐在轿辇上,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有血色,但手没有垂出来。良妃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说:“你这双手巧。”

素娥醒过来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亮着。她挣扎着坐起来,看见床边放着半碗凉粥——是隔壁周氏送来的。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粥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入宫,熬着,出宫,熬着。没嫁人,没生孩子,没什么大富大贵,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宫女,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了些事,记了些事。

但她觉得,她得把这些事记下来。

她想起那些妃子们,良妃、淑妃、宁嫔、端妃,还有那些她没记住名字的。她们一个个年纪轻轻就没了,没人记得她们,没人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她们像宫墙根下的积雪,春天一来,化了,渗进土里,什么都没留下。

可素娥记得。

她记得良妃的手,记得淑妃的腰,记得宁嫔的笑,记得端妃的浮肿。她记得那碗“安宫汤”,记得那药的味道——她偷偷尝过一次,苦得很,苦得人心里发颤。

素娥病好之后,开始写东西。

她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她就找人代写,把宫里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让周氏帮她记。

周氏问她:“大娘,你记这些做什么?”

素娥说:“让后人知道。”

周氏不懂,但还是帮她记了。

素娥讲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停了,望着窗外发呆。她讲良妃的轿辇,讲尚衣局的廊檐,讲通铺上的冷,讲那碗药的味道。她讲宁嫔死的时候两个公主哭,讲淑妃的肋骨,讲端妃闭着的眼睛。

她讲了很久,讲到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周氏记了满满一本子,字歪歪扭扭的,但素娥看着,觉得心里踏实了。

素娥六十五岁那年,把那本子交给了周氏。

“你收着,”她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宫里的事,你就给他们看。”

周氏接过本子,翻了翻,突然问:“大娘,你恨吗?”

素娥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了。”她说,“恨不动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就是心疼。那些娘娘们,一个个都那么好,怎么就……怎么就活不过四十呢?”

周氏没说话,把本子收好了。

素娥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眯着眼睛看老槐树上的麻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宫里的时候,有一次在御花园里看见过一只蝴蝶。那蝴蝶是金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花纹,落在花上,停了一会儿就飞走了。

她想起良妃,想起那个在御花园里扑蝴蝶的才人。

那时候良妃还年轻,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追着蝴蝶跑,跑得气喘吁吁的,终于扑到了,攥在手心里,笑着跟身边的宫女说:“你看,我扑到了。”

那时候的良妃,大概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喝十年的“安宫汤”,不知道自己三十五岁就会死在一张床板上。

素娥闭上眼睛,太阳晒得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觉得自己也该歇歇了。

素娥走的时候,是个夏天的傍晚。

天边的云烧得通红,把整个院子都映成了橘色。她躺在小屋里,周氏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素娥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的天。

她想起入宫那天,娘拉着她的手说:“熬到年满放出宫,娘还等着你回来。”

她想起出宫那天,宫墙根下的积雪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她想起良妃,想起淑妃,想起宁嫔,想起端妃。她想起那碗“安宫汤”,苦得很,苦得人心里发颤。

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入宫,熬着,出宫,熬着。没享过什么福,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宫女。

但她觉得,她没白活。

她把那些事记下来了,让后人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女人,她们被困在宫墙里,被困在规矩里,被困在一个个身不由己的命运里。她们忍着,熬着,最后死在一张床板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但素娥记得。

她记得她们。

素娥的手慢慢松开了。

周氏低头看她,看见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浅,像春天里刚化开的雪水。

天边的云烧得通红,把整个院子都映成了橘色。

素娥走了。

素娥走后第三年,周氏把那本子拿出来翻。

纸页泛了黄,边角起了毛,有几处被雨水洇过,字迹洇得模模糊糊。她翻到中间一页,素娥说的是淑妃——那个腰细得摸得到肋骨的女人,活到了四十二。素娥在宫里那些年,见过的妃嫔里头,活过四十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淑妃算一个,另一个是陈太妃,但那已经是先帝时候的事了,陈太妃活到五十八,靠的是先帝驾崩那年她才三十一,没生养,也没再被新帝碰过一个指头。

“没被碰过”,就是最大的福气。

这话是素娥说的。周氏那时候没听懂,后来慢慢琢磨,咂摸出味儿来了。

素娥走后的日子照常过。周氏的两个闺女一天大似一天,大闺女杏儿十五了,说给了镇上开油坊的刘家。小闺女桃儿十三,性子犟,不肯学针线,成天往外跑,跟街口卖馄饨的孙寡妇学包馄饨,说要自己开个铺子。

周氏骂过两回,桃儿梗着脖子说:“娘你自己说的,女人得有自己的手艺。我包馄饨包得好,怎么就不行?”

周氏哑了嘴。这话确实是她说过的,素娥大娘讲古的时候她在旁边听了,回头就拿来训闺女。

那年秋里,镇上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带着个老太太。老太太坐在货担车上,头发全白了,牙掉得只剩两三颗,但腰板挺得直,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货郎在街口支了摊子,老太太就坐在旁边替人缝补衣裳,针脚走得又快又密。

周氏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针脚太眼熟了,跟她当年在宫里学的路子一模一样——起针藏线头,收针打暗结,外头看不出一丝痕迹。

周氏站住了。

“大娘,”她走过去蹲下,“您这针脚,是宫里出来的?”

老太太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你也在针工局待过?”

周氏摇头:“我是在外头听的。有个长辈从宫里出来,教过我几手。”

老太太没再问,低头继续缝。周氏蹲在旁边看她缝完一只袖子,突然说:“大娘,您晚上有空没有?我那儿有口热饭。”

老太太手上一顿,抬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回看得久了些,然后点点头,说:“行。”

老太太姓刘,河北人,入宫比素娥还早三年,在针工局做到掌事姑姑,四十五岁那年放出来,嫁了个死了老婆的皮匠,过了十年安生日子。皮匠前年没了,她没儿没女,就跟着侄子的货郎担子到处走。

周氏把她领回家,煮了一锅疙瘩汤,卧了两个鸡蛋。刘嬷嬷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说:“你那个长辈,叫什么?”

“素娥。”

刘嬷嬷手里的筷子停了。

“素娥……”她念了一遍,眼睛眯起来,“针工局的素娥?老家是保定府那边的人?”

周氏说是。

刘嬷嬷把筷子搁下,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她走得早。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里头,算着该是四十那年放的。后来我跟着皮匠去了口外,就没她的信儿了。”

周氏把素娥的事说了。怎么出的宫,怎么回的乡,怎么给人洗衣裳过日子,怎么把宫里头的事一件件讲给她听。说到良妃的手,淑妃的腰,宁嫔死在腊月里,刘嬷嬷闭着眼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周氏说完了,刘嬷嬷睁开眼,说:“素娥记性好。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但她少说了一件事。”

周氏问是什么事。

刘嬷嬷把碗推到一边,拿袖子擦了擦嘴,说:“那碗药,不是每个妃嫔都一样的。”

周氏愣了:“怎么不一样?”

“方子一样,熬法不一样。有那心善的太医,把分量减了又减,三碗水熬成一碗,药性淡得跟刷锅水差不多,喝了不管用,但也不怎么伤人。有那狠心的,三碗水熬到只剩小半碗,浓得发黑,喝下去当天夜里就肚子疼。”

刘嬷嬷说,她在针工局的时候,给各宫送衣裳,跟各宫的宫女都熟。昭阳宫的赵才人跟她手底下的小宫女是老乡,有一回偷偷跟她说,赵才人喝的药是太医院一个姓何的太医经手的,那何太医每次熬药都故意留一半药渣不倒,拿回去晒干了,攒够斤两再掺到新药里熬,药性越熬越浓,赵才人喝了三年,月事就彻底断了。

“后来呢?”周氏问。

“后来赵才人三十一岁上没了。何太医升了太医院院判。”刘嬷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街上白菜多少钱一斤,“素娥不知道这事,她那时候在针工局管里衣,跟昭阳宫的人不熟。”

周氏攥着手里的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刘嬷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你也别光顾着难受。我今儿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那宫里头的女人,有被害的,也有自己想法子活命的。我给你说个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那个叫马贵人。

刘嬷嬷说,马贵人是嘉靖年间进的宫,进宫那年才十四,分在毓德宫伺候端妃。端妃就是素娥说的那个不爱说话、量体裁衣都闭着眼睛的。马贵人在端妃跟前待了六年,二十岁上被皇上看中,封了贵人。

头一回侍寝之后,赏药的太监端着碗来了。马贵人没哭没闹,接过碗闻了闻,跟那太监说:“劳烦公公回去禀报皇上,这药我喝,但我有个毛病,喝药必得就着蜜饯,不然吐得厉害。能不能请皇上开恩,让我自己备一碟蜜饯?”

太监回去禀了,皇上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就允了。

马贵人从此每回喝药都就着蜜饯。她让家里人在外头买了上好的糖渍金橘,每回喝药含一颗在嘴里。那药苦,金橘甜,苦味压下去不少。但这只是面上的事。背地里,她让贴身宫女在药碗端来之前,先往里头兑一勺甘草水。甘草解百毒,虽然解不了那碗药的根本,但能缓一缓药性,让身子少受些罪。

“这么着喝了五年,”刘嬷嬷说,“马贵人身子虽然也亏了,但没像别人垮得那么快。二十五岁那年,她买通敬事房的人,把自己的绿头牌撤了。皇上半年没想起她,她又故意在御花园里跟皇上偶遇了一回,穿得邋里邋遢的,头发也没好好梳,皇上看了她一眼,再没召过她。”

马贵人后来活到了五十三。没儿没女,在宫里熬成了老太妃,新帝登基的时候她跟着升了一级,挪到慈宁宫后头的小院里养老,天天晒太阳喂猫,活得比谁都长。

“她那个甘草水,管用?”周氏问。

“管不管用另说,”刘嬷嬷摆摆手,“关键是人家有心眼。知道药不能硬抗,那就慢慢磨。知道皇上靠不住,那就自己找活路。你以为宫里那些活过四十的,都是靠运气?我告诉你,但凡活下来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氏把刘嬷嬷说的都记在本子上了,跟素娥讲的放在一块儿。

那年冬天刘嬷嬷没走,就在周氏家里住下了。她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货郎侄子隔两个月来看她一回,捎些外头的针线料子。刘嬷嬷闲着也是闲着,就教桃儿做针线——不是寻常的针线,是宫里头的路数。

桃儿手笨,学包馄饨一学就会,学绣花就抓瞎。刘嬷嬷骂了她两回,第三回不骂了,跟周氏说:“你这闺女不是做细活的料,她手上有劲,适合做大衣裳。你别逼她绣花了,让她学裁衣。”

周氏就让桃儿跟着刘嬷嬷学裁衣。桃儿果然上手快,量体裁衣,一剪子下去不带犹豫的。刘嬷嬷说:“这丫头天生就是个裁缝,以后开个成衣铺子,比包馄饨强。”

转过年来,杏儿嫁到了刘家油坊。桃儿在镇上赁了间小门脸,挂了个“桃记成衣”的招牌。开张那天周氏去帮忙,看见桃儿给头一个主顾量尺寸——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背驼得厉害,桃儿绕着她转了两圈,拿软尺一搭,老太太的闺女在旁边说“腰放宽些”,桃儿嘴快:“放两寸,你这料子缩水,洗一水还得收半寸,最后正好。”

老太太的闺女多给了五个铜板。

周氏站在门口看着,忽然就想起素娥说的那些话。素娥说宫里的娘娘们量体裁衣,腰身要放松些,其实人都瘦得只剩骨头了。素娥说宁嫔拉着她的手说“你这双手巧”。

周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也巧,这些年给人浆洗衣裳、缝缝补补,养大了两个闺女。她没进过宫,没喝过那碗药,没伺候过皇上,但她也熬了半辈子。男人打她,她跑了;婆婆骂她,她不听了;日子过不下去,她咬着牙撑过来了。

她跟那些宫里的女人不一样,她有的选。可素娥大娘说得对,那些女人没得选,也熬着。

桃记成衣开了三年,桃儿攒了些钱,把门脸扩了一间。刘嬷嬷在周氏家里住了五年,第六年开春,侄子来接她,说外头有个养老的庄子,专收没儿没女的老婆子,管吃管住,就是地方偏些。

刘嬷嬷走的那天,把周氏叫到跟前,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丁香耳坠子。

“这是我在宫里攒的,”刘嬷嬷说,“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就剩这个了。你给桃儿留着,以后她嫁人,算是我给的添箱。”

周氏接了,刘嬷嬷又说:“那个本子,你好好收着。素娥记的那些事,我补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以后你要是遇上难处的女人,就给她看看。让她知道,天底下苦命的女人多了去了,但苦归苦,日子还得往下过。”

周氏点头。

刘嬷嬷走了之后,周氏把本子重新誊了一遍。素娥说的在左半边,刘嬷嬷补的在右半边。她不识字,是让桃儿写的。桃儿一边写一边问:“娘,这些娘娘们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周氏说,“死了的死了,活着的熬着。你素娥奶奶记这些,就是不想让她们白死。”

桃儿没再问,低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写的是马贵人的事——活到五十三,养了七只猫,死在春天里,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周氏把本子用油纸包好,搁在柜子最里头。

后来镇上谁家媳妇受了气、谁家闺女想不开,周氏就翻出本子来给她们看。有的人看了哭,有的人看了不说话,也有的人看了骂——骂那些妃子们傻,怎么不跑。

周氏就说:“往哪儿跑?宫墙那么高,跑出去也是死。”

那人就不骂了,坐着发半天呆,末了说:“也是。那我这日子……还能过。”

周氏说:“能过。怎么不能过。你比那些娘娘们强多了,你婆婆骂你你还能回嘴,你男人打你你还能回娘家。她们呢?她们连个娘家都没有,进宫那天起,命就是别人的了。”

这话传开来,镇上的人慢慢都知道周氏有个“宫里的本子”,里头记着些老辈女人的事。有人专门上门来借,周氏不借,但谁家有事她亲自带着本子去,坐在人家炕头上念两段。

念得最多的是马贵人那一段。

念完了,周氏总要多说一句:“你看,人得自己给自己找活路。甘草水也好,撤绿头牌也好,总归得动脑子。光哭没用,光忍着也没用。”

桃儿后来嫁了个木匠,两口子把成衣铺子改成了裁缝铺,生意不咸不淡地做着。杏儿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是个闺女,起名叫“素儿”。

周氏问杏儿:“怎么起了这么个名?”

杏儿说:“素娥奶奶啊。你老念叨她,我觉得这名儿好听。”

周氏没说话,低头把素儿抱过来,小丫头冲她咧着嘴笑,刚长了两颗牙。

周氏想起素娥走的那天,天边的云烧得通红。素娥说她不恨了,就是心疼。

周氏低头亲了亲素儿的脑门,小声说:“你素娥奶奶要是看见你,肯定说——这孩子手巧,适合做针线。”

素儿咯咯笑,伸手去抓周氏的头发。

周氏抱着她往院子里走,老槐树底下摆着刘嬷嬷当年坐的那把竹椅子,椅子腿上缠着麻绳,是桃儿怕散了架给绑上的。周氏坐下来,把素儿放在膝盖上,摇着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小曲儿是素娥当年在宫里哼过的,周氏也忘了从哪儿听来的。哼着哼着,素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周氏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彩也没有。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忽然想:素娥大娘,你那本子我传下去了。桃儿会写,杏儿会念,素儿长大了也让她念。那些娘娘的事,不会没人知道了。

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素儿十岁那年,头一回翻那个本子。

她认字不多,连蒙带猜地看,看到“良妃”两个字就卡住了,跑去问周氏:“姥姥,良妃是什么?”

周氏正纳鞋底,头也没抬:“一个娘娘。”

“什么娘娘?”

“宫里的娘娘。皇上的人。”

素儿歪着头想了半天:“那她怎么死了?”

