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三年我才知道他前头结过一次婚。介绍人没提,他也没提,我也没问。
现在回过头想,我们俩从认识到领证,统共见了四面。第一面在火车站旁边的肯德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寸头,黑得跟炭似的,手腕上戴着块老上海手表,表蒙子裂了条缝。介绍人是我二姨,二姨说这人踏实,话不多,家里没负担,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八了。我当时三十三,在超市做收银,离过一次婚,没孩子,觉得自己没啥挑的资格,见就见吧。
他坐下第一句话是:“我时间紧,下午还得回单位,咱有啥说啥。”第二句话是:“我条件一般,部队分的房子,六十平,工资到手七千多,没车。你能接受咱就往下处,接受不了咱就当认识个朋友。”
我说行。他问我行啥。我说行往下处。他点了下头,把手表摘下来搁桌上推给我:“这个你拿着,回头我找修表的把蒙子换了。”我说不要。他说拿着,相亲头回见面总得给女方点啥,他没准备,就这块表还值点钱。
那块表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搁着,蒙子也没换,裂着缝,走时还挺准。
第二面是他来我超市门口等我下班,骑一辆二八大杠,带我去吃了碗牛肉面。吃完他说:“我下个月有假,要不咱把证领了?”我说你都不带多处处?他说处啥,我瞅你挺好,你要是瞅我也行,咱就搭伙过日子。我回去想了一宿,第二天给他发短信:领就领。
领证那天他穿了身常服,肩章啥的我也不懂,就觉得挺精神。登记处大姐问啥职业,他说军医,大姐说那好那好,保家卫国。拍了照,领了本,他下午就回单位了。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我自个儿在民政局门口吃了碗酸辣粉。
结婚头一年,他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待一天就走。回来也不闲着,修水管、换灯泡、扛米扛面,干完活坐沙发上跟我看会儿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有时候心里不得劲,跟守活寡似的,但看他累成那样也不忍心说啥。他工资卡搁我这儿,每个月七千多,除了他自己留一千零花,剩下全在我手里。我拿这钱还了之前离婚欠的债,日子紧巴巴往前过。
第二年我怀孕,他回来得勤了点,一礼拜一趟。我问他能不能多请几天假,他说单位走不开。我问他单位到底干啥的,他说后勤,管管器械、带带新兵。我说那你咋天天那么累?他说部队就这样,干啥都累。
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在家摔了一跤,打了120去医院,医生说要剖,让家属签字。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打他单位座机,一个男的接的,说“李军医出任务了,三天后回来”。我当时躺急诊床上就哭了。后来是我二姨来签的字,孩子没保住。
他三天后回来,进病房我头都没抬。他站床边说了句“对不起”。我说你滚。他真滚了,在走廊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护士跟我说你老公在走廊坐地上睡着了,大冷天的。我出去看了一眼,他裹着军大衣靠墙坐着,手里攥着个保温桶,里头是鸡汤,还热的。我站他跟前,他醒了,抬头看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不该关机。”他说。
“你关不关机我不在乎。”我说,“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干啥的。结婚三年,你连句实话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我就是个军医。”
我信他个鬼。
孩子没了之后我身体一直不太好,他托人从单位给我带中药,一包包煎好了灌在真空袋里,喝得我舌头都麻了。喝了小半年,又怀上了,这回他申请调了个岗,不用出任务了,每天能回家。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他高兴得在产房门口给人家护士挨个发糖,发完了才想起来应该先看看我。
闺女三个月的时候,他说他要退伍了。我说你才四十二,退啥伍?他说到年限了,该退了。我说那你退了干啥?他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活,去私立医院坐诊,工资比部队高。我说那挺好。
他退伍手续办完那天,家里来了好几个人。我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俩穿便装的男的,一个五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手里提着果篮和牛奶。进来之后跟我老公握手,管他叫“李主任”。我心想私立医院动作挺快,这还没上班呢同事就上门了。
那五十来岁的坐下之后跟我唠嗑,问我闺女多大了、叫啥名。我说叫念念。他说好名字好名字。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念念襁褓里,我赶紧推,他说应该的应该的,李主任闺女,那就是我们全科的闺女。
我老公在旁边绷不住了,说“老赵你别整这些”。那个叫老赵的笑嘻嘻说“行行行,听主任的”。
人走了之后我问老公:“你到底去哪个医院?人家咋叫你主任?”
