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已经上高中,我45岁和老公没分房,月经接连推迟,很是焦虑。一连五天,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先摸一下内裤,干干净净,一滴血丝也没有。验孕棒倒是被我用了七根,每一根都孤零零地显示一道杠。
可是月经就是不来。白天在超市理货,我对着货架上的卫生巾发呆,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同事小刘扯着嗓子喊我:“琴姐,酱油补货了!”我回过神来,搬起一箱酱油,差点砸到脚。小刘笑:“琴姐你最近魂不守舍,是不是瑶瑶要考大学了,你也跟着紧张?”我勉强笑了笑:“可不是嘛。”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慌什么。晚上回到家,老陈还没回来。瑶瑶住校,家里冷清得像口枯井。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45岁月经推迟十几天是不是怀孕。”搜索结果一条条弹出来,有人说可能是更年期,有人说是宫外孕,还有人说怀上了就是高危产妇。我越看越害怕,手机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老陈十一点才进门,一身酒气。我窝在被子里装睡,他洗漱完躺上床,手习惯性往我腰上搭。我躲开了。他嘀咕一声:“咋了?”我没说话。他又说:“是不是例假快来了,烦躁?”我猛地坐起来:“老陈,我月经推迟十四天了。”他的酒好像醒了一半,愣了半天:“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我们这年纪,真怀了,打也不是,生也不是。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我说:“你工地上忙,我自己去。”他没再说话。我躺下去,背对着他,眼泪顺着眼眶流进枕头里。他大概是睡着了,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往口袋里揣了三百块钱,请了半天假,去了县医院。从挂号到进诊室,我的腿都是软的。诊室里的女医生大概四十出头,戴着眼镜,声音挺和气:“什么情况?”我说:“我月经推迟了半个月,用验孕棒测了没有,但还是不放心。”她问:“多大了?”我说:“四十五。”她又问:“还在避孕吗?”我脸一红:“上个月有一次没避。”她点点头,开了B超和血检单子:“先做个B超,抽个血,下午或者明天出结果。”
B超室里,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冰凉的探头在我小腹上滑来滑去。我盯着天花板,大气都不敢出。医生半天没说话,我忍不住问:“有没有东西?”她说:“内膜有点厚,没看到明显的孕囊。先等血值吧。”我下了床,几乎有点站不稳。
抽血的地方排着长队。前面一个女孩拿着单子,跟她男朋友撒娇:“我怕疼,你捂着我眼睛。”我就想起当年怀瑶瑶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医院,老陈陪我产检,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拎包,被护士指挥得团团转。那时候我们虽然穷,可他连我皱一下眉头都要紧张半天。现在呢?连我月经半个月不来,他都只说了句“那怎么办”。
血抽完,我按着棉球坐在走廊椅子上。手机响了,是超市经理:“王秀琴,你下午还能来不?实在不行找人调个班。”我说:“能,我下午就到。”挂掉电话,我低头看着棉球上的血点。心想,这血要是真能说明什么,就好了。
下午回超市,我整个人像踩在云上。搬货的时候,一个没留神,把一箱醋撞到了地上。瓶子碎了好几个,醋洒了一地。经理跑过来,脸都青了:“王秀琴!你最近怎么回事?扣五十!”我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居然没觉得疼。小刘赶紧拉我去医务室包扎,她一边给我贴创可贴一边问:“姐,你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她说:“你这脸色白得吓人,要不跟经理说一声,回去歇歇?”我说:“歇什么,越歇越多想。”
那天下班,我没有骑电动车,推着车走回去。路过瑶瑶小学门口,已经变成了一所幼儿园。铁门关着,里面传出小孩的读书声。我想起瑶瑶小时候,也是这个点放学,她跑出来扑到我怀里,仰着脑袋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呀?”我说:“等你长大了,妈妈就老了。”她那时候赶紧摇头:“我不要妈妈老。”
现在她长大了,我正在老去。可我还没学会怎么面对“老”这件事。回到家,老陈居然已经在家了,厨房里传来炖肉的味道。我换了鞋进去,他正围着围裙切土豆,头也不回:“回来了?我买了排骨,炖点汤给你补补。”我愣住了:“你下午没上班?”他说:“请假了,工地那边没啥事。”我知道他撒谎。他是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
排骨汤端上桌,我也没什么胃口。他给我舀了一碗,说:“喝吧,身体要紧。”我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他假装没看见,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结果明天出来?我陪你去拿。”我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还是有我的。
