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调查：可以花钱买的欧洲工程院院士

哥伦比亚大学的朱莉娅·赫希伯格教授今年7月收到了一封让她欣喜若狂的邮件。欧洲工程院通知她，她当选了该院院士。这家机构在官网上把自己描述为“代表工程领域最高专业荣誉的顶尖机构”，400多名院士中包括35位诺贝尔奖得主。哥大工学院官网很快刊发了祝贺新闻，同事们的贺信一封接一封。“我太激动了，”赫希伯格说，“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快的事情。”

赫希伯格是真正有分量的学者。她是美国工程院院士，也是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一个真院士，被一个假机构“授予”了院士头衔，还高兴了好几天。这件事本身，就是整个骗局最精妙的注脚。
不过赫希伯格不知道的是，在她当选欧洲工程院院士的前几天，她还“当选”了奥地利工程院院士和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院士。三顶“国际院士”帽子在几周内接连飞来，她没有起过疑心。
更荒诞的事情还在后面。自称欧洲工程院秘书处的朱朝阳联系赫希伯格，说要提名她担任轮值主席，每年报酬2000美元。赫希伯格回复邮件询问了职位职责，没有明确答应。然后她登上官网一看，自己的名字已经赫然出现在领导层名单最顶端。她从未提交过推荐信，从未参加过任何一次会议，甚至在此之前根本没听说过这家机构。

朱朝阳后来书面回复《自然》时解释说，他是根据往来邮件“推断已得到初步同意”。
一、一张PS出来的大楼
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的亨利·戴森负责教职工荣誉事务，专门帮老师甄别各类学术头衔的真伪。今年7月，一位教授收到欧洲工程院的入会邀请，转发给他确认。戴森去查了这家机构的官网，网站做得精良，新闻更新频繁，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蹊跷——欧洲工程院居然没有维基百科词条。在其声称的7位创始成员（如今均已离世）的个人传记里，也找不到任何关于该机构的记载。
戴森还联系了两位被列为欧洲工程院轮值分会主席的密歇根大学教授。两人都表示，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
戴森把他的发现发给了《自然》。随后，科学记者马克斯·科兹洛夫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调查，揭开了这个横跨多国的学术诈骗网络。

调查发现的细节令人叹为观止。欧洲工程院官网曾展示一座外立面写有“欧洲工程院”字样的宏伟建筑，实际上那是瑞典哥德堡大学的主楼，建筑上的文字是后期数字修改的。该机构声称1992年成立于瑞典哥德堡，然而瑞典公共机构数据库里根本找不到与之匹配的注册实体，其公布的地址不过是一处虚拟邮箱。

欧洲工程院和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的秘书处，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朱朝阳，英文名Michael Chu。他的公开身份主要是国际工程心理学研究所所长。在NAAI网站上的个人资料中，朱朝阳列出了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教授、伦敦皇家艺术学会研究员等头衔。《自然》联系了这两家机构，官方记录中都找不到与他匹配的人。
二、先用真名字搭台，再用假头衔收钱
这个骗局的商业模式并不复杂。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用真名声做假门面，用假门面向真人收费。
第一步，把真正顶尖的学者拉进来。NAAI在2024年曾将杰弗里·辛顿、杨立昆、约书亚·本吉奥等图灵奖得主列为“当选院士”。这些大牛每天收到的邀请邮件成百上千，很多人根本不会仔细核对。赫希伯格本人事后承认，她收到当选通知时“没有理由怀疑”。
第二步，让知名大学帮忙背书。哥大、斯坦福、莱斯大学等高校发布了30多篇新闻稿，祝贺教职人员获得“欧洲工程院”或“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授予的头衔。莱斯大学计算机科学家摩西·瓦尔迪今年3月被NAAI授予“2026年度学院奖”，学校官网专门发了新闻稿。瓦尔迪后来通过视频参加了该机构在新加坡的年度会议，本以为是一场国际学术峰会，实际只有20多人参加，而且主要使用中文。
第三步，开始收割。有了哥大、斯坦福的官方“认证”，普通学者搜索这些机构时，看到的是顶级大学发布的祝贺新闻，信任感自然建立。NAAI在其官网明码标价：学生会员年费30美元，正式会员600美元，线上博士项目10000美元，线上博士后项目2000美元。在中国的社交平台上，出现了第三方中介广告，宣称可以代办这些机构的院士申请业务。
同济大学教育政策学者樊秀娣在接受《自然》采访时说得很直接：这类机构的目的，就是搭建一套看似合法的外壳，然后借此向科研人员兜售会员身份与奖项，“尤其是面向中国一些科研人员”。
《自然》的调查发现，在中国和巴基斯坦的社交网络及履历平台上，有数十位科研人员将EAE、NAAI及其关联机构的头衔写进了个人简历。《知识分子》进一步梳理发现，华南理工大学官方发文祝贺其教授朱继忠和校友李朝当选，香港城市大学官方发文祝贺其副校长李文荣和教授苏庆祥当选。2026年度欧洲工程院已更新的68位院士中，清华大学樊平毅、黄松岭，浙江大学李朝、杨强，武汉大学肖宇、何怡刚，北京大学李挥等多位中国内地高校学者在列。

