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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舅的儿子浙大研究生,今年39了,没上过班,天天搁家养鱼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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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舅的儿子浙大研究生,今年39了,没上过班,天天搁家养鱼种花

我叫周晓,今年三十二,在城南一家做环保设备的小公司上班,做的是行政,说白了就是管管合同、跑跑社保、给老板订机票。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最大的优点是嘴严,最大的缺点是想得多。我跟二舅家的这位表哥,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叫李墨白,我一般喊他墨白哥。这名字是二舅给起的,二舅年轻时在镇上中学教过几年语文,后来下海,赔了,又回来。他给儿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据说是翻了一晚上《说文解字》,最后选中了这两个字,说是有墨有白,能写能空,做人也该这样。我外婆当时听了直撇嘴,说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个能挣钱的。

二零二四年秋天,二舅病了。不算大病,胆结石,做个手术住几天院就好,但二舅这个人一辈子硬气,一住院就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电话里骂了半个钟头,骂医院、骂护士、骂空调太冷、骂隔壁床打呼噜,最后骂到墨白哥头上。我那天正好在我妈家吃饭,手机开着免提,二舅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你问问他,问问他今年多大了!三十九了!人家三十九的孙子都上小学了,他倒好,天天在家给鱼换水!我这辈子图什么?我图什么!”

我妈把筷子放下,冲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你去看看。”

我其实不太想去。这话我得说清楚,不是我嫌他,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墨白哥这个人,从我有记忆起就是所有亲戚聚会上的那个“议题”。他不吭声,坐在角落里,别人说他他就笑,笑得还挺温和,好像大家说的是另一个人。我小时候觉得他特别厉害,因为他会背很多诗,还会用草茎编蚱蜢,编得跟真的一样,腿上的关节都分得清楚。后来我上了初中,他不来聚会了。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听说他考上了浙大研究生,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你墨白哥考上浙大了,研究生。”我说那挺好啊。我妈说:“好什么好,你二舅把家里那台电视都砸了。”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我慢慢懂了一点。

浙大研究生这件事,在我们这个家族里被讲了二十年。讲法一直在变。头几年是骄傲,二舅喝了酒就要说,“我们家出研究生了,浙大的”,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中间几年是困惑,“读书读到这份上,怎么就不愿意出来做事呢”。再往后就变成了埋怨,“书读傻了”,“怕是心里有毛病”。到我妈这一辈,讲这件事的口气已经变成一种近乎认命的叹惋,像讲一个早夭的孩子,虽然人在,但已经不指望了。

我开车去二舅家那天是周六,天阴着,路上有点堵。二舅家在老城区,一片九十年代的单位房,六层,没电梯,楼道里永远亮着一盏昏黄的声控灯,你走两步它就灭,你得跺脚。我提着两袋水果上到五楼,还没敲门,就闻到一股很淡的、潮润的味道,混着一点青草气。门开着一条缝,门里透出光来。

我推门进去。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走错了。

二舅家还是那个二舅家,客厅的沙发罩子、电视柜、墙上的挂历,全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是旧了。但客厅往里,那个原本放餐桌和麻将机的阳台,已经完全变了。整个阳台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玻璃围起来的空间,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有苔。左边一整排鱼缸,大大小小十来个,从半人高的到只有鞋盒大的,每一缸的水都清得发亮,绿盈盈的,里面的水草一丛一丛地立着,有细小的鱼在里面穿,看不懂名字,只看见一道一道影子。右边是层层叠叠的架子,上面全是花盆,从最下面一路堆到阳台顶上,什么都有,有看起来快要死的,有开得正盛的,有一盆我认得,是杜鹃,粉的那种,开得一整个枝头都压弯了。

墨白哥站在阳台中间,弯着腰,手里一根细长的管子,正往一缸鱼里注水。他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藏青色套头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细,手背上有细微的、被水泡久了的白褶。他听见门响,直起身来,回头看我。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一些,但那种老很奇怪,不像皱纹,也不像白发,他头发还是黑的,只是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地往下压了一下,压得他很安定。他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像一个三十九岁、二十年不上班的人。

“周晓。”他说,“来了。”

就这两个字,声调很平,好像我昨天刚来过。

我说:“二舅让我来看看你。”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快收了。“他手术吗?我打过电话了,他不接。”

“他不接你电话。”

“嗯,他不接我电话有八年了。”他把管子放下,擦了擦手,“你坐,我给你倒水。”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我瞥了一眼,是《齐民要术》的注本,很厚,书脊已经裂了,边上贴了很多条。旁边还有一个本子,钢笔字,写得很密。我没敢翻。

他倒了水,在我对面坐下。阳光这时候从云后面出来了一点,从阳台那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杯子上,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光。

我本来想好了要说什么。我想好了要说二舅生病了、二舅年纪大了、二舅这辈子就这个心结、你好歹回去看看。我甚至想好了要绕个弯,先问他鱼养得怎么样,再问他这些花是不是很难养,然后再慢慢把话引过去。可是真坐下来,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因为我看了一眼那十个鱼缸,十个鱼缸里没有一个死鱼,没有一片烂叶,那种干净不是勤快能弄出来的干净,那是一种被非常认真对待过的干净。

我说:“你这鱼,好养吗。”

他说:“不好养。这一缸最难。”他指了指最里面那个不大的缸,缸里只有水草,看不见鱼,“这个是去年冬天差点全死掉的一缸,我换水换急了,温度差了三度,一缸的虾全完了。”

“虾?”