周氏手上停了停,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说:“病死的。”

素儿不信。她虽然小,但也能看出姥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对。她不再追问,抱着本子跑了,坐在老槐树底下接着翻。翻到马贵人那段,她认得的字多些,磕磕绊绊地读下来,读完了跑去跟桃儿说:“姨,这个马贵人聪明,她往药里兑甘草水。”

桃儿正在裁一件褂子,剪子咔嚓咔嚓地走,嘴里说:“你好好念书,别光顾着看这些。”

素儿说:“我念书了。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那就多写。写好了帮你姥姥把本子再抄一遍,那本子都快散架了。”

素儿当真了。她每天放学回来写十张大字,写完就趴在桌上抄本子。她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歪歪扭扭的,但抄到后来字渐渐成形了。她抄到良妃那段,抄到淑妃那段,抄到宁嫔死的时候两个公主哭,笔尖顿住了,墨水滴下来洇了一个黑点。

她放下笔,跑去问周氏:“姥姥,宁嫔的两个公主后来怎么样了?”

周氏正在灶上烧水,闻言愣了一下。这事素娥没说过,刘嬷嬷也没提过,她也没想过要去打听。宫里头的孩子,没了娘,要么被别的妃嫔抱去养,要么养在阿哥所里,长大了指婚嫁出去,过得好过得坏,外头的人哪里知道。

“不知道。”周氏实话实说,“大概……长大了嫁人了吧。”

素儿不满意这个答案,撅着嘴走了。过了两天,她放学回来兴冲冲地跟周氏说:“姥姥,我问了刘先生的媳妇,她说她娘家表姐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说宁嫔的大公主嫁到了大同府,姑爷是个守备,生了三个儿子,日子过得挺好。”

周氏手里正和面,听这话差点把面盆打翻了:“你跑去问刘先生的媳妇?你怎么问的?”

“我就问她,你表姐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认不认得宁嫔的两个公主?她说认得,大公主老实,小公主厉害,有一回小公主把御膳房送来的点心摔了,说‘我娘都没了,还吃什么点心’,后来被嬷嬷罚跪了两个时辰。”

周氏听得直叹气。素娥要是还在,听见这话不知道多高兴——总算有人知道那两个小丫头后来怎么了。

素儿从此上了瘾。她借着先生媳妇那条线,又七拐八拐地打听了不少人。镇上有个姓吴的老头,年轻时在京城当过更夫,说宫里头的更夫跟外头不一样,外头打更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宫里头打更只敲梆子不喊话,怕吵着皇上。素儿问他见没见过妃嫔,吴老头说见过一回,半夜里有个娘娘在御花园里头哭,旁边宫女劝她回去,她不回,说“我爹死了我连丧都戴不了,我哭两声怎么了”。后来那娘娘被拖回去了,再后来就没了音信。

素儿把这些七七八八听来的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跟周氏说:“姥姥,你那大本子记的是宫里的事,我这小本子记的是宫里人出来以后的事。咱们合一块儿,就是全的。”

周氏摸摸她的头,说:“你比你姥姥强。姥姥光会听,你会找。”

素儿十五岁那年,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唱的是《贵妃醉酒》。素儿拉着周氏去看,看到杨贵妃在台上转圈,拿扇子遮着脸唱“海岛冰轮初转腾”,素儿突然扭头跟周氏说:“姥姥,我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杨贵妃那么得宠,皇上怎么还让她喝酒?我要是皇上,我就让她喝甘草水。”

周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散了戏回去的路上,素儿一路没说话,到家门口了才开口:“姥姥,你说那些娘娘们,有没有人像马贵人那样跑出来的?”

周氏想了想,说:“跑不出来的多。但也有放出来的。年满二十五放出宫,或者皇上开恩放一批,或者新帝登基放一批。放出来的,有的嫁了人,有的回了娘家,有的没处去,就出家当了尼姑。”

素儿说:“那咱们镇上有没有放出来的?”

周氏摇头:“咱们镇上没有。保定府那边可能多些,京城边上,宫里放出来的人多半就近安置了。”

素儿没再说话,但周氏看得出来,这丫头心里在琢磨事。

转过年来,素儿跟她娘杏儿说,想去保定府走一趟。杏儿不答应,说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做什么。素儿就把小本子拿出来给她看,说:“娘,我查过了,保定府有个尼姑庵,叫静安庵,里头收的都是宫里放出来的老宫女。我去看看,说不定能碰上认识素娥奶奶的人。”

杏儿还是摇头。素儿就去找周氏,周氏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你姨陪你去,她裁缝铺子淡季,走得开。”

桃儿倒是爽快,把铺子门一关,包袱一背,带着素儿就上了路。姑侄俩雇了辆驴车,颠颠簸簸走了三天到了保定府。静安庵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

知客的尼姑把她们让进去,问来做什么。素儿说找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想打听个人。尼姑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尼姑,六十来岁,腰板挺直,走路带风。

“谁找我?”老尼姑嗓门不小。

素儿赶紧站起来:“师太,我想打听个人。针工局的素娥姑姑,保定府人氏,四十岁出宫,您认不认得?”

老尼姑眯着眼看了素儿半天,忽然笑了:“素娥?那个闷葫芦?认得,怎么不认得。我跟她一个屋住过三年,她夜里打呼噜,我拿袜子塞过她嘴。”

素儿一听这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老尼姑法号静和,俗家姓孙,入宫比素娥晚两年,在针工局当差,跟素娥睡过通铺。她拉着素儿的手说:“你叫素儿?素娥要知道有人叫这名字,肯定高兴。她那时候老念叨,说以后要是能出去,就收养个闺女,起名叫素儿。”

素儿眼泪刷就下来了。

静和拍着她的背说:“别哭别哭,你慢慢说,素娥后来怎么样?出宫以后过得好不好?”

素儿把素娥的事说了。静和听完,念了声佛,说:“她走得早了些。不过也算享了几年清福,比那些死在宫里头的强多了。”

素儿问静和知不知道宁嫔那两个公主后来到底怎么样了。静和想了想,说:“大公主我晓得,嫁到大同去了。小公主……小公主后来养在淑妃膝下,淑妃自己没生养,对小公主倒好。小公主长大了,性子还是厉害,嫁给了镇远侯家的老三,听说把老三管得服服帖帖的,连纳妾都不敢。”

素儿把这些都记下来,又问了几个素娥提过的人。静和知道的说,不知道的摇头。末了素儿问:“师太,您怎么出的宫?”

静和说:“我命好。四十二那年,宫里放了一批老宫女,我就报名出来了。出来也没处去,娘家没人了,就来这儿了。”

“那您那会儿,也喝过那碗药?”

静和沉默了一会儿,说:“喝过。我伺候过刘昭仪,昭仪不得宠,皇上几年不召她一回,召了一回就赏药。昭仪老实,每回都喝得干干净净。我替她尝过一回,苦得我三天嘴里没味儿。”

“那昭仪后来呢?”

“没了。三十三岁上没的。”静和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出来那年去给她烧了炷香。坟头草都老高了。”

素儿和桃儿在静安庵住了三天。静和把庵里另外两个老宫女叫来,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宫里放出来的。姓赵的以前在尚食局当差,管御膳房的账,说皇上吃饭一百零八道菜,每样就动一筷子,剩下的全赏给底下人。姓钱的以前在浣衣局,说妃嫔们的衣裳一天一换,其实好些人根本没沾过身,就是挂在那儿让衣裳自己散散味。

素儿问赵嬷嬷:“您觉得宫里头的日子跟外头比,哪个好?”

赵嬷嬷说:“那得看是谁。我在宫里吃得饱穿得暖,就是不得自由。现在出来了,想吃啥自己买,想穿啥自己缝,清苦是清苦,心里踏实。”

钱嬷嬷说:“我后悔出来。我在宫里好歹有口热饭,出来以后没人管我,差点饿死。要不是静和把我捡回来,我早喂野狗了。”

素儿把她们的话都记下。临走那天,静和送她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只旧银镯子,錾着缠枝莲纹,磨得锃亮。

“这是素娥的,”静和说,“她那会儿说没钱了,把这个押给我换了五十个铜板买棉鞋。后来一直没赎。你带回去,搁在本子边上,算是个念想。”

素儿把镯子攥在手里,镯子凉冰冰的,但她攥了一会儿就热了。她给静和磕了三个头,说:“师太,我回去一定把本子写好。等我写完了,我给您送一本过来。”

静和摆摆手:“送什么送,你把你姥姥伺候好,把你自己日子过好,比送什么都强。”

素儿回去之后,把静和、赵嬷嬷、钱嬷嬷说的都写进小本子里,跟大本子合在一处。她十六岁那年,镇上的私塾先生帮她把手抄本刻了版,印了五十本,分给镇上和邻近几个村子的人看。

有人看了说:“这写的都是真事?”

素儿说:“真的。你要不信,保定府静安庵里还有三个活人证。”

那人就不问了,闷头翻本子,翻到马贵人那段,咂咂嘴说:“这女人厉害。”

素儿说:“不厉害活不下来。”

那人想了想,点点头,把本子借走了。

后来那五十本传着传着丢了几本,剩下的被翻得卷了边。周氏说:“够本了,素娥要知道,肯定说——行,没白记。”

素儿说:“姥姥,我还得接着记。光记宫里的事不够,还得记外头的事。咱们镇上这些女人的事,也得有人记。”

周氏笑了,说:“那你自己记。姥姥老了,记不动了。”

素儿就开始记镇上女人的事。王寡妇怎么把三个儿子拉扯大,李家的闺女怎么退了婚自己开了豆腐坊,赵家的儿媳妇怎么跟婆婆分家另过。记着记着,她发现这些事跟宫里那些事其实是一码事——女人怎么在夹缝里找活路。

她把这话跟周氏说了,周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素娥奶奶要是听见这话,准说——你比你姥姥强。”

素儿十八岁那年,镇上赵家托媒人来提亲。

赵家开杂货铺,在镇上算殷实人家。儿子赵大有二十岁,人老实,见人就笑,就是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媒人把赵大有夸得天花乱坠,说家里三间大瓦房,铺子里货全,闺女嫁过去不愁吃穿。

杏儿听着挺满意,桃儿在旁边撇嘴:“老实?我看是傻。”

杏儿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老实的男人靠得住。”

桃儿说:“靠得住是靠得住,可你也得问素儿自己愿不愿意。”

素儿坐在旁边纳鞋底,一声不吭。等媒人走了,杏儿问她:“你觉得呢?”

素儿把针往鞋底上一别,说:“娘,我想先见见人。”

杏儿说:“那行,赶明儿赵家小子来铺子里买货,你瞅瞅。”

素儿当真瞅了。赵大有来买盐,素儿隔着柜台看了两眼,高高壮壮的,脸晒得黝黑,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算账的时候拿手指头在柜台上划拉,算了半天算错了,自己挠着头嘿嘿笑,重新算了一遍。

素儿说:“行,就他吧。”

杏儿松了口气,桃儿却把素儿拉到一边:“你真想好了?嫁过去就是当媳妇,伺候公婆,看铺子,生孩子,一辈子就搁那三间瓦房里了。”

素儿说:“姨,你当年嫁木匠的时候想好了没有?”

桃儿噎了一下,说:“我那是……我那是看他手艺好。”

素儿笑了:“我看赵大有老实。老实人好,我说话他听。”

桃儿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成亲那天,周氏把素儿叫到跟前,把那个油纸包的本子递给她:“带上。到了婆家,遇上难处了就翻翻。”

素儿接过来,说:“姥姥,我翻来覆去都背下来了。”

周氏说:“背下来也得带着。这是你素娥奶奶拿命换来的东西,搁在柜子里是死物,跟着你走才是活的。”

素儿把本子揣进嫁妆箱子,嫁到了赵家。

赵家婆婆姓钱,是个精明人,杂货铺的账全是她管着,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素儿进门头一个月,钱婆婆就把铺子的钥匙交给了她,说:“你管前头柜台,我管后头库房。进进出出的账,每天晚上对一遍。”

素儿说好。

头一天对账,素儿发现钱婆婆记的进货价跟卖货价对不上,卖出去的货比进的少了两成。素儿没吭声,第二天留了个心眼,看见钱婆婆趁她上厕所的工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筐,装了半筐针线胰子肥皂,出门往西头走了。

素儿跟出去看了一眼,钱婆婆进了西头王寡妇家。王寡妇瘫了三年,儿子才十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钱婆婆把筐往王寡妇床头一搁,嘴里说:“这个月铺子里过期没卖掉的,扔了可惜,你凑合用。”王寡妇千恩万谢。

素儿回去把账本一合,跟赵大有说:“咱妈偷铺子里的东西。”

赵大有正劈柴,斧头差点砍脚面上:“你说啥?”

“我说咱妈偷铺子里的东西。今儿又拿了半筐胰子肥皂给王寡妇送去了。”

赵大有挠头:“那……那咱妈不对。我去跟她说。”

素儿拦住他:“你先别去。我有法子。”

第二天对账的时候,素儿把账本摊开,跟钱婆婆说:“妈,我瞧这账上每个月都少个两三成,是不是铺子里遭了耗子?”

钱婆婆脸一红,支支吾吾说:“哪能呢,我天天打扫……”

素儿把账本往前一推,手指头点在那一行上:“您看,本月进货胰子五十块,卖出去三十二块,剩十八块搁在库房里。可我昨儿去库房数了,胰子只剩七块。那十一块哪儿去了?”

钱婆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素儿又说:“妈,您要是想帮衬谁,您跟我说。铺子里的东西是全家人的,您拿个三瓜俩枣的出去,我不说什么。可您得告诉我一声,不然我账对不上,回头外人问起来,我说是咱妈拿的?那多不好。”

钱婆婆脸上挂不住了,嘟囔了半天,说:“我就是看王寡妇可怜……”

素儿说:“王寡妇可怜,咱们少赚点就是。可您这么偷偷摸摸拿,外人知道了,说赵家儿媳妇进门就偷东西,我冤不冤?”

钱婆婆不吭声了。打那以后,她拿东西都跟素儿说一声。素儿呢,每月初一十五主动往筐里装些针头线脑的,让她给王寡妇送去。赵大有看见了,嘿嘿笑,跟素儿说:“你这法子好,咱妈面子上过得去,铺子里的账也不亏。”

素儿说:“你娘心善,就是方法不对。你跟她硬顶,她下不来台。你给她个台阶,她自己就下来了。”

赵大有挠头:“你哪来这些道道?”

素儿从柜子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到马贵人那段,说:“跟这里头学的。马贵人想喝甘草水,不硬抗,把皇上哄好了,自己偷偷兑。这叫什么事?这叫给人留面子,自己得实惠。”

赵大有凑过来看那本子,看了两页,说:“这字写得真赖。”

素儿一巴掌拍他脑门上:“那是我十二岁抄的。嫌赖你别看。”

赵大有嘿嘿笑着躲开了,到底把那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了跟素儿说:“你们家这些老太太,个顶个的精。”

素儿说:“不精活不下来。”

转过年来,素儿生了个闺女。钱婆婆一看是丫头,嘴上没说什么,脸上淡淡的。杏儿来看闺女,背地里跟素儿说:“你婆婆脸色不对,怕是还惦记着抱孙子。”

素儿说:“惦记就惦记呗。她惦记她的,我养我的。”

杏儿急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着急?”

素儿说:“娘,你看那些宫里的娘娘,生了皇子的又怎么样?良妃生过皇子,没养住,自己三十几岁也没了。宁嫔生了两个公主,三十岁上也没了。生儿子管什么用?自己身子骨好了,把孩子养大了,比什么都强。”

杏儿拿她没辙,回去跟周氏诉苦。周氏听了直乐:“这丫头比我有主意。你随她去。”

素儿闺女起名叫小穗。小穗三岁那年,钱婆婆终于憋不住了,吃饭的时候旁敲侧击,说隔壁李家儿媳妇进门四年生了仨小子,又说赵家三代单传,可不能断了香火。

素儿把碗一放,说:“妈,您这话我听着不舒坦。小穗是赵家的闺女,不是赵家的外人。您要是嫌她,我明天带她回娘家住去。”

钱婆婆一愣:“我也没说嫌……”

“您没说嫌,可您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嫌她是个丫头。”素儿说,“妈,您也是女人,您当年生了大有,您婆婆嫌您了没有?”

