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手机震起来时,我正拿筷子拨开碗口结住的油花。
离婚以后,我还是没改掉煮两人份馄饨的习惯,盛出来才发现多了,又往锅里倒回去几个。
屏幕上是赵桂兰的名字。
电话接通,她没寒暄:“周诚,年终奖发了吧?也打过来,沈涛看好了车,店里等着交钱。”
我还没开口,她那头先响了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
“你爸住院那会儿,你写的欠条还在我手里。三万块,我当时可没让你跑第二趟。”
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我把火关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听得见她那边有人说深灰色比白色耐脏。
那个声音我熟,是沈涛。
“阿姨,借款还剩八千。”我说,“年终奖今天刚到账,我正准备跟您约时间,把最后这笔还了,欠条也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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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一笔一笔地弄,麻烦。你去年不是拿了五万多吗?今年发多少,就先打多少。”
我低头看了一眼银行通知,到账四万八。
“八千是还您的钱。其余的钱,跟沈涛买车没关系。”
电话里停了一会儿,沈涛谈颜色的声音也没了。
赵桂兰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跟沈芸离婚,我没说什么吧?你们年轻人过不下去,我认了。可我家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能一点数都没有。”
我端着碗坐到桌边。馄饨皮泡软了,最上面一个裂开,肉馅沉在汤底。
“对我好,我记得。借的钱,我也没说不还。”
“那你就痛快点。沈涛二十八了,好容易有个稳定工作,买辆车像点样子,怎么了?他姐姐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你一个男人,手里有现成的钱,就先帮一把。”
她说“自己都顾不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上个月沈芸发来的消息,问放在旧租房里的一只电饭锅是不是我拿走了。我说没有,她隔了半天才回,说她妈嫌原来那只太小,给沈涛做饭不够用。
那时我刚搬进现在这间房,连桌子都没买,趴在纸箱上吃了一顿外卖。
“您问过沈芸没有?”
“还用问她?一家人的事,我做得了主。”
我盯着桌角那道翘起来的木皮,把最后一句话说慢了些:“我们去年十月就领了离婚证。”
赵桂兰吸了口气,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她说:“那就后天晚上过来,欠条我给你拿出来。别在电话里说得那么生分。”
电话挂断后,我没动那碗馄饨。
过了一会儿,沈芸的消息进来了,只有一行字:“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回了一个“是”。
她那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你先别跟她吵,我明天找你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柜子里找那个透明文件袋。袋子拉链坏了一截,里面装着离婚协议、租房合同,还有我爸当年的出院记录。
三万块的借条复印件,就夹在出院记录后面。
那笔钱确实是赵桂兰借给我的。不是沈芸偷偷转给我,也不是我记岔了,更不是离婚以后忽然冒出来的一笔旧账。
前年春天,我爸摔伤了髋部,在县医院住了一晚,又转到市里。挂号、检查、押金接连交下去,我和我妈的银行卡很快就不够用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医院自动门旁边,挨个打电话借钱。一个朋友刚交了房款,一个朋友孩子住院,还有个同事答应第二天转,但我爸第二天早上就得做术前准备。
沈芸在走廊另一头听完电话,走过来把我手机按下去了。
“我问问我妈。”
我当时不愿意。赵桂兰的钱是她在食堂干了多年攒下来的,退休以后一个月一千七百多,家里还有沈涛,开口借这笔钱,我怕她为难。
沈芸没跟我争,只说:“先把眼前过了。”
晚上十一点多,赵桂兰提着一个旧布包到了医院。钱是她白天从银行取出来的,本来准备隔天重新存定期,三沓现金,用两根松掉的橡皮筋扎着。
她把钱塞给我,问清缴费窗口在哪儿,才坐下歇脚。
我找护士借了笔,在一张打印废纸背面写了借条。她嘴上说不用,还是等我写完,把纸折了两折,收进了布包里。
“你们有了就还,我不急。”她那晚这样说。
后来我爸住院,沈芸请了几天假,白天在公司,晚上替我守过两回。她扶我爸从病床上挪到轮椅时,额头上全是汗,嘴上还跟他说别着急,脚先落稳。
这些事我没有忘。
甚至去年办离婚手续时,我妈还问过我一次:“芸芸当时对你爸那样,你们就真过不下去了?”
