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知道你和许知远聊了九个月。”
周谨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捏着那只掉了漆的蓝色杯子。杯口有一道细裂纹,我用了很久,喝水时总要避开那一边。
我正在给女儿的水壶拧盖子,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每天晚上聊天。知道你把和他的对话删了,又从回收夹里捡回来。知道你说过,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不像一个只会催孩子刷牙的人。”
他说得很平。
桌上的青菜凉了,筷子碰了一下碗边。
“我们没偷人。”
“我没问你这个。”
“那你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准备把我从丈夫的位置上挪开。”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前几天洗完澡,站在阳台上晾袜子。那双灰袜子被他夹反了,他发现以后没重新夹,只把袜口往里折了折。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看见,什么都不说。
我把水壶放到一边。
“许知远是我同学,我们就是聊天。”
“我知道。”
“他懂我。”
“我不懂?”
“你连我换了新发型都没发现。”
“你没换。”
“剪了两厘米。”
周谨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头发,像是怕自己说错。
“确实短了。”
我笑了一下。
“现在发现了。”
他没接。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女儿在房间里翻书,翻到某一页,又退回去重新翻。
我拿起手机,许知远的头像还停在最上面。最后一句是下午发来的。
他说,明天别带孩子去接我,我自己回去。
我没有回。
周谨把一张纸推过来。
不是聊天记录,是一张日历。九个月的日期被他分成三种颜色。红色是我说加班的晚上,蓝色是我和许知远聊天到凌晨的晚上,灰色是女儿发烧、家里停水、他一个人去接她放学的晚上。
“你翻我手机。”我说。
“翻过。”
“你不觉得恶心?”
“觉得。”
“那你还看?”
“想知道你到底在外面找什么。”
我把日历推回去。
“找喘气的地方。”
“家里没有?”
“家里只有安排。几点接孩子,买什么菜,谁去送作业。你跟我说话,像在开会。”
“许知远跟你说什么?”
“他说我好看。”
周谨点头。
“他眼睛没问题。”
我抬头看他。
他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一个人把你夸得像个女人,不代表他愿意接住你剩下的生活。”
我盯着那只蓝杯子,想把它拿起来摔掉。杯子太旧了,摔碎也不会有声音,可能只会裂成几片,安静地躺在地上。
周谨站起来,收走了女儿吃剩的半个馒头。
“从明天开始,你搬去书房住。”
“你要跟我分开?”
“不是。”
“那是什么?”
“让你试试没有人替你接住日子,是什么感觉。”
他说完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许知远又发来一句话。
“你丈夫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一次,我回了。
“知道。”
过了很久,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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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书房里堆着女儿小时候的画,墙角还有一台坏掉的风扇。
周谨把我的枕头放到折叠床上,床单是我结婚前买的,洗得发白。上面印着很小的蓝格子。
“你就准备这样?”
“嗯。”
“我做错了事,你让我睡这里?”
“你觉得这是惩罚?”
“难道不是?”
他把被角掖进去。
“你不是说想要自由吗。”
“自由就得睡书房?”
“自由通常不配床垫。”
我转身看他。
“周谨,你很会装。”
“装什么?”
“装得好像你特别大方。你不打我,不骂我,不跟我离婚,好像你多有分寸。其实你就是在等我自己难受。”
“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问我一句为什么。”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你说你累的时候。”
“那不算。”
“你说,别烦你。”
我说不出话。
他把我的洗漱包放在门口,里面有一支断了毛的牙刷。我想起那天晚上,许知远问我,你老公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你。
我回他,不在乎最好,省得麻烦。
后来周谨在门外站了很久,我以为他只是路过。
“许知远知道你结婚吗?”他问。
“知道。”
“知道你有孩子吗?”
“知道。”
“知道你不打算离婚吗?”
我抬起下巴。
“我没说过不打算。”
周谨点点头,把手插进睡衣口袋。
“那你说过什么?”
“说过很多。”
“比如?”
“说我如果没有孩子,可能早就走了。”
“还说过什么?”
