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叫陈德明,今年六十五,嫂子刘秀兰也六十五。他们住在常州乡下,一间老瓦房,是爹妈留下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下雨天漏水,得拿盆接着。我哥年轻时在镇上农机厂当工人,后来厂子倒了,他回来种地,种了十来亩,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嫂子在村里小学代课,代了二十年,没转正,后来学校合并,她回来了,手里就剩下几本教案和一盒粉笔头。他们有个儿子,叫陈磊,今年三十七,没结婚,没工作,在家待着。
全家就一个人挣钱。谁挣?我哥。他六十五了,还在镇上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不管吃不管住,骑电动车来回二十里。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中间就在仓库里啃两个馒头,喝一壶水。他腰不好,坐久了站不起来,得扶着桌子慢慢撑。可他不敢歇。他一歇,全家就断了进项。嫂子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吃药,药钱一个月好几百。陈磊呢,在家,打游戏,睡觉,偶尔去镇上转一圈,回来还是打游戏。他不找工作,嫌累,嫌钱少,嫌没面子。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出去打过两年工,在苏州一个电子厂,干了一年,嫌流水线太累,回来了。后来又去南京,干过保安,干过快递,干过房产中介,每样干不到半年就辞了,说老板不好,说同事排挤,说客户刁难。最后干脆不干了,在家待着。一待就是五年。
我哥不说他,嫂子也不说他。嫂子说,磊磊心里苦,没遇上好机会。我哥说,慢慢来,不着急。可我心里急。我替他们发愁。我每次回去,看见我哥蹲在院子里修那辆旧电动车,手上全是油污,头发白了一大半,背驼得像个虾米。嫂子坐在堂屋里择菜,择的是最便宜的白菜,叶子黄了也不扔,说切碎了喂鸡。陈磊在里屋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喊他吃饭才出来,端着碗又进去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堵得慌。
我跟我哥说,哥,你六十五了,别干了,让磊磊出去找个活。我哥说,他找了,找不着合适的。我说啥叫合适的。他说,磊磊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我说他身体咋了。他说,他说他腰疼。我说他天天打游戏腰不疼,一干活就腰疼。我哥不说话了。嫂子说,你别逼他,他心里有数。我说嫂子,他心里有啥数,他都三十七了。嫂子说,三十七咋了,现在年轻人都不结婚,不着急。我说不结婚也得吃饭啊。嫂子说,他吃不了多少。我说他吃不了多少,可他吃药不。他上个月感冒,去医院花了八百,谁掏的。嫂子不说话了。
陈磊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聪明,成绩好,考上了镇上的重点初中。我哥高兴,请我喝酒,说磊磊以后要考大学,要进城,要当干部。后来磊磊上了初中,住校,认识了几个坏小子,逃课,打架,成绩掉下来了。我哥打他,他跑,跑到同学家住了一个礼拜。后来不打了,改劝。劝也不听。高中没考上,上了个职高,学计算机。学了一年,说没意思,不去了。我哥没办法,让他去苏州打工。去了,干了一年,回来了。回来就再没出去过。
陈磊在家待了五年,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十点起,洗把脸,吃嫂子留的早饭,然后开电脑,打游戏。打到中午,嫂子做饭,他出来吃,吃完又进去。打到晚上,嫂子做饭,他出来吃,吃完又进去。打到半夜,困了,睡。偶尔出门,去镇上买包烟,买瓶可乐,或者去网吧跟人联机。他不跟村里人来往,也不跟亲戚走动。过年我回去,他喊我一声姑,然后就进屋了。我想跟他说话,说不上。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看着手机。你说十句,他回一句,嗯,哦,知道了。
我哥和嫂子不是没管过他。我哥跟他说,磊磊,你找个活干,哪怕挣两千,够你自己花就行。他说,两千够干啥。我哥说,那你想要多少。他说,起码五千。我哥说,五千得有本事。他说,我没本事。我哥说,那你就先干着,慢慢来。他说,慢慢来,慢慢来,我都三十七了,还慢慢来。我哥不说了。嫂子跟他说,磊磊,你爸六十五了,还出去干活,你忍心。他说,他不干谁干。嫂子说,你也可以干。他说,我干不了。嫂子说,你咋干不了。他说,我腰疼。嫂子说,你腰疼,你爸腰也疼,你爸还干呢。他说,他愿意干,我又没让他干。嫂子哭了,他进屋了,门关上了。
我有时候想,陈磊咋变成这样了。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我哥骑自行车带他去镇上,他坐在后座上,搂着我哥的腰,喊,爸爸快跑。我哥就蹬快点。他笑,我哥也笑。那时候我哥年轻,有力气,觉得日子有奔头。后来厂子倒了,我哥回来种地,日子紧了,可也没紧到过不下去。我哥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没让他受过委屈。可他长大了,反而不走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坐在家里,不动了。
我跟嫂子说,嫂子,你不能老由着他,你得逼他。嫂子说,咋逼,把他赶出去?我说,赶出去也行。嫂子说,赶出去他吃啥。我说,他三十七了,饿不死。嫂子说,你不懂。我说我不懂啥。嫂子说,他是我儿子。我说他是你儿子,可他也是个人。嫂子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就不该这么惯他。嫂子不说话了,低头择菜,眼泪掉在菜叶上。