我说过不下去了。我妈没再劝,只把那份出院记录重新装进文件袋,袋口来回捋了两遍。
我们结婚八年,没有孩子,也没买房,一直租房住。
头几年钱不多,日子倒不算难。沈芸做行政采购,我在厂里做设备维护,两个人发工资后往共同账户放钱,房租、水电、给双方父母的固定生活费,都从里面出。
那时沈涛刚出来工作,赵桂兰还没退休。沈芸每个月给家里一些钱,我从来没拦过,遇到逢年过节,我也会另外买东西。
沈芸的父亲去世得早,她总觉得自己得替父亲照看弟弟。她说这话时,我听着不舒服,却也能明白她不是随口讲讲。
有一年冬天,沈涛在物流点装货,手套磨破了,手背全是口子。沈芸拉着我去商场买保暖衣,我在旁边挑了一双厚手套,一起装进袋子。
送过去时,沈涛还挺不好意思,站在门口说:“姐夫,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
那顿饭后来确实吃了。一个路边烧烤摊,他抢着付钱,付完还问我厂里招不招人。
我帮他打听过。
厂里当时缺仓库辅助工,轮班,忙的时候要加班,到手大概六千。他去看了一趟,回来跟我说位置太偏,晚上下班没有公交,宿舍里又住了六个人。
我说可以先干着,真不合适再找。他没点头,第二天也没去报到。
沈芸替他解释,说他上一份工作被拖了两个月工资,现在找工作慎重点没错。
我也就没再说。
后来他换过几份工作,有的是单位不正规,有的是他自己干不下去。每换一次,中间那段没收入的日子,都得有人接着。
起初是五百八百,后来是房租、手机分期、学技术的钱。沈芸转钱前还会跟我说一声,再后来,她觉得次数多了,每次讲也麻烦。
我第一次跟她认真谈,是在交房租的前一天。
共同账户里比我记得的少了一万二。我翻了好几遍明细,看到钱分两笔转给沈涛,一笔说是租房,一笔没写用途。
沈芸在洗澡,我隔着门问她。
她把水关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找了份工作,得先把房子定下来。那边押一付三,手里不够。”
“工作定下来了没有?”
“说是定了。”
“合同呢?”
浴室门一下被拉开。她头发还往下滴水,看着我说:“你要是愿意借,就借。非得像查账似的,一项一项问,他以后还怎么见你?”
我把手机递过去:“这笔钱下个月要交房租,你知道。”
她看了眼余额,没接手机,说自己月底还有工资。
那次房租最后是我从自己的应急钱里补上的。沈涛那份工作没干满一个月,他说实际到手比招聘时说的少,租下来的房子却签了半年,提前退押金不还。
我问沈芸剩下的钱怎么办,她说先别催,他心里也不好受。
那时我已经开始怕她手机响。
有时候她晚上坐在床边回消息,回着回着就去阳台。我躺在里面,看她背对着我站着,不用听也知道,第二天家里又得添一笔支出。
不是每一笔钱都给了沈涛。赵桂兰看病、家里换热水器,这些都有,我不愿意把该做的事也算成委屈。
可每次我想把两种钱分开说,话题最后都会绕回去。
“他不是别人,是我弟弟。”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
“那你还说这些。”
说到这里,我们通常就说不下去了。
我爸术后那段时间用拐杖,底下的胶垫磨歪了。我妈怕他滑倒,拿旧胶布一层层缠住,还跟我说没事,家里地面不滑。
我回去看见,才知道她早就托我买过新的。
那阵子我忙着加班,也忙着跟沈芸为钱争执,把这件小事忘了。我在县城药械店花了五十八块换好胶垫,回来的路上,心里堵得厉害。
五十八块,我不是拿不出来。
让我难受的是,我每天都在看银行卡余额,算这个月能不能再攒一点,却连这么一件已经答应的事,都没记牢。
我没把这件事拿来指责沈芸。
她也有累的时候。赵桂兰夜里打电话说血压高,是她第二天请假陪着去医院;沈涛工作出问题,是她替他打电话问情况;公司采购出了差错,她回到家还在对单据。
她经常坐在餐桌边吃凉了的饭,吃两口,接一个电话,再回来,碗里已经没热气了。
有一次我把她手机拿到旁边,说先吃饭。
她眼圈一下红了:“我不接,我妈就一直打。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你告诉她,等十分钟。”
她没出声,伸手把手机拿回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没有看见问题。她只是不敢让电话另一头的人等,也不敢让他们觉得,自己有了丈夫,就不肯管家里了。
可她每次答应之前,都默认我会帮她收拾后面的缺口。
去年春节,我给赵桂兰还了一万二,直接转到她银行卡。八月份又还了一万,转账备注写着归还借款,她还在微信里回了一个“收到”。
第二笔钱还完,她给我发过一条语音。
“剩下八千不急,等你年底奖金发了再给。你们也留点过日子的钱。”
那条语音我一直没删。
到了九月,我和沈芸准备离婚,列债务的时候,我把八千块写进了协议,由我负责归还。沈芸看见,说不必分得这么细,我说得写,不写以后谁都说不明白。
那天她坐在我对面,捏着笔,半天没签字。
我以为她还想谈,便说:“我们可以再试一次。但往后给沈涛大笔转钱,至少得先跟我商量,不能我发现了你才讲。”
她问我多少算大笔。
我说两千以上。
她低头看着协议,说:“那要是他真遇上急事,联系不上你,我就不管了?”