我没回答。
他也没逼我。
书房的灯有点刺眼,我伸手把它拧暗。周谨站在门口,忽然问:“你喜欢他什么?”
“他听我说话。”
“我也听。”
“你听完就说,明天还要早起。”
“那是事实。”
“事实最没用。”
他靠着门框,低头看自己的拖鞋。那双拖鞋右脚鞋底已经磨平了,他一直没换,走路时右脚会往外撇一点。
“你想让我留你?”他问。
我心口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立刻把脸转开。
“你不是已经留了吗?”
“我没留你。”
“那你让我睡书房干什么?”
“我是在给你腾地方。”
“腾什么地方?”
“给你想清楚以后,放你真正想放的东西。”
这句话太轻,我听不出里面有没有怨。
我拿起枕头,砸到他身上。
“你能不能别这么体面。”
枕头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
“我不体面的时候,你会更难受。”
“你试试。”
他看着我,没说话。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许知远。
“我把你的围巾放在临舟书店前台了。别再来找我。”
周谨没有看屏幕。我也没有立刻拿。
那条围巾是去年初冬许知远送我的,说是从同学聚会上顺手拿来的。我戴过一次,后来一直塞在柜子最里面。周谨整理衣服时,明明见过,却没有问。
我把手机扣下。
“他不要我了。”我说。
周谨坐到折叠床边。
“你很难过?”
“你应该高兴。”
“我没高兴。”
“你不是一直等这一天?”
“我等的是你回来,不是他走。”
我看着他。
他把枕头递给我。
“睡吧。”
“你不问我是不是爱他?”
“你已经问了九个月。”
“我问你。”
“你爱不爱他,不由我判。”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周谨。”
“嗯。”
“如果我真的走呢?”
他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别忘了给女儿说一声。”
“婚姻里最让人害怕的,不是有人来抢你,是那个人真的愿意放手。”
他关上门。
我坐在那张窄床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别再来找我”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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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周谨照旧煎了鸡蛋。
他只煎自己的。
女儿坐在餐桌旁,拿着勺子搅粥,问我:“妈妈,你怎么不睡大床了?”
“妈妈最近打呼。”
“爸爸也打呼。”
周谨把鸡蛋翻了个面。
“她说自己打呼。”
女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我和周谨同时开口。
女儿低头继续搅粥。粥已经凉了,她搅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我去拿牛奶,周谨先一步把杯子递过来。杯沿上有一小块干掉的白色泡沫,我用指甲刮掉,放到桌角。
“今天谁送她?”我问。
“我。”
“我也可以。”
“你不是要去见许知远?”
我抬头。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念一个普通安排。
“我不见了。”
“那你送。”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今天不见。”
“什么意思?”
“明天呢。”
我把杯子放下。
“你现在这样说话,和骂我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骂完就结束了,这个不会。”
女儿抬起头:“爸爸,你昨天是不是哭了?”
周谨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
“油烟进眼睛。”
“厨房没有油烟。”
“那就是灰。”
“家里也没有灰。”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该。
周谨看我。
“笑什么?”
“你女儿比你聪明。”
“她像你。”
“别把她带坏。”
“已经晚了。”
他说完端起锅,锅底还剩一点蛋液,粘在边缘。他没洗,直接泡进水槽。
我过去打开水龙头。
“我来。”
“你不是说我只会做安排?”
“洗锅不算安排。”
“那算什么?”
“算收尾。”
我没有接话。
中午,许知远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昨晚对不起。”
第二条:“我不是不喜欢你。”
第三条:“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喜欢的是你在我这里的样子。”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周谨从我身后经过,没有看手机,只问:“午饭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以前不是都能决定吗?”
“我现在不想替你决定。”
“你到底想怎样?”
他转过来。
“我想知道,你在我这里是什么样子。”
“邋遢,爱唠叨,没情趣,脾气差。”
“还会把女儿的袜子左右穿反。”
“那是她自己拿的。”
“会把洗好的衣服堆在沙发上,三天不收。”
“我忙。”
“会在我睡着以后把脚伸过来,压在我腿上。”
我愣住。
“你不是嫌热吗?”
