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转业我选了公安,他选了政协。18年后他副厅级退休我三级警监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六岁,现在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二级高级警长,警衔三级警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个警监的肩章,是跟一个老战友的人生轨迹,缠了十八年才缠出来的。他叫周明远,跟我同一年从部队转业,我们俩是同一个连队出来的兵,他当过我的排长,后来我们又是同一年转业安置。那年我们俩坐在转业办门口的长椅上,一人捏着一张志愿表,他选了市政协,我选了市公安局。他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你这人犟,认死理,公安适合你。我笑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政协多好啊,喝茶看报写材料,清清闲闲到退休。可十八年过去,事情偏偏不是我当年想的那样。他干到了副厅级,风风光光地退了休;我呢,还在街上跑案子,肩上扛着个三级警监。要讲这里面的故事,得从一九九八年那个秋天讲起。
一九九八年,部队精简整编,我们那批干部大批转业。我和周明远是老搭档,他在团里当作训股长的时候,我在下面当连长,搞演习我们俩没少红脸。他讲究方案周密,我讲究临场应变,每次推演完都要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又蹲在一起抽烟。转业前夕,他请我喝酒,喝到半夜,他说,建国,我算过了,我这个人,笔杆子还行,脑子还能转,去机关写材料,稳当。我说,老周,我这个人你清楚,坐不住,让我天天坐办公室,我得憋死。他说,那你就去公安,公安苦,公安累,但是公安有事干。就这么着,两张志愿表交上去了,他去了市政协办公室,我去了市公安局。
进了公安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累。我在派出所干了三年,从社区民警干到治安民警,再干到刑警中队。二〇〇一年,我调进刑警支队,一头扎进了命案侦破。那些年命案攻坚,我们专案组一出差就是几个月,睡过火车站候车室,蹲过坟地边的苞米地。周明远在政协,隔着半年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都问,建国,还活着没?我说,活着,就是黑了点,瘦了点。他笑,说你们那行,是拿命换平安。我说你们那行,是拿笔写平安,咱俩殊途同归。
真正让我们俩的人生第一次撞在一起,是二〇〇五年。那年市里发生系列持枪抢劫案,闹得人心惶惶,专案组压了三个月没有突破。周明远那时候已经是政协提案委的副主任,他分管的委员里有个人,是本市一位老企业家,这位老委员来找他,说有个情况不知道该跟谁讲,跟公安讲吧,怕惹麻烦,不讲吧,夜夜睡不着。周明远听完,第二天一早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建国,我不问你案子的事,我就给你递个话,有人有话想说,你在哪个茶馆,什么时间,你自己安排。我按他递的话约了人,就这一次接触,案子撕开了口子——老企业家知道一个销赃的渠道,顺藤摸瓜,枪找到了,人抓了。结案那天,我提了两瓶酒去找周明远,他摆手,说,别谢我,我就是个传话的,你要谢,谢你自己这三个月没合眼。那天晚上我们喝多了,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建国,我以前觉得政协就是养老的地方,现在我明白了,位置不重要,干不干,才是人和人的区别。
这句话后来在十八年里,我们俩各用各的方式,各自印证了一遍。
先说我。二〇〇八年,我四十岁,赶上全国刑侦改革,市局要组建合成作战中心,点将点到我。有人劝我,说建国你别去,那是个新摊子,干好了没你的功劳,干砸了全是你的责任,不如在刑侦支队熬年头,熬个副支队长退休多稳当。我没听劝。不是因为我不怕担责任,是因为我这个人,见不得案子压着不破。合成作战中心组建的头两年,是我这辈子最苦的两年,图侦、技侦、网侦的数据第一次往一张桌子上汇,谁都没干过,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我们摸出来了全市第一套涉案视频串并分析的土办法,二〇一〇年用它串并破获了一个跨三个地市的盗窃机动车团伙,追回车辆一百三十七台。那案子后来拿了集体一等功,奖状挂在中心大厅,我心里清楚,那一分功劳里,有周明远当年那句“干不干”的分量。
再说他。周明远在政协,从副科到正科,从副处到正处,一九年左右提了副厅级,走的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干提案工作,是个出了名的“提案痴”。别的单位眼里的政协提案,是年年要办、办了就结的差事;他眼里的提案,是一根钉子,钉进去就要见血见肉。二〇一二年,一个委员提了老旧小区消防通道被占的问题,这提案在别的部门手里转了两圈,都说是历史遗留问题,解决不了。周明远不死心,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我辖区里有个小区消防通道常年被堵,就打电话给我,说,建国,带我去看看。我带他去,他在那个小区的楼道里跟一位老太太聊了四十分钟,聊完出来,眼圈是红的。他说,老太太的儿子的同学,就死在隔壁楼的一场火里,消防车进不来。从那以后,他跟着这个提案跟了三年,年年督办,年年回访,拉着我这个当刑警的给他当“技术顾问”,教他怎么看监控点位,怎么核物业台账。三年后,全市老旧小区消防通道专项整治方案出台,财政拨了专项款。方案出台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他说,建国,我在政协干了这么多年,就这一件事,我觉得我没白坐那个位置。