我说急事当然可以,可租房、换手机、想换工作,都有时间提前说。
她放下笔:“你还是觉得我弟弟是个累赘。”
我当时也累,话说得很难听。
“那就离。离婚以后,你终于能名正言顺养你弟弟,不用每次转完钱,还得听我问一句。”
这句话说完,她脸色变了。我等着她骂我,或者说点别的,她却只是把笔重新拿起来,在该签字的地方签了名字。
九月申请,冷静期过后,我们十月十八日去领了离婚证。
共同账户里剩下一万六,一人八千。家具谁需要谁搬走,旧租房押金退下来,也各分一半,没有争到法院,也没有谁净身出户。
走出办事大厅,沈芸问我,那只蓝边碗要不要。
碗是我们结婚头一年买的,沿口磕掉了一点。她本来想扔,我说还能用,后来一直是我拿来吃面。
我说要。
她点点头:“在厨房左边柜子里,你记得拿。”
那是那天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跟共同生活有关的话。
我搬出来以后,沈芸回了她妈家。除了退押金、收错的快递和几样没分清的东西,我们基本不联系。
我以为等八千块还完,剩下的事就会慢慢过去。
没想到赵桂兰手里那张欠条,最后等来的不是还款,是沈涛的买车计划。
第二天中午,沈芸到我厂外面找我。
她穿着以前那件黑色羽绒服,站在路边一家面馆门口,手里拎着电脑包。我走近,她先看了一眼我的脸,说:“你昨晚没睡好?”
我说值了半宿班。
她往旁边让了让:“进去吃点吧,我也没吃。”
我们各要了一碗面。她习惯性地跟老板说一碗不要香菜,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我没接这句话。
面还没上,她就先开口了。
“我妈那个语气,你别往心里去。她是觉得你手里正好有奖金,车那边又催,着急了。”
“她告诉你,让我转多少没有?”
“说先把你欠的还了,再帮沈涛凑一点。”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她说,发多少就打多少。”
沈芸抿住嘴,过了一会儿,说她不知道她妈会这么讲。
“车是谁挑的?”
“沈涛。”
“多少钱?”
“落地十万六左右,具体得看保险和贷款方案。”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知道我为什么没接话,把电脑包放到身边的空椅子上,解释说沈涛这次的工作确实定了,在一家配送中心开叉车,已经上了两个多月的班。
我知道那家配送中心,离赵桂兰家大概七公里,有夜班。
“下夜班不好坐车。”她说,“我妈担心他骑电动车不安全。”
“他会开车,就一定比骑车安全?”
“我没说一定。我只是把她的意思告诉你。”
老板把面端上来,汤洒了一点在桌上。沈芸抽纸擦干,低头挑了两根面,没吃。
“你知道他一个月到手多少吗?”
“四千六左右,转正以后可能多一点。”
“买车每个月还多少?”
“他们说一千七上下。”
“保险、油钱、停车呢?”
她把筷子搁下:“这些我也跟他说了。”
“说完以后呢?”
她看向门外,好半天才说:“周诚,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他养不养得起车。我是想跟你商量,八千你本来就要还,再借两万给他,行不行?”
我没说话。
她紧接着补了一句:“写借条。让他自己签,不是我替他答应。他这回上班了,工资下来每个月还你。”
面馆里有人喊老板加汤,后面一个孩子把塑料勺子摔在地上,声音很脆。
我等那些声音过去,问她:“你觉得我为什么离婚?”
沈芸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没说你必须借,我就是来问问。”
“你昨天让我先别跟你妈吵。今天坐下来,还是让我出钱。你有没有先告诉她,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她揉了揉眼角,说说过,可她妈不听。
“你妈不听,你就来让我听。”
这句话出来,她扭头看了看旁边。我压低声音,没有再往下逼。
她沉默一会儿,终于承认,订车的钱是她交的。
三千块。
上周末,沈涛说只是去看看,她休息,便跟着去了。销售介绍完配置,又算了月供,赵桂兰觉得合适,当场让她先把车留住。
“我当时说钱还没凑齐。”沈芸低声说,“我妈说,先把优惠拿下来,钱再想办法。”
“你就转了?”
“店里那天人很多,销售一直在旁边等,沈涛也说不会让我出大头。我……”
她停住了。
我认识她那个表情。不是没有理由,是她自己也知道,理由说出来,我不会再替她接上。
“你妈什么时候说到我的?”
“回家以后。她问你还欠她多少,我说八千,奖金发了你会还。”
“就这些?”
她把纸巾捏成一小团:“她说你去年拿了五万二,今年应该也差不多,让我跟你借。我说,我试着说。”
我靠回椅背。
“所以她昨晚不是临时想起来的。”
“我没让她找你。我本来想自己问。”
她说这句话时有点急,像是在解释一件很重要的区别。我听懂了,可那点区别并没让我轻松。
我把面吃了几口,已经有些坨了。
“沈芸,八千我还。两万不借,剩下的奖金也不会转过去。你回去把这句话原样告诉他们,不要说我最近手头紧,也不要说过阵子再看。”
她低头坐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以后真不打算来往了。
我说,有具体的事就说具体的事,别拿来不来往换一笔钱。
她没再吃面。
出门的时候,她伸手去拿账单,我已经付过。她站在店门口,说晚上要是她妈再打电话,让我先别接,她回去说。
我告诉她:“后天晚上我原本就要去还钱。到时候把欠条结清,其余的,当面讲。”
说完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沿用着昨晚的说法。见面其实已经是明天晚上了,日子被这些电话弄得乱七八糟。
沈芸替我纠正了一句:“明晚。”
我点头,回了厂里。
下午三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来。对方自称是汽车销售,姓许,问我是不是沈涛的姐夫,方便核对一下付款时间。
我拿着手机走到设备间外面。
“您哪来的号码?”
