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55万法国青年走上街头,巴黎的街道被人海淹没。
高中生打着标语要求减少班级规模,要求修缮破旧校舍;大学生在人群里呐喊,要更多教师经费、更低学费。他们谈论租房危机、气候变化、警察暴力。
欧洲多国的年轻人也和他们一样,为了这些走上街头,声援他们。
他们在抗争。真诚地抗争。问题是真实存在的,诉求也是真的,愤怒更是真的。
但他们像是在梦里跑步。双腿在动,呼吸急促。可睁眼一看,人还在原地。醒来之后,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在跑,更不愿意立即起床,去加入为了更好工作、更好生活的更真实的奔跑。
这是“梦游的一代”。
那个叫醒他们的闹钟其实一直在响,但它唤醒的是他们不想要、不敢要的“时间”。
他们表面的诉求很清晰,也都是真的。法国学校系统在崩溃,过去十五年学生数量激增,教师数量反而下降。西班牙租金十年涨了80%,年轻人一半工资交给房东。意大利和比利时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或者工资微薄。这些都是现实。
但这些真实问题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没人敢直说的事:他们是在呼唤一个过去的时代,而眼下所有的问题只有通过自身的努力才可能创造而出。
上一代欧洲人生活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刻。欧洲在全球经济里几乎没有对手。一个普通法国工人,只有中学学历,去工厂上班也能拿到体面收入。能买房,能养家,能有长假,退休后能领充足养老金。这不是因为他特别聪明或努力,是资本和积累,更是全球经济格局给了欧洲这种优势。几十年来,这种特权显得理所当然,像一个欧洲国家应有的样子。
这个假设现在不存在了。
中国、印度等很多发展中国家不断崛起,工业现代化、AI向全球扩展。世界上有二十亿人愿意做同样的工作,生产出同样的产品,工资却只要欧洲人的十分之一。高薪工作机会正在消失,被外包,被自动化取代。现实残忍地说:欧洲的优势地位就要结束了,你们需要适应和调整!
调整意味着什么?要么接受更低的收入,回到真实的竞争力水平。要么去做低端工作——照顾老人、清洁、食品加工、农业劳动,这些活欧洲人几十年来根本不屑去做。要么投入三倍的努力去竞争那越来越稀缺的高端岗位。三条路都很难,都意味着放弃某些东西。
没人说“我们要降低期望”,没人说“我们要做低端工作”,也没人说“我们要投入更多代价”。他们说的是“给我们更好的教育、更便宜的住房、更高的工资、更少的工作时间”。他们要的不是现实,是魔法。
在不接受全球竞争、不做低端工作、不付出代价的前提下,保留父辈的生活标准。这就是梦游。
政府政策的改善和调整能解决这些问题吗?很难。
因为调整也是要有一定的本钱的,前提必然是民众要调整对工作、生活的预期,并愿意为更多的付出达成社会共识。
最讽刺的是,法国政府和他们在做同一件事。政府用贸易保护主义、关税壁垒、补贴本地产业来守护竞争力。
年轻人用街头抗争来守护生活标准。双方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不接受衰退。我们要保持过去的辉煌。”
两种方式都是梦游。关税再高,改变不了越来越显著的成本结构。示威者再多,再响亮的口号,也改变不了全球经济发展的现实。
梦游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知道这是梦,也知道这梦改变不了现实,但他们继续做梦,因为醒来意味着接受一个无法承受的真相,他们不能再拥有父辈那样的生活。
真正的调整需要这一代人重新定义什么叫体面生活。也许体面生活不再是固定工作、固定收入、固定退休。也许需要接受不稳定,学会在不稳定中生存。也许有人要甘愿做低端工作,不把它当成耻辱。也许要承认:一个只有中学学历的人,在全球竞争中确实没有优势,这就是现实。
但没有政治家敢说这句话,因为会立刻引发更大的抗争。没有工会敢说,因为会失去支持者。没有媒体敢说,因为不符合进步的叙事。所以大家都在梦游。政府保护的姿态,年轻人上街的姿态,媒体报道的姿态,每个人都希望有魔法,希望回到欧洲的稳定繁荣,希望普通人都能活得比曾经被他们殖民的亚洲人、非洲人、拉美人更体面。
闹钟已经响了。响了很多遍,它不会停。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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