钱婆婆不说话了。她当年生赵大有之前,流过两回,挨过婆婆不少骂。后来生了儿子才直起腰来。这事她几十年没想过了,叫素儿一提,突然觉得脸上臊得慌。

那天晚上钱婆婆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敲素儿的门,站在门口说:“素儿,妈今儿话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素儿披着衣裳开门,说:“妈,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跟您说清楚,小穗是我闺女,我稀罕她。您要是也稀罕她,咱俩一块儿稀罕。您要是不稀罕,我不强求,但您不能给她脸色看。”

钱婆婆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小穗长得像大有小时候,我稀罕。”

素儿笑了:“那就成了。您稀罕她,赶明儿您教她打算盘,您那算盘打得好,别带进棺材里。”

钱婆婆呸了一口:“大晚上的说什么棺材。”嘴上骂着,回屋睡觉去了。

小穗五岁那年,素儿又怀了一胎。这胎生了个小子,钱婆婆高兴得什么似的,满月酒摆了八桌。素儿抱着小子跟桃儿说:“姨,你看,我这也算凑了个好字。”

桃儿说:“你那是运气好。要是再生个闺女,你婆婆能给你摆八桌?”

素儿说:“管她摆几桌。孩子是我的,我养得起。”

桃儿笑:“你就嘴硬。当年是谁跟我说——我看赵大有老实,我说话他听。”

素儿也笑:“那他确实老实。我说别让他妈管账,他就把账本子给我了。我说让他学打算盘,他就学去了。这叫啥?这叫言听计从。”

桃儿笑得直拍大腿。

素儿两个孩子都大些了,她又把本子翻出来,这回不光自己看,还念给小穗听。小穗听良妃那段,问:“娘,良妃为什么不知道那药喝了不好?”

素儿说:“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知道了又怎么样?皇上赏的,她敢不喝?”

小穗说:“那她不会装病?”

素儿想了想,说:“装病也得有地方装。她在宫里,太医天天来请脉,装两天就拆穿了。”

小穗又说:“那她不会跑?”

素儿说:“宫墙那么高,往哪儿跑?跑出去就是死罪,还得连累家里人。”

小穗不说话了,抱着素儿的胳膊闷了半天,忽然说:“娘,我长大了不当娘娘。”

素儿乐了:“谁让你当娘娘了。你好好念书,长大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当大夫也行,当裁缝也行,跟你姨学做买卖也行。就是别把自己搁在没得选的地方。”

小穗问:“什么叫没得选?”

素儿说:“就是别人替你做主,你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小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素儿把本子合上,摸摸小穗的脑袋,说:“行了,睡觉去。明儿还得去铺子里帮你奶算账呢。”

小穗一骨碌爬起来:“奶说了,明儿教我打算盘。”

素儿说:“那你好好学。你奶那手算盘,全镇找不出第二个。”

小穗跑去西屋找钱婆婆了。素儿坐在灯底下,把本子翻开又看了一遍。看到素娥说“不恨了,就是心疼”那句,她拿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两下,小声说:“素娥奶奶,你记的这些,我都用上了。你放心吧。”

窗外月亮挺圆,老槐树的影子从窗户纸上透进来,一晃一晃的。素儿把本子收好,吹了灯,躺下睡了。

小穗十二岁那年,素儿把本子正式传给了她。

传的方式挺简单。那天吃完晚饭,素儿把小穗叫到里屋,从柜子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说:“这个给你。从今儿起,你自己收着。想看就看,想抄就抄,想给人念就给人念。”

小穗接过来,翻开看了两页,说:“娘,这里头好多字我都认得了。”

素儿说:“认得了就好好看。看完了想想,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小穗没问。她连着看了三个晚上,把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四天吃早饭的时候,她突然说:“娘,我觉得马贵人那招搁现在不好使。”

素儿正给小穗弟弟剥鸡蛋,手上停了停:“怎么不好使?”

“马贵人往药里兑甘草水,那是宫里,没人敢查她。搁咱们镇上,你要是往药里兑东西,药铺掌柜的立马就知道了,回头满镇子传遍,说你心眼多,不好相与。”

素儿把鸡蛋搁在小穗碗里,说:“那你觉得搁现在该咋办?”

小穗想了想:“得先摸清楚药铺掌柜的脾气。他要是好说话,你就直说——这药太苦了,能不能给我加两味甘草调调。他要是不好说话,你就换一家抓药。横竖不能让人觉着你偷奸耍滑。”

素儿乐了:“你这丫头,比你娘会来事。”

小穗说:“那当然。我奶说了,我随她,心眼多。”

素儿差点被粥呛着。

小穗十三岁那年,镇上出了档子事。

西头王寡妇的儿子王栓长大了,二十二了,在镇上木匠铺里做活,攒了几个钱,托人说了门亲事。女方是邻镇的,姓刘,姑娘叫刘巧儿,家里开豆腐坊的,也是苦出身,爹死得早,娘拉扯她跟两个弟弟过日子,她从小帮着磨豆腐、卖豆腐,手脚麻利,性子也泼辣。

亲事说成了,王寡妇高兴得直抹眼泪,跟素儿说:“我瘫了这些年,就盼着栓儿娶上媳妇,我死了也闭眼。”

素儿帮着张罗,钱婆婆也来搭把手,赵大有去镇上买了半扇猪,热热闹闹摆了六桌。刘巧儿嫁过来那天穿了一身红,是自己踩缝纫机做的,样子新颖,镇上闺女们都围着看。

新婚头一个月挺好。第二个月刘巧儿来铺子里找素儿,坐下就不走了,帮着算了一上午账,中午素儿留她吃饭,她才开口。

“嫂子,我婆婆嫌我抛头露面。”

素儿筷子夹了块肉,问:“你抛什么头露什么面了?”

刘巧儿说:“我早上出摊卖豆腐,就在巷子口,从辰时卖到巳时,两个时辰就收摊。我婆婆说女人家不该站街面上,让栓子跟我说,以后豆腐做好了让栓子去卖。”

素儿嚼着肉,没吭声。

刘巧儿又说:“栓子倒是听我的,可他也为难。一边是他娘,一边是我,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不想让他为难,可我也不想光在家待着。嫂子你说,我卖豆腐又没偷没抢,凭啥不能去?”

素儿把肉咽下去,说:“你婆婆不是嫌你抛头露面。她是怕。”

刘巧儿一愣:“怕什么?”

“怕你挣了钱腰杆硬,她管不住你。王寡妇守寡这些年,就栓子一个指望。你进了门,她能干,会挣钱,还能说会道,王寡妇心里不踏实。”

刘巧儿眨眨眼:“那我咋办?”

素儿把本子掏出来,翻到素娥讲淑妃那段,说:“你看这个。淑妃在宫里不得宠,没生养,天天喝那药。可她活到四十二,在宫里算长寿了。你知道她怎么活的?”

刘巧儿凑过来看,素儿指着其中一行说:“她不管事儿。皇上让她管后宫账目她不接,皇后让她帮着操办节庆她装病。她就缩在自己宫里做针线、看闲书,谁跟谁斗她都不掺和。底下人觉得她没威胁,不害她;上头人觉得她没野心,不防她。”

刘巧儿说:“这是让我装傻?”

素儿说:“不是让你装傻。是让你把劲儿使在刀刃上。你婆婆怕你管不住,你就让她管。豆腐摊子你出,但每天晚上把账本交给她对。挣的钱你拿大头,给她留个小头,让她觉着这个家还是她说了算。她心里踏实了,就不找你麻烦了。”

刘巧儿琢磨了一会儿,说:“那我要是一直让着她,她得寸进尺怎么办?”

素儿说:“那你得提前把话说明白。回去跟栓子商量好,什么能让她管,什么不能。比如豆腐方子是你从娘家带来的,这个不能交。比如摊子出不出你说了算,这个也不能交。其余的鸡毛蒜皮,让她管去。”

刘巧儿回去照着办了。头一个月她每天收摊回来把账本往王寡妇屋里一搁,说:“妈,今儿卖了这些,本钱这些,挣的这些,您点点。”王寡妇起初还板着脸,翻了两天账本,脸色慢慢缓了。又过了半个月,刘巧儿出摊前把一板豆腐搁在王寡妇床头,说:“妈,这是今儿新做的,您尝尝咸淡。”王寡妇嘴上说“搁着吧”,等刘巧儿走了,自己掰了一块就着粥吃了,吃完跟栓子说:“你媳妇做的豆腐比你姥姥做的还嫩。”

后来王寡妇不光不管刘巧儿出摊了,还主动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栓子早上帮你推车。”刘巧儿嘴上应着,心里明白,这是她婆婆终于把她当自家人了。

刘巧儿后来跟素儿说:“嫂子,你那本子真管用。”

素儿说:“管用不管用,得看你使不使得对路。马贵人那招是哄皇上,你这是哄婆婆,一个理儿。”

刘巧儿说:“那我回去也记下来。以后我闺女长大了,我也给她看。”

素儿说:“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回头咱俩的本子并一块儿,让镇上女人都看看。”

小穗十五岁那年,素儿把本子重新誊了一遍。这回不光有素娥讲的、刘嬷嬷补的、静和说的,还添了刘巧儿的事、钱婆婆的事、王寡妇的事。素儿让小穗写,小穗写得比她当年好,字迹清秀,条理分明。

写完了,素儿数了数,从头到尾正好一百个女人的事。她把这本子拿给周氏看,周氏那时候眼睛已经不太行了,戴上老花镜翻了半天,说:“好,好。你素娥奶奶那本子算是没白传。”

素儿说:“姥姥,我给它起了个名儿。”

周氏问:“什么名儿?”

“叫《活路》。”

周氏咂摸了咂摸这俩字,笑了:“好。比‘宫里的本子’强。那些女人在宫里找活路,咱们在外头找活路,说到底是一码事。”

素儿把本子搁在铺子柜台底下,谁来了都能翻。镇上女人有事没事就来铺子里坐坐,翻两页本子,说说自家的事。素儿给她们沏茶,听她们说,偶尔插两句嘴。

有一回镇上来了个外乡媳妇,男人是跑货的,常年不在家,婆婆天天骂她不会过日子。外乡媳妇坐在铺子里抹眼泪,素儿把本子递过去,说:“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了再说。”

外乡媳妇看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带了点笑,跟素儿说:“嫂子,你这本子借我两天行不?我回去给我婆婆也看看。”

素儿说:“借行。别弄丢了就成。”

外乡媳妇把本子揣在怀里走了。素儿站在铺子门口看她走远,回头跟小穗说:“你看,又传出去一个。”

小穗说:“娘,这本子传着传着,会不会传丢了?”

素儿说:“丢不了。只要还有人看,就丢不了。”

小穗说:“那我再抄几本,搁在别处。”

素儿拍拍她脑袋:“你看着办。反正你字写得好。”

小穗十七岁那年,镇上孙家出了桩事。

孙家开豆腐坊,跟刘巧儿娘家是同行。孙家老头叫孙老栓,五十来岁,老实巴交一辈子,就一样毛病——好赌。年轻时候赌得小,被媳妇拿擀面杖追着打过几回,收敛了些年。后来媳妇没了,没人管了,手又痒起来,从偷偷摸两把到正大光明地赌,越赌越大,豆腐坊挣的那点钱全填了赌债。

赌到后来,欠了镇上开赌坊的郑麻子八十两银子。郑麻子带人上门要账,孙老栓拿不出钱,郑麻子就说:“拿你闺女抵。我认得邻镇王员外,死了老婆要续弦,出价一百两。你闺女过去当填房,八十两归我,剩下二十两你留着翻本。”

孙老栓的闺女叫孙小兰,跟小穗同岁,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孙小兰在豆腐坊里里外外一把手,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上街卖,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她娘没了以后,家里全靠她撑着,她爹赌输了钱回来,她还得给做饭。

郑麻子来要账那天,孙小兰正在后院点卤水,听见前头吵吵嚷嚷的,出来一看,她爹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不吭声,郑麻子拿着账本子在柜台上敲,说三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交人。

孙小兰当晚就跑来找小穗了。

小穗正在铺子里对账,看见孙小兰进门,脸色白得跟豆腐似的,赶紧把账本一合:“怎么了?”

孙小兰把事说了,末了问:“小穗,我咋办?我不想给那王员外当填房。我听人说那老头都五十三了,前头死了两个老婆,都说是被他打死的。”

小穗倒吸一口凉气,把素儿从后头叫出来。素儿听完,问孙小兰:“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孙小兰说:“我想跑。可我跑了,我爹咋办?郑麻子说了,我要是跑了,他就把我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了。”

素儿说:“那你爹呢?他自己闯的祸,就打算拿闺女填?”

孙小兰眼圈红了:“他就那样,窝囊了一辈子。我娘活着的时候他听我娘的,我娘没了他就听他自己的。他也不是不疼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素儿想了想,说:“你先别慌。我翻翻本子。”

她把那本《活路》翻出来,从头翻到尾。翻到马贵人那段,停了停;又翻到素娥讲淑妃那段,也停了停。最后翻到她自己添的刘巧儿的事,合上本子跟孙小兰说:“我有个法子,但得你配合,还得你爹配合。”

孙小兰说:“你说,怎么着都行。”

素儿说:“郑麻子要的是钱。你爹欠八十两,王员外出一百两买你。那咱们就想办法凑八十两,把郑麻子的账先平了,剩下的事慢慢来。”

孙小兰苦着脸:“八十两,把我家豆腐坊卖了也不值八十两。”

素儿说:“你家豆腐坊不值八十两,可你这个人值。你在我铺子里帮过忙,在刘巧儿那儿帮过忙,在镇上卖豆腐这些年,人缘好,手艺硬。我出二十两,算我借你的,你往后给我铺子里供豆腐抵账。刘巧儿那边我去说,她娘家开豆腐坊的,让她帮衬你十两,算你入股她的新摊子。剩下五十两……”

她顿了顿,说:“让你爹自己挣去。”

孙小兰愣了:“我爹?他能挣什么钱?”

素儿说:“你爹不是会磨豆腐吗?让他去刘巧儿的新摊子上磨豆腐。磨一个月给多少钱,先谈好,每月工钱直接扣下来还债。他要是敢不去,你就跟他说——你不去,我就把你送到郑麻子那儿,让他剁你手指头。反正你手指头也没啥用,就用来摸牌了。”

孙小兰眼睛一亮:“这能行?”

“你爹怕郑麻子,你就拿郑麻子吓他。他不去也得去。”

孙小兰回去跟她爹说了。孙老栓起先不干,说磨豆腐累,说他腰不好。孙小兰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你腰不好?我娘活着的时候天天磨豆腐,腰疼得直不起来也得磨。你赌钱的时候腰咋不疼?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把郑麻子叫来,你当面跟他说你还不上了,让他剁。”

孙老栓吓得直摆手:“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素儿又去找了郑麻子。郑麻子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素儿跟他说:“孙老栓欠你的钱,我们替他还。但王员外那边你替我们挡了,就说孙小兰已经许了人家了,一百两你挣不着,但八十两我们分三个月还清。你要是答应,咱们立字据;你要是不答应,我明儿就去县衙递状子,告你逼良为娼。你自己掂量。”

郑麻子脸上横肉抽了抽,说:“赵家媳妇,你挺横啊。”

素儿说:“我不横。我就是把账给你算清楚了。八十两稳拿,跟一百两有风险,你选哪个?”

