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您听我说，六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你是什么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老了？是突然觉得五仁月饼也没那么难吃；见到小朋友，你要问他的考试成绩了；甚至是觉得饮料含糖太高开始拥抱大水理论了……明明只是生活习惯发生了些变化，却总能引出一声感叹：完了，我老了。

今天这个社会充满了年龄的焦虑，尤其在讲究出名趁早的学术圈，年龄简直成为一种硬通货：到了什么年纪，该拿到什么学位、做出什么成果、找到什么位置，履历上的年份一排开，很容易觉得自己正赶着一份进度表。没赶上的怕来不及，赶上了的又怕从头再来。

五十八岁的新差事

1994年初的一个周末，加州理工学院的巴里·巴里什（Barry Barish）在家接到同事查尔斯·佩克（Charles Peck）的电话，说有件敏感的事，电话里不方便谈，想和他到海边走一走。两人在加州理工学院共事多年，巴里什觉得奇怪，一时又猜不出对方究竟要说什么。第二天，佩克带来了那个不能说的秘密：学校希望他接手LIGO，也就是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

▲巴里·巴里什（Barry Barish）来源：维基百科

巴里什当时58岁，做了多年的粒子物理研究，此时却要转行去做引力波探测，怎么听都有些荒诞。但放在学校层面，派这位老将上阵已经是迫不得已的办法了。LIGO打算用激光测量引力波经过时极其微小的距离变化。真能测到，不敢说拿到诺奖，但是在物理学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是没问题的。天大的好事突然落到自己的头上，往往是有一个大坑：LIGO的技术评审和项目管理评审都出了严重问题，建设经费迟迟未能真正落实，加州理工和麻省理工两所合作学校的关系也闹得很僵。按佩克向他交代的情况，原负责人被撤换已经是定局，现在需要有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问题是，巴里什自己刚从另一个烂摊子里脱身。1993年秋，美国国会取消了超级超导对撞机（SSC）项目。这是一台准备寻找更高能量下粒子现象的加速器，他带领着其中一个探测器团队。虽然机器还没造出来，但是很多工作已经提前开始了，国会的一纸决定，让这些工作瞬间都失去了意义。

▲超级超导对撞机（SSC）的构想图，显示计划中的环形隧道及探测器。图源：美国能源部

当然巴里什没有因此失业。他有加州理工的教职，比那些职位直接设在SSC项目上的同事幸运得多，甚至还花了不少工夫帮助别人找工作。到了冬天，除了少量收尾工作，他已经回到意大利和康奈尔的研究中。他后来回忆，自己那时过得挺满意。SSC虽然没能建成，至少此前的研究做得有意思，如今还能继续干喜欢的事情，也算不错。五十八岁，经历过这么一次大起大落，能够重新过上熟悉的日子，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颇有小满胜万全之意。偏偏学校又来请他领导一个更陌生、前途同样不明朗的项目。

但巴里什没有当场拒绝。1976年，加州理工讨论要不要进入引力波研究时，他就参加过相关委员会，觉得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方向。只是后来忙于自己的实验，没有真正参与。更有意思的是，他在SSC工作期间，LIGO的负责人罗胡斯·沃格特（Rochus Vogt）还曾向他请教项目管理，不过对方看了巴里什的方案之后批评他太官僚。结果风水轮流转，现在又要他来接手了。再加上他对学校有感情，这个项目缺人而自己又刚好有时间，巴里什有些意动。

当然巴里什更不能当场同意，他提出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先把事情弄清楚，如果看见能做的可能，那就试一试。一个月之后，巴里什根本没有把项目弄清楚，而且他发现自己越想查清楚，越发现自己越迷糊。