三、95万和2000块：一门明码标价的生意
假院士头衔的买卖，在中国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
2025年10月，首都医科大学前校长饶毅教授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王超”公然宣称可以帮他评上“欧洲科学院院士”，开价不超过95万元，还表示这是直接渠道的优惠价，市场价高达200万元。对方在邮件中毫不掩饰地说，服务范围包括“美国国家科学院”“美国国家工程院”等知名学术机构。
饶毅把这封邮件公开了。舆论哗然。
但这条产业链的底端，价格要低得多。内蒙古自治区北方文化研究院以1200元工本费向社会人员发放自制的“院士证”。中国翰林书画院在自家网站上开设“院士”专栏，院士人数多达上百人。江苏科技大学原教师郭伟，只有高中学历，靠一整套伪造的履历——包括“俄罗斯工程院外籍院士”头衔——被聘为该校“首席科学家”、博士生导师，享受副校长级别待遇。直到2025年11月被自己的博士生实名举报，这场闹剧才戛然而止。
更隐蔽的版本来自英国的RSA。这家机构1754年成立，会员包括亚当·斯密、卡尔·马克思、玛丽·居里，1847年获英国皇家特许状，历史悠久、声誉卓著。可它的会员门槛并不高：年满18岁，认同机构愿景，交75英镑注册费和每年219英镑会员费就行。终身会员4500英镑，折合人民币4万多元。

问题出在翻译上。RSA的英文全称是The Royal Society for the Encouragement of Arts, Manufactures and Commerce，国内常被翻译为“英国皇家学会工艺院”。于是，花2000多块年费加入的普通会员，摇身一变成了“英国皇家学会工艺院院士”。而朱朝阳本人的公开身份介绍中，就有RSA fellow。
四、为什么偏偏是华人学者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两个数字里。
第一个数字是“数十位”。《自然》调查确认，至少有数十位来自中国机构的科研人员将这些机构的头衔写进了简历。而《知识分子》用AI工具分析后发现，实际人数可能更多，相当一部分学者的官方个人简历中确实列出了这些头衔。
第二个数字是“30多篇”。哥伦比亚大学、斯坦福大学、莱斯大学等知名高校发布了30多篇新闻稿，祝贺教职人员获得这些头衔。这些新闻稿本身不是骗局，但它们成了骗局最有效的信用背书。当一个中国学者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欧洲工程院”时，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可能是哥大工学院的官方祝贺新闻。这比任何中介的推销话术都管用。
信息差加上“帽子”焦虑，构成了这门生意的底层逻辑。在中国学术评价体系中，“院士”二字的分量不言而喻。中国科学院院士和中国工程院院士的增选，竞争之激烈、门槛之高，圈内人心知肚明。当一条“捷径”摆在面前——花几十万甚至几千块，就能在简历上添一行“欧洲工程院院士”——总有人会动心。
而操盘者恰恰是华人。朱朝阳深谙中国学术圈的运作逻辑：知道“院士”这两个字在简历筛选、项目评审、职称晋升中有多大分量，知道哪些平台的宣传会被中国高校官网转载，知道中国学者对“国际头衔”的信任从何而来。
樊秀娣一语道破：“尤其是面向中国一些科研人员。”
五、真院士也上当了，但只有中国学者被收割
赫希伯格是真院士。她上当，是因为她每天收到太多类似的邀请，没有精力逐一核实。瓦尔迪也是真院士，他后来要求莱斯大学撤回获奖新闻稿，称这是自己“最不值得骄傲的时刻之一”。
问题是他们不需要这些头衔。赫希伯格已经拥有美国工程院院士和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的身份，多一个“欧洲工程院院士”不过是锦上添花。当他们发现不对劲时，可以公开说出来，不会有任何损失。
而那些把“欧洲工程院院士”写进简历的华人学者呢？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至今不知道自己买的是一个PS出来的大楼和一堆虚构的历史。他们把这个头衔写进了项目申请书、职称评审材料、人才计划申报表。如果有一天这个头衔被揭穿，损失的不是2000美元年费，而是学术声誉。
朱朝阳在接受《自然》采访时说，他们并不认可对外贩卖头衔的第三方中介。但《自然》的调查发现，他在声称已于2026年5月辞去NAAI行政职务后，继续发送NAAI的官方邮件。他显然在撒谎。
这个骗局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骗赫希伯格这样的真院士。真院士只是道具，是挂在网站首页的招牌。真正的猎物，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那些看到哥大祝贺新闻后心生向往的中国学者，那些在社交平台上搜索“如何申请欧洲工程院院士”的青年教师，那些把“国际院士”当作职称评审加分项的人。
哥德堡大学主楼的照片被PS一下，就成了“欧洲工程院”的总部。一个虚拟邮箱地址，就成了“秘书处”。几十位真院士的名字被挂上去，就成了“400多名院士中包含35位诺贝尔奖得主”。
然后，等着有人上钩。
而那些上钩的人，绝大多数说着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