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逆”这个说法,在这几年里已经逐渐超出了原本星座爱好者的圈子范围。手机丢了会被说成是水逆,项目黄了会被说成是水逆,跟别人吵架也会被说成是水逆。
好像天上那颗行星一旦调转方向,人世间就多了一个现成的收纳箱,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可以往里面装。
这个说法本身还是颇为有意思的。在占星学当中,确实存在着“水星逆行”这样一个说法,它所指的,是从地球的视角去看,水星的运行轨迹会出现一种倒退的视觉效果——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这仅仅是一种视觉效果,水星本身并没有真的倒着走。
不过到了日常的话语当中,它却常常被简化成一个“诸事不宜”的标签。问题在于,当这样一个标签被贴到太多事情上面之后,它就开始承担起一种它其实承担不了的功能,那就是去解释一切。
关于归因这件事,心理学领域里已经有比较多的讨论,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有较为朴素的体会。人在遇到不顺的时候,往往需要找到一个说法。
把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通常伴随着一种不太舒服的自我审视;而把问题归到环境方面,心里就会相对好受一些。
水逆之所以有它的妙处,在于它既可以被当作一个外部原因,又带有一定的神秘色彩,同时也不需要你去做任何具体的改变——只要等它过去就可以了。
这种“低成本、高安慰”的特性,大概正是它能够流行起来的真正原因。
不过,这里有一个区别是值得说清楚的。把水逆当作一个玩笑来看待、当作一种情绪上的出口,与真的用它来替代自己的判断,这两者之间其实是两回事。
前者可以算是生活当中的一种调味,后者则有可能变成思维上的一种偷懒。
比如一段关系出现了问题。两个人之间沟通不畅,可能是表达方式上的问题,可能是彼此的需求不太匹配,也可能是某一方最近压力比较大、耐心不够。
这些情况都需要具体去看。但如果用一句“水逆期间容易吵架”就把事情打发了,那么真正该谈的话可能就没有谈,该调整的相处方式也就搁置了。
水瓶座被说成“忽冷忽热”,处女座被说成“挑剔”,这些标签如果只是朋友之间的调侃,无伤大雅;可要是拿来预判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人”,那就等于用一个模糊的框去套一个具体的人,套不准是常态。
在星座相关的话术当中,有一种较为常见的结构,叫做“巴纳姆效应”,其特点在于描述得足够宽泛,放到谁身上都好像能够对得上。
像“你外表随和,内心其实很有主见”“你有时外向,有时又需要独处”这类表述,之所以会让人觉得很“准”,是因为它留出了足够的解释空间,读者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经历填充进去。
这并不是说星座描述全都是空话,而是说它所带来的那种准确感,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读者自身的主动配合。了解到这一点,并不代表就要去否定星座本身的趣味性,只是能够让人在产生“好准”的感受之后再多问一句:究竟是准在什么地方?
是我真的就是这样,还是这句话本来就能够装下很多的人?
还有另外一层需要考虑的地方。水逆作为一种归因工具来使用时,它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说它“错”了,而在于它“太省事”了。
像这样省事的东西如果用得比较多,慢慢地就会改变一个人看待事情的习惯。遇到问题的时候,先想到“最近是不是水逆”,和先想到“这件事具体卡在哪”,这其实是两种不太一样的思维路径。
前者往往会指向等待和忍耐,后者则指向理解和行动。这并不是说每次都要很严肃地去进行分析,生活里也需要一些比较轻巧的自我安慰。
但如果安慰变成了一种默认的反应,那些本来可以处理的问题,可能就会被一句“等水逆过去再说”给拖延过去了。
我并没有要劝大家不去看星座的意思。星座内容本身有其娱乐价值和社交功能,聊聊星座运势,很多时候也就是图个乐子、找个话题。
真正值得留意的,是当“水逆”从一句玩笑话变成一种解释框架,又从解释框架变成不做具体判断的理由时,它就从趣味滑向了惰性。
一个相对实际一些的态度或许是:星座可以看,相关的话术也可以聊,但真正遇到具体的事情时,还是应当回到具体的人以及具体的情境当中去看。
水逆究竟会不会影响签字、谈判或者出行,这类说法并没有可靠的依据,不必太当真;不过合同条款要看清楚、出门多留一些时间、跟人说话尽量不要带着火气,这些事无论是什么星座、什么天象,都是值得去做的。
归因是为了帮助理解,而不是为了给自己免责。把不顺心的事情都推给一颗行星,自己倒是轻松了,可事情仍然摆在那里,下次该来的还是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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