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刚举到一半,我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酒楼包间里油烟味混着白酒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抹眼泪,我爸闷头抽烟,烟灰掉在桌布上烧出个小洞。
亲戚们轮番过来敬酒,我机械地起身、点头、碰杯。
这时候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脸上挂着笑,左眉尾那道疤跟着扯动了一下。
“晓雯啊,我是你表叔,小时候还抱过你。”
我盯着那道疤,手里的玻璃杯“啪”地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当年就是他,在公园把我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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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彭晓雯,户口本上写的是邓思彤。
五岁之前的记忆是碎的。
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蹲在我面前,手里捏着颗大白兔奶糖,说带我去找妈妈。
他眉毛上有道疤,笑起来那道疤就弯着。
我跟着他走了,因为他说我妈在公园门口等我。
后来上了一辆面包车,再后来到了一个陌生的院子,有人让我喊一对夫妻“爸妈”。
那个院子就是邓家。
邓守仁和卢秀兰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过得去。
他们对我不差,甚至说得上挺好。
卢秀兰每天早上给我梳头,扎两个小辫,辫梢上绑红头绳。
邓守仁赶集回来会给我带麦芽糖。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
我记得亲妈的手腕上有条细细的银链子,上面坠着个小锁。
记得亲爸喜欢用胡子扎我脸,扎得我又疼又痒。
记得爷爷总在院子里摆棋盘,棋子敲在木板上“啪嗒啪嗒”响。
这些记忆在邓家不敢说。
有一次吃饭时我无意间提了句“我小时候好像住过有院子的房子”,卢秀兰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邓守仁赶紧打圆场,说孩子记错了。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闭嘴,把那些碎片咽回肚子里。
考上大学那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派出所采血。
民警梁程磊接待的我,三十出头,说话不急不慢,让人安心。
他问完情况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种情况,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
我说我等得起。
大二那年冬天,梁警官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赶到派出所,推开门看见一对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女。
女的看见我就扑过来,死死抱住我,浑身抖得厉害,一句话说不出来。
男的站在墙角,手攥着帽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像,像你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抱着我哭的女人叫魏婷,是我亲妈。站在墙角的男人叫彭金生,是我亲爸。
魏婷的手腕上真的有条银链子,坠着个小银锁。
她说是当年我满月时打的,我丢了以后她就没摘下来过。
彭金生蹲在派出所走廊里抽了半包烟,烟头烫到手才反应过来。
他话少,见面第二次才敢正眼看我,看两秒就低头。
爷爷彭卫国没来。魏婷说他身体不好,在家等着。
我心里明白,爷爷是没脸见我。
我五岁那年,是爷爷带我去公园玩的。他遇见个老棋友,在树底下摆开棋盘杀了两局。我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然后那个左眉有疤的男人就来了。
02
第一次见面之后,魏婷几乎每天都给我打电话。
她不敢问太多,每次都是那几句:吃饭了没有,天冷加衣服,缺什么跟妈说。
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小心,像捧着一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走一步晃三晃。
我每次都答“嗯”
“好”
“知道了”,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彭金生从不打电话。
魏婷说他嘴笨,心里有话倒不出来。
但他每周都往我学校寄东西,有时候是一袋苹果,有时候是几盒牛奶,寄件人名字永远只写一个“彭”字。
宿管阿姨问我这是谁寄的,我说我爸。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在嘴里陌生得很。
我跟梁警官见了一面,问当年案子的情况。
他翻出卷宗,眉头拧着:“公园那年监控少,覆盖不全。你爷爷提供的线索有限,只说是个男的,眉毛上有道疤,其他记不清了。我们查了几年,线索断了好几次。”
“那现在呢?”
“你提供的记忆碎片很关键。左眉尾的疤,蓝布衫,面包车。”他合上卷宗,“已经在排查了。需要时间。”
我说不急。其实急也没用,十七年都过来了。
魏婷听说我在配合查案,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要劝我别查了,没想到她说:“查,该查。妈陪着你。”
她说这话时声音在抖,但语气出奇地稳。
养母卢秀兰是在我回邓家拿换季衣服时发现的。
她翻了我的包,看到派出所的回执单,脸一下子白了。
那天晚上邓守仁在铺子里没回来,卢秀兰坐在堂屋正中,把我叫到跟前,劈头就问:“你去找他们了?”