我们俩就这么各干各的,各守各的摊子,但每年腊月,必要聚一次。聚的规矩很简单,不进饭店,就在他家或者我家,两斤饺子,一瓶酒,天南海北地聊。聊着聊着,他的信息就变成了我的线索,我的案子就变成了他的提案。二〇一五年,我在合成作战中心盯一起电诈案,发现受害的老人里,有很大一部分是被街头“保健品讲座”洗了脑,钱是被“合法”骗走的,刑法的链子够不着,公安很被动。腊月聚会上我发了顿牢骚,说这案子我们破得憋屈,抓了人追不回钱,判得轻,老年人还骂我们没用。周明远听进去了。第二年开两会,一份关于加强防范打击涉老保健品诈骗、建立多部门联合整治机制的提案,是他牵头、联合七个界别委员联名提的。这份提案后来被列为市政协主席督办重点提案,推动市里成立了联席会议机制,市场监管、公安、民政、街道拧成一股绳。二〇一七年,我们依托这个机制端掉了盘踞三年的一个涉老诈骗团伙,涉案两千六百多万,为四百多户老人挽回了大半损失。案子破的那天,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警察同志,这是我给老伴治病攒的钱啊。我送她出门,回头看见周明远站在警戒线外头,他是跟着督办组来的。我们俩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我们俩都知道,这一年,值了。
当然,日子不是只有这种高光。中间我也走过弯路,也差点撂挑子。二〇一八年,我手下一个年轻民警在抓捕中被刺重伤,抢救了三天。那三天我守在ICU门口,抽了一辈子里最凶的烟。人救回来了,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总在想,如果我们的情报再准一点,如果支援再快五分钟,这孩子是不是就不用挨这一刀。我写了转业报告,想退下去,去干点后勤,别再带人往前冲了。报告压在分局,一直没批。周明远知道了,腊月聚会,他没让我喝一口酒,就给我倒了杯茶。他说,建国,你转业那年,我劝你去公安,说公安有事干。我今天还得劝你一句,有事干的人,遇到坎,把事干完,坎就过去了;你要是躲了,这道坎跟你一辈子。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现在最怕的是再有一个孩子躺进去。那你就把这个怕,变成本事。把培训抓起来,把预案抓起来,把情报抓起来,你多流一滴汗,他们就少流一滴血。这话糙,理硬。我把转业报告抽回来了。第二年,我主持把全市刑警的抓捕战术轮训搞了起来,一训就是四年,轮训了三千多人次,此后全市抓捕行动民警伤亡率降了一大半。那孩子伤好归队,现在自己都带中队了,去年还立了二等功。
时间就这么走着,一晃到了二〇二三年前后,我们俩都到了该退的年纪。周明远先办的手续,副厅级,光荣退休。退休仪式我没去成,那天我在外省押解逃犯。回来的路上我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笑,说,建国,我退休了,你还得接着干,你那身警服,穿着比我的退休证好看。我说,老周,你少来这套,你副厅退休,我至今还是个三级警监,论级别,你甩我两条街。他沉默了一下,说,建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些年,多少转业干部,选了机关选了大单位,图个安稳图个台阶,退休的时候文件袋里一个级别,光光鲜鲜。可我知道,这十八年,你手上过了多少案子,你身后是多少个睡得着觉的家庭。级别这个东西,是组织按岗位给的;警监这个衔,是一案子一案子熬出来的。你说咱俩谁亏了?我说不清楚。电话那头他说,谁都不亏,只是各自的账本不一样。
其实我心里是有一本账的。二〇二四年,我五十多岁,市局本来给我安排转任调研员,意思很明白,让我把最后几年过渡得体面一点。我没接,我打报告要求留任合成作战中心。局领导看着我,说,老陈,你都这个岁数了,图什么?我说,图三件事:第一,我带出来的年轻人还没完全接得住;第二,中心那套技战法还有一半在纸面上没落地;第三——我说到这里停了停——第三,我答应过一个政协的老副主席,他退休前督办的那个防范养老诈骗的机制,我不能看着它松了劲。局领导笑了,批了。这一年,我们把新的反诈预警模型跑了起来,全市电诈发案同比下降了三成多,止付拦截的资金,是我这二十年见过的最大数。十月份,警衔晋升命令下来,我晋升三级警监。授衔那天,警礼服上身,镜子里的老头两鬓全白了,但肩膀上那两杠三星,亮堂。我第一个电话打给周明远,他在那头哈哈大笑,说,好,好,三级警监,老陈,我明天就跟你老婆要酒喝。
第二年开春,周明远退休后没闲着,他拉了个“老同志治安志愿团”,三十多个退休的老干部,戴上红袖标,跟着社区民警巡街,防诈骗宣传做得比年轻人还起劲。有人笑他,说周主席您这是退而不休,图啥?他说,我跟一个老朋友学的,人这一辈子,位置不重要,干不干才是人和人的区别。这话是我当年在酒桌上说的,从他自己嘴里再说出来,我听着,比什么表彰都受用。
去年腊月,还是那两斤饺子,还是那瓶酒。他给我敬了一杯,说,建国,十八年前你选公安我选政协,当时谁都以为,选政协的稳赚,选公安的吃苦。现在回头看,我们俩谁也没看走眼——你吃的是苦,攒的是命换来的平安;我坐的是冷板凳,焐热了也未必人人看得见。可这平安里有我的一票,这冷板凳上有你递来的柴火。咱俩这辈子,算是扯平了。我说,不是扯平,是扯不清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说,对,扯不清,来,为扯不清,干了这一杯。
如今我快退休了,肩上还是那三级警监,兜里还是那串用了二十年的钥匙。周明远副厅退休那年,有老同事替我惋惜,说我干了十八年,拼死拼活,到头来级别比不上人家一半。我不这么算。警衔是一案子一案子熬出来的,级别是一年一年熬出来的,可人这一辈子,最后留在心里的,不是肩上几颗星,是你破过的案、救过的人、焐热过的板凳。我和周明远,一个在政协,一个在公安,位置不同,可我们守的是同一个东西——这座城市夜里亮着的那盏一盏的灯。他递过话,我递过柴,我们俩这一辈子,谁也没欠谁的,谁也没亏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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