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77年的孟夏,洛阳城安乐窝的藤椅上,六十七岁的邵雍握着半卷《周易》溘然长逝。消息传出,从当朝宰相司马光到巷陌间的贩夫走卒,上千人自发前来吊唁,哭声连几条街外都能听见。人们抬着他的棺椁下葬时,发现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家里竟连件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只有满满一屋子的书稿,和院子里他亲手种的半亩竹子。
后世说起北宋名士,总先想起朝堂上锐意变法的王安石,想起黄州赤壁把酒临风的苏轼,想起砸缸救友、编著《资治通鉴》的司马光,很少有人会把目光停留在邵雍身上。可只有真正读懂北宋历史的人才知道,在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里,邵雍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他没做过一天官,却让满朝文武都敬他如师;他没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却用一套“安乐哲学”影响了中国人近千年的处世智慧。他是真正把儒释道三家学问活进日子里的人,比遁世的隐士多了份烟火气,比入世的官员多了份通透心,活成了整个北宋文人都羡慕的样子。
一、少年苦读破万卷,穷到借米也不改其乐
邵雍出生在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的范阳,祖上也是官宦世家,可惜到他父亲这一代早就家道中落,一家人过着清苦的日子。他从小就是个出了名的“书痴”,六七岁的时候,别的孩子还在巷子里玩闹,他已经抱着家里的旧书坐在门槛上读,连饭都忘了吃。
十二岁那年,邵雍跟着父亲迁居到共城苏门山下,家里穷得连点灯的油都买不起,他就冬天里烧着枯柴照明,夏天借着月光读书,常常一读就是一整夜。他读书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儒家的《论语》《孟子》,道家的《老子》《庄子》,甚至阴阳家的天文地理、医卜星象之书,他拿起来就读,读完还一定要亲身去验证。
有次他读到古人“志在四方”的说法,当即就背着个布包出门远游,一走就是三年。他跨过黄河、汾河,去过西周、春秋的旧都,遍历齐、鲁、宋、郑这些古国的遗址,遇到村子里的老人就拉着人家问前朝的旧事,遇到懂学问的隐士就赖在人家里求教,直到把心里的疑问都解开了才回家。回来之后他关起门来又读了十年书,把天下的道理都揉进了自己的脑子里,那时候他才三十岁,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大学者了。
当时的共城县令李之才是个精通《周易》的大儒,听说了邵雍的名声,特意跑到他住的草庐里拜访,一见面就问:“你也研究过物理性命之学吗?”邵雍老老实实回答:“我愿意学。”当即就拜了李之才为师,跟着他学《河图》《洛书》,学伏羲八卦的奥秘。别人学这些阴阳术数,都想着用来算命赚钱,邵雍却越学越觉得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在其中,他把这些道理和自己这些年读的儒家经典、游历时看到的人间世事结合起来,慢慢琢磨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先天象数之学”。
那时候他家里穷得叮当响,有时候断了粮,要靠邻居接济才能吃上饭,当地的官员想给他拨几亩良田,他笑着拒绝了,说“我这点力气,种自己的薄田够吃了,不能占公家的便宜”。朋友见他住的草庐漏雨,凑钱给他买了个小院子,他给院子取名叫“安乐窝”,每天早上起来烧炷香,坐下来读几页书,傍晚的时候喝两杯薄酒,兴致来了就写首诗,穷是穷,可日子过得比谁都快活。他在诗里写“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宽。心与身俱安,何事能相干”,别人笑他穷酸,他却觉得自己心里装着天地万物,比那些腰缠万贯的富人富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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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拒官不做隐于市,满朝文武皆为友
