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扬州为何称扬一益二？盐铁转运使设在这里，商贾如织

运河从这里挖下第一锹

大运河从哪儿开始？扬州人答得干脆利落：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在长江北岸筑了一座邗城，又从城下向北挖了一条沟，把长江和淮河接了起来。《左传》记这件事，只用了八个字：“秋，吴城邗，沟通江淮。”①

邗城，就是最早的扬州城。这条沟，就是邗沟。中国历史文献里记载的第一条有确切开凿年代的运河，中国大运河水系里最早的河段，都在这儿。一座城和一条河，从同一天起步，往后两千五百年，谁也没离开过谁。

邗沟遗址在今天扬州城北，从螺丝湾桥向东直达黄金坝，一段长一点四五公里的河道。2014年中国大运河申遗，国家文物局提交的申遗文本里，认定这段河道就是古邗沟遗址，原点立了碑，一块刻“古邗沟遗址”，一块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碑。2015年扬州建城两千五百周年，河岸边立起吴王夫差广场；2023年10月4日，中国大运河原点公园开园，古邗沟展示馆就设在里面。大运河的原点在哪儿？就在这条不宽的水沟里。

▲ AI生成示意图：先秦时期的运河开凿场景。未找到古邗沟开凿的合适实景，此图仅为示意，不能当复原依据（Agnes AI）

一条沟，被三个朝代接着挖

邗沟刚开出来，是给吴国的军队用的。吴王夫差北上伐齐、和晋国争霸，兵和粮都走这条水路。到了西汉，吴王刘濞又开了一条从茱萸湾（今扬州湾头镇）向东的运河，通到海陵仓，运盐运粮。《宋史·河渠志》把几次开河并排记着：“春秋时，吴穿邗沟，东北通射阳湖，西北至末口。汉吴王濞开邗沟，通运海陵。隋开邗沟，自山阳至扬子入江。”②一句话一段河，三个朝代接力。

第三次动手的是隋朝。大业元年（605年），隋炀帝在开通济渠的同时，把邗沟大规模整修拓宽；大业六年（610年）又开江南河。到这一步，以东都洛阳为中心，北抵涿郡、南达余杭（一说南达宁波）的大运河接成了一条线，中国大运河第一次全线贯通。邗沟从一条区域性的水沟，变成了全国南北大通道上的一段。

这条水路后来的名字一换再换：山阳渎、里运河、淮扬运河，说的多是它和它身边的河道。今天你在扬州城北看到的那一点四五公里是遗址，船走的是旁边的新河道，水呢，还是一脉水。两千五百年前挖的第一锹，到今天都没白挖。

▲ 传阎立本《历代帝王图》中的隋炀帝像（宋摹本）：把邗沟接进全国水系的人，也把最后的日子留在了扬州（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一个皇帝的最后三年

隋炀帝和扬州的缘分深得很。他做晋王时镇守扬州，登基后又三次下江都，最后死在了这里。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宇文化及在江都宫发动兵变，隋炀帝被缢杀，终年五十岁。萧皇后和宫人拆了床板做小棺，把他葬在江都宫的流珠堂下。一代帝王，身后事办得这么仓促。

后来唐人把他改葬了。2013年扬州曹庄出土的墓志上，残存的文字一段一段：“隨故煬帝墓誌”③“帝崩於揚州江都縣”“扵流珠堂”“貞觀元年……葬煬……禮也”，和史书对得上。萧皇后贞观年间去世，唐太宗以皇后之礼把她和隋炀帝合葬。

发现的过程很平常：2013年3月，曹庄一处工地发现两座砖室墓。一号墓出土十三环蹀躞金玉带、四件鎏金铜铺首，还留下两颗牙齿，鉴定为五十岁上下的男性；二号墓出土成套铜编钟十六件、编磬二十件，是目前国内唯一的隋唐编钟编磬实物，墓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两座墓的证据链凑齐，国家文物局和中国考古学会认定：这里是隋炀帝与萧后最后的埋葬之地。这次发掘入选201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19年隋炀帝墓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个亡国之君的最后归宿，是被工地上的推土机翻出来的。