郑麻子想了半天,骂骂咧咧地答应了。

孙老栓磨了一个月豆腐,手上磨出好几个泡。刘巧儿盯着他干活,敢偷懒就拿擀面杖敲柜台。孙老栓干了三个月,八十两还清了,人瘦了一圈,但赌瘾也磨掉了一大半。后来郑麻子又来勾他去赌,他摆摆手说:“不去了。我闺女说了,再去她就拿菜刀剁我手。”

孙小兰没嫁王员外,也没跑。她在刘巧儿的新摊子上入股,自己当掌柜,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她爹在摊子上磨豆腐,每月领工钱,老老实实的。有一回素儿路过摊子,孙老栓正往车上搬豆腐板子,看见素儿,讪讪地笑了笑:“赵家媳妇,那八十两,我记着呢。等小兰招了女婿,我让他还你。”

素儿说:“不急。你先把豆腐磨好,别偷工减料就行。”

孙老栓连连点头:“不敢不敢,小兰拿菜刀看着我呢。”

小穗把孙小兰的事写进本子里,写完拿给素儿看。素儿翻了翻,说:“写得好。就是有一处不对。”

小穗问哪儿不对。

素儿说:“你把郑麻子写得太笨了。他能开赌坊这么多年,心眼不少。我跟他谈的时候,他其实算得清账——八十两稳拿,一百两得等王员外那头点头,还得防着孙小兰跑了或者寻死。他骂我归骂我,心里明镜似的。你把写他笨了,别人看了就不信。”

小穗想了想,回去改了一段。改完了又拿给素儿看,素儿说:“这还差不多。人都不傻,各有各的算盘。你写的时候得把每个人的算盘都写明白,看的人才能明白这事为啥最后能成。”

小穗把改好的抄进本子,又拿了一张纸另抄了一份孙小兰的事,跑到孙家豆腐摊上递给孙小兰,说:“给你留个底。以后你闺女长大了,给她看。”

孙小兰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等我闺女长大了,我直接带她去翻你那本子。你那本子不是搁在铺子里供人随便看吗?”

小穗说:“那我再抄几本。一本搁你摊子上,一本搁刘巧儿姨那儿,一本搁我姨的裁缝铺。丢一本还有两本。”

孙小兰说:“那你得多抄几本。我觉着咱镇上每个铺子都该搁一本。”

小穗回去当真开始抄。她白天帮素儿看铺子,晚上在灯底下抄本子,抄了半个月抄出五本。素儿看她抄得手指头上磨出茧子,说:“你悠着点,别把手抄坏了。”

小穗说:“娘,你当年抄本子的时候手没坏?”

素儿说:“我那时候没你抄得多。我就抄了一本。”

小穗说:“那你现在多抄几本呗。”

素儿想了想,当真又抄了一本。娘俩一块儿抄,抄完了在铺子里摞成一摞。镇上人来借的时候一人给一本,嘱咐一句:“看完了还回来,别弄丢了。丢了再抄费劲。”

借的人多了,慢慢有人不还。素儿也不去追,跟小穗说:“不还就不还,多半是传给别人看了。只要有人看,就不亏。”

小穗说:“那万一传丢了怎么办?”

素儿说:“传丢了再抄。咱们娘俩四只手,还怕抄不过来?”

小穗嘴上说她娘心大,但回头又默默抄了两本备着。

小穗十八岁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年轻女人,姓方,叫方秀莲,肚子挺着,看样子有五六个月了。她是一个人来的,背着个包袱,脸晒得黑红,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在大街上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在赵家杂货铺门口站住了。

素儿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一抬头看见个大肚子女人站在门外头往里头瞅,赶紧出来问:“你找谁?”

方秀莲说:“你是赵家嫂子?”

素儿说:“我是。你认得我?”

方秀莲说:“不认得。我打听了一路,镇上人都说你铺子里有本本子,记着女人家的事。我走了四十里地来的,就想借那本子看看。”

素儿把她让进铺子里,倒了碗热水,又让赵大有去后头端了碗粥。方秀莲呼噜呼噜喝了粥,才把事说了。

她是邻镇人,家里爹娘死得早,跟着哥嫂过。十八岁上哥嫂把她许给了本镇一个姓吴的裁缝,收了人家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吴裁缝四十五了,前头死过两个老婆,都说是病死的,但街坊邻居私底下传,说第一个是挨打受气上吊死的,第二个是生不出孩子被赶出门,回娘家没两个月就没了。

方秀莲嫁过去头两个月还行,吴裁缝对她不冷不热的,至少没动手。第三个月上,吴裁缝喝多了酒,嫌她洗脚水倒晚了,一巴掌把她扇到墙角,磕掉了半颗门牙。从那以后,吴裁缝隔三差五就动手,拿鸡毛掸子抽、拿尺子敲脑袋,有一回抄起熨斗扔过来,砸在她肩膀上,青了一大片。

方秀莲回娘家哭,她嫂子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忍忍就过去了。男人嘛,哪个不打老婆?”

方秀莲忍了半年,实在忍不下去了,趁着吴裁缝出门给人送衣裳,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跑了。跑出来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她不敢回娘家,怕哥嫂把她送回去,也不敢在邻镇待着,怕吴裁缝找来。一路往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在路边茶棚歇脚的时候,听见两个赶集的女人聊天,说保定府北边有个镇子,镇上赵家杂货铺的儿媳妇,手里有个本子,专记女人家的事,谁家有难处去找她,她都肯帮忙。方秀莲就照着人家指的路,一路问着找过来了。

素儿听完,把方秀莲安置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又去把桃儿叫来。桃儿一见方秀莲的肚子就皱眉:“几个月了?”

“六个月了。”

桃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搭了搭脉,说:“孩子倒还稳当。就是你身子亏得厉害,得养。”

方秀莲说:“姨,我手里没钱。等我生了孩子,我给人做活还你。”

桃儿说:“先别说钱的事。你那个男人,你打算怎么办?”

方秀莲低着头说:“我不回去。他打死我我也不回去。我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养不活我就送人,反正不给他。”

素儿和桃儿对了个眼神。素儿说:“你先住下,把身子养养。吴裁缝那边,咱们慢慢想法子。”

过了两天,素儿把本子翻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回她翻到的是素娥讲良妃那段——良妃不得宠,皇上不让她生孩子,她就真没生。素儿跟小穗说:“你看,良妃没得选,只能喝药。方秀莲有得选,她跑出来了。可她跑出来以后怎么活,这才是难处。”

小穗说:“娘,你觉得吴裁缝会来找她吗?”

素儿说:“肯定会来。他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媳妇跑了,他能甘心?”

小穗说:“那咱们怎么办?”

素儿说:“我先去会会吴裁缝。”

素儿让赵大有套了驴车,带着小穗去了邻镇。她没去找吴裁缝,先找了吴裁缝隔壁卖烧饼的刘婶,买了两张烧饼,跟刘婶聊了半个时辰。刘婶把吴裁缝的底儿倒了个干净:头一个老婆确实是上吊死的,吴裁缝打了她三年,她实在受不了了;第二个老婆没死,被他赶出门回了娘家,娘家哥嫂不收,在镇上讨了半年饭,后来跟个货郎走了,再没回来过。

素儿把刘婶的话记下来,又去找了吴裁缝那个第二个老婆的娘家嫂子。那嫂子起先不肯说,素儿把本子拿出来给她看,说:“我不是来跟你攀亲戚的,我就是想问问,你小姑子现在在哪儿?她要是过得好,我就不提了。她要是过得不好,你心里安不安?”

那嫂子翻了半天本子,眼圈红了,说:“她跟货郎去了南边,头两年还捎信回来,后来就没信了。我也不知道她死活。”

素儿把这两家的话都记在本子上,然后带着小穗去了吴裁缝的铺子。吴裁缝四十来岁,瘦精精的,一脸横肉,正踩着缝纫机做衣裳。看见素儿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活,问:“做衣裳?”

素儿说:“不做衣裳。我是来找你说方秀莲的事。”

吴裁缝脸一沉:“她跑你那儿去了?”

素儿说:“在我那儿。她怀了你的孩子,六个多月了。我来跟你说一声,孩子生下来,你要是想认,按月给抚养钱,孩子归你养也行,归她养也行。你要是不想认,那这孩子跟你没关系,你以后别来找她。”

吴裁缝说:“她是我花银子娶的,她跑了我还亏二十两呢。”

素儿说:“你那二十两是给她哥嫂的,不是给她的。她哥嫂把她卖给你,你打她骂她,她跑了是应当的。你要是不服,咱们去县衙说。我手里有你头一个老婆上吊的证词,有你第二个老婆被赶出门的证词,还有方秀莲身上你打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都画了押记了。你去县衙告她逃妻,我就告你虐妻,看县太爷判谁。”

吴裁缝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你……你这是讹我。”

素儿说:“我不讹你。我就是跟你把账算清楚。你头一个老婆死了,她娘家没告你,是你运气好。你第二个老婆走了,没追究,也是你运气好。方秀莲要是回去,被你打死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也没了,回头官府查起来,三件事并一块儿算,你觉得你跑得掉?”

吴裁缝不说话了。他做了二十多年裁缝,手指头上全是针眼,算布料算工钱算得精,但这种事他算不过素儿。

素儿说:“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写一纸休书,把方秀莲休了,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孩子生下来归她养,你出十两银子抚养费,一次付清。第二条,咱们现在就去县衙。”

吴裁缝咬着牙想了半天,最后说:“十两太多,五两。”

素儿说:“八两。再少我就去县衙。”

吴裁缝骂骂咧咧地写了休书,从钱匣子里摸了八两银子出来,摔在柜台上。素儿把银子收了,休书揣好,临出门回头说了一句:“吴裁缝,我劝你一句——以后别打老婆了。你打跑了两个,第三个再跑,你可就真没人给你洗衣裳做饭了。”

吴裁缝没吭声,素儿走了以后,他坐在铺子里发了半天呆。隔壁刘婶后来跟人说,那天晚上吴裁缝破天荒自己烧了壶水,没上街打酒喝。

方秀莲拿到休书那天哭了一鼻子,哭完了跟素儿说:“嫂子,这八两银子我拿着,但我不能白拿你的。等我出了月子,我给你铺子里干活。”

素儿说:“你先别想干活的事。你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方秀莲生了,是个闺女,七斤多,哭声响亮。桃儿接的生,钱婆婆给熬的小米粥,杏儿送了一篮子鸡蛋,刘巧儿端了一板豆腐来,孙小兰拿了两斤豆干。方秀莲抱着闺女,看着一屋子人,眼泪吧嗒吧嗒掉。

素儿说:“别哭了。月子里哭坏了眼睛,往后做针线都看不清。”

方秀莲抽着鼻子说:“嫂子,我这闺女起个什么名?”

素儿想了想,说:“叫方安吧。平平安安的安。”

方秀莲说:“好,就叫方安。”

小穗把方秀莲的事写进本子,写完了跟素儿说:“娘,这本子越写越厚了。再写下去,一本都装不下了。”

素儿说:“装不下就分两本。头一本从素娥奶奶写起,写宫里的;第二本从咱们镇上写起,写外头的。两本合一块儿,就是全的。”

小穗说:“那我给第二本起个名。”

素儿问:“什么名?”

小穗说:“叫《接着走》。”

素儿琢磨了琢磨,笑了:“行。你素娥奶奶她们找活路,咱们接着走。一代一代往下走,总能走出去。”

小穗十九岁那年,马媒婆进了镇。

马媒婆不是本地人,从保定府那边过来的,五十来岁,嘴皮子利索,见人就笑,笑起来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菊花。她挨家挨户串门,自称手头有好几门好亲事,男方都是保定府城里有头有脸的,有开绸缎庄的,有做药材生意的,最不济的也是个有几十亩地的富农。

镇上人起先不信,马媒婆就掏出照片来给人看。照片上男人穿得板板正正,站在铺子门口或者院子里,看着确实体面。她又拍着胸脯保证,说她做媒做了二十多年,保成的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过不好的包退包换。

这话传开去,有几家动了心。头一家是镇东头刘家,闺女叫刘小翠,跟小穗同岁,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性子软,她娘说什么她听什么。马媒婆给刘小翠说的是保定府一个开粮铺的,姓周,三十二了,死了老婆,没孩子。马媒婆把周掌柜的照片往刘家桌上一搁,说:“你看看这面相,多富态。人家在府城有两间铺面,后院还有个大院子,嫁过去就是掌柜娘子,吃香的喝辣的。”

刘小翠她娘看得眼睛发亮,问:“他前头那个怎么死的?”

马媒婆说:“难产。生孩子没下来,一尸两命。可惜了。不过这都过去两年了,周掌柜人厚道,一直没再娶,就怕委屈了孩子。这不,现在孩子也大些了,才想着续弦。”

刘小翠她娘又问:“他有孩子?”

马媒婆说:“有个闺女,两岁多了,乖得很。你闺女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娘,不用自己生,多省事。”

刘小翠她娘心动了。刘家日子过得紧巴,她爹在镇上给人打零工,她娘给人洗衣服,家里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的。把闺女嫁到府城去,不光闺女享福,家里也能得一笔聘礼。马媒婆说了,周掌柜愿意出三十两银子的聘礼,另加十匹布、两坛酒、一头猪。

刘小翠她娘当天就点了头。刘小翠她爹闷着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说:“你娘觉得好就行。”

刘小翠自己不愿意。她跟小穗是从小的玩伴,跑来找小穗拿主意,说:“小穗,我不想嫁。我连那人都没见过,万一跟方秀莲她前头那个男人似的呢?”

小穗说:“你先别急。我娘说了,马媒婆这种,得先摸清底细再应。你回去跟你娘说,缓两天,就说你要做两身新衣裳相看的时候穿,拖一拖。”

刘小翠回去说了。她娘不乐意,但马媒婆在旁边说“姑娘家相看要穿得体面,这是应该的”,刘小翠她娘就没再坚持。

小穗拉着素儿去找了方秀莲。方秀莲在铺子里帮工,一边看着方安一边跟素儿学打算盘。小穗把事一说,方秀莲放下算盘,说:“马媒婆?保定府那边的?我知道她。我嫁吴裁缝就是她保的媒,她拿了我哥嫂五两银子的好处费,把我夸得天花乱坠。后来我跑了,她还在镇上跟人说我不守妇道。”

素儿说:“那你认不认得那个周掌柜?”

方秀莲想了想,说:“不认得。但我听马媒婆提过,她手里现成的人头就那么几个,张三配李四,李四配王五,翻来覆去都是她那一圈。我托人打听打听。”

方秀莲托的是静安庵的静和师太。静和师太在保定府待了快二十年,城里城外的事知道不少。她托人捎了口信回来,说那个周掌柜确实开粮铺,铺子不大,欠着外面一屁股债。他前头那个老婆不是难产死的,是挨打受气跑回娘家,娘家不收,在街上流浪了几天,冻饿而死。周掌柜给了马媒婆十两银子,让她赶紧给他说一门新亲,好把家里的窟窿填上。

静和还捎了一句话:“那个周掌柜喝多了酒就发疯,拿皮带抽人。他头一个老婆身上没一块好皮。”

方秀莲把这话跟刘小翠她娘说了。刘小翠她娘不信,说马媒婆保证了的,还发了毒誓。方秀莲说:“婶子,我当初嫁吴裁缝的时候马媒婆也发了毒誓。我去了半年,掉了半颗牙,肩膀上被熨斗砸了个窟窿。你看看。”说着把衣裳领子扯开,肩膀上那块疤紫红色的,手指头那么大。

刘小翠她娘不说话了。刘小翠她爹在旁边抽旱烟,抽着抽着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不嫁了。三十两银子我不要了,我闺女不能往火坑里送。”

马媒婆听说刘家反悔了,跑上门来闹,说刘家耽误她生意,要赔她跑腿钱。素儿正好从刘家出来,跟马媒婆撞了个正着。

素儿说:“马大娘,你来得正好。我手里有静安庵静和师太的一封信,上头写着周掌柜头一个老婆怎么死的,你要不要看看?你要是不认字,我念给你听。”

马媒婆脸色一变:“你什么人?关你什么事?”

素儿说:“我不关事,我就是看不惯。你保媒拿好处费,我不拦你。但你把人家好好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回头出了事,你拍拍屁股走了,人家闺女一辈子就毁了。方秀莲的事你忘了?吴裁缝前头两个老婆的事你知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你知道了还保这个媒,你心里亏不亏?”