“沈先生留的。他说首付款由您这边安排,我就跟您确认一下,明天能不能到店。我们这边贷款方案也得跟着定。”
我停了两秒:“我没有答应替他交首付。”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一下。
小许重新确认了我的名字,随后说可能是沟通有误,他再联系购车人。我问他订单写的谁,他说是沈涛,订金由另一位女士支付。
“我的号码麻烦从付款联系人里去掉。车是他买,钱他自己安排。”
“好的,明白。没有您本人确认,我们也不会按您这边的承诺往下走。”
他语气很客气,没有替谁劝我,也没有拿订金吓唬人。挂电话前,他只说会把情况跟沈涛讲清楚。
我截了通话记录,发给沈芸。
她隔了十几分钟打来:“我不知道他们把你电话给店里了。”
“现在知道了。”
“我给沈涛打过,他说我妈跟他讲,你的奖金拿来先付,欠的钱正好一起算。”
我看着车间门口亮着的检修指示灯,突然觉得,自己离开那个家已经三个多月,却还被他们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钱没有到,只是晚一点到。
我没有答应,只是要沈芸来劝一下。
“你别再替他们传这个话。”我说,“店里我已经说清楚了。”
沈芸在那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以为这件事到晚上总能停一停,结果刚下班,我爸的电话就来了。
他先问我有没有吃饭,再问厂里年前是不是很忙。
我听出不对,问他什么事。
“亲家母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那个称呼他叫习惯了,离婚后我们也没专门讨论过该怎么改。
“她说家里等钱用,你这边年终奖发了,还没把欠款给她。”
我把车间外套拉链拉到顶,站在冷风里,没马上接话。
我爸又说:“当初是给我治病借的。我跟你妈手里还有点,八千先给你转过去,你把人家的钱还了。别拖得人家都不好开口。”
“爸,我有钱。”
“有钱为什么不还?”
这句话问得很实在,我也没法怪他。
我把去年两笔还款、还剩多少、约了什么时候见面,挨着说了一遍。又把赵桂兰要我把全部年终奖拿给沈涛买车的事,也说给他听。
我爸那头半天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我妈在旁边问怎么了,椅子拖动,手机大概开了免提。
“她没跟我说买车。”我爸说,“她就说孩子现在要成点事,手里紧,我借出去的钱总得收回来。又说你奖金发了,四万多,不肯给。”
“八千我没有不肯给。她要的不是八千。”
我妈问:“那你怎么没先转过去?”
我说最后一笔得把欠条拿回来,至少得把结清写明白,已经约了明晚。之前两笔有银行记录,这笔也会直接转她本人账户,不会绕到沈涛那里。
我爸咳了一声:“欠条上不是还写着三万?”
“是,原件没改。所以最后这次我得去。”
电话那边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我妈大概在找什么,我问她,她说没什么,就是把家里的存折看看。
“别找了。”我说,“这钱不用你们出,我已经留好了。”
我爸有点着急:“你的钱也是一点点挣的。那会儿给我看病,折腾你们不少,现在因为这个……”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
我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我妈也知道,她在旁边说了一句:“先听孩子把话说完。”
我把银行转账截图发过去,又把赵桂兰那条“剩下八千年底给”的语音转给我妈。过了一会儿,我爸说看见了,让我明天还了以后告诉他一声。
他没再劝我帮忙买车。
可挂了电话,我还是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我爸这两年上下楼慢,不愿意来市里住,怕我们照应他影响上班。每次打电话,他都挑我休息的时候,先问方便不方便。
赵桂兰一句话,就让他觉得自己那条腿,到现在还在拖累我。
我拨回她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开口就是:“你爸跟你说了?”
“您为什么给他打电话?”
“我跟老周认识这么多年,打个电话都不行?我又没骂你。”
“您没有告诉他,三万已经还了两万二,也没有告诉他,您现在让我给沈涛买车。”
“我哪里说你一分钱没还?我就说我现在急用钱,你有奖金了。哪句话是假的?”
我闭了闭眼,没跟她掰这句话。
“明晚七点,我过来还八千。您把欠条准备好,也请您别再为这件事联系我父母。”
“你现在跟我说话,连句好听的都没有了。”
“我已经把时间和钱说清楚了。”
她在电话那头突然提高声音:“当初半夜三更,我给你往医院送钱,也没跟你说这么清楚!你现在离了婚,倒是什么都分得明明白白!”
车间里有人喊我,说工具柜的钥匙还在我身上。我应了一声,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安静下来。
“您送来的钱,我会还完。”
赵桂兰说:“还完就算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晚医院走廊的冷光、她布包里那三沓钱,还有沈芸扶着我爸挪下病床的样子,都还在我脑子里。我如果说算了,像把那些事情全抹掉;可我若说不算,她下一句就会问,既然记得,为什么不帮沈涛。
最后我说:“您有什么事需要我搭把手,可以直接说。把年终奖全拿去给沈涛买车,这个不行。”
她冷笑了一下:“搭把手?现在不就是让你搭把手?”
我没有再往下讲。
回到住处,沈芸给我发来一张纸的照片。上面写着车价、首付、月供,下面还有几行钱的来源。
赵桂兰八千,沈芸一万二,周诚四万八。
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我把图片放大,又缩小,给沈芸发语音:“这是什么意思?八千还款算一份,我的奖金又全部算一份?”