“嫌热也没挪。”
“你还会打呼。”
“你也打。”
“我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一遍已经干净的桌面。
“许知远那里呢?”
“那里没有家务。”
“所以你喜欢他?”
“你非要把所有事情都说成喜欢吗?”
“你们聊了九个月。”
“九个月不代表什么。”
“每天九个月呢?”
“你不是也每天在这个家里吗?”
“我在。”
“你人在。”
“那你想要我怎样?”
我看着他,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
“我想要你问我,为什么会这样。”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
“问了你会说?”
“你没问。”
“我问了。”
“你问得像审人。”
“你回答得像写检讨。”
“那就别问。”
“好。”
他真的不问了。
下午女儿做手工,剪刀掉到地上,周谨弯腰去捡,袖口蹭到了胶水。他没有发现,继续帮女儿剪纸。
女儿递给我一颗纸做的心。
“妈妈,这个给你。”
“为什么给我?”
“爸爸说你今天不高兴。”
我抬头看周谨。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没说。”他低头剪着纸,“她自己看出来的。”
我把那颗纸心放在掌心,纸边硌着皮肤。
“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没说坏话。”
“你是不是希望她站你这边?”
“我希望她知道,家里大人有时候说话算数,有时候不算。”
“你在暗示我骗她?”
“我没暗示。”
“你就是。”
他停下剪刀。
“林晚,你要是想吵,我可以陪你。你要是想让我证明你还重要,我不会。”
那一刻,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光忽然很窄。
我把纸心放进抽屉。
“我没让你证明。”
“你一直在让。”
“你不是缺一个懂你的人,你是想让一个人看见你的裂缝,还要保证他不走。”
周谨说完,继续替女儿剪纸。
我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晚上,我把旧围巾从柜子里拿出来,发现围巾的角落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别针。那不是许知远的东西。
我记得周谨有一枚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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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四天晚上,女儿在客厅吐了一地。
我刚洗完澡,听见周谨喊我,声音很短。
我冲出来时,他正跪在地上收拾,女儿抱着垃圾桶,脸色发白。
“她怎么了?”
“吃多了。”
“你叫我干什么?”
“拿毛巾。”
我站着没动。
“你不是说你能处理吗?”
周谨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很细的红血丝。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去卫生间拿毛巾,回来时看见他用袖口擦女儿的嘴角。他的袖口沾了一点脏东西,没嫌弃,擦完又把女儿抱起来。
女儿靠在他肩上,小声说:“妈妈别走。”
我手里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
“你昨天和爸爸说了。”
我看向周谨。
“你跟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女儿闭着眼,抓住我的衣角。
“你说你要去住别的地方。”
“我只是住书房。”
“书房不是家。”
周谨的手臂僵了一下。
我蹲下来,接过女儿。
“妈妈不走。”
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我抱她回房间,给她盖好被子。周谨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脏毛巾。
“拿去洗。”我说。
“嗯。”
“别站着。”
“好。”
他走到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女儿床边,手掌还贴着她的后背。她睡得不安稳,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松开。
周谨洗完毛巾,没有进来。
我出去找他。
他在厨房里反复冲洗一只白碗。那只碗已经干净了,边缘被他擦得发亮。
“你在干什么?”
“洗碗。”
“它已经干净了。”
“知道。”
“那你还洗?”
“手没地方放。”
我站在厨房门口。
“周谨,你是不是想把我逼疯?”
他把碗放到沥水架上。
“我没有。”
“你每天给我看那些日历,安排我睡书房,跟我说话像对待陌生人。你还要怎样?”
“我没让你去找他。”
“你希望我留下,可你不给我一句好听的。”
“好听的我说不出来。”
“那你就说难听的。”
“你想听什么?”
“说你舍不得我。”
水龙头还在滴水。
他低头看着那只白碗。
“我舍不得。”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说。
“再说一遍。”
“我舍不得你。”
“那你为什么这样?”
“因为我不能一边舍不得,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笑了,眼泪却掉到了手背上。
我抬手擦掉,擦了两次,没擦干净。
“你满意了?”
