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山东枣庄一场葬礼,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
李德厚是昨天下午走的。
他走的时候,枣庄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村里的土路浇得又滑又黏。他儿子李建军从深圳赶回来,进村的时候,鞋上沾了二斤泥。他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爹的遗像,没哭。他好几年没回来了。他爹活着的时候,他每年寄钱,人回不来。现在他爹死了,他回来了。他站在灵堂前,上了三炷香,磕了四个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
葬礼定在第二天。村里人都来了。李德厚当了三十年村支书,谁家红白喜事他都到场。现在他走了,大家伙儿都来送他。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十几桌。唢呐班子请了两个,一个在院里吹,一个在院外迎客。孝子贤孙跪了一排,有真哭的,有干嚎的,有低着头看手机的。李建军跪在最前面,头上戴着孝帽,腰上系着麻绳。他没哭。他哭不出来。他跟他爹不怎么亲。小时候他爹忙村里的事,顾不上他。长大了他去了南方,一年一个电话。他不知道跟他爹说什么。他爹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半天,然后说“挂了”。就挂了。现在他爹躺在棺材里,他跪在棺材前面。他想哭。可他哭不出来。
怪事,是下午两点多发生的。
那时候刚吃过午饭,唢呐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老头坐在墙角晒太阳,几个妇女在厨房洗碗。李建军跪在灵堂里,昏昏欲睡。他昨晚没睡好,守了一夜灵。他跪着跪着,头往下垂。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响。那声响不大,但很脆。像是有人在敲棺材盖。
他抬起头。他看了看棺材。棺材是松木的,刷了黑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看了一会儿,没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低下头。可那声响又来了。咚。咚。咚。三声。很清楚。像有人用手指头在敲。
他站起来。他走到棺材旁边。他把耳朵贴在棺材盖上。里面很安静。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他想,可能是木头热胀冷缩。他转身要走。咚。又是一声。这回他听清了。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后退了一步。他的心跳快了。他喊:“爹?”没人应。他又喊:“爹,是你吗?”没人应。他站在那儿,看着棺材。棺材一动不动。他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棺材盖。凉的。他缩回手。他跑出去喊人。
“来人!来人!”
院子里的人听见喊声,都跑过来。李建军站在灵堂门口,脸色发白。他指着棺材说:“里面响。”他二叔李德明问:“什么响?”他说:“有人在敲。”李德明说:“你听错了。”他说:“没听错。敲了三下。又敲了一下。”李德明走到棺材旁边,把耳朵贴上去。他听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没声。”李建军说:“你等等。”他们等了一会儿。没声。李德明说:“建军,你太累了。去歇会儿。”李建军说:“我没累。我真的听见了。”李德明说:“那是木头。松木就这样。天气潮,木头涨,就响。”李建军说:“不是。是敲的。有节奏的。”李德明说:“什么节奏?”李建军说:“咚,咚,咚。停一下。咚。”李德明说:“那就是木头。”李建军说:“不是。”李德明说:“那你说是什么?”李建军说:“是我爹。他没死。”李德明说:“你爹死了。医生说的。你亲眼看见的。”李建军说:“我看见了。可他刚才敲了。”
院子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建军是不是疯了?”有人说:“他爹死得突然,他接受不了。”有人说:“要不要开棺看看?”有人说:“别开。开了不吉利。”有人说:“那万一没死呢?”有人说:“医生都说死了,怎么会没死?”有人说:“医生也有看错的时候。”有人说:“那你开?”没人敢开。