我没吭声。
她眼圈红了,声音往上扬:“我养了你十七年!十七年!你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
“妈,我没说不认你。”
“那你去找他们干什么!”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倒下去,砸在地上“咣”一声。
邓守仁这时候推门进来,看见这架势,叹了口气。
他把卢秀兰扶到里屋,出来时手里夹着根烟,半天没点着。
最后他坐到我旁边,闷声说:“你妈就是怕。怕你走了不回来。”
“我不会。”
“我知道。”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可你心里有结,我看得出来。打小就有。”
我没说话。窗外蛐蛐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在替我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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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回彭家那天,是个阴天。
魏婷把我的房间收拾了三遍。
床单是新换的,粉底碎花,她说小姑娘都爱这种。
床头柜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有熊有兔子有狗,看着像是攒了很多年。
彭金生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小时候喜欢狗,我每年买一个,也不知道你长多大了,就挑最大的买。”
我拿起那只最大的黄毛狗,标签还没剪,上面标着“适合三岁以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爷爷彭卫国坐在堂屋的藤椅里。
我进门时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厉害,手撑着扶手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颗泪。
“晓雯,爷爷对不住你。”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握住他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
他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说了七八遍,说到最后整个人从藤椅上滑下来,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我扶他,他推我手,非要跪着把话说清楚。魏婷在旁边抹眼泪,彭金生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最后是邻居听见动静过来帮忙把人搀起来的。爷爷被扶到藤椅上,还在说:“那年我要是少下一盘棋……”
邻居们开始陆续上门。
有的是真关心,提着鸡蛋牛奶来看。
有的是来看热闹的,坐在堂屋里东张西望,嘴上说着“回来就好”,眼睛里全是打量的光。
有个胖婶子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嗑着嗑着忽然说:“哎,当年你丢的时候,你薛家表叔好像也在公园那一片转悠呢。”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魏婷手里的茶碗“当”一声搁在桌上。她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却出奇地轻:“婶子,别瞎说。薛家表弟那时候在跑运输,忙得很。”
胖婶子讪讪地笑:“我就随口一提。”
人走了以后,魏婷坐在厨房灶台前烧水,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腕上的银链子一晃一晃。
“妈,薛家表叔是谁?”
她没回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姨姥姥的儿子,叫薛建邦。跑大货车的,这些年帮家里不少忙。”
“他跟咱家亲吗?”
“你姨姥姥走得早,你表叔一个人拉扯大的。你丢了以后,妈有两年精神不好,你表叔他妈,就是你姨姥姥薛芳兰,天天来陪我。”她顿了顿,“是咱家的恩人。”
火苗“啪”地爆了个响。
我总觉得魏婷说“恩人”两个字时,咬字格外重。
04
卢秀兰闹了三天。
第一天摔了两个碗,第二天把铺子里的账本砸在我面前,第三天干脆躺在床上不起来,说不吃饭了。
邓守仁端着碗在床边劝,她翻过身去用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喊:“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站在房门口,手里捏着火车票。
邓守仁出来时顺手带上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上下着毛毛雨,他头顶很快落了一层白。
他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叠钱,旧的,用橡皮筋扎着。
“拿着。去那边,别空着手。”
“爸……”
“你妈就是嘴硬。”他摆摆手,“去吧,认了亲再回来。这儿永远是你家。”
我攥着那叠钱上了大巴。车开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邓守仁站在雨里,身形佝偻,像一棵被雨打弯的老树。
回到彭家,魏婷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她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我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是“芳兰姨”。
“妈,薛姨又打电话了?”
“嗯。问认亲宴的事。”魏婷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说在准备。她说她要来帮忙。”
“她儿子呢?”