她很快回了电话。
“我也是刚看见。这个是我妈自己写的,沈涛算账的时候,她把你还的钱当她出的,又把你的奖金完整写上了。”
“那她一共打算让我拿五万六?”
“她说先凑着,多了就少贷一点。”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连我到底拿了多少都没问准,更没想过奖金里已经包含那八千。纸上的数先写下了,车也先订了,后面缺多少,再来补。
沈芸说,她已经把“周诚四万八”那一行划掉了。
“我妈不高兴,说我还没认真劝,你就不肯,肯定是我说话太生硬。”
我问她那一万二是不是她真能拿出来的钱。
她沉默了一下,说除了三千订金,手里还可以再拿九千。再多就得动信用卡,或者等下个月工资。
我没接话。
她忽然说:“我知道你现在听着,觉得我活该。”
“我没这么说。”
“你是不说。”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声。她压了一会儿,才说她搬回去以后,赵桂兰原本很高兴,天天给她留饭,怕她心情不好,连离婚两个字都不提。
沈涛也替她搬东西,还说以后姐姐在家,热闹些。
头一个月,她把八百生活费照常转给母亲,又买了几次菜。第二个月,赵桂兰开始问她房租省了多少,每个月是不是能多存两三千。
再后来,家里该买的、沈涛临时缺的,都变成“反正你现在不用往外花那么多”。
“我原来以为,不跟你过了,至少不用每笔钱都解释。”她说,“回去才发现,我不花房租,也得解释省下来的钱放哪儿了。”
我看了一眼窗边摊着的工作服,没有顺着她的话说。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但不是等她受不了以后,再回来证明我当初有道理。
我问她:“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一直等着有人问。过去我们吵架,她最常说的是我得想办法,这次却先承认自己没有办法。
我说:“明天你不用替我劝谁,也不用替谁劝我。我的八千还完,车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不该给?”
“你的钱,你决定。”
她好一会儿没出声。
我又说:“但你不能先答应了,再来问我能不能补。”
这次她应得很清楚:“我知道。”
快九点,沈涛打来了电话。
离婚以后,他没单独联系过我。电话一接,他还是叫姐夫,叫完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生他的气,但钱的事已经讲清楚。
“我妈说话就那样,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停了停,“我也是刚知道,你没答应。”
我让他往下说。
他说那辆车自己看了半年,以前工作不稳不敢想,现在终于上了班,夜班下班冷,打车又贵,才想趁年前买一辆。赵桂兰说家里一起凑凑,首付多交点,月供就轻。
“我以为你是借给我,不是白给。借条可以写,我没问题。”
“沈涛,我没有答应借。”
“那两万也不行?”
我捏住眉心。
他接着说:“我姐说你以前总担心我没工作还不上,现在我有工资了,总不至于还按以前看我吧。”
“有工资是好事。你可以买自己负担得起的车,也可以再攒一段时间,但不能因为你已经订了,我就得借。”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他问我是不是因为他,才跟沈芸离婚的。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便说,我跟他姐姐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可我妈说,你就是看不惯我姐帮我。”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不愿意每次回家才发现,钱已经转出去,事情已经答应好。我问一句,还得先证明我不是针对你。”
他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订金怎么办?”
“你跟店里谈,按你签的单子处理。”
“我姐出的三千,她现在又说不出了。那不是白扔?”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当年他在烧烤摊抢着付钱的样子。那时候他花几百块请我们吃饭,会认真跟老板核对少上了哪盘菜。
现在三千块已经由沈芸付出去,他最先着急的,却是她后面不肯再付。
“你姐姐出的,也不是白来的。”我说。
他有点烦躁:“我知道,我没说她应该。你们现在一个个都跟我讲这个,我也不是非要逼谁。”
我说:“那就别把我的号码留给销售。”
他低声答应,挂了电话。
那晚我把两次还款凭证打印出来,夹进文件袋,又把离婚协议中约定八千由我归还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做完这些,我没有立刻睡,重新听了一遍赵桂兰说年底再还的语音。
她当时的声音很温和,后面还有锅铲碰锅的响动。
我听完,把手机放到床头。明天去,我不能把她当一个从没对我好过的人,也不能因为她对我好过,就装作今晚这些事没发生。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后先去取打印件,又到银行确认当天转账额度够用。八千不是大数,我还是把页面提前找好,省得到时坐在他们家里,再拿着手机翻来翻去。
七点不到,我到了赵桂兰家楼下。
那栋楼没电梯,我们结婚时,我搬着酒和水果上过很多次。走到三楼平台,楼上飘下来煎鱼的味道,我脚步停了一下。
以前每次我来,赵桂兰都爱煎一条鱼,说我在厂里吃食堂,回家得吃点好的。
门是沈芸开的。
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嘴唇动了动,没有问。屋里餐桌已经摆好,三副碗筷,旁边另放着一只没拆包装的玻璃杯。