项目里的重要技术资料没有形成完整记录，许多信息放在个人文件柜里，或者留在少数人的脑子中。他拿到的主要文件，竟然还是1989年的方案。现在已经是1994年了，难道五年来的技术进展和设计变化，都不需要重新评估吗？他也找人谈。可原来的负责人刚被撤换，项目内部戒备重重；麻省理工的研究者与加州理工又有积怨，很难从几次交谈中摸清真实情况。巴里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外行了，以至于把困难想得过于严重。

一个月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他最终还是接受了。后来讲起这个决定时，他还特意纠正了别人的误解：并没有在调查后确信项目能成功，也没有发现那些麻烦其实都是虚惊一场。他只是始终不能说服自己，这件事一定做不成。

老将也犯愁

参与LIGO的基普·索恩（Kip Thorne）2017年来到墨子沙龙时回忆：“这是一个有史以来科学项目中最无能的领导集体，我们没有办法做决定达成一致，也没有办法有效地推进项目。直到间隔一段时间之后，我们请来了Barry Barish加入，创建了现代的LIGO项目并领导它。”不过，接手后的巴里什很快发现，难办的事情远远不止管理。

工程问题其实是最简单的问题，只需要重新计算时间与成本而已。巴里什向基金会提出，建设需要从现在算起给四年，建成以后，还得再留两年半的时间用来调试，真要机器开始运行的时候他就要六十多岁了，什么时候能发现引力波还不知道呢。

▲VIRGO鸟瞰图来源：维基百科

最大的问题是设计，或者说，这些东西造出来后，能不能成为一台真正有用的探测器。LIGO要把激光分成两路，分别沿两条互相垂直的长臂往返，再汇合到一起。两路光走过的路程差有了变化，汇合后的明暗也会改变，研究者便从中寻找引力波经过的痕迹。要分辨这样微小的变化，首先得有一个足够稳定、合适的光源，但是这个最关键的光源偏偏有了麻烦。

1989年提出方案时，氩离子激光器还是很自然的选择。但几年过去，固体激光器逐渐成熟，其他几个引力波项目已经用上了，连CD机里面都用上了，LIGO却还守着旧方案。巴里什后来回忆，这就像收音机从电子管发展到了晶体管。既然已经有了更好的技术，为什么不换？然而激光器不能说换就换。不同激光器的光波长可能不同，原先专门配套的反射镜和光学部件也得跟着改造。何况这套设计是原团队多年工作的成果，刚换上来的负责人一句“过时了”就要别人重做，谈何容易？

▲LIGO激光系统中的晶体振荡器。图片来源：LIGO Lab

巴里什没有立即动手，过了一段时间才推动更换激光器。镜子的控制问题却没那么好办。这让他想起年轻时操作回旋加速器的经历：熟练的操作员知道，第八个旋钮一动，第一个也得跟着调整。可LIGO的控制量更多、更复杂，总不能全靠老师傅的手感吧？他主张尽量采用数字控制，让研究人员可以不断修改程序，但旧设计已经做了不少，新旧办法只能拼在一起，问题还得留到调试时解决。而这些麻烦又绕不开原团队。许多关键知识都在老成员脑子里，新人一时接不下来；偏偏新人职位、待遇更好，在老成员看来，自己反倒被挤到一边。巴里什也几次尝试给前负责人沃格特安排新职责，毕竟对方深耕引力波探测多年，有着丰富的经验。不过沃格特还是没能留下来，巴里什后来承认，这件事是自己的一大失败。

▲升级版LIGO的镜面悬挂系统，2014年。光学镜面位于装置下端。图片来源：LIGO

巴里什还得想办法把更多科学家请进LIGO。探测器由加州理工和麻省理工共同管理，外面的研究者凭什么相信，自己参与以后也有独立开展研究的机会？1997年，LIGO科学联盟成立。按巴里什第二年的介绍，已有接近二十个机构、约二百名科学家参与。联盟有自己的规则和选举负责人的办法，两所主办学校的科学家也要作为成员加入，索恩就参加了数据分析组。巴里什邀请长期推动引力波探测的雷纳·韦斯（Rainer Weiss）担任第一任发言人。每个加入的团队要说明自己准备做什么，每六个月，联盟再回看他们认为做了什么、实际做到了什么。

