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全分姐妹没我份,母亲住院打爆电话,我冷回:找你亲闺女去
楔子
拆迁公告贴出来的第七天,赵秀娥把三个女儿叫回老宅。堂屋里摆着刚泡的茶,大姐二姐抢着捏肩倒水,三妹站在墙角没人理。母亲从怀里掏出存折,往桌上一拍:“一百二十八万,你大姐五十万,你二姐五十万,我留二十八万养老。”三妹问那我呢。母亲端起茶杯吹了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三妹盯着存折看了三秒,转身就走。当晚陈建军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了四个字:“看清了。”
第一章 一百二十八万,没我的名
茶刚泡上,热气还没散尽,大姐李慧的手已经搭上了赵秀娥的肩膀,一下一下捏得勤快。二姐李敏端着搪瓷杯往母亲手边送,嘴里念叨着“妈,您喝口水润润嗓子”。堂屋里堆着些旧家什,墙角的樟木箱子敞着盖,里面翻出来的被面还没来得及叠。赵秀娥坐在那把老藤椅里,左边大女儿,右边二女儿,像两尊护法的菩萨。三妹李静站在门边,背靠着墙,手里攥着自己的帆布包,没人给她让座,也没人给她倒水。
赵秀娥从怀里掏出一本存折,枣红色的皮子,边角磨得发白。她把存折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说话声都停了。
“一百二十八万,前天到账了。”赵秀娥的目光从大女儿脸上滑到二女儿脸上,最后落在桌面的存折上,“我寻思好了,你大姐五十万,你二姐五十万,剩下二十八万我留着养老。”
李慧的手从母亲肩上滑下来,又立刻搭上去,捏得更起劲了:“妈,您真是的,我们哪能要您这么多……”
李敏在旁边接得飞快:“就是,妈您自己留着花,我们又不缺。”
赵秀娥摆摆手,脸上浮起一层满意的光泽:“给你们就拿着,我留够用的就行。你们两家孩子都大了,用钱的地方多。”
李静站在墙角,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出了一道褶。她看着母亲,看着大姐二姐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谦虚,看着存折上烫金的“中国农业银行”几个字。屋里静了几秒,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
“妈。”李静开口了,声音不高,“那我呢?”
赵秀娥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没看三女儿。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赵秀娥终于抬起眼皮,目光从李静脸上掠过,像扫过一面无关紧要的墙,“你嫁出去的人了,婆家日子过得去,还分什么娘家钱。”
李慧在旁边笑了一声,低声说:“静静,你家建军跑快递也挣不少,不差这点。”
李敏跟着点头:“是啊,你最小,妈供你念的书最多,现在也该让着姐姐们了。”
李静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母亲那张熟悉的脸——皱纹从眼角往两颊爬,鬓角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年轻时就是这双眼睛,给大姐纳鞋底,给二姐扎辫子,到她这里,只剩下“你是最小的,要懂事”。她今年三十五岁了,早就不指望母亲能看见她。可这一刻,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闷得透不过气。
“供我念书。”李静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我念中专那三年,学费是自己周末去饭店洗碗挣的。大姐结婚您给了一万八的嫁妆,二姐出嫁您陪送了三万,我结婚您给了什么?”
赵秀娥的脸色沉下来,搪瓷杯往桌上一墩:“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李静往前走了两步,终于走到桌边,看着那本存折,“我就是想问清楚,一百二十八万里,有我多少。”
赵秀娥别过脸去,目光落在那张旧沙发上,语气里带上了恼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规矩就是这样。你两个姐姐嫁得近,逢年过节回来帮衬,你倒好,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人影。”
李慧赶紧打圆场:“妈,您别生气,静静就是一时想不通。”
李敏也说:“静静,你赶紧给妈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李静看看大姐,又看看二姐。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你别不懂事”的神情,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她忽然觉得这间堂屋很陌生——她在这里长大,在这张桌子上吃过十五年饭,在墙角那张旧书桌上写完了小学到初中的作业。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像一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道歉?”李静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我凭什么道歉。妈,您分钱之前问过我一句吗?您通知我来,就是让我站在墙角听这个决定?”
赵秀娥不说话了,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条绳。
李静盯着母亲看了三秒。那三秒里,她多想从母亲脸上找到一丝犹豫、一丝愧疚,哪怕只是一瞬间。可赵秀娥的脸像一扇关紧的门,连条缝都没留。
“行。”李静把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扫过堂屋里每一件旧东西,最后落在门框上那道浅浅的刻痕上——那是她七岁时量身高划的,旁边还有二姐的、大姐的。三道线并排着,可分钱的时候,只有两道线被记起来了。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没有回头。
“以后养老也别找我。”
六个字,说得不轻不重。赵秀娥的手在搪瓷杯上捏紧了一下,李慧和李敏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李静跨过门槛,秋天的日头白晃晃地照在院子里,柿子树上挂着几个青果。她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掉漆的铁门,门口石板路上停着她的自行车,车筐里还放着一早买的青菜。
李静没骑自行车,推着车慢慢走。走到巷口拐弯处,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院墙在树影里沉默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晚上回到家,陈建军正在厨房下面条,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妈那边啥事?”
李静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丈夫往锅里撒盐。油烟机嗡嗡响着,面汤的香味漫出来。
“没怎么。”她说。
陈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住了。结婚十年,他太熟悉她这种表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别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可手里的包带子攥得死紧。
“没怎么是几个意思?”他关了火,端着锅往碗里倒面。
李静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两双筷子,摆在桌上。
“妈把拆迁款分了,一百二十八万,大姐五十万,二姐五十万,妈自己留二十八万。”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转,“没我的。”
陈建军把面碗端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
“你早就猜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李静夹了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眼睛有点潮。她低头吸溜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看清了。”她说。
陈建军没再多问,只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窗外黑透了,楼下有邻居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模模糊糊的。李静吃着面,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母亲蒸了三个糖三角,大姐两个,二姐一个,她站在灶台边等了半天,最后母亲掰了半个给她,说“你小,吃不了那么多”。那半个糖三角也是甜的,可甜得跟别人的不一样。
她吃完面,把碗拿到水池边刷了,水声哗哗地响。
“建军。”她说。
“嗯?”
“以后我陪你去站里分拣,反正早上也没事。”
陈建军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布,把她往客厅那边推了推:“行,你愿意去就去。碗我刷。”
李静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闪来闪去。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是大姐李慧发的,家庭群里一条消息:“妈说下周六办个家宴,钱到账了大家庆祝一下,每家都来啊。”
下面紧跟着二姐李敏的回复:“收到,我带两个凉菜。”
李静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客厅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轻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嗡嗡震了两下,又震了一下。
陈建军刷完碗出来,擦着手问:“谁发的消息?”
“大姐。”李静说,“下周六聚餐。”
“去吗?”
李静望着电视屏幕,画面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云图说明天有雨。她想起下午离开老宅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青果子在枝头晃来晃去。
“去。”她说,“吃完这顿,就都清了。”
第二章 断亲酒我一口没喝
周六下午四点半,李静骑着自行车拐进老宅巷口,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大姐家的白色轿车和二姐家的灰色面包车。院门敞着,里面传来说笑声和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出来。
她推车进院,支好车梯。堂屋门大开着,圆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盘子,红烧鱼、炖排骨、油焖虾,中间还搁着一盆小鸡炖蘑菇,冒着白气。赵秀娥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枣红的新罩衫,头发用发油抿得整整齐齐。李慧坐在她左边,正给母亲剥虾,虾壳在纸巾上堆了一小堆。李敏坐在右边,举着手机对着满桌菜拍照,嘴里念叨:“这虾真新鲜,大姐在哪儿买的?”
“早市,去得早才抢到。”李慧把剥好的虾放在母亲碟子里,抬头看见李静进来,笑容没减,招呼道,“静静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李静在桌边唯一空着的位子上坐下来,那是靠近厨房门口的位置,上菜用的通道。赵秀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什么也没说。
“人都齐了,”李慧站起来倒酒,先给母亲斟了小半杯,然后绕过来给李静倒。五粮液的瓶子倾斜时,她手停了一下,笑道:“静静,这酒可贵,大姐专门给你也倒上。”
“我不喝白的。”李静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今天高兴嘛。”李慧手上没停,白酒还是注进了杯子里,叮咚一声,满了大半杯。
李敏在旁边剥着橘子,抬眼接了句:“就是,妈请客,咱别扫兴。你家建军那个快递站我听说生意不错吧?一天得发好几百件?”
李静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口凉拌黄瓜。
赵秀娥端起自己的杯子,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今天叫你们来,也没别的,就是拆迁款到账了,咱们家多少年没遇上这种好事,一块儿吃顿饭。钱的事上回都说过了,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妈,您放心,我那份我都规划好了。”李慧接过话头,一边给母亲续茶一边说,“我跟老周商量了,拿三十万存定期,剩下二十万把店面扩一下,往后生意稳了,您养老也宽裕。”
李敏剥着虾,头也不抬:“我那份打算换套大点的房子,现在住那个两居室,孩子大了实在挤。到时候妈您来住,给您留间朝阳的。”
赵秀娥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端起杯子小抿一口。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钱的去处安排得妥妥当当。李静埋头吃饭,碗里的米饭去了半碗。
“静静,你家那快递站要不要投点?”李慧忽然转过脸来,筷子尖点着桌面,“你分文没拿,我也觉得妈这事办得欠妥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口子手里也宽裕,不差这点对不对?建军那个站我听人说一个月能挣万把块。”
“九千。”李静说,放下筷子。
“那不得了,”李慧拍了下桌子,“九千多,比我跟老二都强。我跟你二姐还背着房贷呢,你多省心。”
李敏塞了瓣橘子进嘴,含糊着帮腔:“是啊三妹,你要是有难处跟姐说,姐帮你。妈这钱既然定了,咱就别拧着了,往后日子还长。”
赵秀娥没说话,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李静看着她母亲的侧脸,那个用发油抿得一丝不乱的发型,那件为了这顿饭专门换的新罩衫。她忽然想起上初中那年,学校要交一百二十块校服费,母亲说家里没钱,让她穿大姐的旧校服。可第二天李慧要买一双运动鞋,一百八,赵秀娥二话没说就掏了钱。那件旧校服她穿到毕业,袖口磨得发白,同学问她怎么不买新的,她说这校服料子结实。
“说完了?”李静开口,声音不大,饭桌上安静下来。
她端起面前那杯五粮液,杯壁上挂着刚才大姐倒酒时留下的水痕。酒液清亮,映着头顶那盏白炽灯。
“妈,这杯酒我今天要是喝下去,咱们就还是亲母女。”她转向赵秀娥,举着杯子,“您说,我喝不喝?”
赵秀娥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勺子从汤碗里滑下去,咚一声沉了底。她张了张嘴,嘴唇颤了两下,最终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慧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伸手去按李静的手腕:“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非要闹——”
李敏也放下了手里的橘子,打着圆场:“三妹,有话好好说,妈今天高兴……”
李静把酒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和瓷盘碰出一声脆响。酒一滴没洒。
“我三十五了,不是小孩。”她看着李慧说,然后又转向李敏,“二姐,你说以后妈的事你们管——这话我记下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尖锐的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她最后看了一眼赵秀娥。母亲低着头,枣红罩衫的领口露出一截灰白的头发,那双手搁在桌上,指甲缝里还留着择菜时的泥印。李静等了三秒。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一句挽留,也许是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个抬眼。
赵秀娥没有抬头。
李静走过厨房过道,穿过堂屋,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柿子树还是那棵柿子树,青果子比上次来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坠着枝头。她推开铁门时,听见身后李慧的声音拔高了:“妈您看三妹这什么脾气——”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把后半句话切断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谁家厨房飘出的葱花味。李静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口,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她骑上车,蹬了两圈,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一下。
到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她单脚撑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庭群里李敏发了张全家福——刚才饭桌上拍的,照片里赵秀娥居中,李慧和李敏一左一右,三张脸笑得齐齐整整。照片里没有她,那个靠厨房门口的空位子被裁掉了,像是从来就没有人坐过。
绿灯亮了。李静把手机塞回包里,没有点开大图。她穿过路口,骑过两个街区,在小区门口停了车。锁车时她掏出手机,长按那个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点了“消息免打扰”。
屏幕暗下去之前,群里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李慧发的:“三妹那份菜钱我替她出了,谁让咱们是亲姐妹呢。”
李静把手机装进口袋,拎着帆布包上了楼。楼道灯是坏的,她踩着黑暗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到了五楼家门口,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屋里亮着灯,陈建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见她回来,把手机放下了。
“吃完了?”
“嗯。”
她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挂好,走到阳台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沙发上,陈建军的那件灰T恤领口有点松了,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想起十年那年他穿着这件衣服去她家提亲,赵秀娥开口就问收入,问完就没再正眼瞧过他。
“菜钱大姐替你出了。”陈建军忽然说,晃了晃手机,“群里消息我看见了。”
李静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摞整齐,抱着放进卧室衣柜。出来时她说:“以后她们的事你别管,也别回话。”
陈建军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成。”
窗外不知谁家在炒辣椒,呛味飘进来。李静走到厨房倒水,看见灶台边放着陈建军下班买回来的一把青菜,水灵灵的,根上还带着土。她拆开塑料袋,把菜放进洗菜盆里,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电视的新闻播报。她一根一根地洗着菜叶,泥水冲掉,露出青翠的颜色。
手机又在客厅响了一声,很轻,隔着水声几乎听不见。她没有出去看。
第三章 医院电话响到第七遍
两个月过得比李静预想的快。
早餐店的活从早上五点半干到下午两点,和面、擀皮、包包子、收桌子,手上的口子好了又裂,裂了又好。陈建军劝她换个轻松点的,她说干惯了,不想动。其实她心里清楚,不是不想动,是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容易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两个月里,她没回过老宅一趟,没给赵秀娥打过一个电话,家庭群的消息免打扰之后再也没有点开看过。李慧打过两次电话,一次说母亲念叨她,一次说拆迁过渡费下来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两次都说店里忙,挂了。
日子照常过。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把那一百二十八万的事,连同那张全家福,一起打包封存。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巷口的梧桐叶开始泛黄,菜市场里堆满了新上市的萝卜和白菜。赵秀娥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哪怕现在一个人住,也改不了。那天早上她挑了两根白萝卜,又去猪肉摊前问了问排骨的价,嫌贵,没买。转身往外走时,踩到了一块不知谁掉的白菜帮子。菜市场的水泥地常年湿滑,她脚下一出溜,整个人往左歪,胯骨撞在旁边的三轮车斗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当场就站不起来了。
旁边卖豆腐的刘婶扔下摊子跑过来,喊了几个人帮忙。赵秀娥躺在湿漉漉的地上,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嘴里还念叨:“别动我,缓一会儿,缓一会儿就好。”可缓了十几分钟,胯骨那儿疼得钻心,腿动不了。刘婶赶紧让隔壁摊的小王打了急救电话,又翻出赵秀娥口袋里的老年机,找到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李慧。
电话通了。刘婶接过来说:“你妈妈摔了,在菜市场,现在往医院送。”
李慧那头顿了两秒,声音传过来:“阿姨,我现在人在外地出差呢,回不去。您先送她去医院,我回头联系。”
刘婶说行,挂了又拨第二个,李敏。
李敏接得挺快,听完之后声音有点急:“哎呀我今天真走不开,孩子发烧三十九度,我正带他在医院排队呢。阿姨您受累先陪着,我这边弄完了马上过去。”
刘婶攥着手机,看了一眼躺在平板车上的赵秀娥,没再说什么。
赵秀娥被送到了区医院急诊。拍片、会诊,折腾到中午,医生说是髋骨骨折,需要住院手术。住院单开出来,护士问:“家属呢?谁签字?”