赵桂兰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来了就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来之前吃过了。”我说,“先把钱的事办了吧。”
沈涛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腿边。他站起来,叫了声姐夫,我点点头,没纠正,也没有顺着这个称呼坐到饭桌前。
赵桂兰的脸绷了一下。
“怕在我这儿吃一口,又算不清?”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角:“不是这个意思。您欠条拿出来,我把八千转给您,您确认到账,我们把结清写好。”
她没去拿,先拉开椅子坐下。
“你看看你现在,进门就跟讨账一样。钱是你欠我的,弄得倒像我欠你。”
沈芸站在她旁边,说:“妈,先拿出来吧。”
“急什么,又不是不给。”
赵桂兰转头看我:“买车的事,芸芸跟你讲了?我没说让你白给。以后沈涛挣了钱,总不会不认你。”
“讲了。我不借。”
她看着我,像没料到我会当着沈涛这么直截了当。
我把两张还款凭证放到桌面,压住翘起来的纸角。
“前年借三万,去年春节还一万二,八月还一万,还剩八千。今天我就是来还这八千,其余的不一起谈。”
赵桂兰扫了一眼:“还了两笔,我知道,不用拿这些给我看。”
“那就好。”
“我什么时候说你欠三万没还了?我说的是,当年三万块救急的情分,你不能说没就没。”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响。
沈芸过去把它关了。
赵桂兰接着说:“我攒那点钱容易?你爸住院的时候,你自己家的亲戚没拿出来,是我拿的。我儿子现在需要人帮一把,你就只认一张纸。”
这句话我在来之前想过很多遍,也准备过很多种回答。真坐在她对面,听她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嗓子堵。
我没有立刻讲道理,先说了一句:“当时谢谢您。”
她眼睛红了,却没看我。
“你说谢谢有什么用。”
“我知道一句谢谢顶不了什么。所以这两年,借款我一直在还,您有事叫我,我也尽量过来。可沈涛买十万块的车,我确实不打算出钱。”
“不是出,是借。”
“借也不借。”
沈涛从沙发上坐直了,脸色有点难看。沈芸坐到他旁边,手掌按在膝盖上,没替谁说话。
赵桂兰盯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欠你的更多?”
“我今天没来算谁欠谁更多。”
“那你把这两张纸拿出来什么意思?”
“把借款结清。”
她忽然伸手,把那两张打印纸往旁边推了一下。
“你以前来家里吃饭,我哪次没买菜?你们刚结婚,缺东西,我给你们添。芸芸照顾你爸,请了几天假,我一句都没拦过。这些你是不是也要一笔一笔折成钱,折完就当没见过我们?”
我看了一眼沈芸。
她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我知道赵桂兰说的都发生过,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把这些年买过的东西、出过的车费都列出来,这顿谈话就会变成谁都不认得的样子。
“这些没有谁让我退。”我说,“我也没说不认。可您现在要我拿奖金,是为了沈涛买车,跟那些不是一笔账。”
赵桂兰说:“在我这里就是一笔。”
她说得很快,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沈芸抬起头。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慢慢点了一下头:“那这笔账,您准备什么时候算完?”
赵桂兰没回答。
“今天我把四万八全给了,过几个月他还不上月供,我还用不用帮?以后他结婚、买房,又要不要拿当年那三万块来问我?”
沈涛一下站起来:“谁说我还不上?”
我看向他:“我是在问你母亲,不是在说你肯定还不上。”
他嘴动了两下,又坐回去。
沈芸突然开口:“妈,周诚不借,就算了。”
赵桂兰立刻转过脸:“你倒会说算了,店里三千块是谁交的?你自己说试着跟他讲,我才以为这个钱差不多有了。”
“我说试着讲,不是他已经答应。”
“你要一开始就说他肯定不肯,我会让你把车订了?”
“车都订完了,你才让我找他。”
沈芸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
赵桂兰看着她,脸色慢慢涨红:“你现在当着外人的面,跟我对这些话?”
“不是对话。”沈芸说,“你先让我交钱,再让我找人借,最后找不到,就变成我没说清楚。我今天想把这个顺序说清楚。”
沈涛伸手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又按灭。
“反正现在钱没齐,是吧?”他说。
没人马上接他。
他看向沈芸:“姐,你那一万二,也不出了?”
沈芸吸了口气:“我能出的最多就是已经付的三千,后面不再加。”
赵桂兰一下拍在桌沿上:“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昨晚我说了,今天我改了。”
她声音不高,尾音却有些发抖。说完,她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我看见她攥住了羽绒服下摆。
“我算过了。拿出去一万二,我自己剩下的连一个月工资都不到。以后他月供缺了,我就得刷信用卡。我不能再这么弄。”
“谁让你以后替他还月供?”赵桂兰问。
“那你现在答应我,他以后缺钱,你不再让我补。”
赵桂兰嘴唇动了动,没有接。
沈涛把手机放下,说自己有工资,没那么没用。沈芸转向他,问他转正时间有没有确定,四千六是每个月固定到手,还是包含这两个月的加班费。
他先说差不多,后来又说夜班多就多一点。
“你这个月实际拿多少?”
“四千三。”
“上个月呢?”
“三千九,刚去没干满月。”
沈芸点了一下头,问他手里存了多少钱。
沈涛脸上有些挂不住:“就一定得现在问?”