▲ 扬州隋炀帝墓考古遗址的保护展示现场：砖砌墓室和夯土层还留在原地，上面盖了保护棚，架了参观栈道（Wikimedia Commons，Yumeto，CC BY-SA 4.0）

唐代的扬州，天下第一

唐朝人夸城市繁华，有个说法叫“扬一益二”④：扬州第一，益州（成都）第二。这话后来被洪迈写进《容斋随笔》：“唐世盐铁转运使在扬州，尽斡利权，判官多至数十人，商贾如织。故谚称‘扬一益二’，谓天下之盛，扬为一而蜀次之也。”管盐铁转运的衙门设在扬州，钱和人就都往这儿聚。

诗人给这座城留下了不少句子。杜牧写“春风十里扬州路”，徐凝写“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张祜干脆说“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繁华到让人想把身后事都安排在这儿，这夸法，太狠了吧。

扬州也是从水路走向世界的一扇门。唐天宝元年（742年），日本留学僧荣睿、普照到大明寺，恳请鉴真东渡传戒，众僧沉默，鉴真应了一句：“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此后十二年，他六次东渡：船沉过，漂到过海南岛，眼睛也失明了。天宝十二载（753年），鉴真随遣唐使的船从苏州黄泗浦出发，年底抵达日本，第二年二月到平城京（今奈良）。他在日本建唐招提寺，开日本律宗，763年圆寂。1980年，唐招提寺的鉴真干漆像回扬州大明寺“探亲”，中日两国都轰动。一条运河把扬州送到天下第一，也把一位和尚送出了海。

▲ 扬州大明寺山门。鉴真就是从这座寺里出发，六次东渡，最后把律宗带到了日本（Wikimedia Commons，Gisling，CC BY-SA 4.0）

瓜洲渡头，一条河的出口

运河一路往南，在扬州城南的瓜洲撞上长江。漕船从这里入江，渡客从这里过江，瓜洲渡头忙了上千年。白居易写“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⑤；王安石过瓜洲，写下“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一个渡口，被诗人写成了地名级别的乡愁。

瓜洲不只是个渡口。江南的漕粮、丝绸从这儿北上，淮盐从这儿分运，船和货在这里换乘换装，它还是江防要地。今天的瓜洲镇上，古渡口一带建起了瓜洲古渡公园，2026年国庆启航的古运河水上巴士A线，终点就设在那儿。当年的渡口，如今是航线的端点。

从瓜洲往北回望，扬州城、高邮湖、洪泽湖、淮河、长江，全被一条运河串着。清代的漕运水利舆图上，扬州府城、瓜洲镇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沿河的闸、坝、堤一个不落。那张图不是艺术品，是办事用的工具，图摊开，整条河的账就摊开了。

▲ 清人绘《大运河地图（从北京至长江）》卷中的一段：扬州府城、瓜洲镇、长江、高邮湖、洪泽湖同框，闸坝堤堰逐一标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Wikimedia Commons，CC0）

盐商和皇帝，把扬州又抬了一回

清代的扬州靠两样东西发财：盐和漕。两淮盐运使司设在城里，盐商的大商总也住在城里，天下的盐从运河过，钱在扬州结算。“扬州盐商豪侈甲天下，百万以下者谓之小商”⑥，这话听着夸张吧，可放在当时，真的不算离谱。盐商有了钱，就在运河边上造园子。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两淮盐业商总黄至筠在明代寿芝园旧址上建了个园，四季假山至今是园林一绝；光绪九年（1883年），何芷舠归隐扬州，扩建成何园（一说始建于同治元年），复道回廊一千五百米，人称“晚清第一园”。个园、何园都在1988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乾隆皇帝六次南巡，从乾隆十六年（1751年）到四十九年（1784年），每次沿运河南下都经过扬州，驻跸多日。接驾的差事多半落在盐商头上：捐银子、修行宫、建园子、搭戏台。天宁寺行宫、高旻寺行宫都是那时候的排场，从扬州城到平山堂，一路亭台楼阁。皇帝题字赏赐，盐商买名望，运河把两边的账都结清了。

这段热闹留到今天的东西很实在：瘦西湖的景、个园的假山、何园的廊、一桌淮扬菜。2014年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淮扬运河扬州段的遗产区里，除了古邗沟，还有瘦西湖、天宁寺行宫、个园、盐宗庙、盂城驿、邵伯古堤这些点位。盐商的园子，也成了世界遗产的一部分。