邵雍四十岁那年,名气已经传到了东京汴梁,宋仁宗下旨召他入朝做官,他托病不去;后来宋英宗、宋神宗接连下了好几次旨意,甚至许给他秘书省校书郎、颍州团练推官的职位,他都一一推辞了。有人问他:“你有这么大的学问,为什么不去做官造福百姓呢?”邵雍笑着说:“现在朝堂上有欧阳修、包拯、司马光这些能人,把天下治理得好好的,我去了不过是多了个吃饭的官,还不如留在洛阳,把道理讲给更多人听,反而能帮到更多人。”
他虽然不做官,可和满朝文武的关系都好得很。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司马光、富弼这些反对变法的老臣都辞官隐居在洛阳,他们谁都不服,就服邵雍。司马光把邵雍当自己的兄长看待,专门给他买了宅子,有空就跑到安乐窝和他喝酒论道;富弼退休之后闭门谢客,唯独邵雍来了,他马上让人开正门迎接,拉着他的手能聊一整天;就连变法派的官员路过洛阳,也都要特意去拜访邵雍,听听他对时局的看法,不管政见有多对立,从邵雍家里出来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
有一次,司马光和邵雍聊天,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别的长处,就是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邵雍笑着问他:“你说你从来没说过谎,那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说实话吗?”司马光说:“那当然。”邵雍又问:“要是你家里人得了重病,大夫说没救了,你也直接告诉他实情吗?”司马光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说:“那可能要斟酌一下。”邵雍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这就对了。真话不一定要直说,心怀善意的话,哪怕是善意的隐瞒,也不算说谎。做人不能太迂腐,要懂得变通,才不会伤人伤己。”司马光听了茅塞顿开,后来常对人说:“我和邵先生待一天,比读十年书都有用。”
还有一次,有个官员从南方回来,给邵雍带了块上好的砚台,说“这砚台磨出来的墨,冬天都不结冰”,想送给邵雍。邵雍接过来把玩了一会儿,又还给了他,说:“我一天最多磨半锭墨,就算冬天结冰了,拿火烤烤就化了,这么好的砚台给我用太浪费了,你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那官员以为他嫌礼物轻,有点不高兴,邵雍笑着说:“不是我嫌不好,是我用不上的东西,再好对我来说也没用。你要是真想给我带礼物,下次从南方带点新摘的荔枝来,我爱吃那个。”一句话就把官员逗乐了,后来每次有人去南方,都特意给邵雍带点新鲜的水果,邵雍也不推辞,收下了就分给邻居们一起吃。
他对谁都一样,不管是当朝宰相还是挑着担子的小贩,不管是学富五车的大儒还是不认字的老农,他都客客气气的,别人问他问题,他都认认真真地回答,从来不摆学者的架子。洛阳城的老百姓都认识他,他出门散步的时候,孩子们跟着他跑,大人们看见他来了,都主动把家里的凳子搬出来给他坐,说“俺家先生来了,快坐快坐”。有时候邻里之间闹了矛盾,都不去找官府,反而跑到安乐窝找邵雍评理,邵雍三言两语就能把两边都说得心服口服,笑着握手言和。
他在洛阳住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和人红过脸,别人问他有什么处世的秘诀,他说:“我没什么秘诀,就是遇到事多站在别人的角度想想,不要总想着自己的好处。别人对我好,我记在心里;别人对我不好,我转头就忘了,自然就没矛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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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观物知命通天地,算尽世事却不算命
邵雍最被后人津津乐道的,是他那神乎其神的“算卦”本事。很多人都说他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能掐会算,和活神仙一样。其实他自己最反对的,就是拿阴阳术数去给人算命。
有一次,有个商人丢了一匹马,跑到邵雍家里求他算算马丢在哪了。邵雍问清楚他丢马的时间,掐指一算,说“你往东边去,看看有没有人牵着你的马,马的前腿应该受了点伤”。商人半信半疑地往东走,走了没几里地,果然看见自己的马被一个农夫牵着,前腿果然被树枝刮破了。商人回来之后到处说邵雍是活神仙,邵雍听了却皱着眉头说:“我哪是什么神仙,我是看你丢马的时候刮的是西风,马受了惊肯定顺着风往东跑,东边是山路,马跑的时候肯定会被树枝刮到腿,这都是常理,哪是什么算命?”