马媒婆嘴硬:“我保的媒都是好人家……”

素儿说:“行,那咱们现在去县衙,你把那些好人家都列出来,挨个查。查出一个不好的,你就把好处费全吐出来。你敢不敢?”

马媒婆不敢。

素儿说:“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保定府那边你爱怎么保怎么保,我们这个镇,你别来了。你要是再来,来一回我去县衙递一回状子,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马媒婆骂骂咧咧地走了。她走了以后,素儿跟刘小翠她娘说:“婶子,我托静和师太在保定府那边物色了几个踏实人,都是城外种地的,家底不厚,但人老实。你要是愿意,等过些日子让小翠相看相看。”

刘小翠她娘这回没急着应,说:“我先见见人再说。”

小穗把这事写进本子,写完跟素儿说:“娘,你说马媒婆那种人,怎么才能让她以后不骗人了?”

素儿说:“骗人的勾当,你堵不住。你只能教人别上当。刘小翠她娘要是自己多长个心眼,马媒婆就骗不着她。我跟你姥姥这些年,做的就是这事——让女人自己长心眼,自己拿主意。”

小穗说:“那咱们得多跟人说说,别光等人家上门来借本子。”

素儿说:“你说得对。赶明儿你跟刘巧儿合计合计,看能不能在镇上开个会,把各家各户的女人都叫来,咱们把本子里的故事挑几段讲一讲。不用讲全,讲马贵人、讲刘巧儿自己、讲方秀莲,再讲讲马媒婆这事。讲完了让大家伙儿自己琢磨,碰上这种事该怎么办。”

小穗说:“那得先跟里正说一声,不然聚众开会,里正该来问了。”

素儿说:“我去说。里正他媳妇前年跟他闹分家,还是我帮着说和的,他欠我人情。”

小穗笑了:“娘,你这人情使得真溜。”

素儿说:“人情不用,过期作废。你素娥奶奶当年在宫里,想找人帮忙还得拿针线活换呢。咱们在外头,人情就是钱,该花的时候就得花。”

小穗把这事跟刘巧儿、孙小兰、方秀莲一说,几个人都说好。刘巧儿说:“我那摊子后头有块空地,能坐二三十人。赶集那天下午摆摊的都收了,正好空着。”

小穗说:“那就赶集那天下午。我去写告示,贴你摊子门口。”

到了赶集那天,刘巧儿摊子后头坐了二十多个女人,有老有少,怀里还抱着几个吃奶的娃娃。小穗搬了个板凳往中间一坐,翻开本子,说:“今儿不讲大道理,就讲几个故事。头一个,讲宫里的马贵人,她怎么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给自己找活路……”

她讲了一个多时辰。底下人听得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讲到马媒婆那段,底下有个媳妇嚷嚷:“那个马媒婆前儿还来我家了呢,让我婆婆给骂出去了。”

小穗说:“骂得好。以后再来还骂,骂完了来告诉我,我去县衙递状子。”

散会的时候天快黑了。女人们抱着孩子、拿着板凳往家走,三三两两议论着。小穗听见有个老太太跟她儿媳妇说:“你看人家马贵人,皇上赏的药都敢动手脚。你婆婆让你生二胎你就生?你不会也动动手脚?”

她儿媳妇压低声音说:“娘你小点声……”

小穗把这话学给素儿听,素儿笑得前仰后合:“这老太太,比我还会活学活用。”

小穗二十岁那年,镇上同时来了三个媒人。

头一个是替隔壁镇一个姓陈的屠户说亲,陈屠户三十岁,死了老婆,带个四岁的儿子,家里有间肉铺,日子过得去。第二个是替保定府一个开当铺的,姓吴,四十了,前头没娶过,据说是挑花了眼。第三个媒人来得最晚,替的是本镇东头李家。

李家在镇上算殷实户,有二十来亩地,农忙时雇短工,农闲时李家老头赶集卖菜。李家独子李福生,二十二岁,小时候跟小穗一块儿在私塾念过书,后来他爹说不念了,回家种地,就没再来。小穗对他还有点印象——圆脸,大眼睛,写字歪歪扭扭的,先生拿戒尺打手心,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从来不哭。

素儿把三个媒人都挡在铺子外头,说:“小穗的事她自己做主,你们跟我说没用,回头我让她自个儿跟你们说。”

小穗回来听素儿一说,乐了:“娘,你当年嫁我爹的时候,我姥姥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素儿说:“你姥姥当年跟我说——你瞅瞅赵大有,老实,我看行。我说行吧,就嫁了。你比我强,有三个挑的。”

小穗说:“那我得好好挑挑。”

她先把陈屠户和吴掌柜搁一边,跑去东头李家门口转了一圈。李福生正往地里挑粪,扁担压得肩膀往下塌,走路一颠一颠的。看见小穗,愣了一下,红着脸说:“小穗?你咋来了?”

小穗说:“我来看看你家的粪。”

李福生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粪……粪有啥好看的?”

小穗说:“粪不好看,可你挑粪的架势好看。你肩膀疼不疼?”

李福生说:“疼习惯了就好了。头一年挑的时候磨破了皮,现在长了茧子,不疼了。”

小穗点点头,走了。

回去跟素儿说:“陈屠户和吴掌柜都别考虑了。”

素儿问:“为啥?”

小穗说:“陈屠户死了老婆带个儿子,我去了就得当后娘。后娘不好当,管严了人家说你刻薄,管松了人家说你不上心。方秀莲姨当后娘当得挺好,那是她运气好,碰上吴裁缝那个不管事的。陈屠户的儿子都四岁了,记事了,我去了他认不认我还两说。”

素儿说:“那吴掌柜呢?当铺老板,有钱。”

小穗说:“四十了没娶过,要么是挑,要么是有毛病。我托静和师太打听了,静和师太回信说那吴掌柜倒是老实,就是抠门抠得厉害,他娘活着的时候他天天给吃剩饭,他娘死了他连副棺材都舍不得买,拿草席子卷出去埋的。这种人,有钱也是给自己抠的,我嫁过去跟他一块儿喝西北风?”

素儿笑得直拍桌子:“那你意思是李福生?”

小穗说:“李福生实在。我今儿去看他挑粪,他肩膀上磨出茧子了,说明他能吃苦。他家里有地,有房,他爹娘我打听过,他娘是个厚道人,每年冬天都熬一锅姜汤搁在门口给过路的喝。我嫁过去,日子肯定不差。再者说了——”

她顿了顿,把本子翻出来,指着马贵人那段说:“马贵人能活下来,靠的是她心里有数。我挑男人也得心里有数。我不图他有钱有势,我就图他老实肯干,我说话他听。”

素儿把这话跟周氏说了。周氏那时候眼睛已经不太行了,坐在炕上听素儿念本子,念完了说:“这丫头比你明白。你当年嫁赵大有,是随大流。她是自己选的,还一条条给你摆道理。行,让她嫁。”

小穗嫁到李家那天,素儿把本子塞进她嫁妆箱子里,跟当年周氏塞给她一样。素儿说:“带上。到了婆家,遇上难处了就翻翻。”

小穗说:“娘,我翻来覆去都背下来了。”

素儿说:“背下来也得带着。这是你素娥奶奶传下来的,搁柜子里是死物,跟着你走才是活的。”

小穗笑了,把本子接过去,又掏出一摞纸,说:“娘,我把本子抄了三份。一份搁嫁妆箱子里,一份搁我婆婆屋里,一份搁我自个儿屋里。丢一份还有两份。”

素儿说:“你比你娘能。”

小穗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踏实。李福生肯干,小穗会算计,两口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地里收成好,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的。小穗婆婆姓田,果然是个厚道人,小穗头一回下厨做饭把盐放多了,田婆婆尝了一口说:“咸了下饭,挺好。”愣是就着那盘菜吃完了一碗饭。

小穗跟田婆婆处得好。她没事就翻本子给田婆婆听,田婆婆爱听宫里的事,听到良妃喝药那段直叹气,说:“那皇上也是,不想要人家生孩子就别召人家侍寝呗,召了又给人喝药,这不是折腾人吗?”

小穗说:“婆婆你说到点子上了。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把女人当物件使,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搁一边。”

田婆婆说:“那你以后可别把你家福生惯成那样。”

小穗说:“我惯他?他不听话我拿擀面杖敲他。”

田婆婆哈哈大笑:“行,你敲,我不拦着。”

转过年来小穗生了,是个闺女,起名叫李念。田婆婆抱着孙女说:“念什么?”

小穗说:“念旧的念。我姥姥传我娘,我娘传我,我传她。”

田婆婆不懂,小穗就把本子的事说了。田婆婆听完说:“那你得好好教她认字,不认字看不了本子。”

小穗说:“教。我天天教她。”

李念三岁那年,小穗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往上添了一段话。她写的是:“素娥奶奶说,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白活。我觉着我也一样。我嫁了个老实男人,生了个闺女,我婆婆不找我麻烦,我娘隔三差五来看看我,我姨裁缝铺子生意好,我姥姥身子骨还硬朗。日子就这么过。往后我闺女长大了,我也给她看这本子。让她知道,她姥姥的姥姥是怎么熬过来的。”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抱着李念坐院子里晒太阳。李念揪着她娘的衣襟问:“娘,你在写什么?”

小穗说:“写故事。”

“什么故事?”

“讲女人的故事。讲她们怎么在难处里找活路。”

李念听不懂,但她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写。”

小穗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说:“行。你写。你写完了给你闺女看,你闺女写完了给她闺女看。咱们家女人的故事,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得远远的,谁都忘不掉。”

李念十岁那年,头一回自己动手写了一篇东西。

写的是她娘小穗。小穗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跟李福生拌了两句嘴,起因是李福生把卖粮食的钱借给了隔壁王二,没跟小穗商量。王二说是他娘病了急着抓药,李福生二话没说就掏了二两银子。小穗晚上对账发现钱少了,问李福生,李福生挠着头说:“我寻思救人要紧,忘了跟你说。”

小穗把筷子一放,说:“救人要紧没错,但你得跟我说一声。咱家不是不帮人,可你连招呼都不打就把钱拿出去,我账上对不上,回头你爹问起来我说啥?说咱家钱长腿自己跑了?”

李福生赔着笑说:“下回一定跟你说。”

小穗说:“下回你要是不说,我就把账本子贴你脑门上,让你上街走一圈。”

李福生嘿嘿笑,扒了两口饭,说:“那二两银子王二说秋后还。”

小穗说:“秋后还不上你去要。他娘吃药是急事,但咱家日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借出去的钱你去要回来,我不拦着,但你别再给我来个不吭声。”

李念在旁边听着,吃完晚饭回屋就拿了张纸,歪歪扭扭写了一篇《我娘》。写完了拿给小穗看,小穗接过来一瞧,上头写的是:“我娘可厉害了。我爹把钱借给别人不跟她说,她把筷子一放,说要把账本子贴我爹脑门上。我爹吓得赶紧说下回一定跟她说。我觉得我娘说得对,帮人可以,但是得说一声。我长大了也要当这样的人。”

小穗看完,憋着笑把纸递给李福生。李福生看完脸红了,说:“这丫头,怎么啥都往纸上写。”

小穗说:“写得好。比你强。你连个借条都不让人打。”

李福生挠着头说:“那我明儿去找王二补个借条。”

李念从这以后养成了习惯,家里大事小事都往纸上记。她记她爹去地里锄草回来带了把野葱,记她娘去赶集跟人砍价砍下来三个铜板,记她奶奶田婆婆蒸了锅包子给隔壁孤老头送了一屉。写完了攒成一摞,隔几天拿出来给她娘看。

小穗有一回翻她写的那些纸,翻到一篇叫《我奶》,上头写:“我奶蒸包子,第一锅给隔壁刘爷爷送了六个,第二锅给我家留了十个,第三锅给我娘说让她带回娘家给我姥姥尝尝。我奶说,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街坊邻居住着,你帮我我帮你,日子才过得下去。我觉得我奶说得对。”

小穗把这篇拿给田婆婆看,田婆婆不识字,让小穗念给她听。念完了田婆婆眼圈红了,说:“这丫头,把我夸得跟个活菩萨似的。”

小穗说:“您就是活菩萨。您蒸包子送人这事儿,我写进本子里了。”

田婆婆说:“那本子还记这个?”

小穗说:“记。大事小事都记。我娘记,我记,念念也记。往后念念的闺女也记。”

李念十一岁那年冬天,镇上出了件大事。

保定府城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姓钱,要嫁闺女,嫁的是京城里一个姓孙的员外。那孙员外都五十多了,前头死了三个老婆,钱家闺女才十七。钱家图孙家给的聘礼多,孙家图钱家闺女年轻能生养。两家一拍即合,定了腊月过门。

钱家闺女叫钱小婉,是她娘托人找到小穗的。钱小婉的奶娘跟刘巧儿是拐着弯的亲戚,听刘巧儿说镇上赵家杂货铺的女人手里有本子专帮人排忧解难,就找过来了。

小穗听完钱小婉奶娘的话,问了一句:“钱小婉自己愿意吗?”

奶娘说:“不愿。哭了好几天了。可钱老爷说了,闺女家家的懂什么,爹娘给她挑的人家错不了。”

小穗说:“那让钱小婉来见我一面。”

钱小婉来那天穿得厚厚实实的,脸缩在斗篷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没血色。小穗把她让进屋,倒了热茶,说:“你先别哭。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嫁?”

钱小婉说:“不愿意。我听说那孙员外前头三个老婆死得都不明不白,头一个是病死的,第二个是掉井里淹死的,第三个说是难产,可生个孩子怎么会死?”

小穗说:“你爹收了人家多少聘礼?”

钱小婉说:“二百两银子。还有一箱子绸缎首饰。”

小穗说:“你爹图钱,你图命。这账好算。你信不信我?”

钱小婉抬起头看着小穗,说:“我奶娘说你能帮人。我信。”

小穗把本子翻出来,指着素娥讲良妃那段说:“你看,良妃在宫里,皇上让她喝药她就得喝,她没得选。你有得选。你爹不是皇上,他逼你嫁,你还能跑。可跑不是法子,跑了你爹在镇上抬不起头,你娘日子难过。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你爹自己改主意。”

小穗让钱小婉回去跟她爹说:嫁可以,但得先派人去京城打听打听孙员外家底。钱老爷起先不答应,说都定了的事还打听什么。钱小婉她娘这回站在闺女这边,说:“打听打听怎么了?万一那孙家是个空架子呢?二百两银子就把闺女打发了,回头人家说你卖闺女,你脸上好看?”

钱老爷被媳妇将了一军,勉强点了头。钱小婉她娘托了娘家在京城做买卖的亲戚去打听,一打听坏了——孙员外那三个老婆确实死得蹊跷,第三个说是难产,其实是孙员外喝多了酒拿脚踹她肚子踹的,孩子掉了,大人也跟着没了。这事儿在京城闹过一阵,孙家花钱压下去了。

钱小婉她娘吓得脸都白了,回去跟钱老爷一说,钱老爷还嘴硬:“那都是外头人瞎传的。”

钱小婉她娘把打听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摔,说:“瞎传?人家连孙家给仵作塞了多少银子都打听清楚了。你闺女嫁过去,回头叫人踹死,你二百两银子花着安心?”

钱老爷不吭声了。第二天把钱家那头的媒人叫来,退了亲。孙家那头不依,说定了的亲事怎么能退,要钱家赔双倍聘礼。小穗让钱小婉她娘跟媒人说:“你回去跟孙家说,我们打听清楚了,你们家那点事经不起查。要不咱们去衙门说道说道?你孙家有钱,我们钱家也不怕丢人。看县太爷判谁。”

孙家那头灰溜溜地撤了。

钱小婉后来嫁给了镇上开药铺的刘家老二。刘家老二腿有点瘸,人老实,见人就笑。钱小婉嫁过去头一年生了个闺女,第二年又生了个小子,两口子守着一间小药铺,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

李念把钱小婉的事写进本子里,写完了跟小穗说:“娘,我觉得我写的不如你写的好。”

小穗说:“怎么不如?”