他坐沙发上搓了半天手,跟我说了实话。
他退伍前是某军区总医院骨科副主任,大校军衔。他们科总共四十多个人,他管着二十多张病床。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后勤管器械的,实际上他做了两千多台手术,光颈椎腰椎就一千多台。他发表过十几篇论文,有一篇被国际期刊收录了,人家给他发了个奖杯,他一直搁单位柜子里没往家拿。他工资七千多是基本工资,加上岗位津贴、手术提成、科研奖励,实际到手一个月小两万。那些钱他全存着,存了八年,一分没动,卡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你为啥瞒我?”我坐他对面,声音都是抖的。
“我没瞒你。”他说,“你也没问啊。”
“你没说你是主任!”
“我说我是军医,军医就是军医,主任也是军医。我寻思你知道我是军医就行了。”
“那钱呢?你存那么多钱干啥?”
“给念念攒的。”他低头搓手,“我头一回结婚,就是因为太忙,媳妇跟人跑了。后来找对象,人家一听军医,都以为我有钱有闲,其实啥也没有,就是个给人看病的。我想找个不图我钱不图我身份的,好好过日子。你连我手表都嫌弃,头回见面我给你你就推,我觉得你这人实在。”
我听了这话又想哭又想笑。合着人家把我当考察对象了,我还傻乎乎以为自个儿高攀了个老实巴交的穷军医。
“那你前妻的事咋不说?”
“你不没问嘛。”
“啥都得我问?你不说我咋知道?”
“那你也没说你前夫咋回事啊。”
俩人瞪了半天眼,我闺女在摇篮里醒了嗷一嗓子,我赶紧去抱。他在后头跟过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小敏,我没想瞒你。我就是觉得,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不是条件堆出来的。我八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就是多了个闺女。你要觉得我骗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憋着。”
我拿闺女小袜子砸了他一下。他接住了,搁兜里揣着。
这事儿我发小知道以后,在群里骂了我一顿。发小说:“你傻不傻?人家是大校,你当是小区保安呢?你瞅瞅你嫁的这人,结婚三年,你连他干啥的都不知道。”我说我问了,他说后勤。发小说:“他说后勤你就信?你咋那么好糊弄。”另一个姐们儿说:“人家瞒着你是怕你图他条件,你倒好,连人家条件都懒得打听,你俩绝配。”
群里吵起来了。有人说男的太鸡贼,结婚三年不交底,换谁都膈应。有人说女的自己不上心,老公干啥的都不搞清楚。有人说这就是双向奔赴的糊弄学。有人说大校军医一个月到手小两万,搁我我也瞒着,看你看上的是人还是钱。还有人说啥大校不大校的,退伍了不还是找私立医院上班,钱多钱少跟你有啥关系,你不还是住六十平老房子。
我婆婆知道了这事,从老家打电话来骂我老公:“你连媳妇都瞒着,你跟你老子一个德性!”我老公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挂了电话跟我说:“我妈当年也不知道我爸干啥的,我爸转业了她才知道他管着一个军需仓库。”
我问他你爸现在干啥呢。他说退休了,在家种花。
我瞅着他那张黑脸,忽然觉得这家人从上到下都一个毛病——啥事都憋着不说,等着别人问。你不问,他就当你没兴趣。
昨晚上念念闹觉,他抱着在客厅转悠,我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我市著名骨科专家李建国同志荣获全军科技进步二等奖”。配图是一张颁奖照片,我放大看了半天,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寸头,黑脸,跟我老公长得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怼他脸上:“这人是你吧?”
他眯着眼瞅了瞅:“嗯,去年的事,奖状在单位柜子里搁着呢。”
“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我拿枕头砸了他三下。他嘿嘿笑着躲,念念被我们吵醒了,又开始嚎。俩人一块儿哄,哄着哄着他忽然说了句:“小敏,其实还有个事没跟你说。”
“啥?”
“我退伍安置费拿了四十多万,回头咱换个房子吧。六十平带念念确实挤了。”
我愣了两秒:“你之前咋不说?”
“你也没问啊。”
我抱着念念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他在外头敲了半天,我隔着门喊了一嗓子:“李建国你给我听好了,下回再有啥事你不主动说,你就睡沙发!”
他在外头闷声说了句:“知道了。那我能问一句不?”
“问!”
“沙发铺多厚的褥子?”
念念在我怀里咯咯笑了。我也没绷住,开了门踹了他一脚。他顺势把念念接过去,小声跟我嘀咕:“其实我还有个事没说,我那个私立医院给我开的年薪是四十万,加绩效差不多能到六十。”
我深吸一口气。他赶紧补了一句:“这回我先说了啊,你听见了啊。”
我把他爷俩推出卧室,关上门自己笑了半天。掏出那块裂了缝的老上海手表看了看,还是准的,分秒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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