还有一次,他和朋友在院子里散步,看见一只喜鹊在树上叫,朋友说“你算算这喜鹊叫是为什么?”邵雍说:“很简单,今晚有个姑娘来借锄头。”朋友不信,晚上果然有个邻居家的姑娘来敲门,说要借锄头去地里种菜。朋友惊得不行,问他怎么算出来的,邵雍笑着说:“这算什么算?现在是春天,正是种菜的时候,刚才喜鹊叫的方向是西南方,西南方住的是张寡妇家,她家里没有壮劳力,肯定是要借农具。喜鹊白天叫大多是报喜,不是报丧,所以肯定是来借东西,不是来闹事的,这不就猜出来了?”
他总对弟子说:“你们学《周易》,不要学怎么算命,要学里面的道理。天地万物的变化都有规律,春种秋收,夏暖冬寒,这都是定数。人这辈子也是一样,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你要是多做好事,不用算也会有好报;你要是总做坏事,算得再准也没用。”
有个当官的弟子快退休了,跑来问邵雍:“先生,你算算我退休之后能不能安享晚年?”邵雍说:“不用算,你当官的时候要是清廉爱民,退休之后肯定有百姓念你的好,自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贪赃枉法,就算现在没人查你,以后也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哪用得着我算?”那弟子听了羞愧得满脸通红,回去之后把自己这些年收的礼物都退了回去,后来果然平平安安活到了八十多岁。
邵雍自己一辈子都没给人算过命,他写了本《皇极经世书》,把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他生活的年代的历史,都用阴阳术数的规律推演了一遍,不是为了预知未来,而是为了告诉人们,历史的兴衰是有规律的,人性的善恶是不会变的,只有多做对百姓有利的事,国家才能长治久安。他还有一首流传了近千年的《梅花诗》,被后人解读成预言了从宋朝到现在的历史变迁,其实他自己从来没说过这是预言,他只是把天地万物变化的道理写在诗里,告诉人们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规律罢了。
他常说:“君子乐天知命,故不忧。真正的聪明人,不会去算未来会发生什么,只会做好当下该做的事。你把当下的每件事都做好了,未来自然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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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安乐哲学传千年,把日子过成诗
邵雍这辈子,没当过官,没发过财,可他活得比谁都通透,比谁都快乐。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安乐先生”,说自己的“乐”,不是升官发财的乐,是心安理得的乐。
他每天的日子简单得很:早上起来先静坐一会儿,想想今天该做什么;中午吃完饭喝两杯酒,微醺就好,从来不多喝;傍晚的时候出门散散步,看看洛阳城的风景,遇到熟人就聊几句,遇到有意思的事就写首诗。他写的诗都很简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都是大白话,却满是生活的智慧。他写春天:“二月春光正摇荡,无情花柳自芳菲。我亦无声歌复笑,闲同万物醉春晖”;他写冬天:“冬来暖处即安眠,足任柔行手任便。满酌美酒闲笑傲,荣枯事过都成梦”。
他的快乐从来都不是建立在物质上的。有一年洛阳闹灾,粮食价格涨了三倍,他家里也快断粮了,朋友给他送米送面,他收下了,转头就分给了更穷的邻居。有人笑他傻,说“你自己都快吃不饱了,还管别人?”他说:“我一顿吃一碗饭就够了,多的米放着也是坏了,分给别人吃,大家都能活下来,等灾年过去了,大家都会记得你的好,这不是比把米存起来更有用吗?”果然,第二年丰收了,那些受过他接济的邻居,都主动给他送新米来,他家里的粮食反而比灾年之前还多。
他对生死也看得特别开。六十七岁那年冬天,他得了重病,司马光、张载、程颢、程颐这些朋友天天来看他,大家围着他的床哭,他反而笑着说:“你们哭什么呀,人早晚都有这一天,我这一辈子吃得饱穿得暖,有这么多朋友,看过这么多风景,已经赚大了。”他不让儿子给他办隆重的丧事,说“我活着的时候就喜欢简单,死了也不要铺张浪费,一口薄棺,埋在苏门山下我父亲旁边就行,不要陪葬品,不要立碑,大家要是记得我,多读读我写的书就好。”
他临死前还和儿子开玩笑,说“我死了之后,不要把我埋得太深,也不要埋得太浅,太深了怕被野兽刨出来,太浅了怕被人挖走,就埋七尺深正好。下葬的时候,一定要找个挑粪的人来看我入殓。”儿子不明白为什么,他说:“挑粪的人心地实在,不会贪我棺材里的东西,也不会随便动我的尸体,找他来我放心。”