赵秀娥躺在急诊的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闺女……一会儿来。”
护士看了她一眼,把单子先搁在了床头柜上。
刘婶帮着办了入院手续,垫了两千块钱押金,又给赵秀娥买了碗小米粥。赵秀娥没喝,说疼得吃不下。刘婶陪到下午两点,摊子上还扔着一堆没卖完的豆腐,实在熬不住了,临走前问:“你仨闺女,就没一个能来的?”
赵秀娥闭上眼睛,没回答。
护工张姐是下午四点来的。医院护工站派她过来接管这个床位,一天二百六。她推门进来时,赵秀娥正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干得起了皮。张姐放下包,先去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阿姨,喝口水。”
赵秀娥就着吸管抿了两口,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张姐,又闭上了。
张姐手脚麻利,帮她擦了脸,整理了床铺,又去护士站问了情况。回来后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赵秀娥那张瘦削的脸,问:“阿姨,您家属呢?手术签字要家属来的。”
赵秀娥沉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有三个闺女。”
“那怎么一个都没来?”
赵秀娥又不说话了。眼角有东西渗出来,淌进鬓角的白发里,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好像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
张姐没再追问。她从赵秀娥床头拿过那部老年机,翻开通话记录,最近拨出的号码里有三个备注:慧、敏、静。前两个上午都已经打过了,一个说在出差,一个说孩子病了。张姐犹豫了一下,按下了第三个——“静”。
电话拨出去,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张姐愣了一下,又拨。响了三声,挂断。她看了一眼赵秀娥,老人正望着天花板,像是没注意到这边。张姐又拨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是响几声就被挂断,干脆利落,像有人在那头看着屏幕,等它响够了就按掉。
打到第六遍时,张姐有点想放弃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正要跟赵秀娥说“没人接”,老年机的屏幕又亮了——她不小心碰到了重拨,第七遍拨出去了。
嘟、嘟、嘟。响了五声。
张姐以为又会挂断,正要把手机放下,那头忽然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没什么温度:“喂。”
张姐赶紧把手机贴到耳边:“喂,你好,我是医院的护工,你妈妈住院了,需要家属来签字——”
“我妈妈?”对方打断了她,停顿了一秒,“让她闺女去。她有两个闺女拿了钱,一个五十万。你打给她们。”
张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已经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她拿着手机,半天没放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张姐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转头去看赵秀娥。
老人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慢慢攥紧了被单,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张姐坐回凳子上,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阿姨,您那五十万的闺女呢?”
赵秀娥的手猛地一抖,攥紧的被单松开了。她把脸慢慢转向墙壁,后脑勺对着张姐,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颤。没有声音,整个后背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兜住的旧布,随时要裂开。
张姐起身去护士站拿了两张纸巾,回来放在她枕头边上。赵秀娥没有伸手去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有辆救护车正驶进急诊通道,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傍晚灰蒙蒙的天空。
张姐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去热水房重新接了一杯开水。回来时经过走廊的窗户,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里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她看见赵秀娥那只手伸出了被单,摸到纸巾,攥在手心里,还是没有擦。
第四章 五十万的闺女在逛街
傍晚六点多,赵秀娥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髋骨骨折,需要尽快手术。主治医生把张姐叫到走廊里,说手术签字必须直系亲属来,最迟明天上午。
张姐回到病房,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赵秀娥。老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慢,像是睡着了。但张姐看见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知道她醒着。
“阿姨,您得让闺女来一个。”张姐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您大闺女电话多少?我帮您打。”
赵秀娥没睁眼,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串号码。张姐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声音利落又响亮:“喂,哪位?”
“你好,我是医院护工,你妈妈摔伤了,需要家属来签手术同意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慧的声音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哎呀,我这会儿在外地出差呢,赶不回来啊。这样,我明天上午尽量安排,行不行?”
张姐说:“医生要求最迟明天上午签字,手术不能再拖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尽量。”李慧说完就挂了,连一句“我妈现在怎么样”都没问。
张姐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翻开通话记录,找到备注“敏”的号码拨过去。这次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像在商场或者市场。
“二姐吗?你妈妈住院了——”
“啊,我知道我知道,”李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我孩子这两天发高烧呢,实在走不开。我大姐去了没有?”
“你大姐说在出差,明天才能来。”
“那就让她签呗,她是我姐。”李敏语速快了起来,“我这边真不行,孩子离不开人。先这样啊,回头我打电话问。”电话又被挂断了。
张姐拿着手机回到病房,站在门口停了几秒。赵秀娥不知什么时候把脸转了过来,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张姐走过去,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大姐说明天上午来签字,二姐说孩子发烧走不开。”
赵秀娥的眼神慢慢暗下去,脸上那点期待像水渍一样蒸发了。她重新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垂着。张姐帮她掖了掖被角,说:“阿姨,先休息,明天再说。”
这一夜,赵秀娥几乎没睡。术后第一晚,麻药劲儿过去后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髋骨一直蔓延到整条腿,疼得她额头上一层一层地冒冷汗。她按了两次呼叫铃,护士来给打了止痛针,药效过去后又开始疼。凌晨三点,她第三次按铃,护士还没到,她已经疼得把嘴唇咬出了血印。
张姐醒了。她本来就睡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起身打开床头灯,看见赵秀娥整个人蜷缩着,眉毛拧成一团,汗湿的白发黏在脸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张姐凑近去听,听见她在叫“静静”,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张姐帮她擦了汗,又去叫护士。值班护士来检查了一下,说是术后正常反应,不能再加止痛药了,只能忍。张姐坐在床边,看着赵秀娥攥着床栏的手在发抖,想起傍晚那通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下午存进去的那个号码。犹豫了十几秒,她打出了一行字:阿姨术后第一晚,情况不太好,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的号码,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然后她按下发送。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张姐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她没指望收到回复,甚至做好了这个号码也会石沉大海的准备。赵秀娥在床上又疼得哼了一声,张姐赶紧起身去倒水。
此时,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里,李静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两句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表情有些发白。
陈建军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面放在餐桌上,看了她一眼:“谁啊?”
“没谁。”李静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条,又放下了。
陈建军坐到她对面,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吃。你今天在早餐店站了一天,晚饭就没怎么吃。”
李静没动筷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妈住院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摔了,髋骨骨折。”李静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护工发信息来的。”
陈建军放下手里的筷子,想了想,还是开口了:“要不……你去看看?到底是你妈妈。”
李静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坐月子的时候,”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打电话给她,说建军你白天在快递站,我一个人在家,孩子哭得我吃不上饭。她说她要去给大姐看孩子,大姐家孩子上幼儿园没人接。”
陈建军张了张嘴。
“后来我发烧三十九度,月子里落下的。我让她来帮我两天,她说她腰疼。”李静的声音始终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我抱着孩子去医院挂水,护士问我家里人呢,我说都在忙。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在她心里排第几了。”
陈建军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面碗端起来,去厨房重新热了一遍,又放回她面前。然后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客厅里只有挂钟走动的声响,一声一声,又慢又沉。
那碗面李静最终还是没吃。她起身去了卧室,关上门。陈建军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手机被扔在床上的闷响。他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经过卧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里面没开灯,也没有声音。
他走进小卧室,女儿已经睡熟了,被子踢开一半。他帮孩子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电视剧,隐约传来一阵笑声。
而此刻在医院里,张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听着赵秀娥因为疼痛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忽然想起自己远嫁外地的女儿。明天得给女儿打个电话,她想。
凌晨五点,天边透出一点灰白色。赵秀娥再次按响了呼叫铃。这回张姐没等护士来,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直到天亮。
第五章 护工费一天二百六
第二天上午,护士站的催款单送到病房的时候,赵秀娥正靠在床头喝张姐喂的小米粥。单子先递到张姐手里,张姐扫了一眼,没吭声,折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
赵秀娥看见了,伸手拿过去展开看。护工费一栏写着:二百六十元一天,预缴三天,合计七百八十元。另外还有一笔自费药,三百四十元。合计一千一百二十元。
“这钱……得交了。”张姐低声说,“护士说今天下午不交,明天药房就不给配药了。”
赵秀娥让张姐把床头摇低一点,从枕头底下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把那张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个“家和万事兴”的群,五个头像,她、李慧、李敏、两个女婿。李静的头像早就灰了,显示已退出群聊。
赵秀娥想了想,拍了张催款单的照片发进群里,又加了一行字:妈住院的费用,你们姐妹仨商量着怎么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李慧就回了。她回得干脆,直接甩了一张截图,是她自己记的账:妈住院押金我垫了两千,二妹垫了一千五,护工费一天二百六,住院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的,一家摊三分之一,公平。
紧接着李敏也冒出来了:行,我同意。三妹那份我先垫上。
李慧秒回:凭什么你垫?她自己没手没脚?妈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闺女。
李敏:我这不是怕妈着急吗?三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慧:她脾气大她还有理了?一百多万拆迁款,妈给她留了没有?没有吧。那她凭什么不掏医药费?
李敏:姐你小点声,群里有妹夫呢。
李慧:妹夫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妈自己说说,你那二十八万里头,有没有想过给三妹留点?没有吧。那她凭什么不掏钱?
赵秀娥看着屏幕上一条一条往外蹦的消息,手指头有点发颤。她打字慢,半天才打出一句:别吵了,先凑钱把今天的交上。
李慧回得飞快:我这会儿手头紧,妈你先用花呗垫一下,回头我取了钱给你。
李敏跟着说:我这两天也紧张,孩子刚交了补习班的钱。三妹那个……要不我再打个电话问问?
李慧发了个冷笑的表情:你打,你打试试,看人家接不接。
张姐端着粥碗站在床边,看见赵秀娥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嘴角往下耷拉,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老了好几岁。她默默把粥碗放下,去走廊打了壶热水。回来的时候,赵秀娥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她和李慧的私聊界面。
赵秀娥打了一行字:慧慧,妈那二十八万还没到期,取出来要损失利息,你先帮妈垫上,回头妈取了钱就还你。
李慧回:妈,不是我不垫,我手头真没钱。金镯子那是我去年就想买的,攒了一年的私房钱。这样吧,你先用花呗,回头二妹三妹的钱到齐了,我一起给你。
赵秀娥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那算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她转过脸,看见张姐正在往暖水瓶里灌水,忽然开口:“小张,你帮我个忙。”
张姐转过身来。
“帮我把那个群解散了吧。”赵秀娥的声音很低,“看着闹心。”
张姐愣了一下,把暖水瓶放在地上,拿起自己手机翻了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阿姨,你三闺女……把我拉黑了。昨晚我给她发信息,一直没回,刚才我看,消息前面是个红色感叹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老太太正在看电视,放的是一档调解节目,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赵秀娥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手搁在被子上,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问,没看着张姐,像是在问被子,或者问床栏,或者问床头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张姐没接话。她蹲下来,把暖水瓶的塞子按紧,又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了归位。催款单还在那儿,白纸黑字,一千一百二十元。她拿起单子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药费今天得交。”张姐说,声音不轻不重,“护士说下午三点之前。”
赵秀娥点了点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翻开。二十八万的定期,存入日期是拆迁款到账那天,还有八个月到期。提前取出来要按活期算利息,损失两千多。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存折合上了。
“小张,”她抬起头,“你帮我给慧慧打个电话,跟她说,妈求她了。”
张姐拿出手机拨了李慧的号码,通了,按了免提。李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商场的背景音乐:“喂,张姐?我妈怎么了?”
“你妈妈让你把今天的医药费先垫上,她存折没到期……”
“我知道,我刚才在群里说了呀,先用花呗嘛。”李慧的声音轻快得很,“妈你听见了吧?花呗额度够的,你让张姐帮你操作一下,回头我取了钱给你。”
赵秀娥凑近手机说:“慧慧,妈不会用那个……”
“很简单的,就让张姐帮你点几下。我这边正忙着呢,回头再说啊妈。”
电话挂了。张姐把手机收起来,看见赵秀娥的手还伸在那儿,保持着凑近手机的姿势。半晌,那只手慢慢放下来,落在被子上,攥住了被角。
“小张,”赵秀娥的声音哑了,“你帮我取两千块钱。我那个定期,先取两千。”
张姐拿着存折去了医院一楼的银行。排了二十分钟队,柜台说提前支取要本人来。她又折回病房,推着赵秀娥的轮椅去了一楼。赵秀娥坐在轮椅上,签了字,看着柜员把两千块现金递出来。那张存单上,二十八万的数字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她已经不看了。
交了医药费,回到病房。赵秀娥让张姐把床头摇高,看着窗外。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护工推着病人在散步。
“小张,”她忽然问,“你昨晚给你闺女打电话了吗?”