“嗯,樱花虾。很小,红色的,你凑近看能看见。”

我凑过去看,看不见。我不懂,但我知道那三度很重要,因为他讲那三度的时候,语气是软的,像是讲一个自己没照顾好的孩子。

我说:“二舅病了,住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他说,“我每天问他楼下的小卖部老板,他看着我妈出门打车,几点去几点回。我妈昨天四点半回来的,比前天早半个钟头,应该是检查都做完了。”

我一时没话说。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说:“周晓,你别为难。你妈让你来的吧。”

我说:“我妈也让我来。”

“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我不去,不是因为跟他赌气。是因为我去了,他会更难受。”

这句话我没听懂,或者说我听懂了,但我不愿意承认我听懂了。

那天我在他那儿坐了两个钟头,什么正事都没谈成。我走的时候他领我到阳台上,指着一盆东西说,你带回去,这个好养,不用管它,太阳晒到就行。那是一盆很小的、矮矮的东西,叶子是圆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我说这是啥。他说,玉树的一种,叫什么名字我也忘了,反正好活。

我端着那个小花盆下了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我低头看那盆东西,忽然觉得有点荒谬——我这一趟是来劝人的,结果被人劝了,还端了一盆花回去。

二舅的手术很顺利,住了六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我妈也在。二舅坐在病床上等护士拆线,脸色还黄,但精神头回来了,一回来就要骂人,骂护工给他买的粥太稀。我妈在边上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跟隔壁床家属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墨白哥。我妈说:“他那孩子,唉,也是命。”

隔壁床家属说:“怎么个说法。”

我妈就把那套讲了二十年的说辞讲了一遍:浙大研究生,毕业没上班,回家养鱼种花,今年三十九了,对象也没有。

隔壁床家属听完,居然很平静,说:“哦,那是不是身体不好?”

我妈愣了一下,说:“也不是身体不好,就是……不愿意。”

“不愿意”这三个字,我妈说的时候,声音是往下掉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忽然想起那天在阳台上,墨白哥说“他会更难受”的时候,那个很轻的表情。我决定要弄清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决定,说实话,有一半是为了我妈,有一半是为了我自己——我三十二岁了,我也在被人问“你怎么还不结婚”,我也听过那句“不愿意”,我太知道那三个字压在人身上是什么分量。

我开始留意墨白哥的事。我没敢直接问他本人,那样太冒犯。我从别处打听。

第一个突破口是我外婆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我叫她三姨婆,八十六了,脑子比谁都快,住在城东,一个人过,一天要抽半包烟。我去看她,给她带了两条烟,她骂我乱花钱,然后把烟收进了柜子。我们坐在她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她抽着烟,我陪着她晒太阳。

我把话头绕过去,说二舅家墨白哥的事。三姨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意思是:你终于来问了。

她说:“你以为他是读书读傻了?”

我说:“我不知道。”

“不是。”她把烟灰磕在地上,“他是被吓着了。”

三姨婆讲的事,我得一点一点理。

墨白哥考浙大研究生那年,是二零零几年,我记不清具体年份,反正是他本科毕业那年。他本科在哪儿读的,家里说法都不一样,我妈说是省城的师范,二舅说是省城的大学,反正都是省城。他本科学的是什么,也没人说得清,好像是生物之类的。反正他考浙大,考的是个什么专业,家里没人讲得明白,只知道考上了,因为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二舅拿着那张纸在街上走了三圈。

问题出在读研的时候。三姨婆说,墨白哥读的那个专业,研二的时候出了事。具体什么事,她也不清楚,只知道是有个学生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落了灰的事。

“没了一个学生。”她说,“他们实验室的。那个学生的家里人来学校闹了很久。墨白回来过一趟,住了三天,什么话都不说,就坐在屋里。他娘问他,他就哭。他娘也哭。后来他回去了,再后来就回来了,不读了。”

“不读了?”

“不读了。学位也没拿。”三姨婆把烟按灭在瓦罐里,“你二舅去学校问过,学校那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回来他就不提了,只说是孩子自己不争气。后来但凡有人问,他就说书读傻了。这话说了一百遍,说到现在,他自己都信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我问:“那个学生,怎么没的?”