李念说:“你写方秀莲那会儿,把吴裁缝写得很清楚,说他骂骂咧咧写了休书,最后坐在铺子里发呆,隔壁刘婶说他那天晚上没去打酒。我写孙员外,就写他坏,没写他别的。”

小穗笑了:“那你去打听打听,孙员外后来怎么样了。”

李念当真跑去问了。钱小婉奶娘跟她说,孙员外退亲之后又找了两家,人家一打听就推了。后来他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逃荒来的姑娘,姑娘不识字不懂事,稀里糊涂嫁了,过了没一年,又没了。这回孙家连丧事都没办,一卷草席子埋了。

李念把这些记下来,写进本子里。写完了拿给素儿看,素儿那时候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念念,你比你娘写得细。”

李念说:“姥姥,你当年写素娥奶奶讲的那些事,也写得细。”

素儿说:“那是素娥奶奶讲得细。我不过是照搬。你是自己打听来的,不一样。”

李念把本子合上,搁在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摞了好几本了——素娥那本最旧,纸都黄了,字也洇了好几处;素儿那本居中,纸页齐整些;小穗那本最新,封皮上写了两个字“接着走”。李念自己那本还没起名,她跟她娘说:“等我写满了再起名。”

小穗说:“行。你写满了再起。到时候我帮你想。”

李念说:“不用你想。我自己想。”

小穗说:“那你想个什么名?”

李念想了半天,说:“叫《往下传》。”

小穗琢磨了琢磨,笑了:“行。一代往下传一代。传下去就行。”

李念十四岁那年春天,镇上来了个卖花的。

卖花的是个年轻媳妇,二十出头,推着辆独轮车,车上搁着几十盆花,月季、茉莉、海棠、石榴,开得热热闹闹的。她在街口支了个摊,也不吆喝,就坐在车旁边纳鞋底,有人来问价她才抬头,话不多,价钱也公道,一盆月季带盆带土要八个铜板,比镇上花匠老周卖得便宜三成。

镇上女人都爱买她的花。小穗也去买了盆茉莉,搁在铺子门口,一进门就能闻见香。她跟那媳妇聊了几句,知道她姓柳,叫柳娘,是南边逃荒过来的,男人死在路上了,她一个人推着车走到这儿,把最后一点盘缠拿出来批了这些花,想着卖完了再批下一趟。

小穗说:“你一个人走南闯北的,不害怕?”

柳娘说:“怕啥。我推着车走大路,天不黑就歇脚,找大车店住通铺,一屋子人挤着,比住单间安全。碰上坏人我就把车一横,花盆砸他脸上,砸完了就跑,花不要了,人要紧。”

小穗笑了,说:“你这性子,倒像我们镇上刘巧儿。”

柳娘说:“刘巧儿是谁?”

小穗说:“开豆腐坊的。改天带你认识认识。”

刘巧儿跟柳娘一见如故。刘巧儿说:“你这花卖得便宜,我豆腐也卖得便宜。咱俩搭伙,你在我摊子旁边卖花,我帮你看着车,你帮我看着豆腐,谁有事谁走开,另一个兜着。”

柳娘说好。

搭了伙之后,柳娘的生意更好了。她进花进得勤,隔三差五推着车去保定府批货,回来在镇上卖两天,卖完了再去。刘巧儿豆腐摊旁边搁了花车,来买豆腐的顺手捎盆花,来买花的顺带切块豆腐,两下里都红火。

本来挺好一件事。但镇上郑麻子看着眼红了。

郑麻子就是当年要拿孙小兰抵赌债那个,这些年赌坊开得半死不活的,看见柳娘一个外乡女人推着车卖花挣了钱,心里不痛快。他找上门去,跟柳娘说:“你在我的地盘上摆摊,得交份子钱。一个月五十个铜板,不交就别摆了。”

柳娘说:“这街口是公家的地,你凭什么收钱?”

郑麻子说:“我郑麻子在镇上混了这些年,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不交也行,我天天来搅和你生意,看谁耗得过谁。”

柳娘没理他,第二天照常出摊。郑麻子果然来了,往花车前一站,也不动手,就堵在那儿,谁来看花他就瞪人家,吓得人不敢过来。连着堵了三天,柳娘一盆花没卖出去。

柳娘来找小穗,把事情说了。小穗把本子翻出来,翻到孙小兰那段,说:“当年郑麻子要拿孙小兰抵债,我娘用的法子是拿县衙吓他。这回还这么办。”

柳娘说:“我没偷没抢,县衙我也不怕。可我没钱没势的,县太爷能听我的?”

小穗说:“不用你出头。咱们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堵你的摊,就是堵刘巧儿的摊,就是堵咱们镇上所有摆摊女人的路。你不用一个人跟他斗,咱们一块儿跟他斗。”

小穗把刘巧儿、孙小兰、方秀莲、钱小婉都叫到铺子里商量。刘巧儿说:“郑麻子那赌坊早该关了,他开赌坊害了多少人?孙小兰她爹不就是被他坑的?”

孙小兰说:“对。我爹当年欠他八十两,要不是素儿嫂子想法子,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郑麻子这人欺软怕硬,你跟他横他就软,你跟他软他就横。”

方秀莲说:“我出个主意。咱们一块儿去郑麻子赌坊门口坐着,也不闹事,就坐那儿纳鞋底、择菜、看孩子。来赌钱的人看见门口坐了一排女人,自己就不好意思进去了。他赌坊没生意,他就急了。”

小穗说:“这法子好。比去县衙还管用。去县衙得花钱打点,还不知道判成什么样。咱们就坐那儿,他总不能动手打人吧?他敢动手,咱们就喊,镇上人都看着呢。”

第二天赶集,刘巧儿、孙小兰、方秀莲、钱小婉、小穗一人搬了个板凳,坐在郑麻子赌坊门口,纳鞋底的纳鞋底,择菜的择菜,方秀莲把方安也抱来了,钱小婉把俩孩子也带来了,一溜四个小孩在门口跑来跑去。

来赌钱的人走到门口一看这阵势,扭头就走。郑麻子出来轰人,刘巧儿说:“郑麻子,我们坐的是街面,公家的地,你管不着。你赌坊开门做生意,我们坐街面纳鞋底,各干各的,谁碍着谁了?”

郑麻子说:“你们堵着我门口了。”

刘巧儿说:“你堵柳娘花车的时候怎么不说堵着人家门口了?柳娘花车旁边就是豆腐摊,我豆腐摊一天少卖五十板豆腐,我找谁说理去?”

郑麻子嘴笨,说不过刘巧儿,气得直跺脚。他跺他的,女人们坐得稳稳当当的。方安看见郑麻子跺脚觉得好玩,咯咯直笑,钱小婉的小子也跟着笑,郑麻子脸上挂不住了,扭头进去了。

坐了一天,赌坊没开张。坐了两天,郑麻子媳妇出来说好话,说郑麻子知道错了,份子钱不收了,柳娘爱在哪儿摆摊就在哪儿摆。小穗说:“那不行。光说不收份子钱不够,他得给柳娘赔不是,当着街面上的人说清楚,以后不找柳娘麻烦。”

郑麻子媳妇回去说了,郑麻子不肯。又坐了一天,郑麻子实在扛不住了,出来站在街口,别别扭扭地跟柳娘说了句:“柳娘子,对不住了,以后你随便摆,我不收了。”

柳娘说:“你大点声,我没听见。”

郑麻子憋红了脸,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街上看热闹的人哄笑起来。郑麻子扭头钻回赌坊,把门关得咣当响。

柳娘后来跟小穗说:“你们镇上女人真厉害。”

小穗说:“不厉害活不下来。”

李念把这事写进本子里,写完了跟小穗说:“娘,我今儿看见你们坐郑麻子门口,我觉得你们真厉害。可我又想,万一郑麻子不要脸了,出来打人怎么办?”

小穗说:“他不敢。街面上那么多人看着,他动手就是他的错。再者说了,你刘巧儿姨、孙小兰姨,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他动手咱们就喊,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他赌坊还开不开了?”

李念说:“那万一他半夜使坏呢?”

小穗说:“他半夜使坏咱们就报官。一次两次报官没人管,三次四次县太爷就烦了,到时候查他赌坊,他一屁股烂账,吃不了兜着走。”

李念想了想,说:“我觉着你们这法子好。不硬碰硬,也不忍气吞声。就那么坐着,让他自己扛不住。”

小穗说:“这叫啥?这叫软刀子磨人。你素娥奶奶当年在宫里,那些妃子们要是这么抱团,也不至于一个个被那碗药熬死。”

李念说:“那她们为什么不抱团?”

小穗说:“宫里规矩大,妃子之间不许私下往来,串个门子都算结党。谁敢抱团?可咱们在外头,没那么多规矩。咱们想抱团就抱团,想坐门口就坐门口。”

李念把这话记下来,在底下加了一句自己的话:“我长大也要跟她们一块儿坐门口。”

静和师太是那年秋天没的。

信是静安庵一个小尼姑送来的,一路打听着找到镇上,在赵家杂货铺门口站了半天,看见小穗在柜台后头打算盘,怯生生问了句:“施主,这里是赵家铺子吗?我师父让我来找一个叫素儿的。”

小穗把她让进来,倒了水。小尼姑从怀里摸出封信,说:“师父病了大半年了,前儿说不行了,让我赶紧把这信送来。说要是晚了,怕是见不着了。”

信是静和口述、小尼姑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话也说得磕磕绊绊。大意是:我快不行了,这辈子没别的心事,就想再见素娥那个本子一面。你们谁得空,把本子带来给我瞅瞅,我死也闭眼。

小穗把信拿回家念给素儿听。素儿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说:“我去。”

小穗说:“娘,你腿脚不好,保定府来回三百里地,你骑驴车颠得起吗?”

素儿说:“颠得起。我当年跟着你姥姥去保定府找静和,也是坐驴车去的。那会儿我还年轻,现在老了,但驴车还是驴车,颠不散架。”

小穗说:“那我陪你去。”

素儿说:“你不用去。你铺子里走不开,念念跟我去就行。她十四了,能照应我。”

李念听说要出远门,高兴得蹦起来,连夜收拾包袱,把她自己写的那些纸也塞进去了,说要带给静和奶奶看。小穗给她装了干粮和水,又往包袱里塞了件厚褂子,嘱咐说:“路上听你姥姥的话,别光顾着玩。”

李念说:“知道了知道了。”

祖孙俩雇了辆驴车,颠颠簸簸走了三天。路上素儿给李念讲当年她头一回去静安庵的事——那会儿素儿十八,跟桃儿一块儿去的,静和嗓门大,说素娥打呼噜她拿袜子塞过素娥的嘴。李念听得直乐,说:“静和奶奶跟素娥奶奶是好朋友?”

素儿说:“算不上好朋友。一个屋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互相照应着。那会儿针工局二十几个宫女,谁跟谁也说不上多亲,但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旁边的人总得递碗热水。”

到了静安庵,静和已经起不来床了。她瘦得脱了相,躺在一张窄榻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素儿进来,咧开嘴笑了笑,牙掉得只剩几颗了。

“素娥那闷葫芦的本子呢?”静和张嘴就问。

素儿把油纸包搁在榻沿上,打开,递到静和手里。静和翻了两页,说:“对,就是这个。素娥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跟鸡扒的似的。”

素儿说:“师太,这本子里头也有你。我后来把你说的事记进去了。”

静和翻到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话——马贵人喝甘草水那一段,还有赵昭仪喝药喝到三十三岁没了那一段。静和看了半天,说:“你还真记了。”

素儿说:“记了。不光记了,还传出去了。镇上女人都看。”

静和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边上,说:“好。素娥那会儿在针工局,成天念叨说这些事得记下来,不然没人知道。我说你记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当饭吃。她说,当不了饭吃,但能让人知道,咱们这些人不是白死的。”

素儿说:“师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记下来。”

静和想了想,说:“也没什么了。该说的都说了。你回去以后,替我去给赵昭仪烧炷香。我跟她一场主仆,她没了这些年,我年年给她烧,今年怕是烧不上了。”

素儿说好。

静和又看了看李念,说:“这是你孙女?”

素儿说:“外孙女。小穗的闺女。”

静和冲李念招招手,李念凑过去。静和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姥姥说你也会写本子?”

李念把自己的那摞纸掏出来给静和看。静和翻了翻,说:“你写的比你姥太多。你姥光记别人说的,你是自己出去打听的。好,有出息。”

李念说:“静和奶奶,你还有什么故事没讲的?我记下来。”

静和笑了,说:“有。我这儿还有个故事,你姥也不知道。”

她让李念把纸笔备好,说:“我入宫头一年,分在针工局打杂。那会儿针工局有个老嬷嬷姓周,六十多了,还在做活。她是从永乐年间就在宫里的,伺候过好几位娘娘。有一回我给她打下手缝一件袍子,她跟我说,她年轻时候在宫里见过一个妃子,姓什么忘了,反正不得宠,皇上几年不召她一回。她也不争,天天在自己宫里养猫。后来皇上不知怎么想起她了,召了一回,赏了药。她喝完了药,回去照样喂猫。底下人都说她傻,她说,我不喝能怎么办?我喝了药还能接着喂猫,我不喝连猫都喂不成了。”

李念飞快地写,写完了抬头问:“后来呢?”

静和说:“后来那妃子活到四十多,在宫里算长寿了。她养的猫生了小猫,她送了一只给周嬷嬷。周嬷嬷说那只猫在针工局抓了十年老鼠,老死了以后她拿小匣子装着埋在后院枣树底下。我入宫的时候枣树还在,猫没了。”

素儿说:“这故事素娥不知道。”

静和说:“素娥不知道。她那会儿还在尚衣局,没调到针工局来。这故事周嬷嬷只跟我说过一回。我这些年也没跟人提过,今儿翻本子才想起来。”

李念把这段记好了,念给静和听了一遍。静和说:“行。你记的比我说的还清楚。”

静和是三天后没的。走的时候素儿和李念守在旁边,本子搁在她枕头边上,她手搭在本子上。小尼姑说,师父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素儿和李念帮着庵里办了后事。静和埋在后院枣树底下,跟那只老猫挨着。素儿在坟前烧了三炷香,一炷给静和,一炷替她给赵昭仪,一炷给那只老猫。

李念把静和最后讲的那个故事写进自己的本子里,在底下加了一段话:“静和奶奶说,那个妃子喝了药还能接着喂猫,不喝连猫都喂不成了。我觉得这话在理。有时候你得先接着过日子,才能想别的法子。你要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啥法子都是空的。”

回去的路上,素儿问李念:“你觉着静和奶奶这个人怎么样?”

李念想了想,说:“嗓门大。跟我娘说的刘巧儿姨似的,厉害,但心里有数。”

素儿笑了:“你静和奶奶年轻时候在针工局,跟人吵架没输过。有一回一个管事太监克扣冬衣棉花,她直接闹到尚衣局掌印太监跟前,把棉花要回来了。针工局二十几个宫女那年冬天没挨冻。”

李念说:“那她怎么没当掌事姑姑?”

素儿说:“她脾气太冲,上头不乐意升她。升了她就得管人,她那脾气管人容易得罪人。她自己也知道,所以到岁数就出来了。出来以后在静安庵一待二十年,倒自在了。”

李念说:“那她跟素娥奶奶性格不一样。”

素儿说:“不一样。素娥闷,静和冲。她俩一个屋住了三年没打起来,也算是稀奇。”

李念回去以后,把静和的事跟小穗说了。小穗听完,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静和师太,嗓门大,心肠热。素娥奶奶的好姐妹。保定府静安庵后院枣树底下埋着。以后有人去保定府,替我给她烧炷香。”

李念说:“娘,我烧了。”

小穗说:“你烧的是你烧的。我以后自己去烧一回。”

李念说:“那我陪你去。”

小穗说:“行。等你再大些,咱娘俩一块儿去。”

李念十六岁那年,把《往下传》写满了。

她娘小穗翻了一遍,数了数,里头写了三十多个人,有镇上的,有邻镇的,还有几个是静安庵的尼姑。小穗说:“行了,写满了就该起名了。你想好了没有?”