魏婷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建邦啊……他说他跑车忙,不一定来。”
我没再问。
晚上躺在碎花床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个左眉有疤的男人。
记忆里的脸模糊不清,可那道疤我记得清清楚楚,弯弯的,像条蜈蚣趴在眉毛尾巴上。
认亲宴定在镇上老酒楼。
彭金生说简单吃个饭就行,魏婷不肯,说女儿丢了十七年才回来,要请亲戚们都来见见。
两人为这个拌了几句嘴,最后彭金生闷声说“随你”,进里屋再没出来。
宴请名单魏婷列了两页纸,最后一行写着:薛芳兰、薛建邦。
彭金生看见名单时眉头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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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认亲宴那天,天热得厉害。
老酒楼的包间里空调呼呼吹着,可人一多还是闷。
魏婷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新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腕上的银链子擦得锃亮。
彭金生难得换了件白衬衫,领子硬邦邦地卡着脖子,他时不时伸手拽一下。
亲戚们来得不少。
这个叫表姑,那个叫堂伯,我一个个认过去,点头、微笑、叫称呼。
脸笑僵了,嘴角的肌肉突突跳。
白酒杯举了一轮又一轮,我喝的是果汁,可闻着满屋子的酒气也觉得晕。
薛芳兰来得早。
她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说话轻声细语。
一进门就拉着魏婷的手,又过来拉我的手,掌心粗糙温热,攥得格外紧。
“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连说了两遍,眼眶泛红。
我注意到她身后跟着个男人,灰夹克,中等个头,一直低着头看手机。薛芳兰回头喊了一声:“建邦,过来跟表侄女打个招呼。”
薛建邦抬起头。
我正低头喝果汁,余光扫到他脸,没太看清。
只看见他冲我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又低头去看手机。
薛芳兰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你坐那边去,别老看手机。”
他“嗯”了一声,走到靠墙的角落坐下。那个位置离主桌最远,背后就是门。
酒过三巡,亲戚们开始轮番敬酒。
这个说“晓雯有出息”,那个说“以后常来家里坐”。
我机械地起身、碰杯、坐下,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魏婷坐在旁边一直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彭金生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话比平时多了些。他拍着我的肩膀对亲戚说:“我闺女,找回来了。”声音又哑又大,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布。
敬酒敬到一半,薛芳兰忽然站起来。她端着酒杯走到薛建邦身边,推了他后背一下:“去,给你表侄女敬杯酒。别让人说咱家不懂礼数。”
薛建邦坐着没动,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薛芳兰又推了一把,语气重了些:“建邦!”
他这才站起来,从桌上端起一杯白酒。我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下水的人在做准备。他朝主桌走过来,步子迈得慢,低着头,尽量侧着脸。
“晓雯啊。”他开口了,声音有点紧,“我是你表叔,小时候还抱过你。”
他抬起头。
左眉尾,一道弯弯的疤,像条蜈蚣趴在眉毛尾巴上。
轰的一声。
记忆像决堤的水冲进来。
公园里那棵大槐树,树底下的棋盘,爷爷的棋子敲得“啪嗒”响。
我蹲在地上看蚂蚁,蓝布衫的男人蹲下来,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带你去找妈妈。”
他笑的时候,左眉尾那道疤弯了一下。
我手里的玻璃杯“啪”地砸在地上,碎成一片。果汁混着碎玻璃溅了一地,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来。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抖,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当年就是他,在公园把我抱走的。”
薛建邦的脸刷地白了。他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酒液晃出来洒了一手。他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什么?”彭金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像一声闷雷。他瞪着薛建邦,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你胡说什么!”薛建邦终于出了声,嗓子破了音,“我什么时候抱过你!你认错人了!”