张姐顿了一下:“打了。”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吃没吃饭,天冷了加没加衣服。”
赵秀娥点点头,眼睛还看着窗外。半晌,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张姐差点没听清。她说:“我三个闺女,小时候都是一样的。真的,都是一样的。”
张姐没说话。她把催款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打算回头扔掉。窗外那几个人在花园里绕了一圈,又慢慢走远了。
第六章 大姐二姐的算盘
李慧是下午两点二十分到的医院。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新烫过,进病房的时候手里只拎了个巴掌大的纸袋,里面装着四个猕猴桃。张姐正给赵秀娥擦手,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抬起头,李慧已经站在床边了。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李慧把纸袋往床头柜上一搁,掏出手机,对着赵秀娥拍了一张,又调转镜头,对着病房拍了一张,最后凑到赵秀娥跟前,举着手机说,“妈,笑一下。”
赵秀娥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快门响了三声。
李慧低头修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选滤镜,加边框,配了一行字:陪妈妈。定位在市中心医院。发完朋友圈,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在陪护椅上坐下来,看了看点滴瓶。
“点滴快完了,我去叫护士。”张姐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慧已经在刷手机了,拇指往上划,嘴角挂着笑。
张姐在护士站站了八分钟。护士说还有半瓶,不急。她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听见李慧的声音:“妈,我那边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啊。明天让二妹来,我跟她说了。”
推门进去,李慧已经站起来,正在穿风衣。她冲张姐点点头:“张姐,辛苦你了,我妈就交给你了。”说完人已经出了门,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赵秀娥望着门口,嘴唇抿着。床头柜上的四个猕猴桃,塑料袋还没解开。
“阿姨,你先吃个水果?”张姐问。
“放着吧。”赵秀娥说。
二姐李敏是下午四点到的。手里倒是拎了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橘子、香蕉、两盒牛奶。她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叹了口气,像是走了多远的路。
“妈,今天好点没?”李敏掰开一个橘子,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递到赵秀娥嘴边。赵秀娥摇头。李敏就收回手,把剩下那半也塞进自己嘴里。
“慧慧上午来了,待了十来分钟。”赵秀娥说,眼睛看着李敏。
“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忙,大忙人。”李敏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妈,我跟你说个事。”
赵秀娥看着她。
“那五十万,你真不能怪我。是你主动给我的,对不对?你说慧慧拿了五十万,我也得拿,一碗水端平。现在慧慧那边你让她先垫着,我这手头……”
“你手头怎么了?”赵秀娥声音不高,“你孩子上学要钱,你家里换车要钱,你哪样不比妈急?”
“妈,你这话说的。”李敏坐直了,“那五十万是你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再说了,我现在确实紧张,你那二十八万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先取出来用嘛,利息才几个钱。”
赵秀娥闭上眼睛,没接话。
张姐在旁边给隔壁床打热水,耳朵竖着。李敏见母亲不说话,又换了语气:“这样吧,我跟大姐商量一下,轮着来,一人一天。她上午,我下午,晚上请护工。费用平摊。”
赵秀娥睁开眼:“你三妹妹呢?”
李敏愣了一下:“李静?她不是……她没拿钱嘛。”
“没拿钱就不用管妈了?”赵秀娥的声音忽然提了半度。
“妈,你小点声。”李敏往两边看了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不是把我们拉黑了嘛,群也退了,电话不接。我找过她,她不理我。”
赵秀娥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说:“那你们商量吧。”
李敏当场给李慧打了电话,免提开着。李慧那边还能听见商场广播的声音。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定下来:李慧单号来,李敏双号来,上午九点到,待满一小时。
第一天,五月七号,单号。九点二十,李慧没来。赵秀娥给李慧打电话,响到第八声被按掉,过了五分钟微信回过来:临时有个客户,走不开,明天补上。
第二天,五月八号,双号。李敏九点半才到,说是送孩子上学堵车。待了四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走的时候说下午还来,下午没来。
第三天,五月九号,单号。从早上九点等到中午十二点,没人来。赵秀娥没打电话。下午两点,张姐把午饭端到她面前,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张姐,”她忽然问,“今天几号?”
“五月九号,阿姨。”
“你帮我看看,三闺女把我拉黑是几号的事?”
张姐翻了翻手机:“上个月十七号,群解散那天。”
赵秀娥点点头:“二十多天了。”
张姐没接话。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李静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张姐?”李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周围有碗碟碰撞的响动,应该是早餐店后厨。
“李静,我是张姐。你妈妈这边……”
“张姐。”李静打断她,声音不冷不热,“你是我妈请的护工,有事你找她亲闺女。大姐二姐拿了钱的,找我干嘛。”
“李静,你听我说,你妈妈她……”
“张姐,我知道你人好。”李静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要实在干不下去了,我私人给你结两天工钱。别的,别找我了。”
电话挂了。张姐站在窗前,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她叹了口气,把李静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删完又觉得不妥,从通话记录里把那个号码记在手背上,万一以后要用。
回到病房,赵秀娥正靠着床头看窗外。楼下花园里,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个中年女人,正一勺一勺喂水。
“张姐,”赵秀娥没回头,“慧慧和二敏是不是都没来?”
张姐“嗯”了一声。
“她们在群里说的是轮着来,一人一天,对吧?”
“对。”
赵秀娥转过头来,看着张姐,眼睛浑浊,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落下来。
“三天了,”她说,“加起来待了不到两个钟头。”
张姐把水杯递过去,赵秀娥接住,没喝,捧在手心里。杯子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脸。
“小张,你把群解散之前,二敏在群里说什么了?”
“说医药费三家平摊。”
“慧慧呢?”
“慧慧说她发账单了。后来你三妹妹退了群,就没动静了。”
赵秀娥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叹气:“我生了三个闺女,到头来,还不如你一个外人上心。”
张姐在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阿姨,”她说,“你三闺女把我拉黑了。”
赵秀娥抬起头。
“刚才我给她打电话,她说让我找她亲闺女。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估摸着,我把她号码删了,她那边,怕是也把我拉黑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隔壁床的老太太被家属接走了,空出来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白被子叠成方块。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好,”赵秀娥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拉黑好。清净。”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响了一声。那张催款单还压在杯子底下,第一千一百二十块的数字朝上。
“张姐,你帮我把那个存折拿出来。”
张姐从枕头下取出存折,递过去。赵秀娥没接,只是看着封皮上那行字。
“明天你陪我去银行,再取两千。”
张姐应了一声。她拿起催款单,打算收进口袋。赵秀娥伸手按住了那张纸,指头在落款日期上停了停。
“五月九号。”她念了一遍,像要把这个日子记住。
第七章 母亲打爆了那串号码
住院第七天,五月十三号。雨从凌晨开始下,不大不小,把住院部楼下的水泥地打出一层油光。
赵秀娥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水渍。昨夜疼醒四回,每次按铃叫护士,来的都是同一个圆脸小护士。小护士说阿姨你忍忍,止疼针打多了不好。她点头说好,然后睁眼到天亮。护工张姐去食堂打粥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说阿姨有事你拨我短号。
九点零七分,赵秀娥拿起了张姐的手机。
她翻了三下通讯录,在已删除那栏里找到了那个号码。张姐昨天删的,通话记录还在,手背上那串数字也没洗掉。赵秀娥照着拨过去,响五声,无人接听。她放下手机,喘了两口气。九点十二分,她又拨。九点十九分,再拨。九点二十六分,第四遍。
张姐端着粥回来时,赵秀娥正在拨第七遍。手机搁在膝盖上,开免提,嘟嘟的拨号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阿姨,”张姐把粥碗放好,“要不我帮你打?”
赵秀娥摇头,按掉重拨。第八遍。第九遍。粥的热气慢慢散了,白瓷碗边凝出一圈薄皮。
“静静在早餐店揉面,”赵秀娥像是说给张姐听,又像说给自己,“早上六点到十点最忙。她手机关机,柜子里锁着呢。”
张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隔壁空床的床头柜。
第十一遍。第十五遍。第二十三遍。每按一次重拨键,赵秀娥的拇指就在屏幕上停两秒。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中央那个拨号图标,像在等什么东西从里面长出来。
张姐算了算时间,每隔三四分钟拨一次,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上午十一点零四分。电话里终于不再是单调的拨号音,换成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赵秀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灰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开通话记录。三十七个拨出,全部红色,最上面那行显示:未接通,11:04。
“静静,”她对着已经黑掉的屏幕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妈就是想喝口你熬的小米粥。”
张姐正在套垃圾袋的手停住了。
“你熬的那个,里面搁山药丁,搁红枣片,起锅前点两滴香油。”赵秀娥的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你大姐不会熬这个。她连小米粥和白粥都分不清。你二姐更不会,她家灶台一个月开不了两回。她们不会。”
“阿姨……”张姐把垃圾袋放下,“你大闺女二闺女不会熬,你可以教我,我给你熬。”
赵秀娥摇头,动作很轻,头发蹭在枕头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们不会,也不想学。”她说,“花了钱能买来的东西,她们觉得没必要花那个工夫。静静不一样。她熬粥是熬粥,不是完成任务。”
张姐在她床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绕。
“阿姨,你就没想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三闺女为什么连你电话都不接?”
赵秀娥没说话。她把手机还给张姐,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自己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粥坨了,结成块,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勺子搁在碗沿上。
“她爸走那年,静静八岁。她大姐十四,二姐十一。”赵秀娥盯着碗底那层粥皮,“家里那点底子,供两个大的念书都紧巴巴。静静念到初二,我跟她说,闺女,供不起了。她没哭,把书包收进柜子里,第二天就去街上发传单。”
张姐没接话,只是听。
“后来她大了,自己考了会计证,自己找了工作,自己嫁了人。我一样没管。”赵秀娥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她结婚那天,我包了个两千的红包,她收了,转手给我买了个金戒指。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搁着。”
雨敲在窗玻璃上,细密的一层水珠往下滚。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阿姨,那你为什么不接济她一点?”张姐到底把这句话问出来了,“拆迁款一百多万,你给她几万也行啊。”
赵秀娥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碗底和玻璃面碰出清脆一声。
“我怕。”她说,“我怕给了她,慧慧和二敏闹。我怕家里又要吵。她爸走那几年,她们为了钱的事吵够了。我年纪大了,只想清净。”
“可你三闺女,也是你亲生的。”
赵秀娥的眼皮颤了颤。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被雨浇透的梧桐树,叶子一片片贴着枝干往下垂。
“我知道。”她说,声音哑了,“我知道。”
十一点四十分,张姐去护士站借充电器。路过走廊尽头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里那个手写的号码。拨过去,还是关机。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同一时辰,城东菜市场后巷的“陈记早餐店”里,李静正在揉面。不锈钢案板上撒了一层干粉,她把醒好的面团翻过来,手掌根部用力往前推,再折回来。重复了二十多下,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后厨里弥漫着面香和碱味。同事王姐在隔壁水槽洗碗,扭头问她:“静儿,你妈身体好点没?你上次说住院了。”
李静手上的动作没停,面团在案板上摔出沉闷的一声响。
“没妈了。”她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的面发得不太好。
王姐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进水槽。“你说什么?”
“我说,没妈了。”李静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上个月就没有了。”
王姐张了张嘴,看看李静的后脑勺,又看看她胳膊上沾的面粉,到底没再问,低头接着洗碗。水流哗哗的,冲走了碗沿上最后一点泡。
李静的手机就搁在案板下方带锁的柜子里,关着机,和她的身份证、一张银行卡塞在一起。柜子是她自己花钱焊的,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肉。
晚上七点,陈建军蹬着三轮车回到租住的小院。车斗里搁着今天最后几个没送出去的快递,用防雨布盖着。他摘了头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推门进屋。灯没开,屋里暗暗的,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客厅亮了。然后他愣住了。
正对沙发的墙上,原先挂结婚照的位置空了。那个大相框靠在茶几腿边,玻璃面朝外。照片里李静穿着红棉袄,他穿着蓝西装,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距离,都不太自然地笑着。相框上积了一层灰,他今天才注意到。
“静静?”陈建军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油烟味跟着飘出来。“在。”李静的声音从厨房门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他换了拖鞋走进去,李静正往锅里倒青菜,油星子溅起来,她侧了侧脸。灶台边的台面上搁着一把铲子和半碗切好的蒜末。
“墙上的照片呢?”陈建军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
李静用铲子翻了翻菜,抽空答他:“取下来了。”
“为什么取下来?”
“看着烦。”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她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又去揭蒸锅的盖子,里面热着昨天的剩饭。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陈建军没再说话。他退到客厅,把相框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照片里那条红棉袄是李静自己扯布做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她脚上还穿着单鞋。他记得这些,她什么都记得。
他把相框搁在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关上,又拿块抹布盖住。做完这些,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李静盛饭。
“今天打了几个快递?”李静问,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十多个。有个件收件人电话打不通,明天得退回去。”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一盘青菜,一碟咸菜,两碗白饭。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毛茸茸的雨丝,飘在院里的晾衣绳上,凝成一颗一颗水珠。李静埋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稳当。陈建军看了她两眼,把咸菜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到一半,李静忽然停住,筷子搁在碗上。
“陈建军,”她说,“明天把柜子里的锁换了吧。”
“哪个柜子?”
“放手机的。换把锁。”
陈建军嚼着饭,点了一下头。“行。”
他没问为什么。院墙外头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下到后天。
第八章 那张泛黄的取款单
张姐是第二天上午到老宅的。
赵秀娥出院后走路还不利索,左腿使不上劲,上台阶得扶着墙。医生嘱咐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可老太太在病房里就嚷嚷着要回家,说闻不惯消毒水味儿,说隔壁床的病号晚上打呼噜。张姐心里明白,她是待不住,也是不想再花那个住院费。
老宅其实已经不是老宅了。挖机停在村口,蓝色铁皮围挡上贴着拆迁通告,第一批签约的住户已经搬空了大半。赵秀娥的房子在巷子最里头,墙上用红漆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圈都没画圆,笔画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一道干了的泪痕。
张姐扶着赵秀娥进屋,老太太先坐在堂屋那张旧藤椅上喘了一会儿。屋子里一股子潮味,窗台上积了一层黑灰。堂屋正中间的方桌上还搁着几个没收拾的茶杯,是分钱那天喝剩下的。
“张姐,麻烦你把衣柜顶上那个皮箱拿下来。”赵秀娥说。
张姐搬了把椅子踩上去,铁皮箱,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全是些旧衣裳、旧被面,最上面一层压着几张黑白照片,边角卷起来。赵秀娥翻了翻,找出一件蓝布棉袄,捏了捏又放下。
“底下还有个木盒子。”她说。
张姐把手探到底,摸到一个饼干铁盒,锈得厉害,盖子上印着“上海牌”三个字,红色都褪成粉色了。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子旧票据、几本存折,还有几张取款单。赵秀娥翻存折的动作很慢,指甲盖沿着磁条刮过去。
忽然她停住了。
指头夹着的一张取款单,纸张泛黄发脆,折痕处快断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1999年3月17日,取款金额三万元整。签名栏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李静。
赵秀娥捏着那张单子,指头有点抖。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取款凭条,银行柜员盖的章都模糊了。
“这……”张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赵秀娥把取款单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没说话。
“姨,这上面的名字是静静?”张姐问。
“那是她爸走的时候留给她念书的钱。”赵秀娥的声音干涩,像砂纸蹭着木头,“三万块。她爸在建筑队干了三年,一分一分攒的。”
她停了一下。
“我取出来给你大姐交学费了。那年你大姐考上中专,学费凑不齐。”
张姐张了张嘴。她想问,静静知道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赵秀娥自己开了口:“她不知道。那时候她还小,才十一。我跟她说,钱借给亲戚了,以后还。”
“还了吗?”