▲1997年第一次LIGO科学联盟会议，巴里什向与会者介绍项目 图片来源：LIGO

LIGO之外，意大利、法国、德国、日本等地也在建设引力波探测器，彼此之间当然有竞争。但引力波探测有个特别之处：远方一次天体事件产生的信号，可能被地球上不同的探测器先后记录。真发现了什么，最想别人的应该就是：你那里也看见了吗？于是巴里什推动各项目采用共同的数据格式，还组织国际协调委员会，商量怎样合作、核对发现。有人觉得这种合作很特别，他却说，这不是自己的发明，高能物理领域早有国际未来加速器委员会，他只是把熟悉的办法用到了新的研究中。

二十一年，七毫秒

2002年，LIGO开始科学搜索，巴里什已经六十六岁了。厂房建好了，设备也开始工作，可引力波什么时候能找到，还是没人知道。建设可以报工期，但是引力波又不会按照人的想法来办事。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钱还得接着花！但迟迟没有找到信号，凭什么还要继续投入？总得拿出点东西，让资助方相信实验仍在进步。巴里什回忆，他们找出限制仪器灵敏度的问题，就花上几个月处理。初代探测器后来确实达到了设计要求，虽然没能发现引力波，却为建设升级版提供了依据。

经历过SSC的取消，巴里什当然知道，持续有钱做研究并不是理所应当的事。谈起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竟然一路支持下来，他感叹这是个奇迹，又补了一句：“因为我们兑现了承诺。”不过，他也不愿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NSF的几任主任都是科学家，明白这项研究的意义，也愿意承担发现不了引力波的风险。资助方肯陪他们冒险，科学家也得拿出值得继续支持的进展。

2006年，加州理工宣布由新的负责人接任，巴里什把主要精力转向国际直线对撞机设计，同时继续参与LIGO。七十岁的人，又回到粒子物理的大装置里忙活去了。到2010年，初代LIGO结束搜索，八年里始终没有直接探测到引力波。团队开始安装升级设备。又过了五年，2015年9月14日，升级后的LIGO还在调试，两处探测器突然记录到了几乎相同的信号，前后只相差七毫秒。

▲首次引力波事件GW150914的示意图：上方是双黑洞合并的艺术表现，下方叠加汉福德（橙色）与利文斯顿（蓝色）的探测波形。图源：LIGO/NSF

那是一场发生在十三亿年前的宇宙深处的相遇。两颗黑洞彼此绕转、靠近，最终合并，激起的时空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它穿越了十三亿年的漫长旅程，终于在这一天经过地球。而地球上，恰好有为等待它而建造的仪器，记录下了这一瞬间。这一年，巴里什七十九岁。从他接下佩克带来的邀请算起，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巴里什曾经有个愿望：要是能赶在2016年，也就是爱因斯坦预言引力波的一百周年发现它就好了。如今真的等到了，他却反而不敢放心。是不是仪器出了什么古怪的问题？是不是有人故意往数据里注入了假事件？两处仪器的记录彼此吻合，但在物理学里，只凭一个事件宣布重大突破，仍然是件危险的事。等了二十多年，也不能因为太想等到它，就把一个可疑的信号认下来。团队继续核查、分析，直到2016年2月，发现才正式公布。

▲巴里什在斯德哥尔摩音乐厅领取诺贝尔物理学奖 图片来源： Nobel Prize Outreach 2017

2017年，巴里什与韦斯、索恩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已经81岁。索恩后来在墨子沙龙谈起这位合作者时说：“他拯救了我们的梦想。”

怕什么呢？

今天的我们习惯了少年英才的叙事，甚至将创造力与年龄挂钩，但其实，年龄带来的经验的增加，对于科学的进步同样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回看巴里什的经历，五十八岁接手一个烂摊子，八十一岁拿到诺贝尔奖。过去几十年积累的经验与科研品味，帮助他判断问题、组织研究，却也没能让他免于犹疑和失误。