▲ 扬州何园：木格门窗的厅堂、石板天井和湖石假山。晚清扬州园林的压轴之作（Wikimedia Commons，ScareCriterion12，CC BY-SA 4.0）

三湾抵一闸，河湾里长出一座博物馆

扬州城南有一段河，故意画了个大弯。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知府郭光复带着民工从南门二里桥河口起，往西开新河再折回来，在姚家沟接回老河道，把原来近二百米的直道改成了近一千八百米的河湾。弯子一多，水流就慢，水位就抬起来，船呢，就不再搁浅了。这叫“三湾抵一闸”：一座闸不建，拿长度换坡度，这笔账算得精。三道弯各有名字：宝塔湾、新河湾、三湾子。据说这是大运河上唯一至今尚存的“三湾抵一闸”水工措施。

2021年6月16日，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在三湾建成开放，扬州建设、南京博物院运营，占地约两百亩，展陈面积约一点八万平方米，十一个专题展览，从“大运河——中国的世界文化遗产”⑦到“紫禁城与大运河”“隋炀帝与大运河”，全流域、全时段把这条河讲了一遍。馆外立着大运塔，塔和河湾、古运河打了个照面。

2014年6月，中国大运河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古邗沟故道是扬州城区段的遗产点，河岸边立着世界遗产标志碑。开凿、改弯、申遗、建馆，扬州人对这条河的每一次动手，都留在了原地，谁来了都看得见。

▲ 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挑檐下的入口，墙上写着馆名。馆在运河三湾，河湾本身就是展品（Wikimedia Commons，FoolPiasar，CC BY-SA 4.0）

今天，从东关古渡上船

今天是10月13日，寒露第六天。国庆假期的热闹刚散，扬州人的运河上多了个新玩法：坐水上巴士。10月8日《扬州日报》报道，古运河水上巴士A、B两条航线在这个国庆假期正式启航，一长一短，成了古运河水上游的“双轴”。⑧

A线是长线，东关古渡到瓜洲古渡，早上十点发船，单程约九十分钟，沿途停何园、南门遗址、文峰寺、中国大运河博物馆、运河三湾、扬子津、高旻寺，终点瓜洲古渡公园，单程四十元，往返五十元。B线是短线，东关古渡到三湾公园博物馆码头，每天六班，单程约四十分钟，二十元一位，把扬州古运河最精华的一段串了起来。上一次古运河开水上巴士是2020年10月17日，六年过去，航线升级成了两条。

这个国庆，扬州纳入监测的A级景区日均接待游客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点五六，东关历史文化旅游区进了全省前十；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和扬州博物馆接待观众超过二十八万人次。新华社的镜头里，古运河的夜游灯火亮到很晚。两千五百年前，这条沟是为了让船走得快；今天扬州人做的事，偏偏是让船走得慢。大运河系列一路往南，下一站是哪里，我们下回再说。

▲ 扬州东关街：出东关古渡不远就是这条老街。水上巴士A、B线，都在这一带上船（Wikimedia Commons，rheins，CC BY 3.0）

实用信息

大运河系列进度

大运河系列从北往南，走一站少一站。下一站是哪里，我们下回再说。

注（出处）

① 出自：《左传》鲁哀公九年、《史记》；《中国大运河申遗文本》；扬子晚报/紫牛新闻、中国日报网

② 出自：《宋史·河渠志》《隋书·炀帝纪》；《左传》《史记》；维基百科“邗沟”条

③ 出自：国家文物局网站；维基百科“隋炀帝墓”条；中新网、江苏社科规划网

④ 出自：洪迈《容斋随笔》；《全唐诗》；《唐大和上东征传》；维基百科；唐招提寺官网

⑤ 出自：《全唐诗》《临川先生文集》；人民网、新华网；扬州日报

⑥ 出自：《扬州画舫录》；中国作家网；维基百科、百度百科；人民图片网

⑦ 出自：人民网、中国江苏网；维基百科；清华大学《大运河，流动的历史记忆》

⑧ 出自：扬州日报、扬子晚报/紫牛新闻；新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