“你眉毛上的疤。”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你给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说带我去找妈妈。你穿的蓝布衫,你开的面包车。我记得。”
满屋子鸦雀无声。魏婷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手里的筷子“当”一声落在桌上。
薛芳兰站在薛建邦身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她脸上惨白惨白的,手死死攥着桌沿,指头关节咯咯响。
彭金生绕过桌子扑过去,一把揪住薛建邦的领子。
薛建邦挣扎着往后退,两个人撞在墙上,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亲戚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上去拉。
“不是我!她认错了!”薛建邦的声音在嘈杂里格外刺耳。
魏婷忽然站起来,直挺挺地往后倒。旁边的人赶紧去扶,一片混乱。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碎玻璃扎进脚心都没觉得疼。
薛芳兰趁着乱劲往门口退。她退到门边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拉开门跑了。
06
警察来得很快。
梁程磊带着两个人进了包间,扫了一眼满地狼藉,走到我面前。他没急着问话,先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温水。
“慢慢说。”
我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挤得生疼。梁程磊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沉稳。
薛建邦被两个民警带走了。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盯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
“你认错了。”他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真认错了。”
我没理他。梁程磊拍拍我肩膀,说先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彭金生被亲戚拉着,没追出去打人,可衬衫领子扯烂了,手背蹭掉一块皮。
他蹲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这会儿看见他抖成这样,心像被人攥着拧。
魏婷被送到镇卫生院。她醒过来以后不说话,就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手腕上的银链子转来转去。我坐在床边,她忽然伸手抓住我,攥得死紧。
“是妈没护好你。”她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我把她的手掰开,给她掖好被角。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
晚上回到彭家,屋里冷锅冷灶的。爷爷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棋盘还摆着那局残棋,从下午就没动过。他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
“抓了?”
“抓了。”
他点点头,枯瘦的手指捏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摩挲了半天。忽然一扬手,棋子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柜子底下。
“我下了半辈子棋。”他说,“就那一盘,把你丢了。”
我没接话。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
厨房里传来彭金生翻东西的声音,他大概在找酒。
我听见橱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咣”一声合上,然后是脚步拖沓地进了里屋。
那天晚上谁都没吃饭。
第二天一早,梁程磊打电话让我去派出所。薛建邦关了一夜,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认错了,我没去过公园,我跑车忙得很。
“他左眉尾的疤怎么回事?”我问。
“他说小时候摔的。疤是旧疤,这个没法作为直接证据。”梁程磊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但是我们调了他当年的行车记录。案发那天,他的货车确实在公园附近出现过。他登记的是去城东拉货,可GPS显示他绕到了公园南门,停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我重复了一遍。
“足够抱走一个孩子。”梁程磊合上电脑,“已经在审了。你提供的记忆细节很关键,面包车、蓝布衫、糖纸。我们根据糖纸品牌缩小了范围,当年的进货渠道正在查。”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
“晓雯。”是薛芳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你姨姥姥求你个事。”
我没说话。
“建邦他……他从小没爹,我一个人拉扯大的。他要是真做了,姨姥姥替他给你赔罪。可你能不能……能不能跟警察说,你可能认错了?”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看了很久。
“姨姥姥。”我说,“十七年。我记了十七年。”
挂了电话,我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终于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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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蒋耀华是在工地上被抓的。
五十二岁,无业,常年混迹在各个工地打零工。梁程磊说他因为另一起诈骗案被网上追逃,抓到时正在工棚里睡觉,枕头底下压着张假身份证。
审讯室的门关了一整天。梁程磊出来时脸色铁青,递给我一瓶水,自己先灌了半瓶。
“供了。”
蒋耀华交代,十七年前薛建邦欠了六万赌债,被人堵在家里要砍手指。
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蒋耀华,说手里有个“货”。
蒋耀华做中间人,把彭晓雯卖给了邓守仁,收了一万二,给薛建邦八千,自己留四千。