赵秀娥摇头。她摇头的动作很轻,脖子上的皮松弛地晃了晃。“后来……后来就忘了。”
张姐看着那张取款单,又看看赵秀娥。老太太垂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堂屋里静得很,外面巷子口有挖机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姨,我能不能……”张姐掏出手机,“我拍一下?”
赵秀娥没抬头,也没拦着。张姐就当她默认了,对着取款单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怕不清楚。照片里那张单子躺在赵秀娥灰白的裤子上,旧的黄,新的白,对比扎眼。
晚上收工后,张姐坐在自己那间出租屋里,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她跟李静也就见过两三回,在医院走廊里,李静来缴费,远远地点了个头就走了。张姐犹豫了半个多钟头,最后还是发了过去。配了一句话:“静静,今天帮你妈收拾衣柜,翻到这个。”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几分钟,对面才回。
“所以呢。”
三个字,连问号都没打。张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手机壳有点烫手。她想再说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姐姐们不知道这事。”
这次李静回得快,几乎是秒回。
“现在知道了也不重要。”
张姐看着这行字,叹了口气。她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里躺了许久,又摸到手机,把那张取款单的照片存进了相册,锁好。
城东那边,李静坐在租住屋的床沿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陈建军在里屋修快递扫描枪,螺丝刀拧得咔咔响。
“谁啊?”他隔着门问。
“没谁。广告。”李静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灭了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窗外的雨早就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白。她记得那张取款单。不,她记得那笔钱。爸爸出事那天早上,还摸着她脑袋说,静静,那钱爸给你存着,以后上大学用。那时候她不懂“大学”是什么,只知道爸爸的手很糙,像树皮。
后来钱没了。妈妈说借给亲戚了。再后来,连这件事也再没人提。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天花板往下延伸,到半截就断了。
第九章 一碗没送出去的小米粥
张姐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五点半,天还灰蒙蒙的,巷子口卖豆浆的老王刚支起棚子。她提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桶往城东走,桶里是赵秀娥天没亮就熬上的小米粥,稠得能插住筷子。
赵秀娥腿脚还不利索,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搅粥。张姐进门时看见她左脚虚点着地,右手攥着勺把,整个身子偏向左边,像一棵歪脖子老树。锅盖掀开,热气扑了她满脸,汗顺着法令纹往下淌。
“姨,你歇着,我来。”
“不用。火候我自己看着。”赵秀娥用袖子蹭了下额头,又往粥里撒了把枸杞,“她小时候就爱喝带枸杞的。”
张姐没再劝,只把保温桶拧开递过去。赵秀娥盛粥的手有点抖,勺沿磕在桶口上,当当响。装满后又拧紧盖子,拿抹布把桶身擦了两遍,擦得锃亮。
“你告诉她,”赵秀娥把桶递给张姐,停了一下,又改口,“算了,你别说是我熬的。”
“那说谁熬的?”
“你随便。就说你顺路带的。”
张姐拎着桶出门,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娥还靠在门框上,拐杖搁在脚边,晨光从巷尾漫过来,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早餐店在城东菜市场斜对面,门脸不大,六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李静正弯腰擦桌子,围裙上溅了一片油点子。她抬头看见张姐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没停。
“张姐,吃早饭?豆浆刚出锅。”
“不吃了。”张姐把保温桶搁在收银台角上,桶底磕了一下台面,发出闷响,“路过,顺道给你带点东西。”
李静看了一眼那桶。银灰色的不锈钢,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她认得这个桶。家里以前就用这个装汤,过年炖排骨,妈妈会让她提着给姥姥送去。
“我妈让你带的?”
“我自己带的。”张姐说得不太自然,眼珠子往旁边转了一下,“早上熬多了,想着你在这儿干活,就捎过来。”
李静没接话。她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转身去后厨端包子。蒸笼掀开,白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张姐站在收银台边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店里几个客人呼噜呼噜喝粥,筷子敲碗沿的声音格外响。过了两三分钟,李静端着一屉包子出来,给客人上了桌,路过收银台时瞥了那保温桶一眼。
“张姐,你拿回去。”
“静静——”
“我早上吃过了。”李静的声音不高,但店里每个人都听得见。邻桌一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喝粥。
张姐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她想起赵秀娥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那张取款单,想起老太太擦桶时手背上的老年斑。她伸手提起保温桶,桶底在台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那我搁这儿,你啥时候想喝就喝。”她把桶放在收银台下面的隔板上,用一块干净抹布盖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妈熬了一早上,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
李静已经进了后厨。张姐那句话落进蒸笼的白气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连响都没听见。
一整天,那只桶就搁在隔板上。中午李静收桌子时脚碰了一下,她弯腰看了看,又把抹布往上盖了盖。下午三点,店里没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笔在纸上划拉,眼睛往隔板那儿瞟了好几回。最后她站起来,把桶挪到后厨的杂物架上,眼不见为净。
晚上八点半,早餐店关门。李静拉下卷闸门,蹲在地上数了一遍零钱,装进帆布袋。她起身时腰酸得厉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后厨灯还亮着,那只保温桶孤零零地立在杂物架第二层。
她走过去,拧开盖子。
一股酸味冲出来。小米粥闷了一天,已经发馊了,表面结了一层稠稠的膜,颜色发暗发绿。李静皱着眉把粥倒进泔水桶,稠糊糊的粥块砸下去,声音闷闷的。她把桶拿到水龙头底下冲,热水浇上去,不锈钢壁发烫,蒸汽糊了眼镜片。她摘了眼镜搁在灶台上,眯着眼刷桶。
桶底内侧贴着一圈标签纸,泡了水,边角翘起来。李静用指甲抠了一下,底下还有一层。她撕开外层,露出里面一小块白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剪刀剪的,又像是刀片划的。纸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笔画发抖。
静静,妈对不起你。
李静的指头停在纸面上。水龙头还在哗哗淌,热水冲在她手背上,烫得发红。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镜片上的雾气散了又聚。然后她把纸撕下来,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盖上盖子,用脚踩了踩。桶也没再洗,湿淋淋地搁在水池边。
她拎着帆布袋出了后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垃圾桶里的碎纸翻出来,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角。确认都翻出来了,才重新盖上。
陈建军已经到家了。他坐在客厅地上拆快递纸箱,胶带撕得呲啦响。看见李静进门,他抬头说:“吃了吗?给你留了半碗米饭。”
“吃了。”李静把帆布袋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碎纸片,扔进客厅的垃圾桶。
陈建军手里还攥着胶带,看着她的动作没吭声。等李静进了卧室关了门,他才放下胶带走过去。垃圾桶里除了碎纸片,还有几张超市小票、一个空牛奶盒。他把碎纸片一片片捡出来,在茶几上拼。
拼了大概五六片,几个字出来了。
“静静”“妈”“对不起”。
纸片撕得碎,有些笔画对不齐,那个“起”字少了一竖,“对”字缺了右边。陈建军蹲在茶几前,把拼好的纸片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碎片收进自己钱包夹层,拉上拉链。
他站起来,看了看卧室紧闭的门。里面没开灯,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黑。他走过去敲了敲:“明天早上我去站点,顺路把你送店里。”
“不用。”隔着门板,李静的声音闷闷的,“我坐公交。”
陈建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把客厅灯关了,只留了玄关一盏小灯,暖黄的光打在地板上,照出几道踩来踩去的胶带印子。
第十章 拆迁款的账本对不上
第二天中午,李静去银行存零钱。店里收的现金攒了半个月,帆布袋里一沓零票子,五块十块居多,也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十。柜台小姑娘点得手指发酸,李静靠着大理石台面,把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边角磨得发白。
“李姐?”
李静转头,刘婶站在身后,穿一件紫红棉袄,手里攥着叫号纸。刘婶是老宅隔壁的邻居,在那条巷子里住了三十多年,后来儿女接去新小区,偶尔还回来转转。
“哎哟真是你。”刘婶凑上来,声音不小,“你妈妈的房子拆了是不是分了一百二十八万?真不少啊。”
李静把身份证收进包里:“跟我没关系。”
“咋没关系,你是闺女啊。”刘婶往她身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大姐二姐一人五十万,你妈自己留二十八万,这账我都能背出来了。上回在菜市场碰见你妈,她亲口跟我说的。”
柜台叫到李静的号。她走过去递了单子,存款凭条打出来,她看了一遍签名,转头问刘婶:“您刚才说我妈留了多少?”
“二十八万啊。”
“那过渡安置费呢?”
刘婶愣了下:“啥过渡费?”
“就是拆迁期间租房子的补贴,按人头算,单独打一张卡。”李静把凭条折好塞进钱包,“您不是常在菜市场碰见她吗,没听说?”
刘婶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上回在拆迁办门口碰见你妈,她说去领钱,我还当是拆迁款。她走得急,没细聊。不过我听拆迁办那个小赵念叨过,说咱们那片每户都有六万过渡安置费,跟拆迁款分开发的。”
李静心里一算。一百二十八万加六万,一百三十四万。母亲留的那二十八万里,包不包括这六万?如果包括,账对不上。如果不包括,那母亲手里应该有三十四万。
“刘婶,回头我去看看我妈。您忙吧。”
刘婶拉住她胳膊:“静静,你也别怪你妈。老辈人做事,总归有他们的难处。”
李静把胳膊抽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没怪谁。我还有事,先走了。”
出了银行,风刮在脸上有点紧。李静捏着手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翻开通讯录,往下滑到“张姐”。她跟张姐其实不熟,就见过两面,一次在早餐店送粥那天,另一次是更早——母亲刚住院时她去医院送过一次换洗衣服,张姐在走廊里跟她打过招呼,问“你是赵秀娥的闺女吧”。她当时说“不是”,把衣服搁在护士站就走了。
拨号音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张姐的声音带着医院走廊的回音。
“张姐,我是李静。”
那头顿了顿:“静静啊。你妈出院了你知道不?”
“知道。我想问您个事。”李静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躲开风口,“我妈住院那几天,您照顾她的时候,听她说过手里还有多少钱吗?”
张姐那边有推车的轱辘声,应该是走远了点才说话:“你妈是说过。有一回半夜她睡不着,跟我念叨,说手里还有二十万出头,留着养老。我问她有仨闺女咋不靠闺女,她说闺女都有自己的日子。静静,你问这个干啥?”
“二十万出头。”李静重复了一遍,“不是二十八万?”
“没那么多。她说二十万出头,具体几万我记不清了。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钱的事说得含含糊糊的。”
李静没说话。银行门口出来进去的人绕过她走,有个老头拎着塑料袋蹭过她肩膀,回头看了她一眼。
“张姐,谢谢您。”她挂了电话。
二十万出头。母亲自留二十八万,过渡安置费六万,拢共该有三十四万。就算住院花了些,护工费一天二百六,十天两千六,加上医药费,扣掉一万也还有三十三万。二十万出头,中间差着十几万。
李静把手机装进裤兜,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入冬了,树全秃了,电线在灰扑扑的天空里拉成几条黑线。她想起张姐在早餐店说的那句话——你妈熬了一早上,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又想起保温桶底那张撕碎的纸条。手在口袋里攥了攥,指尖碰到几张超市小票。
她拐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本软面抄,一支圆珠笔。在柜台前付钱时,她问老板要了一张空白收据纸。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废收据,她抽了一张空白面比较干净的,折好夹进软面抄里。
上了公交车,她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把软面抄摊在膝盖上。第一行写:128万,已分100万。第二行写:28万自留。第三行写:6万过渡费。第四行打了个问号,写了“20万出头”。
她把圆珠笔帽咬在嘴里,盯着那几行数字。128加6等于134。100加28等于128。差了六万。如果二十八万里不包含过渡费,母亲手里拿到钱那天应该有三十四万,现在只剩二十万出头,十多万去了哪。如果二十八万包含过渡费,那从一开始账就少了六万,刘婶说的六万过渡费单独打款又该怎么解释。
她翻过一页,画了一条线,线上写“大”,线下写“二”。大姐拿了五十万,二姐拿了五十万,这是母亲亲口说的。两个亲闺女一人一半,没有她的份。可现在这笔账里又少了十几万。母亲的钱去哪了,大姐二姐知不知道,这钱最终流到了谁手里。
车到站了。李静合上本子,装进包里。下车时人挤,有个年轻人撞了她胳膊一下,本子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拍了拍灰,本子封面上沾了个鞋印。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回到家,陈建军还没回来。李静把软面抄放在餐桌正中间,去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工夫她站在窗前,楼下收废品的老太太在捆纸壳子,绳子勒得紧紧的,勒出一道一道印子。水壶响了,她关火灌水,端着杯子回到桌前坐下,翻开本子又看了一遍。
钥匙转动的声音,陈建军进门了。他看见她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本本子发呆,换了鞋走过来:“新买的本子?”
“嗯。”
“写啥呢?”