“是你现在要买车。”
赵桂兰插了一句,说沈涛才上班,哪能有存款,正因为没有才要家里帮忙。她把那张记着首付来源的纸拿出来,展开在桌上。
我名字旁边的四万八被划掉了,但还看得清。
沈涛把纸拿过去,看了一会儿,指着赵桂兰名下那八千:“这个是你自己给我的,还是他还你的?”
赵桂兰说:“他还给我,不就是我的?”
“那你不是说,他奖金拿来,借款一起算?我以为这八千已经在里面了。”
“差这八千有什么要紧,多贷点少贷点的事。”
沈涛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屋里终于有人开始照着真正能拿出来的钱算,而不是照着我的奖金算。可数字没算出一半,他就把手机放下了。
“那现在只有三千订金和八千,首付都不够。”
赵桂兰看着沈芸:“你听见了吧?”
沈芸没有低头:“听见了。那就先不买。”
“说得轻巧,订金不要了?”
“去谈能退多少,不能退的部分,再按单子处理。”
沈涛抬头看她:“三千都扔进去,就这么不要了?”
“是我先答应付的,我跟你一起去谈。但不能因为已经付了三千,再把后面几万都凑进去。”
他说了句“折腾什么”,把头扭到一边。
沈芸没再往下说。她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把话讲出来而轻松,脸反而更白,坐在那里一直用指甲抠手背。
赵桂兰又把目光放回我身上。
“你满意了?本来好好的一件事,你一来,谁都跟我犟。”
我没有接“满意”两个字,只把八千块的转账页面打开,放到她面前。
“阿姨,欠条还在吗?”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去了卧室。
柜门开合,里面有东西被搬动。她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边已经起了毛。
就是当年那张。
她把纸放在桌上,却没有松手:“你拿回去,是不是以后就能不认这些了?”
我看着借条上自己的字。那晚太着急,“借到”两个字写得挤,日期后面还有一道笔尖划破的小口。
“这张纸是钱的凭据。”我说,“您帮过我,我知道。我来还钱,也不是为了否认您帮过我。”
她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我没有立刻拿走,先把借条摊平,核对了金额和名字。沈芸找来一支笔,放在纸旁边。
我说把原借款已全部归还写上,签名和日期也补上。赵桂兰嫌麻烦,说原件都给我了,还写什么。
沈芸把笔往她手边推了推:“写一下吧,大家都省心。”
赵桂兰看了她一眼。
这次沈芸没把笔收回去。
我把八千块转到之前那个账户,备注写了“归还借款余款八千元”。赵桂兰手机响了一声,她点开银行消息,又返回去核对了一遍。
“到了?”我问。
她点头。
沈芸轻声说:“那就写吧。”
赵桂兰拿起笔,写到“全部还清”时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她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把名字和日期写完。
我等墨迹干了一点,把借条夹进文件袋。
沈涛这时问:“那这八千,妈你还给我买车不?”
赵桂兰猛地看向他。
他也意识到这句话来得不是时候,往后靠了靠,说自己就是把事情问清楚,省得还跟店里来回说。
赵桂兰没回答。
我站起身,跟她说了一声我走了。沈芸也站起来,拿上外套,赵桂兰在背后叫她,说饭还没吃。
“我送他下去。”她说。
门关上以后,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沈芸跺了一下脚,灯闪了两次,照出墙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她跟在我后面,走到二楼才开口。
“我妈今天说的话,你别……”
她停住了。
我也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重新说:“她不该给你爸打电话。”
“嗯。”
“我明天跟你爸解释一下。”
我说不用,我已经讲清楚了。她点点头,扶着楼梯栏杆往下走,到了楼门口,才又叫住我。
“我以前也这样,是吧?”
我没问她指的什么。
她低头看着门口的台阶:“先答应我弟,再回家跟你说。我觉得你最后总会想办法,哪怕跟我吵一架,钱还是会有。”
一辆电动车从旁边过去,我们都往墙边让了让。
“有时候你也会拒绝。”她继续说,“我就觉得你故意卡着我,让我在我妈面前难堪。我从来没想过,我已经答应了,你不答应,就只能当那个坏人。”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看我。
我等了一会儿,告诉她:“你今天能把话说清楚,挺难的。”
她摇头:“我差点又让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有安慰她,说没关系,也没有把这句话接过去,变成一个和好的台阶。我们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问我回去远不远。
“坐两站公交,再走一小段。”
“你去年不是说想买个车?”
“暂时不买了。”
她点点头,往旁边看了一眼。路边停着几辆车,车窗上结了薄薄一层雾,有人隔着玻璃擦出一块能看清路的地方。
“我原来总觉得,你挣钱比我多,遇到事多担一点也正常。”她说,“现在我回家,他们也这样跟我说。我才知道,多担一点这句话,后面没有人给我划个数。”
我听完,手指在文件袋边上摩挲了一下。
“那个数,你得自己说。”
她没接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我准备走,她又问:“以后我妈要是真生病了,我还是会管。你会不会觉得,我今天这些话白说了?”