李建军站在棺材旁边。他看着那口黑漆棺材。他想开。可他不敢。他怕开了,他爹还是死的。他怕开了,什么都没有。他怕开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他站在那儿,手放在棺材盖上。他的手在抖。他二叔说:“建军,别开。让你爹安心走。”他说:“可他敲了。”他二叔说:“那是木头。”他说:“不是。”他二叔说:“是。”他说:“不是。”他二叔说:“你非要开?”他说:“我想开。”他二叔说:“你开了,你爹就散了。你懂不懂?”他说:“我不懂。”他二叔说:“人死了,魂还在。你开了棺,魂就散了。你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说:“可我听见他敲了。”他二叔说:“你听见了。你记着就行。你别开。”他站在那儿。他站了很久。他把手从棺材盖上拿下来。他说:“好。不开。”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棺材没再响。院子里的人散了。唢呐又吹起来了。李建军跪回去。他跪在棺材前面,看着他爹的遗像。遗像上他爹穿着中山装,戴着帽子,嘴角微微往上翘。那是他爹六十岁那年照的。那时候他爹身体还好。他爹跟他说:“建军,你在外面好好干。家里不用你操心。”他说:“知道了。”他走了。他走了十几年。他每年寄钱。他以为寄钱就够了。可现在他跪在这儿,他觉得不够。他什么都没做。他没陪他爹吃过一顿饭。他没给他爹洗过一次脚。他没跟他爹说过一句“我爱你”。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寄了钱。钱有什么用?钱能买棺材。钱买不回他爹。
他跪到下午四点。他跪得腿麻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一口。他二叔走过来,说:“建军,你明天就送你爹上山。别想了。”他说:“二叔,我真的听见了。”他二叔说:“我知道你听见了。可你听见了又怎么样?你爹走了。他敲那几下,也许就是跟你说一声。他知道了。他知道你回来了。他知道了,他就走了。”李建军看着他二叔。他说:“他跟我说什么?”他二叔说:“他跟你告别。”李建军说:“他为什么敲?他可以托梦。”他二叔说:“托梦要晚上。白天敲,就是现在。他等不及了。他看你跪在那儿,他心疼。他敲几下,让你别跪了。”李建军说:“是吗?”他二叔说:“是。”李建军说:“可我没听见他说什么。”他二叔说:“他不用说话。他敲了,你就知道了。”李建军说:“我知道什么?”他二叔说:“你知道他走了。你知道他放心了。你知道他让你好好过。”李建军哭了。他站在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他二叔蹲下来,拍着他的背。他说:“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站起来。他擦了擦脸。他说:“二叔,我明天送我爹上山。”他二叔说:“好。”
第二天,李建军送他爹上了山。棺材抬到山坡上,放进坑里。他铲了第一锹土。土落在棺材盖上,咚的一声。他听见那个声音,想起昨天棺材里的响声。他站了一会儿。他又铲了一锹。他说:“爹,你放心。我好好过。”他填了土。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他下山了。他回了深圳。他每年回来一次,给他爹上坟。他再也没听见棺材响。可他记得。他记得那一天。他记得他爹敲了三下。咚,咚,咚。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木头。也许是他爹。也许是他的耳朵在骗他。也许是他的良心在骗他。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记得。他记得他爹敲了。他记得他听见了。他记得他哭了。他记得他送了他爹。他记得他跪在那儿。他记得他站起来。他记得他走了。他记得他回来了。他记得他爱他爹。他以前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就够了。
枣庄那个村子,后来有人说,李德厚那天确实没死。他是假死。他听见儿子回来了,他想跟儿子说话。他敲了棺材。可没人开。他敲累了,又昏过去了。第二天真死了。也有人说,李德厚死了。敲棺材的是他的魂。他的魂舍不得走,想再看儿子一眼。他敲了棺材,儿子听见了。他就走了。还有人说,那天的棺材是松木的,天气潮,木头涨,响了三下。就那么巧。正好在儿子跪着的时候响的。就那么巧。巧得让人没法解释。巧得让人只能相信。巧得让人只能记住。
李建军今年四十了。他在深圳买了房,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他每年清明回枣庄。他给他爹上坟。他站在坟前,跟他爹说说话。他说:“爹,我升职了。”他说:“爹,你孙子会叫爷爷了。”他说:“爹,我妈身体挺好的。”他说:“爹,我今年不回去了。明年再回。”他说完了,烧纸。纸灰飘起来,飘向天空。他抬头看。天很蓝。他想起那年他跪在灵堂里,听见棺材响。咚,咚,咚。他笑了。他说:“爹,我知道了。你敲那三下,是跟我说,别跪了。你心疼我。我知道了。爹,我不跪了。我站着。我好好站着。你放心。”他站起来。他下山了。他走了。他明年还来。他来了,他爹还在。他爹在坟里。他爹在棺材里。他爹在木头里。他爹在土里。他爹在他心里。他爹敲过三下。咚,咚,咚。他记得。他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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