李静把本子合上:“算账。我妈那边拆迁款,数目好像不对。”
陈建军拉开椅子坐下,没问太多,只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静把杯子端起来,水汽扑在脸上,温热潮湿。她抿了一口,烫了舌头。放下杯子时她说:“明天回去一趟。”
窗外收废品的老太太把最后一捆纸壳子搬上三轮车,用绳子又缠了两圈,骑着车走了。链条嘎吱嘎吱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晚高峰的车流声盖住了。
第十一章 账本上的缺口
第二天一早,李静跟早餐店请了半天假。老闆娘正在揉面,手上沾着白面粉,听她说要回娘家,点点头说去吧,下午早点来就行。李静解了围裙挂墙上,出门时顺手把软面抄塞进帆布包。
公交车颠了四十分钟,到老宅那条街时刚过九点。街口修路的围挡还没拆,蓝铁皮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风一吹翘起个角啪啪响。老宅在巷子深处,灰砖墙,木门上的红漆斑驳得不成样子,门口的石阶缺了个角,母亲拿半块砖头垫着。
李静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两件旧棉袄,水滴到地上洇了一小片湿。堂屋门半掩着,她抬手敲了两下。
“谁啊?”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点慌。
“我。”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凳子腿蹭水泥地的声音,拐杖点地的笃笃声。母亲掀帘子出来,看见真是她,站在堂屋门口愣了一下。身上那件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高一低。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有几缕散在耳边。
“静静来了。”母亲转身往屋里走,拐杖点得急了,差点绊住门槛。她进屋先拿袖子擦了擦八仙桌,又去提暖水瓶,手抖得瓶塞掉地上滚了两圈。“我给你倒水。”
“不用忙。”李静在桌边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我不是来喝水的。”
母亲还是倒了。玻璃杯是超市买东西送的,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商标。热水冲进去,杯底飘起一点白色水垢。母亲把杯子往李静面前推了推,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扶手边。
李静看了一眼杯子,没碰。她从包里把软面抄拿出来,翻到昨晚写的那页,平放在桌上。
“妈,我问你几个事。”
母亲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眼睛从本子上掠过去,没说话。
“过渡安置费六万。”李静看着她,“我问了街坊,房子拆的时候单独补了一笔过渡费,六万。这笔钱去哪了?”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眼睛转向墙角的米缸。那只缸还是十几年前父亲在时买的,缸沿磕了几个豁口。
“你大姐说……她那边周转不开,拿去了。”
“拿去了。”李静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什么时候拿的?”
“就……发下来没几天。她说周转一下,过两个月还。”
“还了吗?”
母亲不说话了,手在膝盖上攥着棉裤的布面,攥出一把褶子。
李静把本子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存折的事。“你手里那二十八万定期,现在还剩多少?”
母亲身子往后靠了靠,像要躲开这个问题。她的目光从李静脸上滑到桌上,又滑到地上,最后落在拐杖的橡胶头上面。“……八万。”
“八万。”李静的声音仍旧平稳,“那二十万呢?”
“你二姐……”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她孩子上学,借读费要二十万。她说先借一下,等孩子上了学就还。”
“借条呢?”
母亲抬起头看了李静一眼,又低下去。
“打了没有,妈?”
“没……她说亲姐妹打什么借条,又不是外人。”
李静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的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许多,头顶的发缝宽得露出头皮,脸上皱纹一道道往下垂。她想起张姐说的——你妈妈半夜睡不着,跟我念叨手里还有二十万出头。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这二十万是怎么没的。
“六万给大姐,二十万给二姐。”李静把本子合上,“你自己手里只剩八万。住院护工费一天二百六,你付得起几天?医药费报销完还得自己掏一部分,你手里这点钱够干什么用的。”
母亲低着头,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下巴几乎要挨着胸口了。
“她们说会还的。”母亲说。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在给自己找台阶。
“你信吗?”
这三个字落下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收废品的吆喝声。母亲没回答。她只是把拐杖抓得更紧了些,指关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玻璃杯,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到她裤子上。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湿。
李静站起来,从包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母亲接了,攥在手心里也不用。
“妈,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李静把软面抄收进包里,“但你得弄清楚,你现在手里只有八万,大姐二姐拿走的那些钱,说得好听是借,借条没有一张。她们拿钱的时候比谁都亲,你住院的时候人呢?”
母亲的眼圈红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哭出来。
“我给她们打电话。”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哑了,“让她们把钱还回来。”
“先别打。”李静背上包,“你把存折给我看看。”
母亲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李静站在原地等着。母亲进了里屋,传来开柜门翻东西的声音,布料窸窸窣窣,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抽屉没关好。过了半分钟,母亲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本暗红色的存折,封面上还有银行的印花。
李静接过来翻开。最新一页打印着余额:八万零三十六元。她往前翻,去年十月有一笔二十八万的进账,摘要写的是“拆迁补偿”。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取款记录:五千、一万、两万、一笔五万,最大的一笔是十万,取款日期就在拆迁款到账后不到两周。
每一次取款,签字栏里都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名字。但那些钱去了哪,存折上看不出来。
李静把存折还给母亲。母亲接过去,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明天去找大姐二姐。”李静走到院门口,回过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养她们这么大,不是让她们来掏你养老钱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来开这个口。”
母亲站在堂屋门槛里面,拐杖点着地,半截身子陷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慢点走。”
李静推门出去。巷子里风灌进来,她把围巾紧了紧。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隔着院墙,模模糊糊的:“静静——”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但走过巷子拐角时,她站住了。从墙缝里能看到母亲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朝巷口的方向张望。风吹得她花白的头发糊了满脸,她也没去拢。
李静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掏出手机给陈建军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把大姐二姐约到妈那去。
陈建军回得快:行。要我陪你吗?
李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不用。这是我们姐妹的事。
发完她把手机装好,抬头见公交车来了。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帆布包搁在腿上,手伸进去摸了摸软面抄的硬壳封面。车往前开,老宅那条街越来越远,街口修路的围挡慢慢缩成一小块蓝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存折上那笔最大的取款是十万,就在拆迁款到账后不到两周。而大姐那五十万到底是怎么给的——是一次性转账,还是现金,还是分了几笔。母亲从来没说过。二姐那五十万同理。
这中间的缺口,比她昨晚估算的还要大。
她掏出软面抄翻到空白页,把公交卡垫在下面当硬板,用圆珠笔记了一行:查大姐二姐五十万的流向。写完合上本子,笔夹在中间,车晃了一下,笔掉在地上滚到前排座位底下去了。她没去捡,反正还有备用的。
到站下车,风比老宅那边更硬,直往领口里钻。李静把围巾又紧了紧,快步往早餐店走。下午还得上班,那二十万的账,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第十二章 三姐妹坐在一张桌上
那天晚上七点刚过,李静就到了母亲家。她特意早来一步,把堂屋的方桌擦干净,又把母亲那本暗红色存折和一张手写的取款记录摊在桌面上。记录是她昨晚一笔一笔对出来的,五千、一万、两万、五万、十万,加起来正好二十万。数字旁边她画了个圈,打了问号。
母亲坐在里屋的床边,没出来。李静听见拐杖点地的声音来来回回,知道母亲心里不踏实,也没催。
七点二十,院门响了。二姐李敏先进来,手里拎着一兜砂糖橘,进门就喊:“妈,我来看你了。”看见李静坐在方桌前,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声音低下去,“静静也在啊。”
“等你和大姐。”李静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李敏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眼睛扫过桌上的存折和那张纸,手指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过了七八分钟,高跟鞋声从巷口一路响到院门口,大姐李慧推门进来,身上一件米色羊绒大衣,手腕上那只新镯子在灯下晃眼。她看见这场面,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扯出笑来:“哟,三堂会审啊。”
“坐吧。”李静把存折翻开推到桌子中间,“妈手里原本二十八万,现在剩八万。这上面的取款记录我都对过了,少了二十万。大姐,二姐,你们各自心里有数吧。”
李慧在李敏旁边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扫了一眼存折,脸色没变:“妈自愿给我的。她说我家里装修缺钱,先拿十万周转。怎么,这也要跟你报备?”
“周转。”李静点点头,“那借条呢?”
李慧嘴角抽了一下:“亲母女之间打什么借条?”
“亲母女。”李静转向李敏,“二姐,你那十万呢?是借还是妈给的?”
李敏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不大:“我是借的……又不是不还。等我家那口子年终奖下来就还。”
“借的。借条呢?”
李敏张了张嘴,眼神飘向李慧,又飘向里屋的门帘,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半天没吭声。
李静把圆珠笔搁在纸上,往前推了推:“今天把账算清楚。该补借条的补借条,该定还钱日子的定日子。妈六十五了,腿脚不好,这二十万是她的养老钱、看病钱。”
李慧忽然笑了一声,坐直身子:“李静,我问问你,拆迁款一百二十八万,分到你名下了吗?”
“没有。”
“那你一个没分到钱的,凭什么管这事?”
“凭我是她闺女。”李静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但稳,“凭我不想以后妈养老送终全落在我头上。你们拿了钱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端屎端尿的活全归我,凭什么?”
这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两秒。李慧的脸色终于变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说来说去,你不就是眼红那点钱吗?”
“我眼红?”李静站起来,手指点在存折那行二十八万的数字上,“这钱我一分没拿。我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妈住院那七天,你们俩一个出差一个孩子发烧,电话打爆了都没人来。护工一天二百六,谁出的?你们那三张朋友圈照片拍的什么?”
“你——”李慧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里屋的门帘忽然被撩开了。母亲赵秀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没梳,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边。她扶着门框,拐杖头在地上戳了两下,声音是抖的。
“都给我坐下。”
三个人都愣了。母亲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李慧站着没动,李敏把头低得更深了。
“我没死呢。”母亲一步一步挪到堂屋中间,拐杖点地的节奏很慢,“你们在里屋外面吵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她转向李慧,拐杖抬起来指了一下,又放下:“你拿那十万,说是装修。你装了什么修,当我不知道?你手腕上那镯子,两万三,发票落在鞋柜上,你当我瞎?”
李慧的脸刷地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母亲又转向李敏:“你说你借。你借条不写一张,钱拿去买包。你当妈的不知道?你去年来我这儿,背的那个包一万八,小票夹在包里掉出来,我给你塞回去的。”
李敏的肩膀开始抖,头埋到了胸口。
“我偏心。”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承认我偏心。拆迁款分的时候我没给静静留一分,我想着她日子过得去,你们两个紧张。可你们紧张什么了?你们紧张到把我棺材本都掏空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嗓子劈了,拄着拐杖的手一软,身子晃了晃。李静抢上一步扶住她胳膊,被她轻轻推开了。
“今天这话说开了。”母亲站稳了,眼睛看着两个大女儿,“钱是你们拿的,你们自己认。借条补不补我不管,但有一条——年底之前,各人还各人的。还不上,别叫我妈。”
李慧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没我位置。”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李敏也跟着站起来,看看母亲,又看看李静,小声说了句“我回头再说”,拎起那兜砂糖橘追了出去。
院门被摔得哐当一声。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
母亲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拐杖靠在大腿边。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翻开的存折,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存折合上,拿手掌压着封面,像压着一件早就想扔又舍不得扔的东西。
李静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见母亲的肩膀在轻轻颤,却没听到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抬起头来,眼眶红着,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些:“静静,那二十万……能要回来吗?”
“能。”李静坐回她对面,把圆珠笔又拿起来,“只要她们还认这个家。”
窗外有邻居家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进院墙,落在方桌一角。李静在纸上重新画了个圈,这次没打问号,而是写了一个字:还。
第十三章 二十八万究竟去了哪
第二天一早,李静没去早餐店,跟店长请了半天假。她先给律师朋友周敏打了个电话,约在建设路那家社区法律服务站见面。
周敏是她高中同学,做了八年民事纠纷调解,听李静把来龙去脉说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母亲这个情况,法律上很清楚。拆迁款是她的个人财产,她自愿赠与的部分追不回来,但以‘借款’名义拿走的钱,只要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或者人证,都可以主张返还。”
“我妈没让她们写借条。”
“没有借条,可以用其他证据链补。你刚才说你二姐在饭桌上说过‘我是借又不是不还’,有没有录音或者微信文字?”
李静想了想,翻出手机。上个月二姐在家庭群里发过一条语音,她当时没删。点开一听,李敏的声音清清楚楚:“妈那十万我明年春天一定还,我现在手头实在倒不开。”周敏听完,点了点头:“这条语音加上银行转账记录,足够了。你大姐那十万比较麻烦,她说是赠与,但你妈说是借,就得看你妈的态度。”
“我妈现在同意追。”
“那就好办。你回去让你妈写一份情况说明,把每笔钱的来龙去脉写清楚,签个字按个手印。然后你两个姐姐各补一张借条,约定还款期限。不补的话,可以走调解程序,再不行就去法院立案。”
李静把周敏说的几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问了最关键的一句:“如果她们不认账呢?”
周敏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她:“李静,法律是底线。你妈六十五了,髋骨摔伤过,后续养老、看病都是钱。这二十万要是追不回来,将来全是你的负担。你自己想清楚。”
李静从法律服务站出来,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她把围巾紧了紧,转身往母亲家走。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择豆角,拐杖靠在椅子边上。看见李静进门,她手停了停,又低头继续掐豆角两头的筋。
李静把包放下,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把周敏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可以走调解程序”时,母亲手里的豆角停住了。
“走调解?”母亲抬起头,眉头拧在一起,“那不就是打官司吗?邻里街坊知道了,我这老脸往哪搁?”
“妈,她们拿你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你的脸?”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低头去掐豆角。那根豆角被她掐了三回,筋都掐烂了。
“家丑不可外扬。”母亲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闷闷的,“你大姐二姐再不对,也是我生的。闹到外面去,人家戳的是我赵秀娥的脊梁骨。”
李静没接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母亲手边。她坐回去,语气缓了些:“那你说怎么办。二十万不要了?你后面看病吃药的钱从哪出?指望她们自觉?”
母亲端起水杯,两只手捧着,杯壁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盯着杯里的水看了好半天,忽然说:“你大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八岁就会帮我烧火做饭,你爸在外头做工,家里就我们娘仨。后来生了老二,她也能帮我带。那时候家里穷,有一口吃的都是先紧着她们。”
李静听着,没打断。
“你出生那年,你爸身体不好了,家里日子紧得揭不开锅。你大姐十三岁就出去给人家看铺子,一个月挣十五块钱,交给我十二块。”母亲说到这儿,声音哑了,“我不是不疼你。我是觉得你比她们命好,你念了书,嫁了人,建军虽然挣得不多但踏实。你大姐二姐……日子过得稀碎,我总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帮一把可以。”李静说,“但不能把你自己搭进去。”
母亲把杯子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神跟昨晚在堂屋里说话时一样,比平时清亮些:“你打算怎么弄?”
