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背《百家姓》,最后一句是“第五言福,百家姓终”,不少人背到这儿都犯嘀咕:“第五”也能当姓?能,它还是《百家姓》里最后一个复姓。这个姓的来历跟刘邦有关。汉朝刚建立,刘邦怕六国旧贵族在老家扎根闹事,把十多万人强行迁到了长安周边。原来齐国王族田家人太多,迁的时候分了好几批,干脆按批次改姓,从“第一”一直排到“第八”。后来别的几个“序号姓”慢慢都没了,只剩“第五”传到今天,2015年统计全国也就一千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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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冷门的一个姓,东汉时出过一位三公,叫第五伦。他当上司空以后,有人当面问他:“您有私心吗?”换了别的大官,这时候多半要表一番忠心,第五伦却说有,还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清廉出了名、当官当到三公的人,偏偏认为自己不算无私,第五伦比一般清官难得,就难得在这里。
他的出身很普通。王莽末年天下大乱,赤眉这些武装前后几十拨打到他家乡,乡亲们都跑来投奔他,他带着大家筑寨子、拉弓守着,几十拨人一拨也没打下来,这才被郡里看中,做了个小吏。可小吏一干就是好多年,怎么都升不上去,他一赌气,带着老婆孩子跑到外地,改名叫“王伯齐”,赶着车贩盐。每到一个地方歇脚,走之前都把地上打扫干净,路上的人还以为他是个道士。
几年后京兆尹把他找回来,派他去管长安的市场。那时候长安市面上缺斤短两的猫腻很多,第五伦干的事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把秤校准、把量米的斗校正,市场一下就规矩了。他读皇帝的诏书老爱感叹,说这是个明君,见一面就能把大事说定。同事笑他:你连咱们长官都说不动,还想去说动皇帝?结果后来他还真见到了汉光武帝刘秀,两人一聊就聊到天黑。聊到最后刘秀跟他开玩笑,说听说你当小吏的时候拿竹板打过老丈人,去堂哥家连顿饭都不肯吃,有这回事吗?第五伦说:臣娶过三个老婆,三个都没有爹;臣年轻时赶上闹饥荒,确实不敢随便吃别人家的饭。打老丈人的谣言就这么被三个没爹的老婆破了,刘秀哈哈大笑,没过多久就派他当了会稽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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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太守是年俸二千石的大官,管着今天浙江绍兴一带。第五伦当了这么大的官,家里却没雇人喂马,他自己去割草,老婆亲自下厨。每个月发了俸禄,他只留够一个月的口粮,剩下的米低价卖给穷人。他在会稽还干了一件前几任太守都不敢干的事。当地人迷信,祭神必须杀牛,不少人家为了祭神把家底都杀光了。巫师还到处吓唬人,说谁要是自己吃牛肉、不拿去祭神,死之前会先学牛叫。第五伦不信这一套,下令装神弄鬼骗人的巫师一律法办,乱杀牛的也要罚。一开始有人骂他、咒他,他反而查得更狠,后来这股风气就断了。
后来他犯了事,被调回京城受审。史书没写他犯的是什么事,倒是写了他离开那天的场面:会稽的男女老少拉着他的车、拽着他的马,一边哭一边跟着,一天只能挪几里地。第五伦实在走不了,假装在驿站住下,半夜偷偷坐船走了,百姓发现以后又追了上去。等他到了京城受审,跑到宫门外替他上书喊冤的官吏百姓有一千多人。汉明帝嫌烦,下令这类上书一律不收,最后还是免了他的罪,放他回老家种地。
几年后朝廷又起用他,派他去当蜀郡太守。四川富,郡里的小官家家都有上千万家产,出门全是新车好马,靠送钱给自己铺路。第五伦把家里最有钱的那批全打发回家,换上出身穷、但人品靠得住的人,衙门里送礼行贿的风气就这么压下去了。
到了汉章帝即位,第五伦从蜀郡被直接提拔成司空,进了三公。这回他要得罪的人比巫师和土豪大多了,是皇帝的舅舅们。章帝的生母马太后家里几个兄弟都身居要职,京城的官员争着往马家门上跑,马家也舍得花钱,光是马光一个人过一个腊日,就用掉羊三百头、肉五千斤。第五伦接连上奏,说外戚可以封侯让他们富贵,但不能给实权,不然哪天他们犯了法,皇帝办他们伤亲情,不办又坏了国法。章帝没听。后来马家倒了,皇后的哥哥窦宪又起来了,第五伦又上奏,说围在窦宪门口的都是些投机钻营的人,请皇帝赶紧管管。章帝还是没听。章帝死后,窦宪果然权倾朝野,派刺客杀了宗室刘畅,直到汉和帝联合宦官才把他扳倒,东汉外戚和宦官轮流掌权的烂摊子,就是从这儿开的头。
这么一个人,被问到“您有私心吗”,答案是这样的:以前有人想送我一匹千里马,我没收,可之后每次朝廷选拔人才,我心里总会想起这个人,只是到最后也没用他;我侄子生病,我一晚上去看了十次,回来倒头就睡,我亲儿子生病,我一次都没去看,却一整夜睡不着。说完他反问:“这样的人,能说没有私心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是三公,手里管着天下的人才选拔。送马的人他一直惦记着,说明人情确实进了心里;惦记归惦记,始终没提拔这个人,人情就没碰公事。侄子病了一晚跑十趟,是他知道该一碗水端平,硬撑着做出来的;亲儿子病了一趟不去,却一夜睡不着,说明这碗水端得再平,心里那杆秤还是偏向自家。一般人讲这种事,是为了显得自己公正,第五伦讲完,结论却是自己算不上无私。平时儿子们劝他少得罪人,他直接把人骂出去;下属私下给他写信托事,他原封不动交给朝廷。他敢管别人,是因为先把自己管住了。
当时也不是人人都服他。写《后汉书》的范晔就嫌他做过了头,说堂堂一个管辖千里的太守,非要自己割草喂马,这不就是故意矫情吗?范晔说得有几分道理,可当年拉着他的车哭着不放的会稽百姓,大概没人在乎太守喂马合不合规矩。
第五伦八十多岁才去世。历朝历代自称“一生无私”的官员多得数不过来,一个当到三公的人却老老实实问自己一句“能说没有私心吗”。范晔嫌他矫情,可这句话放在整部《后汉书》里,恐怕是最不矫情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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