邵雍死了之后,朝廷追赠他为秘书省著作郎,赐谥号“康节”,所以后世也叫他邵康节。他留下的《皇极经世书》《伊川击壤集》《渔樵问对》,成了中国文化史上的经典,他的“安乐哲学”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很多人觉得,邵雍这样的人太消极了,有学问却不做官,不为民请命,只想着自己过好日子。可你仔细想想,在那个变法派和保守派斗得你死我活的年代,多少名臣贤士卷进党争里,被贬官、流放,甚至丢了性命。邵雍不是不想为百姓做事,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不站队,不结党,用自己的学问去影响每一个来找他的人,告诉官员要爱民如子,告诉百姓要安分守己,告诉读书人要修身养性。他用自己的一辈子,给所有人做了个榜样:原来人不用功名利禄,也能活得这么有价值,这么通透自在。
## 五、千年之后,我们为什么还要读邵雍
现在的人,活得都太累了。学生要比成绩,上班族要比业绩,做生意的要比赚多少钱,就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都要比谁家的孩子更有出息。我们总想着要赚更多的钱,要当更大的官,要住更大的房子,要开更好的车,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成功,才算没白活一辈子。
可你看看邵雍,他住的房子是朋友凑钱买的,穿的衣服洗得发白,吃的是自己种的菜,喝的是几块钱一斤的粗酒,可他比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快乐。他的快乐,不是因为他拥有的多,而是因为他想要的少。他说“人之所以不快乐,就是因为想要的东西太多,而自己的能力又配不上自己的欲望,所以就痛苦。”
读邵雍的书,你会慢慢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功成名就这一条路可以走。你可以选择在官场上大展宏图,也可以选择在自己的小日子里安居乐业;你可以赚很多很多钱,也可以安安稳稳过普通人的生活,只要你自己觉得心安理得,只要你不伤害别人,怎么活都是对的。
他告诉我们,遇到不公平的事,不要总怨天尤人,要多想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总想着逃避,要学会面对,办法总比困难多;不要总拿自己和别人比,你有你的好处,别人有别人的难处,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你看他写的《心安吟》:“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宽。心与身俱安,何事能相干。谁谓一身小,其安若泰山。谁谓一室小,宽如天地间。”现在的人总说压力大,总说焦虑,其实大多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你要是能把心放平,把欲望降低,吃粗茶淡饭也能吃出香甜,住几十平米的小房子也能住得舒坦。
去年秋天我去洛阳,特意去了邵雍的安乐窝遗址,那里现在改成了个小公园,院子里还种着他当年喜欢的竹子,晨练的老人在院子里打太极,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阳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站在邵雍的雕像前,风一吹过,竹子沙沙作响,我好像听见他笑着说:“日子啊,怎么舒服怎么过,别和自己过不去。”
是啊,我们这一辈子,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多天,何必总逼着自己去追那些追不到的东西呢?学学邵雍,把心放宽一点,把欲望放低一点,对别人好一点,对自己宽容一点,你会发现,原来快乐真的很简单,原来日子真的可以过得像诗一样。
就像邵雍说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只要你心里无事,身边有人,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权,你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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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北宋#邵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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