“我不打官司。”李静从包里掏出几张A4纸,是她来的路上在打印店打的,“我拟了个东西,你看行不行。”
纸上写着几行字,标题是《家庭赡养与债务协议》。内容三条:第一,李慧、李敏各自补写借条,承认从母亲处借走十万元整,约定一年内还清,不计利息;第二,母亲原有存款八万元,加上追回的钱,设立养老专用账户,存折由母亲保管,三个女儿共同监管,动用超过三千元需三人签字;第三,母亲生活能自理期间,三姐妹每月各出三百元生活费,轮流探望;日后失能需护理,按三姐妹实际收入比例分摊费用。
母亲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识字不多,但关键数字都认得。看完她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着“共同监管”四个字:“这个好。省得她们又糊弄我。”
“那你同意签?”
母亲犹豫了一下:“你大姐那个脾气,她能签?”
“不签可以。”李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签就说明她根本没打算还。那咱们也不闹,直接把这份协议拿到社区调解室备案,以后养老的事按法律程序走。她要是连这个都不认,那就送你去养老院,费用从她该出的那份里扣,不够的我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点陌生,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行。你牵头。”
当天下午,李静把李慧和李敏叫到了母亲家。堂屋里那张老方桌又成了谈判桌。
李静把三份协议摆在桌上,圆珠笔搁在旁边:“每人一份,看完签字。”
李慧拿起来扫了两眼,往桌上一拍:“李静你什么意思?共同监管?我拿妈的钱是我跟妈的事,你插什么手?”
“你跟妈的事?”李静把存折翻开,指着上面的取款记录,“那好,你现在把十万块现金拍桌上,从今天起我不插手。”
李慧的脸色变了。
“签这个协议,对你是好事。”李静把笔推过去,“一年内还清,不收你利息。你不签,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周敏,让她出调解函。到时候社区介入、银行调流水,就不是关起门来说话了。”
“你——”李慧的指尖捏着那张纸边,指甲盖发白。
李敏坐在旁边,手里那份协议翻来覆去地看,小声嘟囔:“一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还要养孩子,十万确实紧——”
“你那个包一万八。”李静头也没回,“少买两个包的事。”
李敏的脸腾地红了,把协议往自己面前拽了拽,不吭声了。
李慧站了半天,看看母亲。母亲坐在旧沙发上,拐杖横在腿上,眼睛看着地面,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
“行。”李慧忽然嗤笑一声,拿起笔刷刷签了名字,把协议往李静面前一推,“李静你厉害。以后妈的事你说了算,我不管了。”
“你管不管随你。欠条在这里,到日子还钱就行。”
李慧抓起大衣,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协议抽走一份,头也不回地走了。院门照旧摔得哐当响。
李敏磨蹭到最后,把协议签了,小声跟母亲说了句“妈我下个月先还两万”,拎起包溜了。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母亲把拐杖从腿上拿开,站起身,慢慢走到方桌前,伸手把李静面前那份协议拿起来,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静静。”她叫了一声。
“嗯。”
“那个养老账户……”母亲的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存折放我这儿,但密码你设。我信不过她们。”
李静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拄拐杖时微微倾斜的肩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笔,应了一声:“好。”
窗外天又暗了。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越过院墙,落在堂屋的门槛上。李静把最后一份协议装进包里,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方桌旁边,手按着胸口的口袋,像按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第十四章 大姐的镯子和二姐的包
签完协议那天晚上,李静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军在旁边打呼噜,她干脆坐起来,把手机里存的那张存折照片又看了一遍。十万,一笔一笔,转出去的日期清清楚楚。她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她跟早餐店请了半天假,先去了大姐家。
李慧住城西,电梯房,六楼。李静敲门的时候,李慧穿着睡衣开的,头发刚吹过,蓬松地披在肩上。
“你来干什么?”李慧堵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协议签了,但借条还没打。我来拿借条。”
“昨天不是签过了吗?”
“协议是协议,借条是借条。协议说一年内还清,借条是凭证。你写一张,我拍个照,原件你留着。”
李慧翻了个白眼,转身往里走:“进来吧,鞋套在鞋柜上。”
李静换了鞋套,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购物袋,有几个还没拆。她没多看,在沙发边坐下,从包里掏出纸笔放在茶几上。
李慧从卧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便签纸。就在她弯腰往茶几上放纸的瞬间,睡衣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李静的目光定住了。
李慧左手腕上,一个金镯子,圆滚滚的,上面雕着缠枝花纹,亮得晃眼。李静经常逛商场一楼,知道这种实心镯子什么价位。她没说话,目光从手腕移开,落在玄关鞋柜上。鞋柜上堆着杂物,几张超市小票、一盒抽纸、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盒,快递盒底下压着一张粉色的单据。
李静站起身,走过去,把那单据抽出来。
“哎你翻我东西干什么?”李慧在后面喊。
是一张发票。周大福,足金手镯一只,金额两万三千元整。开票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母亲拍片确认髋骨骨折的那天。
李静用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发票放回原处,回到沙发前坐下。
“借条写吧。”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李慧嘟囔着写了借条,签了名,按了手印。李静收好借条,出了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被扔到了沙发上。
从李慧家出来,李静坐公交去了城南。李敏家是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白菜和纸箱。敲门敲了好一会儿,李敏才来开门,身上穿着一件丝质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
“三妹?你怎么来了?”
“借条。”李静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哦,等一下,我去找纸。”
李敏转身往屋里跑。客厅地板上摊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箱,里面的泡沫纸还没收拾。沙发上放着一个女包,米白色,金属链条,吊牌已经剪了,但品牌防尘袋还搭在旁边。李静走过去,拿起防尘袋看了一眼。这个牌子她认识——跟早餐店老板娘念叨过好多次的那个牌子,一个包抵她小半年工资。防尘袋下面压着一张白色小票。
Coach专柜,手提包一只,金额一万八千元整。日期,同样是上周三。
李静把防尘袋放回去,掏出手机,对着包和小票各拍了一张。李敏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撕得歪歪扭扭的便签纸。“给,借条,我写好了。”
“你上周三买的包?”
李敏的手顿在半空:“啊?”
李静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照片上,小票的日期和金额清清楚楚。李敏的脸刷地白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借条我拿着了。”李静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妈住院那天,护工费欠着,医院催了三次。你跟我说孩子发烧走不开。”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李静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昨天她刚建了一个群,叫“一家亲”,把母亲、李慧、李敏、陈建军都拉进来了。群名是母亲取的,她说一家人还是要有个群。
她先发了金镯子的照片,再发了包的,最后是小票和发票。三张照片排在一起,像三记耳光。
配文就一行字:“妈住院交不上护工费的时候,你们在买这些。”
发完她把手机装进口袋,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开始震。先是李慧的语音来电,她按掉。再震,是李敏的语音通话,她又按掉。然后是消息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雨点砸在铁皮棚上。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点开群聊。
李慧:“李静你什么意思?我买个镯子怎么了?那是我自己的钱!”
李敏:“三妹你怎么拍我东西啊,那包是我老公送我的生日礼物——”
李慧:“你赶紧把照片删了,别让妈看见!”
李静看着那两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还没落下去,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绿色的,来自母亲。
“镯子和包,退了。”
就五个字,没有标点。
群里瞬间安静了。李静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公交车来了又走,她没上。
过了大概三分钟,李慧的回复出来了:“妈,那是我的——”
“退了。”母亲又发了一条,还是两个字。
李敏跟着发了一条长的语音,李静点开听,里面是李敏带着哭腔的声音:“妈,那个包真的退不了了,吊牌都剪了,我买都买了……”
母亲这次没打字,发的语音。李静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见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比平时说话都慢:“退不了,就折成钱放养老账户。镯子两万三,包一万八,一共四万一千块钱。你们俩一人两万零五百,月底之前存进去。存折我给静静拿着。”
语音结束了。群里又是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李慧发了一个字:“行。”
李敏跟着发了一个:“知道了。”
李静看着那两条回复,把手机慢慢塞回口袋里。公交车又来了,她抬脚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这辈子没戴过金镯子,没背过两百块以上的包。她连母亲的生日都记不太清了。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阳光穿过树枝洒在李静脸上,亮一片暗一片。她闭上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没有再看。
第十五章 母亲的第一句话是道歉
母亲坐在老宅那把旧沙发上,扶手处的皮革裂了缝,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芯。三个女儿站在她面前,像小时候过年拍全家福那样排成一排,只不过那时候她们是笑着的,现在谁的脸上都没有表情。
那张1999年的取款单放在茶几上,边缘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被岁月洇得有些模糊,但“三万八千元整”几个字依然清晰。李静盯着那张纸,觉得它像一片枯叶,随时会被风吹碎。
“都坐下。”母亲赵秀娥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那边邻居家的电视声,她的话就格外清楚。
李慧和李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李静没坐,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她今天来,是因为母亲在电话里说“有件事必须当面说清楚”,但她没打算久留,包里还装着早餐店的排班表,下午两点得回去顶班。
母亲低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张取款单,像是在摸一件很烫的东西。
“静静。”她终于开口,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你爸走的那年,留了三万八,存的定期,说等你考上大学用。后来你大姐考上了中专,学费凑不齐,我就把那笔钱取出来了。”
李慧在旁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被母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后来你考上大专,我没供你。”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你去南方打工。这件事我藏了二十多年,谁都没告诉。”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李静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像是有人拿一根细针扎进了耳膜。她想起那年夏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从学校跑回来,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看了一眼通知书,说“供不起,你别念了”。她当时以为家里真的没钱,后来大姐二姐一个接一个念完书,她也没再多问,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投错了胎。
原来钱是有的。是给大姐用了。
李慧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绞手指。李敏坐在旁边,眼睛在母亲和李静之间来回转。
“妈,我——”李慧刚开口。
“你先别说话。”母亲打断她,把取款单折好,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李慧脸上移到李敏脸上,那眼神跟李静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里头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你们拿的那些钱,我给你们半年时间还回来。”
李慧猛地抬头:“妈,那是你自愿分给我们的——”
“我自愿给你们每人五十万。”母亲一字一字地说,“但后来你们又从我这里拿走的,加上今天那镯子和包,一共是二十三万八千。这些钱,你们必须还。”
李敏急了:“妈,那包我真退不了——”
“退不了就折成钱。”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给你们半年。还不上,我就去法院告你们。我这把年纪了,不怕丢人。”
李慧和李敏面面相觑。李慧嘴唇发白,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绷紧了。李敏的眼圈已经开始泛红,嘴唇瘪着,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妈,你怎么能这样……”李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你大女儿,我这些年对你也不差……”
“你对我不差?”母亲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冬天树枝折断的脆响,“我住院七天,你来了十分钟,拍了三张照片就走了。你妹妹拿来的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凉透了也没人帮我打开。”
李慧不说话了。
母亲转过头,看向李静。她的眼神软下来,像冰面上化开的一小片水洼,里面全是小心翼翼。
“静静。”她叫这一声的时候,声音明显抖了一下,“妈知道你委屈。那三万八是你爸留给你的,我拿去给你大姐交了学费,后来你考上大专,我又没让你去念。你这些年吃的苦,妈心里都记着。”
李静的鼻子发酸,眼眶热得发烫,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盯着茶几上那张泛黄的取款单,看见上面取款人签名那一栏写着“李静”,那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妈不求你原谅。”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扶了一下扶手才站稳。她走到李静面前,距离近得李静能看见她头上的白发,一根一根,混在黑发里像是撒了一层霜。
“妈只求你给我一个补的机会。”
李静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又酸又胀,说不出话。她想起那年南下打工,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想起后来在早餐店揉面,冬天手指裂开一道道口子,贴满创可贴还得继续干。那些年她恨过母亲,恨她偏心,恨她连一个解释都不给。可是此刻母亲站在她面前,弓着腰,眼里全是水光,她忽然发现自己恨了这么多年,其实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那镯子和包,月底之前存进养老账户。”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存折我来管。”李静又说,“每一笔钱进出都记清楚。以后谁给妈拿钱,或者妈给谁拿钱,都要在群里说一声。”
李慧张了张嘴,被母亲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李敏低着头,小声说:“知道了。”
李静从包里掏出那张借条,展开放在茶几上,挨着取款单。
“这借条是你今天写给我的,一万五。”她看着李敏,“半年之内还清。不还的话,我不去法院,但我也不会再管你叫二姐。”
李敏被这句话噎得眼泪刷地下来了,却不敢出声,只是拼命点头。
母亲慢慢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忽然矮了一截。她看着茶几上并排放着的取款单和借条,一张泛黄,一张雪白,中间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
“都回去吧。”母亲摆了摆手,“我想歇会儿。”
李慧和李敏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响了一阵就消失了。李静没有马上走,她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取款单。三万八千元整,1999年8月14日。她忽然想起那天是自己的生日,母亲那天早上给她煮了一个鸡蛋,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了,就煮个鸡蛋吧。她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母亲心里有她。
原来那天母亲取了钱,去给大姐交了学费。却还记得给她煮一个鸡蛋。
李静伸手把那张取款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转过身,看见母亲歪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轻。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母亲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很暗,她的脚步声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口袋里的取款单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纸片在暗处泛着旧旧的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但“李静”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她把纸片贴在眼睛上,站了一会儿。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擦了一下脸,把取款单重新揣好,继续下楼。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响了一声,是早餐店老板娘问她下午能不能早点到。
李静回了一条消息:好的,我马上来。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窗户。那扇窗关着,窗帘也没拉开,像是里面的人还在睡。她收回目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口袋里的取款单贴着她的腿,隔着布料微微发烫。
第十六章 轮养表上三个名字
李静从老宅出来后的第三天,把三个人叫到了母亲家里。她提前打了电话,通知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但九点四十她就到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母亲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敲门声要起身,李静自己推门进来了,她有钥匙,一直都有,只是很少用。
“来这么早。”母亲扶着门框看她。
“有些事得先跟您说清楚。”李静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坐沙发。母亲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慢慢回到阳台上的藤椅里。
十点整,楼道里响起两串脚步声。李慧先进门,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往桌上一搁就开始找杯子倒水,像是到了自己家。李敏跟在后头,手里空着,进门先看了眼李静的脸色,叫了声“三妹”,声音压得很低。
“都坐吧。”李静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三张打印好的A4纸,一张一张摆开在茶几上。纸的最上面一行字是加粗的,“赵秀娥赡养方案”。下面分了两部分,第一部分标题是“生活自理阶段”,第二部分是“需要照护阶段”。
李慧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先皱起来。李敏端起水杯,眼睛在纸上溜了一圈,没吭声。
“我先说生活自理阶段。”李静用指尖点了点第一张纸,“妈现在腿脚虽然不利索,但吃饭穿衣上厕所都能自己来,楼下张婶每天过来看一眼,暂时不用我们全天守着。这个阶段,三姐妹每人每月出三百块,凑九百,交给妈自己支配。这笔钱不是给妈的零花,是她的日常开销兜底。谁给钱谁不给钱,每月一号我在群里记一笔。”
李慧放下杯子:“三百块倒是没多少。”
“是不多。”李静看着她,“但这是底线。妈手里那二十八万被掏得只剩八万了,总得有人管。”
李慧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然后是探望。”李静翻到第二张纸,“轮流来,一人一周,周六或者周日都行,但不许空。来了也不用你干什么重活,陪妈说说话、看看她缺什么、帮她买点米面油。你要是那周实在来不了,提前跟我说,我替你,但下次你得替我两次。”
“这不公平吧。”李慧说,“我住得远,来回一趟小两个小时。”
“你住得远。”李静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很平,“你拿五十万的时候没嫌远。”
屋里安静了几秒。李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搓着水果袋的提手,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母亲在阳台上没回头,但肩膀好像绷紧了一些。
“再说第二部分。”李静翻到第三张纸,“如果妈有一天需要人照顾了,护工费按经济能力分摊。大姐和二姐各出百分之四十,我出百分之二十。”
“凭什么你只出二十?”李慧终于找到了口子,声音拔高了一点,“都是女儿,你凭什么少出?”