“她是你母亲。生病该照顾,和给沈涛买车,是两件事。”
沈芸眼圈慢慢红了,抬手抹了一下,没有哭出声。
我知道她这一路没有那么容易。她回楼上,还得面对没吃的饭、赵桂兰的脸色,以及沈涛对那三千块订金的抱怨,不会因为我说了几句话,就忽然过上另一种生活。
她也知道。
我们没有再站下去。我走到路口回头时,她还在楼门边,见我转头,抬了一下手,然后才进去。
上公交车后,我给我爸拍了借条结清的那一面,又发了转账截图。
他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还清就好。”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那根拐杖。新换的胶垫已经用了挺久,边缘有些磨白,还稳稳地撑在地砖上。
“这个没坏,你别又想着给我买。”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听完,给我妈发消息,让她找个时间量一下卫生间墙面的距离。之前我说过给我爸装扶手,一直没落实,这次得找人上门看看。
她问多少钱。
我说先让师傅量,合适就装,不是换整个卫生间。
我妈回了个“好”,后面又说你爸刚才一直盯着手机,就等你那句还清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公交车正好过一个减速带,文件袋从腿上滑了一点。我伸手按住,透过塑料,看见赵桂兰写下的名字。
那晚我没有删她的微信,也没把以前的转账记录一股脑翻出来,算自己这些年到底少了多少。离婚时已经分完的,我不想再拿回来当今晚的筹码。
借条归借条,其余已经过去的日子,我也确实在里面住过。
回到住处,桌上还放着昨天洗干净的蓝边碗。我把文件袋收进抽屉,烧水下了一小把面,这次没多放。
刚吃两口,沈芸发来消息,说她妈把那八千转进了自己的定期账户,没有给沈涛。
我看了一会儿,回她:“那是她的钱,她自己安排。”
她说知道,就是告诉我一声。
紧接着,她又说沈涛已经跟店里联系,明天下午去谈退订。店里没答应全退,具体得当面看当时签的单子,三千块还压在那里。
我没有帮她分析,也没替他们想怎么少损失一点。
手机放到旁边,面还热着,我先吃完了。
今天下午,沈涛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称呼从姐夫换成了“周哥”。
他说店里还在谈,车暂时不买了,自己先把试用期过完。他没有道歉,也没再问我借钱,只说之前把电话给销售,没提前打招呼,这事是他没弄好。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说赵桂兰这两天都不怎么跟沈芸说话。
我看见了,没有接。
十几分钟后,沈芸自己打来电话,问我文件袋里是不是夹着一张旧租房的物业收据。她下午整理东西,发现那笔垃圾清运费好像收了两次,需要拿原件去核对。
我找出来拍给她,约好寄过去。
电话快挂时,她说:“沈涛是不是找你了?”
“发了消息。”
“你不用替我跟我妈说什么。我还住在这儿,该怎么谈,我自己谈。”
我嗯了一声。
她告诉我,她照旧给母亲生活费,过年该买的东西也会买。沈涛有了工资,家里的水电和一部分伙食,她准备让他自己承担,赵桂兰听了不高兴,说姐弟之间还算这个,外人听见笑话。
“那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不用告诉外人,他每个月转过来就行。”
她说完,自己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完又沉默。那不是轻松的笑,我听得出来,她说这句话时八成又被顶了回来。
我没问结果。
她需要的不是我隔着电话替她赢一场,也不是再有人告诉她,只要坚持一次,往后就都顺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想早点把租房的事定下来。
“你手里够吗?”我问完,自己先停住。
沈芸也停了片刻,随后说:“够租小一点的。我先看,押金和房租都算好再签。”
我说好。
她没有接着提缺口,也没有问我能不能先垫一点。挂断电话以后,我把那张旧收据装进信封,写好她发来的收件信息。
寄走这张收据,旧租房剩下的东西就基本清完了。
晚上,我妈发来师傅量墙面的照片,问扶手装在门内这一侧行不行。我爸站在旁边,只拍进来半条裤腿,手里还拄着那根拐杖。
我跟师傅通了电话,让他按我爸实际起身的位置装,别只照着好看。对方说知道,先试位置,再打孔。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钱重新分了几笔,房租、日常开销、父母那边预留的费用,还有一部分先存起来。金额填到一半时,赵桂兰的头像在屏幕上方弹了一下。
她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说旧租房里那口大蒸锅还在她家,沈芸搬回来时一起带过去了,问我要不要。
声音有点硬,像是很不愿意主动找我。
我说不用,留给她们用。
她隔了一会儿回:“好。”
没有再提奖金,也没有说当年那三万块。聊天框停在那里,我退出来,把最后一笔钱存好。
沈芸今晚还给我发过一句话:“我妈说,以前你在,她找你,现在只剩我,她不找我还能找谁。”我盯着那句话很久,最后只回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她说饭吃了,可一听母亲说“只剩你”,刚说出口的话就又想收回去,这一句我没有替她接。
我把写着“全部还清”的欠条放进抽屉,端起那只缺了口的蓝边碗。读到这里,如果你也有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时候,点个赞,留句话说说;身边有人正替一家人硬撑,也可以把这段经历转给他看看。
手机震起来时,我正拿筷子拨开碗口结住的油花。离婚以后,我还是没改掉煮两人份馄饨的习惯,盛出来才发现多了,又往锅里倒回去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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