“我没有要你哭。”
“我没哭。”
“好。”
他不再说。
我把厨房台面上的三只碗一只只摆齐,左边的口朝外,右边的口朝里。摆到第四只时,手指开始发抖。
“我只是跟他聊天。”
“我知道。”
“他没有碰过我。”
“我知道。”
“我没有打算离开你。”
“你说过,如果没有孩子,你早就走了。”
“那是气话。”
“你每天都在气话里待几个小时。”
我抬起头。
“你到底想让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想被他要。”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晚等他的消息?”
“因为他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也问过。”
“你问完就去洗澡。”
“我洗澡也有错?”
“你看,你永远这样。什么都能讲道理,什么都能解释。你从来不肯承认我只是想听一句,不是安排,不是提醒,就是一句,你还好吗。”
他站在那里,手上全是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谨拿起旁边的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到第三遍时,他忽然说:“明天我带女儿去栖禾镇住几天。”
“你要把她带走?”
“让她离开这几天。”
“你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不是一直说家里让你喘不过气。”
“这是你给我的教训?”
“是。”
“顶狠的教训?”
“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我把桌上的纸心拿出来,撕成两半。
“你赢了。”
“我没跟你比赛。”
“你赢了。你把我最怕的事情都做了。你不闹,不追,不留。你让我自己看着自己多难看。”
他说:“林晚。”
“别叫我。”
他停住。
“你知道吗,我跟许知远聊的不是他。”我说,“我聊的是他眼里的我。我想让他证明,我还值得被喜欢。你呢,你看着我这么久,连一句都不肯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结婚那天。”
我笑了一声。
“那都多少年了。”
“我以为你记得。”
我把脸转过去。
周谨去女儿房间收拾衣服。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了停,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件很小的黄色外套。
“这件别带。”我说,“她穿不下了。”
“知道。”
“那你拿它干什么?”
“她说要带。”
“她说什么你都听?”
“她现在只信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没扎出血,却一直在里面。
“我不是因为你犯错才不敢靠近你,我是不敢靠近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周谨抱着衣服进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女儿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没有过去。
我把那只白碗重新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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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谨带女儿走后的第一天,我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手机里没有他的消息。
我打开家里的灯,又关掉。
冰箱里有他提前切好的胡萝卜,放在透明盒里,盒盖上贴着一张纸。
“女儿不吃葱。”
我把纸撕下来,贴到自己的额头上,站了一会儿,觉得滑稽,又把它揉成团。
下午我去了临舟书店。
许知远果然在那里。
他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旧小说。那条围巾放在他手边,银色别针还别在角落。
“你来了。”他说。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没打。”
“我给你发过消息。”
“我没回。”
“为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
“你丈夫找过我。”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他什么时候找过你?”
“你生日那天。”
我想起来了。
那天周谨说公司临时有事,回家晚了。我等到十一点,他带回来一盒小蛋糕,蛋糕上的奶油歪了,像是路上碰过。我说我不吃,他坐在厨房门口把它吃完了。
原来他去见了许知远。
“他说什么?”
许知远把围巾推过来。
“他说,让我别把你当成一个等人救的女人。”
“你们聊了什么?”
“没聊多久。”
“他威胁你?”
“没有。他很客气。客气得我有点不舒服。”
“你答应他什么?”
许知远笑了一下。
“我没有答应他。我只是发现,他比我更了解你。”
“你不是说你懂我?”
“我那时候想让你觉得我懂。”
我拿起围巾,指腹摸到那枚银色别针。
“别针是他的?”
“嗯。”
“为什么在这里?”
“你落在我车上了。那晚你喝了两杯茶,困得睁不开眼。我把围巾给你,你说别弄丢。后来你丈夫来拿东西,我把别针给他,让他别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没问围巾是谁的。”
我不说话。
许知远低头翻书,翻了几页,忽然说:“我不是好人。你跟我聊天的时候,我知道你不会离婚,也知道你只是需要我。我享受过那种被你需要的感觉。”
他把手放在书页上。
“可我后来发现,你每次跟我说完家里的事,都会回去给你丈夫留一盏灯。”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
我记得。
我曾经在凌晨两点发给他:“他睡着了,我去把客厅的灯关掉。”
那是我说过的一句废话。我自己都忘了。
许知远把围巾拿起来,递给我。
“我把这枚别针还给你。”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他说你不肯接他的东西。”
“他跟你说这些?”