李念说:“想好了。就叫《往下传》。”

小穗说:“那底下的封皮得重新糊一张。这张都卷边了。”

娘俩找了张新纸,把封皮糊好,李念自己拿墨写了“往下传”三个字,字迹比她姥姥那辈人强多了,端端正正的。写完了她把本子搁在柜子里,跟素娥那本、素儿那本、小穗那本并排放着。

素儿那时候六十多了,眼睛花得厉害,看东西得凑到跟前。但脑子还清楚,镇上有事还爱管。李念写了新本子,素儿让她从头念了一遍,念到郑麻子堵柳娘花车那段,素儿说:“这事儿我记着。你刘巧儿姨嗓门大,坐那儿一喊,半条街都听见了。”

李念说:“姥姥,你那会儿还坐那儿纳鞋底了。”

素儿说:“我纳的鞋底最结实。郑麻子出来瞅了一眼,看见我手里那根锥子,没敢吭声。”

李念笑得直打跌。

转过年来,保定府那边来了个收古董的,姓吴,五十来岁,戴个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在镇上支了个摊,收老物件,铜钱、瓷器、旧书、老家具,什么都收。镇上人拿了些旧碗旧罐子去问价,多半不值钱,吴古董看一眼就摆手。

李念那天正好路过,看见摊子上摆着几本旧书,随手翻了翻,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时文选本和医书。她跟吴古董搭了两句话,吴古董问她家里有没有老东西,李念说:“有一本老本子,记了些宫里的事,我太姥姥那辈传下来的。”

吴古董来了兴趣,说:“拿来我瞧瞧。”

李念回去跟小穗说了。小穗想了想,说:“给他瞧可以,但不能卖。”

李念把素娥那本拿去了。吴古董接过来翻了翻,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瞪得溜圆。他翻到良妃那段,又翻到静和补的马贵人那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本子合上,说:“小姑娘,这本子你卖不卖?我出二十两银子。”

李念说:“不卖。”

吴古董加到三十两。李念还是不卖。吴古董加到五十两,李念把本子拿回来了,说:“吴先生,我说了不卖。你再加银子我也不卖。”

吴古董追着她说:“那借我抄一份行不行?我出五两银子,抄完了还你。”

李念回去跟小穗商量。小穗说:“借他抄可以,但得说好了,抄完了本子还回来,一个字不许改。他要是改一个字,我就去找他。”

李念拿了五两银子,让吴古董在铺子里当场抄。吴古董抄了一整天,边抄边问李念:“这上头写的事是真的?”

李念说:“真的。里头的人,有的埋在我们镇后头山上,有的埋在保定府静安庵。你要不信,我带你去看看坟头。”

吴古董没去看坟头,但他抄完了以后跟李念说了句话:“小姑娘,我在保定府收了二十多年古董,旧书收了几百本,从没见过这样的本子。你这本子搁在乡下可惜了,回头我带到府城去,给我们那儿一个开书铺的朋友看看,他说不定想印出来。”

李念说:“印可以。但得说清楚,是咱们镇上的本子,叫《往下传》,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印出来卖钱我不管,但本子得还我。”

吴古董说:“那是自然。”

过了两个月,吴古董从保定府回来了,带了一摞书,封面印着《往下传》三个字,底下小字注着“保定府北赵镇女眷手记”。李念翻了翻,里头印的内容跟她抄的一模一样,一个字没改。吴古董说:“我那个开书铺的朋友印了二百本,卖得不错。这是给你的二十本,另外还有五两银子的润笔。”

李念把书拿回家,给素儿看。素儿翻着印得整整齐齐的书页,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你素娥奶奶要是看见这个,不知道多高兴。”

李念说:“姥姥,你高兴不?”

素儿说:“我高兴。素娥那会儿说,记这些事是为了让人知道。现在不光镇上人知道了,保定府的人也知道。过些年传到京城去,说不定连宫里出来的人也能看见。”

小穗在旁边说:“娘,素娥奶奶那会儿要是有这条件,她自己就印了。”

素儿说:“她没赶上好时候。咱们赶上了。”

李念把印出来的书挨家挨户送,刘巧儿一本,孙小兰一本,方秀莲一本,钱小婉一本。剩下十几本搁在铺子里,谁来买花、买豆腐、买针线,看见了就翻两页,翻完了想买就拿几个铜板,不想买就搁回去。

镇上有个姓吴的秀才,看了印出来的本子,专门来找李念,说:“你这本子记的事,里头有不少跟府志上对不上的地方。比如你写良妃死于景泰三年,可府志上记载良妃是景泰四年没的。”

李念说:“我素娥奶奶记的是景泰三年腊月,府志上写景泰四年,说不定是报丧报晚了。宫里人没了,得等内务府核销了才往上报,拖几个月是常事。”

吴秀才想了想,说:“有道理。那你这本子倒比府志还细。”

李念说:“细不细我不知道,反正我素娥奶奶亲眼见的,她记下来,我姥姥记下来,我娘记下来,我记下来。一代一代传,传丢了的可能有,传错了的不至于。”

吴秀才走了以后,小穗问李念:“你觉着吴秀才说得对不?”

李念说:“对不对的,咱们记咱们知道的。府志上有府志的说法,咱们有咱们的说法。两下里搁一块儿看,谁对谁错自个儿琢磨呗。”

小穗笑了:“你比你娘会说话。”

李念说:“我比我娘会写。说话还是我娘厉害,我娘能把郑麻子说得哑口无言。”

小穗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少贫嘴。把柜子里那几本旧本子拿出来晒晒,今儿太阳好,别让虫蛀了。”

李念十七岁那年,保定府来了个做绸缎生意的,姓沈,叫沈万山,四十来岁,胖墩墩的,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他在镇上租了间门脸开绸缎庄,开业那天鞭炮放了小半个时辰,全镇人都去看了热闹。

沈万山做生意有一套。绸缎比镇上原先那家便宜一成,花色还多,头一个月买二尺送一尺,镇上女人跟疯了似的往他铺子里挤。原先那家绸缎庄姓周,开了十几年了,被沈万山这么一挤兑,生意掉了七成。周掌柜急得嘴上起泡,来找小穗商量。

小穗说:“他便宜,你也便宜呗。”

周掌柜说:“我本钱没他厚,再便宜就得赔。”

小穗说:“那你跟他硬拼价钱拼不过,就拼别的。他卖得便宜,可他花色多不多?”

周掌柜说:“他花色是比我多。他从南边进的货,我都是从保定府批的。”

小穗说:“那你把花色减一减,专做几样卖得好的。剩下的钱省下来,给老主顾送点针头线脑的小东西。沈万山送一尺,你也送一尺,可你送的是老主顾,熟脸熟面的,人家心里舒坦。沈万山刚来,谁跟他熟?”

周掌柜回去照着办了。他把店里布料减了三分之一,专做几样镇上女人常买的青布、蓝布、碎花布,省下来的钱买了些针、线、顶针、小剪子,老主顾来买布就搭着送一样。老主顾们觉得占了便宜又得了人情,还来周家买。

沈万山那头热闹了两个月,生意慢慢淡了。他便宜是便宜,可镇上人买布不光图便宜,还图个熟脸。周掌柜在镇上做了十几年,谁家嫁闺女、谁家娶媳妇、谁家添孩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人家来买布他还能问一句“你家小子满月了?长了几斤?”沈万山没这个本事。

沈万山急了,找上门来跟周掌柜说:“老周,你使阴招。”

周掌柜说:“我怎么使阴招了?”

沈万山说:“你送东西。”

周掌柜说:“我送东西怎么了?我送的是我自己的老主顾,我乐意送。你头一个月买二尺送一尺,那不也是送?你能送我就能送。”

沈万山嘴笨,说不过周掌柜,气呼呼地走了。

过了两天,沈万山又来了,这回找的是小穗。他提了两匹绸子往柜台上一搁,说:“赵家嫂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小穗说:“什么忙?”

沈万山说:“你手里那本《往下传》,我看了。写得好。我想在铺子里搁一本,让来买布的人翻翻,翻完了顺便买块布。”

小穗说:“你这算盘打得精。可我那本子是镇上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搁你铺子里,得问过镇上女人们答应不答应。”

沈万山说:“那你帮我问问。”

小穗把这事跟刘巧儿、孙小兰、方秀莲、钱小婉说了。刘巧儿头一个不乐意:“沈万山刚来的时候挤兑周掌柜,这会儿又来借本子,他倒会捡现成的。”

孙小兰说:“不过他那绸缎确实便宜,我上回买了二尺,料子还行。”

方秀莲说:“便宜是便宜,可他做生意不实在。我上回买他三匹布,他说是南边来的细棉布,回去一洗缩了半尺,我找他退,他说缩水是正常的,不退。”

小穗说:“那咱们不能给他。本子传出去是帮人的,不是给他当幌子卖货的。”

小穗回去跟沈万山说:“本子不给你。不过你要是真想帮人,我倒有个法子。”

沈万山问什么法子。

小穗说:“你铺子里不是卖布头吗?那些裁剩下的边角料,你便宜些卖给镇上女人,让她们拿回去拼拼凑凑给小孩做衣裳。你少赚几个铜板,人家得了实惠,回头还念你的好。”

沈万山想了想,说:“布头本来就不值钱,我搁着也是搁着,行。”

小穗说:“还有,方秀莲上回在你这儿买的布缩水,你给她退了。”

沈万山脸一红:“那都过去半年了……”

小穗说:“你退了,我让人在本子上给你记一笔,写你沈万山知错能改,做生意实在。以后镇上女人买布,头一个想着你。”

沈万山咬咬牙,把方秀莲那三匹布的钱退了。小穗让李念在本子上添了一段,写沈万山退布的事,末尾加了一句:“这人做生意精,但听劝,不是那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沈万山后来果然改了路子。布头便宜卖,缩水的料子提前说清楚,让人自己挑。镇上女人觉得他实在,生意慢慢又好了起来。周掌柜那头也没倒,两家各做各的,一个做老主顾,一个做新花样,倒把镇上绸缎生意做大了。

李念把这事写进新本子里,写完了跟她娘说:“娘,我觉着沈万山这个人,跟郑麻子不一样。”

小穗问:“哪儿不一样?”

李念说:“郑麻子是坏,使坏使到底,得靠咱们坐门口把他坐服了。沈万山是精,精过头了栽了跟头,你给他指条路他就改。这种人能处。”

小穗说:“你看人比你娘准。我当年跟郑麻子打交道,光想着怎么治他,没想过他能不能改。你倒好,还给人指路。”

李念说:“素娥奶奶那本子上写着呢,马贵人哄皇上,不是把皇上当敌人,是把皇上当个能哄的人。沈万山也一样,他不是坏人,就是精过了头。你哄一哄,指条路,他自己就拐过来了。”

小穗把这话学给素儿听。素儿那时候六十八了,耳朵有点背,小穗凑在她耳朵边上喊了一遍。素儿听完笑了,说:“念念这丫头,比我强。我当年跟吴裁缝打交道,光想着怎么把他吓住,没想过他能不能改。后来吴裁缝自己烧水不打酒了,我还觉着稀奇。现在想想,他也未必是坏到底的人,就是没人给他指条路。”

李念在旁边听见了,说:“姥姥,你给他指了路啊。你让他别打老婆了,他听进去了。”

素儿愣了愣,说:“我那是顺嘴说的。”

李念说:“顺嘴说的也是路。他听见了,走了,就不一样。”

素儿咂摸了半天这话,末了说:“行。往后我顺嘴多说几句。”

李念十八岁那年,说亲的踏破了门槛。

头一个是镇上刘里正家的儿子,刘里正管着镇上钱粮户籍,家里有三进院子,儿子在县衙里当书办,吃公家饭的。刘里正媳妇亲自上门跟素儿说:“赵家婶子,我家小子二十一了,老实本分,你家念念要是嫁过来,我当亲闺女待。”

素儿说:“你等我问问念念。”

李念正在屋里写字,听素儿说了,头也没抬:“不嫁。”

素儿问:“为啥?”

李念说:“刘里正的儿子我见过,来铺子里买过盐,长得倒周正,可一张嘴就是‘我爹说了算’。我嫁过去,家里大事小事全得听他爹的。我这本子搁在婆家,他爹翻两眼,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一把火烧了,我找谁说理去?”

素儿把话回了刘里正媳妇。刘里正媳妇脸上挂不住,说:“你家念念眼界高。”

素儿说:“不是眼界高。是你家小子太听他爹的话。念念那性子,得找个能让她自个儿拿主意的。”

第二个来的是保定府一个开杂货铺的,姓孙,家里三个铺面,小伙子二十三四,人长得精神,嘴也会说,头一回来就带了四色礼,跟素儿聊了半个时辰,天文地理买卖行情什么都能接上话。素儿觉着还行,让李念自己去铺子里看看。

李念去了,回来跟素儿说:“不嫁。”

素儿问:“又咋了?”

李念说:“这人嘴太能说了。我跟他聊了一盏茶工夫,他夸了我八回,说我聪明、说我伶俐、说我字写得好、说我能干。我问他铺子里一年进多少货、走多少账,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光会说不练的,靠不住。”

素儿又把话回了。孙家那头也恼了,说赵家闺女难伺候。

第三个来的是个秀才,姓吴,就是当年找李念对府志那个吴秀才的侄子。吴秀才亲自来做的媒,说他侄子今年二十,在府学念书,明年下场考举人。李念跟吴秀才的侄子见了一面,回来跟小穗说:“这个行。”

小穗问:“哪儿行?”

李念说:“我问他,你以后中了举人当了官,你媳妇要是在外头写书印书,你管不管?他说,你写你的,我管那个干什么。我又问他,你媳妇要是写的东西里骂了官老爷,你怎么办?他说,你骂你的,别指名道姓就行。我觉着这人明白。”

小穗说:“你再处处。光一面之缘做不得准。”

李念就跟吴秀才的侄子处了两个月。那小伙子叫吴明远,在府学念书,隔三差五来镇上找李念,来了也不空手,有时候带两刀好纸,有时候带一匣子墨,说“我看你那本子快写满了,给你添点纸墨”。李念带他去镇上铺子里转,他见谁都客客气气的,碰见刘巧儿在摊子上忙,还帮着搬了两板豆腐,搬完了袖子一抹,说“刘婶你这豆腐真香”。

刘巧儿背后跟小穗说:“念念这个行,不端架子。”

吴明远来了七八回,李念把本子给他看了。吴明远翻了一下午,翻完了说:“你这本子比府志好看。府志上全是‘某氏,某人之女,适某’,干巴巴的。你这上头有血有肉。”

李念说:“那你以后中了举人,帮我写个序。”

吴明远说:“序我写不了,我字不够好。但我可以帮你校对。府学里有几个同窗,家里有旧书有旧档,我帮你翻翻,看有没有跟本子上对得上的。”

李念说:“那你翻着了告诉我,我添进去。”

吴明远真去翻了。翻了一个月,找着三处能跟本子对上的人名和年份,拿小楷抄得工工整整的给李念送来。李念把这三处添进本子里,跟素儿说:“姥姥,这人靠谱。”

素儿说:“那就定下来。不过定之前,你得去见他家里人。光他一个人好不算好,他娘他爹你都得瞅瞅。”

李念去了吴家。吴明远他娘是个寡母,拉扯吴明远跟他妹妹过日子,家里不宽裕,但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吴明远他娘见了李念,拉着她的手说:“明远跟我说了,你手里有个本子,记女人的事。我年轻时候也吃过苦,我婆婆活着的时候没少给我气受。你要是有空,把本子给我念念,我也听听。”

李念当时就觉着这婆婆能处。

回来跟小穗一说,小穗说:“那就定了吧。不过有一条,你嫁过去之后,本子不能搁在婆家就不管了。你还得接着写,接着传。”

李念说:“那当然。我写本子又不是为了搁柜子里落灰。”

成亲那天,李念把素娥那本、素儿那本、小穗那本、自己那本,四本包在一块红布里,搁在嫁妆箱子最上头。吴明远来接亲的时候看见红布包,问:“这是啥?”