第二天早上,手机弹出一条医院通知:血检报告已出。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点开。最后是老陈夺过手机:“我来。”他点开,我俩头挨着头,屏幕上显示:HCG阴性。FSH升高。下面还有一行字:参考范围……老陈不懂,问我:“这啥意思?”我说:“没怀孕。”他长长地“哦”了一声。
我又去诊室找医生。医生看了报告,说:“是围绝经期,卵巢功能开始衰退了。月经可能会推迟,也可能几个月才来一次。你这不算病,是自然规律。”顿了顿,她补充道:“四十五岁差不多都这样,注意补钙,保持心情舒畅,别熬夜。”我走出诊室,站在医院大门口,阳光刺眼。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四十五年了,脸还是那张脸,里面的零件却在慢慢锈。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老家喂鸡,接起来就喊:“咋了?”我说:“妈,我可能快绝经了。”我妈沉默了几秒:“那有啥大惊小怪的,我都绝了十来年了。你身体好着呢吧?”我说:“查了,没事。”她说:“没事就行。秀琴,人得服老,但也不用怕老。”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眼睛有点发酸。
晚上瑶瑶突然打电话来:“妈,你是不是去医院了?我周六想回来一趟。”我说:“没事,别回来,耽误学习。”她说:“我这次月考进步了,想回来吃红烧肉。”我知道她是在找借口。我说:“好,妈给你做。”挂了电话,老陈在旁边嘀咕:“闺女咋突然要回来?”我说:“她知道我身体不好。”老陈没说话,低头划手机。
周六一早,瑶瑶背着书包回来了。进门一看见我,她就把书包一扔,跑到我面前,左左右右看了半天:“妈,你瘦了。”我说:“瘦了好,省得减肥。”她撇撇嘴,忽然抱住我,声音闷闷的:“妈,你别瞒我,你那天去医院是不是怕怀孕?”我脸上一热:“你胡说什么呢?”她说:“陆云告诉我的,她妈在医院抽血室看见你了,说你去抽血,脸色特别差。”
我心里骂了一声:县城真是小。瞒不过了,我就照实说:“我月经乱了,怕自己怀孕,去查了一下。没有。”瑶瑶抬起头:“真没有?”我说:“真没有。就是医生说我会慢慢绝经。”瑶瑶眼圈红了:“妈,你才四十五岁。”我笑了:“四十五岁也不小啦,你也上高中了。”她皱着眉头:“可我不想让你老。”这话就像说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拍拍她的背:“傻闺女,哪有人不老呢。”
那天中午我做了红烧肉,还有她爱吃的番茄炒蛋。老陈帮着剥蒜,瑶瑶端菜。我们仨坐在饭桌边,谁也没提医院的事。老陈给瑶瑶夹了块肉:“多吃点,别跟你妈似的瘦。”瑶瑶给我夹了一块:“妈,你也多吃点。”我低着头,怕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瑶瑶去洗碗。厨房里叮叮当当的,老陈坐在沙发上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有些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想起,我们已经过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年,吵过闹过,穷过累过,可终究没有走散。我走进厨房,瑶瑶回头看我:“妈,你歇着去,我来。”我倚着门框说:“瑶瑶,以后妈要是真老了,你可得对妈耐心点。”她笑着甩我一手的泡沫:“你才不老呢,你还要给我带外孙呢。”
我笑着出了厨房。第二天早晨,我起来上厕所,终于看见内裤上有了那抹暗红。月经来了。我怔怔地蹲在马桶上,竟然有点想笑。推迟了快二十天的老朋友,总算来了。我打开门,冲着客厅喊了一声:“老陈,我来例假了!”老陈正在阳台晒袜子,头也不回:“来了就好,你赶紧把那卫生巾找出来。”
我翻出抽屉里的卫生巾,心不在焉地贴上。换好衣服,走到阳台。阳光暖烘烘的,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晨跑。我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瑶瑶带回来的那张纸条,我一直没扔。上面写着:“妈妈,你是我最好的妈妈。不管你是年轻还是老,我都要你。”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钱包里。那天晚上我和老陈躺在被子里,我跟他说:“我以后再也不用怕怀孕了。”老陈翻了个身:“那敢情好,我也少挨你两句骂。”我蹬他一脚:“我什么时候骂你了?”他说:“你天天骂。”我说:“那也是你欠骂。”他说:“好好好,我欠骂。”窗外飘来桂花香,我知道,秋天到了。
日子照常往前过。月经后来又隔了快两个月才来一次,有时候量多,有时候量少。我不再那么焦虑了。医生说了,顺其自然。瑶瑶周末回来,还是会嫌我啰嗦,可她会主动帮我洗碗了。老陈还是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我床头柜上多了他买的钙片和保温杯。
我四十五岁,女儿已经上高中,我和老公没分房。月经偶尔还会推迟,但我心里不再慌了。因为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而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陪着他们,慢慢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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