不过这个故事要是拿来安慰我们的年龄焦虑，恐怕又会让人犯愁：难道到了八十岁，还得拿出一座诺奖才算没有辜负人生？耶鲁大学心理学家贝卡·利维（Becca Levy）的研究发现，社会对衰老的负面刻板印象，甚至会反过来影响老年人的认知表现。可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行，还真不需要等到老了。

早年在加州理工，巴里什常和费曼一起吃午饭。两人都对中微子感兴趣，颇有话聊。费曼在《别闹了，费曼先生！》里讲过，自己一直想学画画，希望把科学带给他的感受、自然背后的美，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可真有朋友劝他去绘画班，他又不肯了。原因也很简单：自己画得这么差，去了多丢人啊！

▲费曼67岁时的画作来自：《The Art of Richard P. Feynman: Images by a Curious Character》

后来他还是去了。一次人体写生课上，模特摆了十分钟姿势，别人已经画出整个人，他才画好一条腿。好不容易画出全身轮廓，一看周围同学的作品，又恨不得把自己的画藏起来。好在旁边一位同学欣赏起他那几笔线条。费曼承认，自己没完全听懂对方在夸什么。不过受到的鼓励已经够让他下次再来上一堂课。后来费曼真的把画画坚持了下来。他开始欣赏从前不太懂的艺术，也尝试用绘画观察和描述世界。

人当然会慢慢变老，有些事情会变得困难，也有些本领会随着岁月积累。只是，已经走过的人生，未必能告诉我们往后还会遇见什么、学会什么。说不定哪一天，又有一件从没做过的事，让我们跃跃欲试呢？

至于五仁月饼越来越好吃，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参考资料

[1]Barish, Barry C. “[Interview with Barry C. Barish](https://digital.archives.caltech.edu/collections/OralHistories/OH_Barish_B/OH_Barish_B.pdf).” Interview by Shirley K. Cohen. Pasadena, CA, May–July 1998. Oral History Project,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Archives.

[2]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Caltech Scientists Awarded 2017 Nobel Prize in Physics](https://www.caltech.edu/about/news/barish-and-thorne-awarded-nobel-prize-physics-52463).” October 3, 2017.

[3]Catapano, Paola. “[Success in Scientific Management](https://cerncourier.com/a/success-in-scientific-management/).” CERN Courier, March 13, 2020.

[4]Chu, Jennifer. “[Q&A: Rainer Weiss on LIGO’s Origins](https://news.mit.edu/2016/rainer-weiss-ligo-origins-0211).” MIT News, February 11, 2016.

[5]Del Rosso, Antonella. “[LIGO: A Strong Belief](https://cerncourier.com/a/ligo-a-strong-belief/).” CERN Courier, March 18, 2016.

[6]Feynman, Richard P. [“Surely You’re Joking, Mr. Feynman!”: Adventures of a Curious Character](https://ci.nii.ac.jp/ncid/BB23856996). As told to Ralph Leighton. Edited by Edward Hutchings. New York: W. W. Norton, 1997.

[7]Hoban, Virgie. “[Big Science in Action: Nobel Laureate Barry Barish Helped Open a New Window on the Universe](https://alumni.berkeley.edu/california-magazine/winter-2017-power/big-science-action-nobel-laureate-barry-barish-helped-open-new/).” California, December 13, 2017.

[8]Thorne, Kip, and Rai Weiss. “[A Brief History of LIGO](https://www.caltech.edu/about/news/brief-history-ligo).”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February 16, 2016.

[9]Tindol, Robert. “[Experimental Particle Physicist Jay Marx Named Executive Director of LIGO](https://www.caltech.edu/about/news/experimental-particle-physicist-jay-marx-named-executive-director-ligo-1115).”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March 28,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