李念说:“传家宝。”

吴明远说:“那我帮你拎着。”

李念说:“不用你拎。我自己拎。这是我的嫁妆,你拎算怎么回事。”

吴明远嘿嘿笑,说:“行行行,你拎着。我扶着你,别摔了。”

李念嫁过去之后,把四本本子摆在新房的书架上。吴明远隔三差五翻一本,翻完了跟李念说:“我觉着马贵人那段最有用。甘草水那招,我以后要是当官了,上头赏个什么我不想要的,我也兑点甘草水。”

李念说:“你当官的上头赏你什么?”

吴明远说:“比如赏我个苦差事,我就在奏折里兑点甘草水,把话说得软和些,别硬顶。”

李念笑得直拍他肩膀:“你这叫欺君。”

吴明远说:“我这叫学以致用。”

转过年来,吴明远中了举,分到邻县当了个教谕。李念跟着去了任上,把本子也带去了。教谕管着县学,李念没事就去县学后头那条街上转,跟卖菜的、卖布的、洗衣服的女人聊天,听她们说家里的事。听了半年,又攒了一摞。

她把新攒的写进本子里,跟吴明远说:“你在县学里跟那些秀才说说,让他们回家别打老婆。秀才识文断字的,总该比旁人明白点道理。”

吴明远说:“那我得先自己做到。”

李念说:“你做到了再说别人。”

吴明远从此在县学里添了一门课,叫“齐家”,每月十五讲一回,讲怎么跟媳妇过日子,怎么跟老人相处,怎么管教孩子。起先秀才们不乐意听,觉着这是婆婆妈妈的事。吴明远把李念的本子拿出来念了两段,念到吴裁缝打老婆打到跑了两回、最后自己烧水不打酒那段,底下的秀才们不吭声了。

后来有个秀才私底下找吴明远,说:“吴老师,我跟我媳妇老吵架,你能不能把你那本子借我看看?”

吴明远说:“本子不能借,那是我媳妇的。但她说了,可以抄。你拿纸来,我让你师娘给你抄一份。”

李念又抄了两本,一本留在县学里,一本让那秀才带回家。那秀才后来跟他媳妇一块儿来找李念,说:“师娘,我跟我媳妇看了你那本子,我媳妇说——你看人家马贵人,多会来事。我说我不用来事,我以后不打你了就行。”

李念问他媳妇:“他现在还打你不?”

秀才媳妇说:“不打了。他敢打我我就跑,跑你那儿去。”

李念说:“行。你跑我这儿来,我管饭。”

李念在邻县住了两年,把县学后头那条街的女人都混熟了。

卖菜的赵婶,家里三个闺女,大闺女嫁给了一个卖猪肉的,天天挨打,赵婶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李念把本子翻出来给赵婶看,赵婶不识字,李念就念给她听,念到素娥讲良妃喝药那段,赵婶说:“那娘娘傻,不会跑?”

李念说:“跑不了。宫墙高。”

赵婶说:“那我闺女跑得了。我这就叫她跑回来。”

赵婶的大闺女叫大丫,跑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卖猪肉的女婿追上门来,拎着杀猪刀站在门口骂。赵婶吓得直哆嗦,李念挺着肚子出去了,站在门口跟那女婿说:“你把刀放下。你砍了我你跑不掉,县衙大牢等着你。你不砍我,咱们好好说。”

那女婿把刀放下了。李念说:“你媳妇为什么跑你心里没数?你打她,她受不了才跑的。你要是保证以后不动手,我让赵婶把你媳妇送回去。你要是不保证,你媳妇就留娘家,你去衙门告,看县太爷判谁。”

那女婿想了半天,说:“我保证不打她了。”

李念说:“你写个保证书,按手印。”

那女婿不识字,李念帮他写了,念了一遍给他听,他按了手印。大丫回去了,后来果然没再挨打。赵婶逢人就说:“吴师娘那本子管用。”

还有个卖豆腐脑的孙婆子,六十多了,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孙婆子赶到柴房里住。孙婆子天天抹眼泪,李念去找她儿子说了两回,那儿子梗着脖子说“我媳妇不乐意”。李念把吴明远拽去了,吴明远好歹是个教谕,穿着官服往那儿一站,那儿子腿就软了。吴明远说:“你娘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现在把她搁柴房里,回头学里的秀才们知道了,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那儿子赶紧把孙婆子挪回了正屋。

李念把这些事都记在本子上,攒了厚厚一摞。她跟吴明远说:“这县里的事不比镇上少。”

吴明远说:“哪儿的女人都不容易。”

那年秋天吴明远任满,上头考评下来,说他“学规严整,训导有方”,升了一级,调到保定府府学当教授。李念跟着去了府城,临走前把县学里那两本手抄本留给了赵婶和孙婆子,说:“你们留着,往后有事翻翻,或者找人念给你们听。”

赵婶说:“你走了谁管我们?”

李念说:“你们自个儿管自个儿。赵婶你嗓门大,下回再有人欺负闺女,你拿擀面杖敲他,敲完了来找我。”

到了保定府,李念把四本旧本子和新攒的几摞纸归置到一处,数了数,从素娥那本到现在,整整传了四代人,记了一百多号人的事。她跟吴明远说:“我想把这些全印出来,从素娥奶奶那本头一个字开始,到我这本最后一个字,合在一块儿出一本厚的。”

吴明远说:“那得不少纸墨钱。”

李念说:“我攒了些。不够再想法子。”

她去找了当年印《往下传》的那个书铺老板,姓钱,是个瘸腿老头,印书印了四十多年。钱老板翻了翻李念带来的那摞稿子,说:“这得三四百页,刻版得刻两三个月。”

李念说:“我等得起。”

钱老板说:“刻版工钱加纸墨,算你便宜些,十五两银子。”

李念回去跟吴明远商量,吴明远说:“我攒了八两,你手里多少?”

李念说:“我手里有六两。还差一两。”

吴明远说:“我跟同僚借一两。”

李念说:“不用借。我把嫁妆里那对银镯子当了。”

吴明远说:“那是你娘给你的。”

李念说:“我娘给我镯子是为了让我过日子,不是让我供着。镯子当了以后还能赎,书印出来就传下去了。”

她把镯子当了二两银子,凑够了十五两交给钱老板。钱老板刻了三个月版,李念隔几天就去铺子里看进度,帮着校对错字。钱老板说:“你这本子有意思,我刻了四十多年书,头一回刻这种。”

李念问:“哪种?”

钱老板说:“净写女人的。我刻过四书五经、刻过话本小说、刻过医书药典,头一回刻专门写女人的。”

李念说:“那你看完了觉着怎么样?”

钱老板说:“我觉着我家老婆子不容易。她跟我过了四十年,生了五个孩子,死了俩。我年轻时候穷,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刻到马贵人那段,晚上回去跟我老婆子说,你比马贵人强,马贵人还得喝药,你连药都不用喝。我老婆子说,放屁,我喝过的苦水比你刻的字还多。”

李念笑了:“你老婆子是个明白人。”

书印出来了,厚厚一本,封皮上印着《往下传》三个大字,底下小字写着“保定府赵镇女眷手记,四代辑录”。李念拿了一本头一个给吴明远看,吴明远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李念写的后记:“此书起于素娥,传于周氏,续于素儿,增于小穗,成于李念。四代女人,一百余事。事有真假,人有善恶,但每件事都是真的,每个人都是活的。”

吴明远说:“你这后记写得好。”

李念说:“我憋了三天才憋出来。”

书印了三百本,李念在府城找了几个铺子寄卖,卖得不算快,但一个月也能走个十几本。买的人有秀才,有小买卖人,有宅门里的太太,也有尼姑。有个尼姑买了本回去,过了半个月带着她们庵里三个老尼姑来找李念,说:“施主,我们庵里老姐妹看了你这书,说里头良妃那段跟她们当年在宫里听说的对得上。”

李念说:“师太们在宫里待过?”

老尼姑说:“待过。我在尚衣局,她在针工局,她在浣衣局。我们仨都是放出来的。”

李念赶紧把她们让进屋,沏了茶,掏出纸笔。三个老尼姑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补了不少素娥和静和没提到的事——尚衣局每年冬天赶制冬衣,棉花不够就拿芦花凑数,穿身上看着厚实,一冻就透;浣衣局的宫女冬天手泡在冰水里洗衣裳,十个有八个生冻疮,烂到骨头;针工局的绣娘眼睛熬坏了,出宫的时候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李念把她们说的都记下来,记了满满五页纸。三个老尼姑走了以后,她跟吴明远说:“这书印早了。”

吴明远说:“怎么早了?”

李念说:“还有好多事没记进去。”

吴明远说:“那就再印一版。添进去再印。”

李念说:“再印得再花十五两。”

吴明远说:“那就再攒。攒够了再印。”

李念把新记的那五页纸夹进本子里,搁在书架上。跟她那四本旧本子并排放着,五本了。她跟吴明远说:“等我攒够银子,我再印一版厚的。把这几页添进去,再多找几个人问问,能添多少添多少。”

吴明远说:“那你得问多少人?”

李念说:“问到问不出来为止。”

吴明远说:“那你这书越印越厚,越厚越贵,越贵越攒不够银子。”

李念想了想,说:“那就不印了。手抄。我抄几本搁在几个地方,谁想看谁抄,抄完了再传。跟当年素娥奶奶那本一样,传着传着就传开了。”

吴明远说:“那你得抄到什么时候?”

李念说:“慢慢抄呗。我抄不完还有我闺女。”

她闺女那年两岁,正扶着桌腿学走路,听见她娘说“闺女”,抬头冲李念咧嘴笑,刚长出来的几颗小米牙白生生的。

李念把她抱起来,说:“你笑什么?你以后也得抄。”

李念的闺女叫吴书,小名书书,打小在纸堆里长大。

别人家孩子抓周抓的是算盘、铜钱、小刀,书书抓周那天,李念在桌上摆了毛笔、尺子、花布、铜板,还有本《往下传》。书书爬过去,一把把《往下传》扒拉到怀里,抱着不撒手。吴明远乐了,说:“这丫头随你。”

书书三岁就爱翻本子。她还不认字,就趴在桌上看里头的画——李念没事的时候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些小图,良妃的手画成一根枯树枝,马贵人的药碗旁边画了颗金橘,方秀莲肩膀上的疤画了个圈。书书指着枯树枝问:“娘,这是啥?”

李念说:“这是一只手。一个娘娘的手。”

书书说:“怎么跟鸡爪子似的?”

李念说:“她病了,瘦的。”

书书说:“那她好了没有?”

李念说:“没。她死了。”

书书就不问了,翻到下一页,指着马贵人的金橘说:“这个我吃过。”

李念说:“你吃的是蜜饯金橘,跟这个差不多。马贵人就是含着这个喝药的。”

书书五岁那年,李念给她一支笔,让她在废纸上随便画。书书画了一天,晚上举着纸来找李念:“娘,我画了个故事。”

李念接过来一看,纸上画了一排小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良妃吃药”。良妃画得跟根竹竿似的,药碗画得比脑袋还大,旁边站了个小人举着碗,脸上画了个叉。

李念问:“这画的是谁?”

书书说:“这是皇上赏药的太监。我给他脸上画个叉,因为他坏。”

李念说:“他不坏。他也是听差办事的。你要画坏,得画那个给药里掺药渣的何太医。”

书书说:“何太医是谁?”

李念就把刘嬷嬷讲的赵才人的事说了。书书听完,又在纸上添了个小人,这个小人肚子画得鼓鼓的,手里攥着个药包,旁边写了三个字:“黑心肝”。

李念把那页纸收起来,夹在本子里。吴明远晚上回来看了,笑得直拍桌子:“你闺女比你会画。她画的黑心肝比你的枯树枝强。”

书书七岁正式认字。李念教她认的第一个词是“素娥”,第二个词是“良妃”,第三个词是“马贵人”。书书认得快,记性也好,听一遍就能复述。李念给她念一段本子,她听了就能用自己的话讲出来,虽然讲得颠三倒四的,但关键的地方错不了。

有一回李念给她念良妃那段,念到良妃三十五岁没了,书书说:“娘,良妃要是早点儿跑,能不能活?”

李念说:“宫里跑不出去。”

书书说:“那她不会装死?”

李念愣了一下,说:“装死也得有人信。宫里头死了人,太医要来验,验完了要销籍,销了籍要往外抬。装死装不过去。”

书书说:“那她不会往脸上抹锅灰,装成烧火丫头混出去?”

李念想了想,说:“你这个法子,说不定真有人试过。但我没听说过有成的。宫墙那么高,门禁那么严,一个妃子不见了,立马就有人报上去,满宫搜。跑不掉的。”

书书不死心,又想了半天,说:“那她不能先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跑?”

李念说:“藏哪儿?宫里每一间屋子都有人管着,多出一个人来立马就发现了。”

书书叹了口气,说:“那良妃真可怜。”

李念说:“是可怜。所以咱们得记着她。记着她,往后的人看了本子,就知道这种事不能再有了。”

书书说:“那我能写本子不?”

李念说:“你才七岁,写什么本子?”

书书说:“我记性好啊。你念给我听的,我都记住了。我写下来,就是我的本子。”

李念给了她一沓纸,说:“那你写。写错了没关系,涂了重来。”

书书当真写了。她写良妃,写马贵人,写素娥奶奶在宫里缝衣裳,写静和奶奶嗓门大。写完了拿给李念看,李念翻了翻,错别字一堆,句子也颠三倒四的,但意思都在。她把那沓纸订成本子,封皮上写了“书书的故事”五个字,跟那几本旧本子并排放着。

吴明远看见了,说:“咱家书架上快搁不下了。”

李念说:“搁不下就再打个架子。往后书书写一本,她闺女写一本,一代一本,架子越打越大,屋子越换越大,最后得专门盖一间屋搁这些本子。”

吴明远说:“那得盖多大一间屋?”

李念说:“往大了盖。反正咱们这辈子盖不完,下辈子接着盖。”

书书八岁那年秋天,跟着李念去了一趟赵镇。

赵镇是老老家,素儿还在那儿住着,七十多了,耳朵背得厉害,说话得凑在耳朵边上喊。书书头一回见素儿,素儿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这丫头手大,能干活。”

书书说:“太姥姥,我手不大,我还没长开呢。”

素儿听不清,小穗在旁边喊:“她说她手还没长开!”

素儿说:“长开了更大。你娘小时候手也大,能拿锥子能拿笔。你好好练,以后比她还强。”

书书在赵镇住了半个月,把镇上女人都认了一遍。刘巧儿姨、孙小兰姨、方秀莲姨、钱小婉姨,还有一个推着车卖花的柳娘姨。书书跟着她们去赶集、去豆腐摊帮忙、去花车旁边看摊,回来在纸上写写画画,写完了给她娘看。

李念翻到她写刘巧儿那段,上头写:“刘巧儿姨嗓门大,喊一声半条街都听见。她卖豆腐,谁家买不起她就白送。她说不白送,你拿东西换也行,拿把葱拿头蒜都行。我觉着刘巧儿姨是个好人。”

李念说:“你写得好。比我会写。”

书书说:“那我也能出书了?”

李念说:“你能。等你写满了这一本,我给你印。”

书书回去以后写得更起劲了。她写她娘,写她爹,写她太姥姥,写她奶奶田婆婆,写她姥姥小穗。写完了拿给吴明远看,吴明远说:“你这本子越写越厚,快赶上你娘那本了。”

书书说:“我娘写了四代人,我才写一代。我得追上她。”

吴明远说:“那你得使劲追。你娘那本子我数过,一百多个人呢。”

书书说:“那我也写一百多个。”

吴明远说:“行。你写。写完了我给你作序。”

书书说:“你作序得写好看点,别跟府学里那些秀才似的,一写就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我看不懂。”

吴明远笑得直咳嗽:“行行行,我给你写大白话,保准你看得懂。”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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