我哥晚上回来,我跟他坐在院子里。我说,哥,你累不累。他说,累。我说,累了就歇。他说,歇了咋办。我说,让磊磊出去。他说,他不出去。我说,他不出去你就养他一辈子。他说,养就养呗。我说,你养得动吗。他说,养不动也得养。我说,你六十五了。他说,六十五咋了,六十五也是他爹。我说,哥,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是害他。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不改。他说,改不了。我说,咋改不了。他说,他是我儿子。
我看着他,他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眼睛看着地上,地上是那辆旧电动车,车胎瘪了,链条锈了。他叹了口气,说,姑,你说我咋办。我说,你得让他走。他说,他走了,你嫂子受不了。我说,你嫂子受不了也得受,总比你累死强。他说,我累不死。我说,你腰都那样了,还累不死。他说,我干一天算一天。我说,你干不动那天咋办。他说,干不动再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哥家。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陈磊屋里灯还亮着,键盘噼里啪啦响。我站在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我听见他在里面喊,上啊,上啊,你怎么这么菜。他在打游戏。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我哥翻身的声,咯吱咯吱的,床板响。嫂子在打呼噜,很轻。我睡不着,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爹。我爹活着的时候,也是六十五,还在种地。我哥让他歇,他说,歇啥,不种地干啥。后来我爹倒在地上,脑溢血,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锄头。我哥哭了一场,把锄头收起来了。现在那把锄头挂在墙上,锈了。我哥说,留着,是个念想。我想,我哥要是也倒在地上,手里攥着啥。他手里攥着仓库的钥匙,一个月两千八。他倒了,钥匙给谁。给陈磊?陈磊拿着钥匙去开仓库的门,他会开吗。他只会开电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哥已经走了。嫂子在厨房煮粥,陈磊还没起。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把锄头,挂在墙上,锈迹斑斑。嫂子端了碗粥过来,说,姑,你喝。我说,嫂子,你坐。她坐下,我看着她,她头发全白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手像枯树枝。我说,嫂子,你咋瘦成这样。她说,老毛病,没事。我说,你吃药了吗。她说,吃了。我说,你别光吃药,你得吃好点。她说,吃啥都一样。我说,磊磊呢。她说,还睡着。我说,嫂子,你不能这样了。她说,咋了。我说,你再这样下去,你跟我哥都垮了。她说,垮了再说。我说,垮了就晚了。她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我走的时候,陈磊起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他喊了我一声姑。我说,磊磊,你过来。他走过来,我说,你爸六十五了,还出去干活。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不出去。他说,我出不去。我说,你咋出不去。他说,我出去了,我妈咋办。我说,你妈有你爸。他说,我爸老了。我说,你也知道你爸老了。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待着。他说,我出去了,找不到活。我说,你找了吗。他说,找了。我说,找到啥了。他说,保安,两千。我说,两千也行。他说,两千够干啥。我说,够你吃饭。他说,我不想干。我说,你想干啥。他说,我想干点有前途的。我说,啥叫有前途。他说,你跟我爸一样,不懂。他转身进屋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我想骂他,可我骂不出来。他是我侄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小时候坐在我腿上,喊我姑,喊得脆生生的。现在他三十七了,坐在屋里打游戏,不出来。我想哭,可我没哭。我上了车,开走了。路上我给我哥打电话,我说,哥,你得让他走。我哥说,姑,你别说了。我说,我不说不行,我替你们发愁。我哥说,愁也没用。我说,那你咋办。他说,过一天算一天。我说,哥,你不能这样。他说,那我能咋样。我说,你把他赶出去。他说,赶出去他吃啥。我说,他饿了自己找吃的。他说,他找不到。我说,找不到就饿着。他说,姑,你心狠。我说,我心不狠,你们就苦。他说,苦就苦吧。我说,哥,你咋这么犟。他说,你也是。他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常州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往后跑,一棵一棵,像在躲什么。我想起我哥年轻的时候,骑自行车带陈磊去镇上,陈磊坐在后座上,喊,爸爸快跑。我哥就蹬快点。那时候他有力气,觉得日子有奔头。现在他没力气了,日子也没奔头了。他还在蹬,可蹬不动了。我替他发愁,可我不知道咋办。我哥六十五,嫂子六十五,陈磊三十七。全家就一个人挣钱。这个人,六十五了。他还能挣多久。他挣不动了,这一家子,咋办。我不敢想。我只能想,下回回去,我再劝劝。劝不动,我就多买点菜,多留点钱。我能做的,就这些了。我叹了口气,踩了油门,车往前开。路很长,看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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