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一个人回自己老家,居然会“水土不服”?
我表舅就遇上了这种怪事。二十七岁进藏,一干就是二十三年。五十岁退休,兴冲冲在成都买了房,想着后半辈子舒舒服服过日子。结果住不到半年,人又跑回了拉萨。问他图什么,他就一句话:闷得慌,睡不着。
这事儿听着离谱,细想全是道理。人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地方待了半辈子,身体早就改造了一遍。红细胞变多,心肺换了个工作模式,整个人成了“高原造”。猛一回到氧气充足的内陆,反倒醉了氧,成天头昏脑涨,跟喝了二两似的。怪不得老人常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养着养着,人就离不开这方水土了。
我表舅最后在拉萨郊区租了个小院,种菜,养狗,天天喝酥油茶。他老伴是藏族,一辈子没出过西藏。他叹口气说,我走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话听着轻,分量却重得很。
后来我留心观察,发现进藏的人大都是一条不归路。为啥?说白了,几道绳索把人捆得结结实实。
头一道绳是钱。西藏的工资,动辄是内地的两三倍。高原补贴、边远津贴、取暖费、探亲费,七七八八加起来,每月到手比内地多好几千。退休金高,医保报销比例高,公积金基数也高。你想想,一个月挣一万五的人,回去拿六千,这心里能是滋味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工资这东西也一样。干得越久,回家的代价越大,谁肯轻易割肉?
第二道绳是人情。西藏的单位大院,是个热气腾腾的小社会。谁家包了饺子,端一盘满院子送。谁病了,全楼的人帮忙跑医院。过年凑一桌,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回到内地呢?商品房里门对门住十年,连人家姓啥都不知道。表舅说,他在成都那半年,最难熬的不是身体,是没人搭腔。敲开邻居的门,对方一脸警惕:你找谁?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第三道绳,是孩子。在高原出生长大的娃,肺活量大,血红蛋白高,晒得黑黑壮壮的,说藏语,跳锅庄,打心底认为自己是西藏人。有位在拉萨教书的朋友,把女儿转学去成都,孩子头一个月天天抹眼泪。老师讲四川话听不懂,同学聊的明星游戏一概不知。在拉萨当班长的好学生,到了成都成了垫底的。孩子撂下一句话:爸,我以后就在拉萨上班。你能怎么办?总不能绑着孩子去适应吧。
第四道绳最要命,是家。老婆的工作、孩子的学业、两边的老人,桩桩件件都拴在那片高原上。真要两地分居,一年见一面,铁打的感情也熬不住。多少人不是不想走,是走一步,身后塌半步,算来算去,还是原地踏实。
当然,还有一样东西不好量,也不好说,那是节奏。高原上天蓝云低,日子慢悠悠的,人与人不设防。待久了,性子都磨平了。回内地一看,满街的人脚步匆匆,商场里音乐震天响,心里就发慌。表舅说,拉萨茶馆里放的是诵经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来,那才叫过日子。这话也许有人觉得矫情。可你让一个安静了二十三年的人,突然扎进喧闹的洪流里,他确实招架不住。
写到这里,我心里其实是五味杂陈的。留下的人,未必个个都是心甘情愿。有人是真的爱那片土地,爱的 deep,爱的踏实。也有人想调回去却调不动,孩子教育、父母养老、医疗条件,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难处?光鲜的故事背后,往往藏着说不出口的账本。这一点,咱们得心里有数,别把高原生活想得太诗意。
表舅去年办退休仪式,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二十七岁那年,坐上了开往拉萨的那趟火车。台下坐着他的藏族妻子、他的女儿、他正在读初中的外孙。三代人,全在那片土地上扎了根。外孙说自己生在西藏长在西藏,就是西藏人。表舅笑了笑,没再纠正。
一趟火车,载来了一代人,也拴住了一代人。要走的人有千条理由,要留的人只需要一个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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