“邓守仁当时不知情。”梁程磊强调了一句,“蒋耀华跟他说的是‘母亲去世、父亲不知去向’,邓守仁付了八千块‘营养费’。后来他可能怀疑过,但没有深究。”
“八千块。”我重复这个数字,嘴里发苦。
“邓守仁那边已经传唤了。他配合调查,态度还行。”
我点点头。梁程磊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个事。薛芳兰今早来派出所了,说要见你。”
我去了接待室。
薛芳兰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个布包。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要跪。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她整个人都在抖。
“晓雯,姨姥姥对不住你。”她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那年你丢了以后,我在家哭了三天。后来建邦喝多了说漏嘴,我才知道是他干的。我要去报案,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说妈你要报案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攥住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皮肉里。“我懦弱。我舍不得儿子。我陪着你妈那两年,天天烧香,想着能赎一点是一点。可我没用,我还是没敢说。”
布包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零钱,有十块的、二十块的,用皮筋扎着。薛芳兰说这是她这些年攒的,两万块,要赔给我。
“我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她往我手里塞,“拿着。”
我把布包推回去,转身出了接待室。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扶着墙喘了半天。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上气。
薛建邦当天下午就全招了。
他在证据面前没撑多久,蒋耀华的供词一摆出来,他就瘫在椅子上。
交代的内容跟蒋耀华说的基本一致,只是多了一句:“我没想害她。我就想弄点钱还债,想着邓家条件不错,孩子不会吃苦。”
不会吃苦。
这四个字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站在派出所院子里。
天阴着,风刮得树叶哗哗响。
我没哭,也没骂,就是觉得累。
浑身像被人抽干了力气,连生气的劲儿都没有了。
邓守仁被传唤那天,我去看了他。他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等笔录,看见我进来,头垂得更低了。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捏得烟丝都碎了出来。
“爸。”我叫了一声。
他肩膀抖了一下。
“蒋耀华说孩子是母亲去世、父亲不知去向。”他声音闷在胸口里,“我后来觉得不对劲,可你妈喜欢你,你也会喊爸妈了。我就想,就当不知道吧。”
他把那根碎了的烟塞进嘴里嚼了嚼,苦涩的烟丝沾了满嘴。“我对不起你亲爸亲妈。”
我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虾。
08
回邓家收拾东西那天,卢秀兰躺在床上。
她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看见我进门,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拉到头顶。
“妈。”
被子里没动静。
“我回来拿几件衣服。”
还是没动静。
我打开衣柜,一件件往外拿。
冬天的棉袄,夏天的短袖,一件碎花裙子是去年过年买的,只穿过一次。
我把衣服叠好往包里塞,手指碰到衣柜底层的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的东西。
幼儿园的奖状,小学的成绩单,掉的第一颗乳牙用红布包着,还有每年生日拍的照片,从五岁到二十二岁,一张不落。
我把铁盒子合上,原样放回去。
邓守仁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放下橘子,从裤兜里摸出个存折放在桌上。“拿着。密码是你来家那天。”
我没收。他也没再让,就放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爸……你亲爸,他还好吧?”
“在戒酒。”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就好。”
我背着包出门时,卢秀兰忽然从屋里冲出来,站在堂屋中间。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看着她。
她老了,鬓角白了一片,手背上全是皱纹。
十七年,她每天早上给我梳头,晚上给我掖被角,冬天把我的棉鞋烘在炉子边上,夏天给我扇扇子赶蚊子。
“会回来的。”我说。
她嘴一撇,眼泪掉下来,转身回了屋,“砰”一声关上门。
回到彭家,彭金生正蹲在院子里修一个旧木马。
那木马漆都掉光了,马耳朵断了一只,他拿着砂纸一点一点磨着木头表面。
我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他头也不抬。
“你小时候骑的。你丢了以后你妈收在阁楼上,前两天翻出来了。”
“还能骑吗?”
“修修就能。”他拿螺丝刀拧紧一颗螺丝,“你妈说……你小时候最喜欢骑这个。”
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他把我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
我喊“驾驾驾”,他跑得气喘吁吁,魏婷在旁边笑。
那时候他头发还黑着,腰板挺得直直的。
魏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她瘦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可眼睛比前些天亮了些。她把面放在石桌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进了屋。
爷爷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棋盘。他把棋盘摆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棋子码得整整齐齐。
“丫头,来。”
我走过去坐下。
爷爷执红,我执黑。
他跳马,我出车。
下了十几步,他忽然说:“我戒棋那年,把这副棋子收进柜子最底层。后来你爸翻出来,我打了他一顿。”
“为什么?”
