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面又出血了?赶紧叫医生!”
我一把攥住隔壁床大姐的手腕,她脸白得像墙皮,血顺着大腿往下淌,把蓝白条病号服洇出一小片黑红。她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着说:“没事,没事,垫了纸。”我掀开她被子一角,那纸早就湿透了,床单上印出一圈暗红。那是2021年春天,省肿瘤医院妇科病房,我因为宫颈病变住进来做锥切,她是因为阴道癌。她叫赵秀芬,五十六岁,农村来的,老伴在建筑队做饭,儿子刚结婚欠了一屁股债。
护士小跑着进来换床单,一边换一边皱眉:“赵大姐,你这出血量不对,得跟医生说。”赵秀芬摆手:“别麻烦人家,大夫忙。”她住我右边那张床。左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叫李艳,也是阴道癌,早期。李艳爱说话,扎着马尾,手机里放着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但能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把赵秀芬的儿子和老伴叫到走廊尽头,我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医生说病灶范围不小,建议尽快手术,切除范围包括阴道全段、子宫、部分外阴,后面还要配合放疗。赵秀芬的儿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憋出一句:“那以后还能干活不?得花多少钱?”医生说得看恢复情况,费用大概几万块,医保能报一部分。他儿子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想起在医院,又塞了回去。
李艳那边就爽快得多。她老公是个开小超市的,听完方案当场拍板:“切,听医生的,命比啥都重要。”李艳自己反倒犹豫,拉着医生问:“切了以后还能过夫妻生活不?”她老公瞪她一眼:“你先保住命再想那些。”李艳撇撇嘴,没再问,转头看我,小声说:“姐,你说这医生是不是吓唬人?”
赵秀芬最后没做手术。她儿子跟医生说要保守治疗,其实就是放疗加中药,钱少,人少遭罪。医生叹了口气,没再劝,只说:“你们家属再商量商量,别耽误。”赵秀芬自己也没主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我听见她小声哭,嘴里念叨:“切了就不是女人了,我老伴以后咋看我。”她老伴那几天一直蹲在楼梯口,不怎么进病房,偶尔进来送饭,放下就走。
李艳手术那天早上,她老公买了三份小米粥,给我也带了一份。赵秀芬看着李艳被推进电梯,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没敢接话,因为她儿子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李艳被推走之后,赵秀芬松开我,把脸转向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艳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插着尿管,脸肿得变了形。她老公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给她润一次嘴唇。赵秀芬那几天格外沉默,放疗让她下面又疼又痒,皮肤溃烂了一大片,每次换药都像上刑。护士给她换药的时候,她咬着毛巾,额头上全是汗。李艳能下地之后,扶着墙走到赵秀芬床边,说:“赵姐,你还是再跟医生聊聊吧。”赵秀芬摇头:“没钱,也没人伺候。”
一个月后我出院,走之前去跟她们打招呼。李艳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弓着腰,但精神头很好,她老公在收拾东西准备接她回家。赵秀芬躺在床上,放疗做到第二十次,人瘦了整整一圈,看见我就掉眼泪:“小妹,我这下面一直在流水,臭得很,护士都不愿意靠近。”我留了她们的电话,后来断断续续联系。
李艳恢复得不错,半年后复查指标正常,她老公把超市扩了一间门面,她天天在店里帮忙收银。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问我复查结果,一次是说她老公给她买了台新洗衣机。赵秀芬的情况越来越糟,放疗停了,中药也吃不起,下面开始大出血,儿子把她送到县医院输血,输完就拉回家。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声音虚得听不清:“小妹,我后悔了。”
2022年冬天,我因为复查又去了省肿瘤医院。在走廊里撞见赵秀芬的老伴,他蹲在楼梯口抽烟,胡子拉碴,看见我就哭:“秀芬不行了,癌细胞转移到肺,现在喘不上气,在急诊躺着。”我跟着他去看,赵秀芬躺在急诊的临时加床上,吸着氧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下面还在往外渗血水,垫着厚厚的成人尿垫。她认出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她儿子站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借不到了,真借不到了,上次那三万还没还。”
我走出急诊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李艳。她来复查,胖了,脸圆润了,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看见我就笑:“又碰见你了,我这次指标全正常,医生说五年不复发就算治愈。”她顿了顿,问我来干嘛。我说赵秀芬在急诊。她愣了一下,橘子差点掉地上。
李艳跟我去了急诊。她站在赵秀芬床边,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赵秀芬的老伴。赵秀芬那时候已经不太认人了,但李艳喊她名字的时候,她眼皮抬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李艳凑近去听,没听清,赵秀芬的手动了动,李艳握住,那手凉得像冰。李艳扭头就走,在走廊里扶着墙哭。
那天晚上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妇科病房的窗户。灯火通明,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切了有人没切,有人活了有人等着死。赵秀芬第二天凌晨走的,她儿子在电话里跟我说,走的时候下面还在流血,止都止不住。我问她眼睛闭上了吗,她儿子说,没闭上,他给合了好几次。
李艳后来把超市关了,专门在家养身体。她跟我说,她其实也怕,怕复发,怕老公嫌弃,但至少她赌赢了。她说她有时候会梦见赵秀芬,梦里赵秀芬还是那身蓝白条病号服,站在她床边问:“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她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一次她梦见赵秀芬在病房里换药,疼得直叫,她站在旁边,怎么都迈不动腿。
我最后一次见李艳是今年夏天,她来我所在的城市进货,顺便请我吃饭。她胖了不少,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她说她现在每天跳广场舞,认识了一帮姐妹,还劝一个查出HPV阳性的姐妹赶紧去做阴道镜。那个姐妹一开始也不愿意,说怕切了不是女人,李艳把她骂了一顿:“命都没了,还管是不是女人?”她说:“命是自己的,别人替不了你疼。”
我问她,如果当初你也选了保守治疗呢。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可能就是赵秀芬。”她说完低头扒了两口饭,我看见她眼眶红了。我没再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她碗里的红烧肉油亮亮的。我突然想起赵秀芬那个凌晨,她儿子在电话那头哭,说妈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你们说,赵秀芬那时候到底是想切,还是不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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