“他说了很多。比如你喜欢喝温水,洗完头不吹干,生气时会把衣服一件件叠起来。他说你不是不想回家,你只是想有人追你回家。”
我握紧围巾。
“他凭什么把我说得这么难看?”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我抬手要打他,手停在半空。
许知远没有躲。
“打吧。”他说,“我也说过你喜欢听的话。那些话不该说。”
我把手放下来。
他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看书。翻到一半,他忽然皱眉,把书页折了一个角,又赶紧抚平。
还是那个毛病。他看书总爱折角,别人说过几次也改不掉。
我拿着围巾回到家。
周谨还没回来。
我在鞋柜上找到一把旧钥匙。钥匙下面压着几张纸,是女儿的画。
第一张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在左边,女儿在中间,妈妈站得很远。第二张里,妈妈的位置近了一点。第三张,三个脑袋挨在一起,女儿把爸爸的耳朵涂成了绿色。
画背面有周谨写的日期。
每一张都在我和许知远聊天最厉害的那段时间。
我坐在地上,把画一张张摊开。
门响了。
周谨拎着女儿的书包进来,鞋底沾着一小块泥。他没换鞋,先去厨房洗手。
“她呢?”我问。
“在外婆那里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会。”
他擦干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新的钥匙,放在桌上。
“书房的锁换了?”
“没有。这个是栖禾镇那边的钥匙。”
我看着钥匙,没有伸手。
“你要我搬过去?”
“不是。你想去,就去。”
“你给我自由?”
“你不是要吗。”
我把围巾和银色别针放在他面前。
“你见过许知远。”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以为我在监视你。”
“你没有吗?”
“监视过。”
“还看了什么?”
“你删掉的那些。”
“你看完以后,为什么不拆穿?”
“因为里面有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你问他,我丈夫是不是知道我想被他留住。”
我手指慢慢松开。
那句话我确实写过。写完又删了。我以为没有发出去。
周谨没有看我,拿起桌上的银色别针,别在我的围巾边角。
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女儿的衣服。
“你看,”他说,“我一直知道你想回来。”
“你把我推向别人,不是因为别人比我好,是因为你想确认,自己还有没有人肯把你留下。”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留?”
“我留过。”
“什么时候?”
他指了指那叠画。
“每天。”
我看着那些画,喉咙发紧。
周谨把钥匙推近了一点。
“明天去把女儿接回来。”
“你呢?”
“我去买菜。”
“你不问我回不回主卧?”
“你自己决定。”
“如果我不回呢?”
“那我把书房的床垫换厚一点。”
他转身去厨房,鞋底那块泥掉在地上。
我弯腰把泥捡起来,捏在指尖,忽然不知道该扔进哪一个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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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女儿回来以后,家里恢复了原来的声音。
她把袜子丢在沙发底下,把画笔插进花盆,把没吃完的苹果藏在书包侧袋里。周谨发现后没有说她,只把苹果拿出来,切掉已经发软的地方。
我搬回了主卧。
不是因为周谨叫我。
那天晚上,我把书房里的枕头拿出来,放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又抱回去一个。周谨躺在床的右边,给女儿回语音消息。
“知道了,明天带你去买彩笔。”
“她说要买一整盒。”我说。
“她说什么我都听?”
“你自己说的。”
“现在轮到你记仇了。”
“我没那么小气。”
他说完,把手机放到床头。
“她还问,你为什么回来了。”
“你怎么回答?”
“说你睡够了。”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这个答案很像你。”
“她还问,你是不是不走了。”
“你怎么回答?”
“说不知道。”
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
“别碰我。”我说。
“被子掉了。”
“我自己会盖。”
“那你盖。”
他真的松了手。
半夜我醒来,发现那只旧蓝杯子放在床头。杯口有裂纹,里面装着温水。周谨睡得很沉,右脚还是向外撇着,拖鞋掉在床下。
我把拖鞋捡起来,摆到他脚边。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煎了鸡蛋。
煎糊了。
他拿筷子夹起来,看了看。
“这个能吃?”