李静没有急着回答。她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翻到一条短信,递到李慧面前。那是她和大姐的聊天记录,三个月前发的,内容是李慧说“妈以后有事别找我,我压力大得很”。李慧看了一眼,把头扭开了。
“凭我嫁出去的时候,家里一分嫁妆没给。”李静收回手机,“凭我孩子上学找妈借两千块,妈说没有。凭你俩一人分了五十万,我连一百块都没见着。你要是觉得百分之四十多了,我们可以重新算,把拆迁款的账翻出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再定比例。”
李慧不说话了。李敏在旁边小声说:“三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我没提过去。”李静转过头看着她,“我提的是现在。二姐,你要是觉得百分之四十也多了,可以说个数,只要你能把账算平。”
李敏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憋出一句:“那能不能我少排点班,钱我多出点?”
“行。”李静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拿笔在上面画了两栏,“不想排班就多出钱,二选一。多出多少,你自己写。”
李敏接过笔,犹豫了好一会儿,在“额外补贴”那栏写了个数字。李静看了一眼,五百。她点点头,把表格收回来,用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备注,然后递给李慧。
“大姐,你呢?”
李慧盯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什么烫手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母亲坐在阳台上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毛衣都能看出来。李慧的眼睛闪了一下,接过笔,在表格上画了个勾,“我排班。”
李静把三张纸重新整理好,从档案袋里掏出一盒印泥,放在茶几上。她走到阳台门口,叫了声“妈”。
母亲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看那三张纸。她认字不多,但上面几个大标题还是看得明白。
“就按静静说的办。”母亲说。
她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那三张纸的末尾各摁了一个红手印。指印按得很重,红泥洇开来,在纸的边缘晕出一小片绯色。
“存折和账本在我这儿。”李静把三张纸收回档案袋,“每月一号我在群里发账目。谁有异议,当天提。过期不候。”
她把档案袋的绳子绕好,站起来。李慧和李敏还坐着,一个看茶几,一个看窗外。母亲又回到阳台上,藤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李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张并排的A4纸上,红手印在光里格外醒目。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三姐妹睡一张床,大姐睡最外面,二姐睡中间,她睡靠墙的那一边。冬天冷的时候,大姐会把被子往她那边拢一拢。那时候她觉得大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下周六是我。”李静捏着档案袋的封口,“我带妈去复查,顺便把家里的米面油补齐。大姐下周别忘了一块来。”
李慧嗯了一声,没抬头。
李静推开门,楼道的光涌进来。她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合上,听见里面母亲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她站在楼道里,把档案袋换到左手,右手摸进口袋——那张取款单还在,折得整整齐齐,贴着掌心的温度。
她下楼的时候步子比上次轻了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建军发来的消息: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她回了一句:随便,你做的都行。发完又加了一句:买条鱼吧,妈爱吃鱼。
发完她愣了一下,把那条消息撤回了,重新打了一行:买条鱼吧,晚上我烧。
陈建军秒回:好的。
她把手机揣好,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比前几天暖了些,路边的梧桐树抽了嫩芽,绿绒绒的,在风里轻轻晃。她往公交站走,路过早餐店门口,老板娘正在擦玻璃,看见她就喊:“李静,明天早上来早点,新到的面粉要试一下。”她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那扇窗。这次窗帘拉开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上周她买来搁在那儿的。叶子精神了一些,藤蔓已经垂下来,在风里一荡一荡。李静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公交车刚好到站,她紧走两步跨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看见母亲正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往她这边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站着的姿势,像是要确认她的背影走远了才肯回屋。
李静把档案袋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了眼。口袋里的取款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焐热了,隔着布料传过来一点温度。她拿手按了按,没睁开眼睛。
第十七章 母亲住进了三妹家
母亲是第七天头上搬到李静家的。
陈建军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去接,后备箱里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被褥衣裳全在里面,外加一塑料袋药,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李静站在单元门口等,看见车拐进巷子,迎上去拉开副驾的门。
母亲坐在副驾上,膝盖上抱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一小袋小米和几头蒜。她看见李静,先笑了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又压下去,像做错了什么事。
“就这些?”李静往车里看了一眼。
“够了够了。”母亲说,“你那房子小,别把东西都搬来。”
李静没接话,把搪瓷盆接过来,领着母亲上楼。次卧是上周末收拾出来的,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窗帘洗过一遍,连床头柜上的台灯都擦得锃亮。母亲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手在门框上扶了扶,说:“比我那屋还亮堂。”
“你先坐着歇会儿。”李静把搪瓷盆搁在厨房灶台上,“中午想吃什么?”
母亲哪肯坐着。李静去厨房准备午饭的工夫,就听见次卧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出来一看,母亲正蹲在地上拆那个编织袋,把衣裳一件一件往衣柜里叠,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着边角。李静想说什么,忍住了,转头回了厨房。
下午李静去早餐店帮忙,走前交代陈建军看着点他妈。陈建军正在阳台上修一个快递扫码枪,头也没抬说知道了。李静换了鞋出门,走到楼下又站住,回头望了一眼三楼自家窗户。母亲的脸贴在玻璃上,看见她望过来,赶紧缩回去了。
晚饭是陈建军做的。三个菜一个汤,红烧鱼摆在母亲面前。母亲拿起筷子,先给李静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又给陈建军夹了一块,自己才低头吃碗里的米饭。李静看着碗里的鱼肉,闷头扒了两口饭,什么也没说。
问题出在第二天早上。
李静六点起床准备去早餐店,推开卧室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循着味儿找过去,灶台上黑乎乎一片,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焦炭,旁边的碗里盛着半碗黑米粥,已经凉透了。灶台瓷砖上溅满了油点子,案板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菜叶和打碎的鸡蛋壳。母亲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抹布,看见李静进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想着你们上班早,熬点粥……”母亲的声音越说越低。
李静看着那口锅,那是她去年咬牙花两百多块买的,用了不到半年。她想说妈你这是干什么,说了不用你做饭。话到嘴边,她看见母亲脚上穿着拖鞋,后跟磨得歪向一边,裤脚沾着油渍,那只攥抹布的手背上有烫红的印子。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锅铲从母亲手里抽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以后别做了。厨房我来就行。”
母亲讪讪地“嗯”了一声,退到厨房门口站着。李静背对着她刷锅,钢丝球蹭在焦黑的锅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刷了两下,她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母亲走了。
晚上李静烧了水端进次卧。母亲正靠在床头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李静端着一盆洗脚水放在床边,连忙摆手:“妈自己来,自己来。”一边说一边把脚往回缩,脚趾头勾着床单,像怕碰到那盆水似的。
“水都端来了。”李静说。
“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洗。”母亲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执拗,手已经伸过来要接盆沿。
李静把盆往地上一搁,站直了,看了她两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靠在走廊墙上,听见里面水声哗啦响了两下,然后是拧毛巾的声音,再然后是漫长的一段安静。她把后脑勺抵在墙面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线条七拐八弯,像老宅院子那棵核桃树的枝桠。
那晚她没怎么睡好。半夜起来喝水,经过次卧门缝,里面台灯还亮着,床板偶尔吱一声。母亲也没睡着。
第三天早上李静出门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楼道里黑乎乎的,她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一楼拐角处,借着防盗窗透进来的路灯光,她看见单元门口的铁丝上晾着一件衣服。是她的工作服,那件天蓝色的短袖,袖口有一道前两天刚染上的辣椒油印子。她走近了看,衣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搓得泛白,辣椒油的印子淡了大半,还残留一点浅浅的痕迹。衣服上的水珠顺着下摆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李静站在那儿,伸手摸了摸衣服前襟。凉的,潮的,带着洗衣粉的味儿。她把手收回来,往早餐店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的蓝短袖。天边刚亮起来一条灰白色的线,衣服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瘪下去,像在招手。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前走。路口早点摊的蒸笼刚上汽,白茫茫的水雾腾起来,把整条巷口都罩住了。老板娘远远看见她就扯着嗓子喊:“李静!今天来得早啊!”
“早。”李静搓了搓手,“今天多揉两盆面。”
她挽起袖子进了后厨,把手插进面粉堆里,温热的、细密的粉末裹住指尖。揉面的时候她想起那盆洗脚水,想起母亲缩回去的脚,想起那口烧焦的锅和阳台上飘着的蓝短袖。她用力揉了两下,把面团翻过来,又拍了两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擦擦手掏出来看,是陈建军:妈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上班。她问晚上吃啥。
李静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一条:告诉她,晚上烧鱼,让她蒸米饭,别碰灶。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去,继续揉面。面盆里那团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圆润。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梧桐树的新叶被阳光照得透亮,绿得能滴出水来。
第十八章 那张纸条进了相框
母亲节那天是周日,李静轮休。她原本打算睡个懒觉,房门却被女儿轻轻推开。小丫头穿着学校发的白衬衫,手里捧着一张对折的彩色卡纸,边角贴着几朵歪歪扭扭的手工纸花,花蕊是用蜡笔涂的,红的黄的交叠在一起。
“妈妈,节日快乐。”女儿把贺卡塞进李静手里,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教我们做的,上面的花是我自己剪的。”
李静撑着胳膊坐起来,翻开贺卡。内页写着歪歪斜斜的字:妈妈辛苦了,我最喜欢你做的番茄鸡蛋面。旁边画了三个人,一大一小牵着中间更小的一只,太阳画在纸的角落,光芒画成了锯齿。她伸手把女儿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谢谢宝贝。”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次卧门口,扶着门框,目光落在李静手里那张花花绿绿的卡纸上,一动没动。李静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正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转身回屋去了,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声。
李静把贺卡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经过母亲房间时,她看见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开柜子翻东西的窸窣声。她没多想,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把屋里的动静都盖住了。
等李静扎好头发出来,母亲已经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了,膝盖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那盒子李静认得。小时候家里有一盒一样的,是装饼干的,后来饼干吃完了,母亲用它装针线和扣子。盒面上的花纹早就模糊了,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黄色的铁皮,盒盖边缘有些变形,母亲用两只手才把它掰开。
李静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盒盖翻过来搁在茶几上,然后一层一层地往外掏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硬纸,打开来是一张贺卡。比李静女儿那张简陋得多,笔画也歪,用圆珠笔画的房子和树,房子下面写着“妈妈节日快乐,我爱你”,落款是“李静,三年级”。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的地方磨出了毛边,但整整齐齐,没有碎角,也没有撕开的痕迹。
李静盯着那张贺卡。她记得自己做过这么一张,但早就不记得送给母亲之后去了哪里。她以为这种东西母亲随手就丢了。她甚至不确定母亲还记得有这回事。
母亲没看她,手继续往盒子里探。第二件是一张成绩单,油印的方格纸上印着各科分数,语文九十六,数学九十八,自然一百,右下角是班主任的印章,日期二十多年前。成绩单下面压着一张奖状,“三好学生”四个字印得大而醒目,奖状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
李静的手指动了一下,没伸出去。
第三件东西让她的呼吸顿住了。一张汇款单存根,黄色的复写纸,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金额和日期还看得清。三百块,汇款日期是十八年前的春天。那是她第一年在南方工厂打工,第一个月发了四百二十块工资,寄了三百回家。她在汇款单附言栏里写了一行字:给妈买件棉衣。存根上那一行字也还在,被柜台的笔印得有些洇开了。
“你寄回来的每笔钱,妈都留着。”母亲的声音有些哑,低头把存根抚平,“第一笔三百,后来五百、八百,过年多寄的那些,一共两万一千六。妈没花,都攒着呢。”
李静的喉咙发紧,说不上话。她翻到铁盒最底下,手指触到一样比纸硬的东西。她抽出来,是一张被撕成四片又拼在一起的纸。透明胶带从背面贴住每一道裂口,贴得细细密密,横竖贴了好几层,像一道缝了又缝的旧伤口。纸被折得整整齐齐,比盒子里任何一张都折得规整,边角对得一丝不差。
那是她三年前写的,一张字条。那天她来看母亲,想跟母亲说说自己在早餐店找到活儿了,一个月三千八。走到门口听见大姐在屋里说:“她那个条件,过得下去就行,妈你别瞎操心。”母亲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站在门口站了几秒,把手里给母亲买的降压药挂在门把手上,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便签本,撕了一张,写了几个字:我过得下去,不用你操心。署名“李静”。她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转身就走了。
后来她再来,母亲什么也没提,她也没问。她以为那张纸条被母亲扫进垃圾桶了。
现在它就在她手里,四片碎纸被透明胶带拼回一张完整的便签纸,连一角撕缺的那一小块都用另一片纸补上了。母亲的手抖成那样的人,把这张纸拼了多久?