“我看见棋子就想起那天。”他捏着炮在手里转,“现在想通了。棋还得下,日子还得过。”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些深深的褶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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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庭那天下了小雨。
法院门口拉着警戒线,记者被拦在外面。
魏婷穿了件素净的衣裳,手腕上的银链子收进袖子里。
彭金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像是急着要了结什么。
薛建邦被法警带进来时,我一眼就认出他。
剃了光头,灰夹克换成了囚服,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经过旁听席时飞快地扫了一眼,看见我,立刻低下头。
薛芳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佝偻着身子,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检察官念起诉书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抽泣。是魏婷,她攥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肉里。我没抽回来,让她攥着。
薛建邦站在被告席上,法官问他认不认罪,他沉默了很久。
“认。”
就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轮到我作证时,我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法官让我陈述案发经过,我把十七年前那个下午又说了一遍。
大白兔奶糖,蓝布衫,面包车,左眉尾的疤。
每说一个词,被告席上的薛建邦肩膀就往下塌一分。
说到最后,我停了一下。
“我记了十七年。”我说,“每一天都记着。”
薛建邦忽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法警按住他肩膀,他挣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你。”
法官敲了法槌。
判决下来那天下午,邓守仁的案子也一并宣了。
收买被拐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邓守仁站在被告席上,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他全程没抬头,只在法官宣判后说了一句:“我认罪。”
庭审结束,我从法院侧门出来。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泥土味。
薛芳兰不知从哪里绕过来,拦在我面前。
她膝盖一弯就往下跪,我赶紧伸手去扶。
“姨姥姥你起来。”
“我不起来。”她老泪纵横,瘦小的身体轻得像一把枯柴,“我没脸见你妈。我没脸见你。建邦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教好他。我该死。”
魏婷从后面走过来。她站在薛芳兰面前,看了很久。薛芳兰抬头看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芳兰姨。”魏婷的声音很平,“你陪我的那两年,我领情。可你瞒了我十七年。”
薛芳兰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魏婷蹲下来,把她扶起来。“你走吧。”她说,“以后别来了。”
薛芳兰走了。佝偻的身影拐过街角就不见了。魏婷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银链子从袖口滑出来,小银锁晃了晃。
彭金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看看魏婷,又看看我,嘴笨的人说不出什么,只把烟塞回烟盒里,闷声说了句:“回家吧。”
那天晚上回到彭家,我发现床头摆了一排东西。
五个毛绒狗,从小到大,从旧到新,还有那个修好的木马,漆重新刷过了,马耳朵也补上了。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彭金生的字歪歪扭扭:欢迎回家。
魏婷站在门口,搓着手,有点局促。“你爸修了三天。”
我拿起那只最大的黄毛狗,标签还是没剪,“适合三岁以上”。我抱着狗,把脸埋进毛里。魏婷走过来,手在我头顶停了一下,最后轻轻落下来。
“妈学着做饭呢。”她说,“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是真的在笑。
10
生日那天,魏婷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得烂糊,鱼蒸得有点过火,青菜炒得油汪汪的。她一道一道端上来,嘴里念叨着“这个可能咸了”
“那个火大了”。彭金生买了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两根蜡烛,一个“2”一个“2”。他说店里没有“22”的,就买了两个“2”。
爷爷坐在上首,面前摆着棋盘。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推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副木头象棋,棋子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
“以后跟爷爷下。”他说,“我光教,不下。”
我说好。
吃完饭,魏婷收了碗筷。
彭金生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爷爷在棋盘上摆了个残局,自己跟自己下。
我站在院子里,天上有几颗星,稀稀疏疏的。
手机响了,是快递。
我走到巷口去取,是个不大的包裹,寄件人写的卢秀兰。
拆开一看,是一双棉鞋,黑条绒面,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痕迹很明显。
鞋底纳得厚厚实实,里面絮了棉花。
我攥着那双鞋,在巷口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卢秀兰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天冷了穿。
我把鞋收好,往家走。
路过当年被抱走的那个公园时,我停了一下。
公园翻修过了,那棵大槐树还在,比十七年前粗了一圈。
树下新装了长椅,有个小孩坐在上面舔冰棍,旁边年轻妈妈拿着纸巾追着擦嘴。
我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小孩吃完冰棍跑向妈妈,笑声清亮,在暮色里荡开。年轻妈妈弯腰把他抱起来,往公园深处走,背影越来越小。
我抬头看那棵槐树。树干上有我小时候用小刀刻的印子,歪歪扭扭一个“彭”字,被树皮包裹得变了形。我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硌手。
手机又响了。魏婷发来短信:饭好了,回来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经过那棵树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亮起来,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巷口飘来魏婷做饭的油烟味,混着彭金生抽烟的烟草气。
我走得慢,一步一步。走到巷口时,看见魏婷站在门口张望,围裙还没解。她看见我,抬手招了招。
我加快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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