“不能。”
“那你还给我?”
“想看看你会不会嫌弃。”
“我通常不嫌弃食物。”
“你嫌弃过我。”
“我什么时候?”
“你说我在气话里待了九个月。”
“那不是嫌弃。”
“那是什么?”
“描述。”
我把糊掉的鸡蛋倒进盘子里,自己吃了一口。周谨伸手把盘子拿过去。
“别吃。”
“我不挑。”
“你昨天还说通常不嫌弃食物。”
“我现在嫌弃了。”
他把鸡蛋倒掉,重新煎了一只。
女儿在旁边喊:“爸爸,我的彩笔呢?”
“抽屉第二层。”
“妈妈,我的剪刀呢?”
“书包前袋。”
“你们两个不要同时回答,我听不清。”
我和周谨对视了一眼。
“你先问爸爸。”我说。
“你先问妈妈。”他说。
女儿皱着眉,把两只手分别伸向我们。
“你们一人管一样。”
周谨低头切鸡蛋,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许知远没有再找过我。
那条聊天框被我留着,没有删除,也没有打开。里面最后一条还是他说的那句:“你不是不想回家,你只是想有人追你回家。”
我偶尔会点进去,看见那句话,又退出来。
周谨知道,却没问。
他还是会忘记把湿毛巾展开,会把袜子夹反,会在女儿睡着后偷偷吃饼干,饼干渣掉在睡衣上,第二天还不承认。
我也还是会把衣服堆在沙发上,洗完头不吹干,生气时把所有东西重新叠一遍。
有一天晚上,我在书房整理旧画,翻到那张最早的全家图。
女儿把妈妈画得很远,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人,脑袋涂成了蓝色。
“这是谁?”我问。
女儿在门口探头。
“是你呀。”
“我怎么在那么远?”
“你那天去找许叔叔了。”
我手里的画纸停住。
“你记得?”
“记得呀。爸爸说你很快就回来。”
“他还说什么?”
“他说,妈妈只是出去拿东西。”
“拿什么?”
女儿想了半天。
“拿自己。”
她说完就跑去找彩笔,鞋带拖在地上,踩了一脚也没发现。
我坐在书房里,听见周谨在客厅喊:“鞋带系好。”
女儿喊回去:“你来系。”
周谨走过去,嘴里念着:“你自己的鞋自己穿。”
“我不会。”
“你三岁就会。”
“我现在忘了。”
“那就重新学。”
我把那张画夹回本子里。
周谨经过书房门口,看见我手里的围巾。
“别针掉了吗?”他问。
“没有。”
“那你拿着干什么?”
“试试它还牢不牢。”
“牢吗?”
“还行。”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的水别喝凉的。”
“知道。”
“我不是安排。”
“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也没催。
后来他去厨房洗杯子,水声断断续续。女儿把彩笔盒摊在客厅地毯上,挑出一支绿色的,跑进来递给我。
“妈妈,给你。”
“画什么?”
“画门。”
“哪一扇?”
“都可以。”
我接过彩笔,在她的画纸上画了一扇很小的门。门没有锁,旁边留了一点空白。
周谨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泡沫。
“你画得不像门。”
“门本来就这样。”
“门要有把手。”
我递给他绿色彩笔。
“你来画。”
他接过去,蹲在女儿旁边,替那扇小门添了一只圆圆的把手。
女儿趴在地毯上,用手指戳了戳。
“门后面是什么?”
周谨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
桌上的蓝色杯子被女儿碰了一下,慢慢转了半圈,裂纹朝向我们。
“我不再问你会不会走了,你也别再用走不走,证明自己被爱。”
周谨说完,把杯子扶正。
我低头给女儿系鞋带,系了两次,还是松。
她把脚抬起来,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重新系了一遍。
这次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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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女儿睡着以后,我把那扇没有锁的门画在床头,周谨看见了,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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