李静攥着那张纸条,指头压在透明胶带上,胶带边缘已经发黄发硬了,但还是牢牢粘着,像一道结了痂的疤。她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落在铁盒里那张泛黄的贺卡上,洇开一小片。她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嘴,肩膀开始抖,从胸腔里往外压着哭,一点声音都不肯放出来。
“妈糊涂。”母亲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摊着,像在认一件做了很多年的错事,“那时候你大姐二姐日子紧,妈总想着帮她们。你从来不说难,妈就当你不难。你寄回来的钱,妈收着收着就忘了跟你说。后来你爸的赔偿金下来了,三万八,妈想着留给你念书,结果你大姐那年要凑首付……”
李静终于出声了。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颤得厉害。
“妈,你早干嘛去了。”
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骨节泛白。她看着李静,眼眶通红,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下压着。
“妈糊涂。”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像一句被判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执行的判决。李静把那张用胶带拼好的纸条重新折起来,这一次她折得很慢,边角对齐,指头压过每一道折痕。折好后她把它放回铁盒,上面盖着那张成绩单,再上面是奖状,再上面是那张手画的贺卡,然后是十八年前的汇款单存根。
最后她把自己女儿早上送的彩色贺卡拿过来,搁在最上面。新卡压着旧卡,纸花的影子落在泛黄的纸面上,红的黄的蜡笔颜色透过来,映在二十多年前那栋用圆珠笔画的小房子上。
母亲看着盒子里叠在一起的贺卡,眼泪顺着法令纹淌下来,滴在铁盒边缘,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她伸手把盒盖翻过来,想盖上。李静按住了她的手。
“放客厅吧。”李静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别收起来了。”
母亲愣愣地看了她一眼,点头,把铁盒放在茶几正中间。李静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阳台的时候,她看见那件蓝短袖还挂在晾衣杆上,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衣服上,一小块一小块明亮的光斑在滑来滑去。
她倒了杯温水端回客厅,放在母亲手边。母亲正低着头看铁盒里那张贺卡,手指悬在上面,没敢碰。李静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里面正在播一出老戏,唱腔咿咿呀呀的,母亲最爱的那种。
李静没说话,只是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铁盒旁边。电视里的老生拖着长腔,一声接一声,母亲的视线从铁盒上移开,慢慢看向屏幕,眼角的泪还没干。
李静把杯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第十九章 拆迁款最后一笔到账
李静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母亲看,上面是银行APP的到账提醒:大姐李慧转账五万元整,二姐李敏转账五万元整,备注栏里都写着“还款”。
“大姐二姐倒是准时。”李静把手机收回来,语气没什么起伏。
母亲赵秀娥坐在旧沙发上,腰后面垫着李静带来的靠枕,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她们……手头也紧,能还上就不错了。”
“妈,她们手头紧不紧,您比我清楚。”李静没接这个台阶,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打印好的明细单,一张推到母亲面前,“这是您养老账户的流水,您过目。”
母亲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半天。明细单上列得清清楚楚:原有存款八万三千六百元,大姐还款五万,二姐还款五万,加上之前追回来的过渡安置费六万,以及二姐以“借钱”名义拿走后来被李静要回的四万,账户余额合计二十八万三千六百元。
“怎么变成二十八万了?”母亲抬头,有些意外。
“您自己那八万,加上大姐二姐还的十万,再加上安置费六万和追回的四万,就是二十八万三千六。”李静拿笔在明细单背面写了加减法,竖式列得工整,像女儿的作业本,“利息我还没算。之前说的三十八万是把没追回的部分也算进去了,现在实际到账的就这些。”
母亲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行,你算得对。妈听你的。”
李静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款回单。她把回单平放在茶几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我建议二十万存五年定期,作为您的大病备用金。这个钱专款专用,以后不管谁生病住院,就从这里面出。谁也不能挪作他用,包括我。”
母亲看着那张回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剩下八万三千六。”李静把回单收好,语气平缓,像在早餐店跟客人报单一样自然,“您自己拿着,日常开销、吃药、人情往来都从这里出。每个月我给您对一次账,您自己心里也有数。”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李静的手腕。那只手干瘦,指节凸起,掌心粗粝。
“静静,那二十万里头,妈想拿十万给你。”
李静的手顿住了。
“你爸走的时候留了三万八给你念书,”母亲的声音发哑,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铁盒,里面那张1999年的取款单已经泛黄发脆,“那时候你大姐要凑首付,妈把钱动了。这是你爸留给你的,连本带利,妈算过,十万差不多。”
李静没抽手,也没点头。
“妈,您算过利息?”她轻声问。
“我让你二姐帮我算的。”母亲低下头,“二分利,算到今年正好十万出头。”
李静盯着母亲花白的头顶看了很久。茶几上的铁盒敞着口,里面十八年前的汇款单存根还夹在那张成绩单里,边缘从铁盒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她抽回手,拿起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拆迁款最后一笔已还清,妈的养老账户现在二十八万三千六。二十万存定期,八万三千六日常用。另外,妈要给我十万,说是爸留给我念书的钱。我收下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静悄悄的。大姐没回,二姐没回。
李静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银行APP,当场操作。她把二十万转成五年定期,存款人写的母亲的名字,预留手机号填的是自己的。然后从剩下的八万三千六里,转了十万出去——母亲坚持给,她就收。
转完账,她截了两张图。第一张是定期存款凭证,第二张是转出十万的记录。她把两张图拼在一起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妈的养老钱,谁也别惦记了。定期到期前我盯着,谁来找妈“借钱”,先过我这关。
发完她放下手机,去看母亲。
母亲正望着她,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释然,又像小心翼翼。
“妈,”李静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这十万我明天存到您外孙女的教育金账户里。她明年上初中,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这笔钱我替她姥姥姥爷给她存着,等她十八岁了自己取。”
母亲愣了几秒,然后眼圈慢慢红了。她没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李静把电视调回戏曲频道,老生正唱到“劝千岁杀字休出口”那一段,唱腔苍劲,起承转合一丝不乱。母亲靠在靠枕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李静拿起来看,家庭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母亲发了一个笑脸。黄色的圆脸,嘴角弯弯,眼睛眯成两道弧。那是她刚学会用微信时,李静教她存的表情,整个列表里她就只认这一个。
大姐和二姐依然没吱声。
李静把手机屏幕朝向母亲:“您发的?”
“嗯。”母亲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个笑脸,声音很轻,“你大姐二姐要是再不懂事,妈自己去说。这钱是妈欠你的。”
李静没接这话。她把手机放回茶几,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温水过来,从药瓶里倒出两粒降压药,托在瓶盖里递到母亲手边。母亲接过药,就着水吞了,又靠回去看戏。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纱帘上轻轻摇晃。铁盒里那张用透明胶带拼好的纸条还压在成绩单下面,盒盖敞着,新旧两张贺卡并排躺在最上面。李静看了一眼铁盒,又看了一眼母亲,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膝盖。
屏幕上的老生还在唱,二胡拉得绵长。李静拿起手机,翻到银行那条到账提醒,把屏幕按灭了,搁在茶几上、铁盒旁边。玻璃桌面映出窗外透进来的一小片阳光,暖白的光落在铁盒侧面,照出一道浅浅的影子,像一扇虚掩了很久终于关紧的门,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慢慢移正了。
第二十章 以后过年三家人一起吃
腊月二十的时候,李静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年除夕订在聚福楼,我交了定金,六点开席,谁都别迟到。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大姐李慧回了一个“好”。又过了两分钟,二姐李敏回了个“收到”。母亲没在群里说话,但李静知道她看见了——手机显示已读。
除夕那天下午,李静提前两个小时到了聚福楼。她订的是二楼靠窗的包间,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桌布,转盘擦得锃亮。她检查了一遍菜单: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白灼虾、糖醋排骨、老母鸡汤,都是母亲牙口能咬得动的菜。
陈建军带着女儿小雨到的时候,李静正在调整桌上餐具的摆放。小雨一进门就扑过来:“妈,外婆什么时候来?”
“快了,你大姨去接的。”
陈建军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低声问李静:“都安排好了?”
李静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这半年该说的话都说过了,轮养表执行了大半年,每月三家轮流探望,生活费按季度交到她这里统一记账,每笔开销都发群里。大姐二姐虽然偶有拖延,但至少面子上都过得去。
六点差十分,包间门推开了。大姐李慧扶着母亲走进来,二姐李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母亲穿了件新棉袄,枣红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收拾过。
“妈,坐这儿。”李静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
母亲坐下,环顾了一圈包间,目光在圆桌上停了几秒。“这地方不便宜吧?”她问。
“过年嘛,一年就一次。”李静给母亲倒了杯热茶。
大姐李慧在母亲左边坐下,把包放在身后的椅子上。二姐李敏坐在右边,顺手把那箱牛奶放在墙角。“妈,那牛奶您记得喝,补钙的。”
“你上次拿的还没喝完。”母亲说。
二姐笑笑,没接话。
人到齐了,李静让服务员上菜。凉菜先上,四荤四素摆了一圈。陈建军给大姐夫和二姐夫倒酒,小雨挨着外婆坐,一上来就给母亲夹了一片酱牛肉。
“外婆吃这个,不塞牙。”
母亲笑眯了眼,咬了一口,连说“好好好”。
热菜上来之后,包间里渐渐热闹起来。大姐夫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二姐夫说了说孩子期末考试成绩,陈建军接话不多,主要负责转桌和倒茶。李静观察着桌上的动静,谁杯子空了就示意服务员添水,哪盘菜转得慢了就轻轻拨一下转盘。
吃到一半,大姐李慧端起了酒杯。她站起来,绕到李静身边。
“静静。”
李静抬头看她。
大姐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她端着杯子的手有点紧,指节发白。
“以前是姐不对。”大姐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拆迁的事,姐做得不地道。姐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给你赔个不是。”
酒杯举到了李静面前。
李静看着大姐,想起半个月前大姐把最后一笔两万五转到母亲养老账户时,在群里发的那句“转过去了,查一下”。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钱到了。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天,但确实到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跟大姐的酒杯碰了一下。
“姐,过去的事不说了。”
她喝了一口茶,坐下了。大姐也把杯中酒干了,回到座位上,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鱼肉。
二姐李敏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李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头给母亲盛了碗汤。
母亲接过汤碗,没喝。她看看大女儿,又看看二女儿,最后目光落在李静脸上。
“以前的事,妈也有错。”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以后别光夹菜,多来看看我就行。”
这话是说给大姐二姐听的。大姐低头扒饭,二姐连声说“知道了妈”。
小雨在一旁剥虾。她剥得很仔细,把虾线挑干净,虾壳完整地留在盘边,虾肉蘸了醋碟里的姜末,举到母亲嘴边。
“外婆,吃虾。”
母亲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李静看过去,母亲正低着头,用筷子尖拨着碗里的饭粒。一滴眼泪掉进碗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抬手擦,只是又嚼了两下,把虾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冲小雨笑了笑。
“真鲜。”
李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转盘轻轻转了一下,让那道白灼虾停在大姐和二姐面前。
饭吃到快八点,小雨开始犯困,靠在李静身上打哈欠。母亲也放下了筷子,说“吃饱了,吃不下了”。李静去前台结了账,回来时大姐二姐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在门口等着。
“车怎么安排?”大姐问。
“建军开车,我送妈回去。”李静从衣架上取下母亲的外套,帮她穿上,拉好拉链,“下个月轮到你们,轮养表上写清楚了,一号到十号在大姐家,十一号到二十号在二姐家,二十一号以后来我这儿。”
“知道。”大姐说。
“清楚。”二姐说。
李静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她弯腰帮母亲系好围巾,陈建军已经把车开到饭店门口了。
“妈,走吧。”
母亲跟两个女儿挥了挥手,大姐二姐也挥手,说“妈再见”。三姐妹在饭店门口分手,大姐往东走,二姐往西走,李静扶着母亲上了车。
陈建军发动车子,暖风开了二档。李静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母亲已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影在母亲脸上明明灭灭。
李静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的白发。那些白发在路灯的暖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像落了霜的枯草,稀稀疏疏覆在头顶,露出头皮的颜色。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蹲在院子里给她洗头,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挠痒痒,那时候母亲的头发又黑又厚,扎成一把粗粗的马尾,甩起来能打到人。
李静伸手,把暖风又调高了一档。
陈建军余光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
后座传来母亲迷迷糊糊的声音:“到了叫我。”
“还早呢,妈,您睡吧。”
母亲没再应声,呼吸重新沉下去。车子驶过一段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李静下意识回头看,母亲的头歪向一侧,靠在车窗上,眉毛微微皱着,嘴角却松着。
李静转回身,从包里掏出手机。家庭群里,大姐发了一张今晚的合影——母亲坐在中间,三个女儿围着她,小雨站在外婆身后比了个剪刀手。照片拍得一般,母亲的左眼正好眨了,半睁半闭。
李静没说话,把这张照片保存到了相册。然后她打开备忘录,翻到轮养表那一页,把下个月的花销预算粗略算了一遍:母亲的生活费九百,降压药大概两百三,二月中旬要复查一次骨科,挂号费加检查费预计四百。
她把这些数字敲进备忘录,退出,锁屏。
车子拐进小区,减速,停在单元楼下。陈建军下车去开后座门,李静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妈,到家了。”
母亲睁开眼,迷糊了几秒,看清车窗外熟悉的楼栋号,嗯了一声。
李静扶她下车,陈建军在后面提着那箱牛奶和饭店打包的剩菜。楼道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三个人慢慢上楼。母亲扶着扶手走在前面,脚步比半年前慢了许多,但每级台阶都踩得稳稳当当。
到了三楼,李静掏钥匙开门。母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静静,今年的年夜饭,挺好的。”
“明年还订那儿。”
母亲点点头,迈进屋,换鞋,往客厅沙发走去。李静打开客厅灯,暖白的光铺满整个屋子。电视柜上那个铁盒还在老位置,旁边放着小雨新得的三好学生奖状。母亲在沙发坐下,顺手把铁盒拿过来,翻开盖子看了看里面那新旧两张贺卡,又轻轻扣上了。
李静去厨房烧水,听见母亲在客厅嘟囔了一句:“明年该轮到慧慧订了。”
她没接话,只是拧开水龙头,把手洗了洗。
水声哗哗的。窗外远处有烟花腾空,炸开一朵绿色的菊花,光点慢慢散落。客厅里母亲调到了戏曲频道,今晚唱的是《龙凤呈祥》,锣鼓点敲得热闹。李静关了水,擦干手,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母亲靠在沙发上,铁盒放在膝头,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微微翘着。
她缩回头,把烧开的水灌进暖瓶,又往杯子里晾了一杯白开水搁在茶几上。“妈,水在这儿,凉了再喝。”
“知道了。”
李静拿起自己的包,走到玄关换鞋。陈建军在门口等她,小雨已经趴在爸爸肩上睡着了。
“走吧。”李静轻声说。
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屋里母亲跟着电视里的老生哼了一句什么,调子不太准,但哼得很放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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