三姨婆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怎么问得这么细。”

我说:“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是自己走的。”

然后她又点了一根烟,说:“你别去问你二舅,问了他要骂人。也别去问墨白,问了他什么都不说。这孩子从那时候起,就把门关上了。他在家里养鱼种花,你别看那阳台上一缸一缸的,那是他在给人续命。”

我没听懂最后那句话。后来我懂了。

我又陆陆续续找了几个线索。墨白哥本科的一个同学,现在在市里一所中学教书,我通过我大学室友的同事的……总之绕了很多弯,在一个咖啡馆见了面。这位同学姓余,戴眼镜,说话很谨慎,一开口就说“我们那时候不熟,不同宿舍的”,但聊到最后,还是说了一些。

他说墨白哥那时候是他们系里的怪人,不是不好的那种怪,是真的怪,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半夜,忽然会在楼道里背诗,背得很大声。他说他们那时候觉得他有点悬浮,但都觉得他聪明,那种聪明不是考试分数能衡量的,是看问题的时候,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我问他实验室那个学生的事。余老师沉默了很久,说:“那件事,其实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重,“那个学生是因为自己的事,导师那边压得紧,家里也有事,好几个月不对劲了,我们那时候都看出来了,但没人当回事。出事的时候,墨白不在学校,他回老家了,正好赶上。”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回来的时候,是他先看见的。”余老师说,“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他从老家回来,进实验室,门没锁,然后他就看见了。你明白吗?不是他做了什么,是他看见了。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再也拿不掉了。”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余老师说,“他跟导师说要退,导师劝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就是不读了。走的时候把实验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自己的水杯都洗了。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是想不开,是真的认了什么事。”

我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抽了一根烟。我不常抽烟,那天就是很想抽。

所以这就是全部了吗?一个学生死了,他看见了,然后他不读了,回家养鱼种花,二十年。

我觉得不是全部。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你没法问清楚,问清楚也未必有用。

二舅出院后半个月,我外婆过生日。外婆九十了,家里在饭店摆了两桌,亲戚来了二十多个。墨白哥没来,二舅也没提他。

席间有个表姐,在银行工作,条件挺好,人也热络,喝着喝着就开始说这一代年轻人不结婚不生孩子的事,说着说着自然就到了墨白哥身上。她说:“墨白哥这情况,是不是该看看医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心理的那种。”

桌上安静了一下。二舅喝了一口酒,没说话。二舅妈低了头,拿筷子拨盘子里的一根青菜。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忽然说:“他不是有病。”

全桌人都看我。

我那时候其实有点冲动,说了以后有点后悔,因为我知道我掌握的那些事,是不能在饭桌上讲的。那是一个人的伤口,不是谈资。我说完那句话,就把话往回拉了一点:“我的意思是,他自己过得好好的,人家那个阳台上十几缸鱼,养得比谁都认真,这不是病不病的事。”

表姐笑了笑,说:“过得好好的?三十九了,没工作,没家庭,靠父母,这怎么叫过得好好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对家里没贡献?”

表姐说:“贡献?养鱼算贡献吗?”

我说:“你知道他那鱼缸里的水草怎么卖吗?”

这句话我是随口说的,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是那天在阳台上看见那些水草,看见那些养殖的设备,觉得那不是普通人瞎玩玩的规模。但话说出去了,我只能往下接。

表姐说:“卖?他能卖出多少钱?”

我说:“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做的事,比我们在座很多人做的事都难。”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不愉快。散席的时候,二舅在饭店门口拉住我,喝得脸红,说:“周晓,你是不是去他家了?”

我说:“去了。”

他说:“你别跟他学。”

我说:“我没跟他学。”

他说:“你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吭声,我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他一个大男人,站在饭店门口,忽然眼圈红了,说:“我就想不明白,我供他读书,供到浙大,我图什么?我就想看他成个家,我死了有人送他……”

我扶着他上了车。我关车门的时候看见他抹了一把脸。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今天不该那么跟你表姐说话。”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二舅回去肯定要发火。”

我说:“我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你墨白哥那事,你知道了多少?”

我说:“知道一点。”

我妈说:“你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这辈子我都不打算跟你二舅说,说了他会受不了。”

我“嗯”了一声。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守着一个秘密,守了二十年,守得自己都忘了在守什么,只剩下守的这个动作。

那年冬至,天冷得厉害,我接到我妈电话,说二舅妈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胳膊骨折了,进了医院。我赶过去的时候,二舅妈已经打上石膏了,坐在急诊的椅子上,脸色很白。二舅在边上站着,手足无措,一副很慌张的样子——他一辈子在外面说话硬气,一到这种事上就完全不行。

这时候我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是墨白哥。

他穿着一件深灰的羽绒服,拉链拉得很高,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走到二舅妈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听不见。二舅妈一开始还板着脸,说了两句就哭了。墨白哥就蹲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

二舅站在旁边,一动没动。

墨白哥站起来,跟二舅说了一句话。那一句话我在两米外听见了,他说:“爸,你先回去,我在这儿。”

二舅站着没动。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忽然坐到了椅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抖。

我在走廊里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我看见墨白哥没有去抱他,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二舅面前,把手搭在二舅的肩上,就那么搭着。医院走廊的灯特别白,把人照得很难看。二舅的头发这些年白得差不多了,那时候我看着,忽然觉得他特别小。

后来墨白哥跟医院那边办手续,安排陪床,又回家取了东西,前后忙了三个多小时。我帮他跑了两趟药房,中间在电梯口,我问他:“你怎么知道阿姨摔了?”

他说:“我妈每天下午四点半都会在阳台浇花,今天没浇。”

就这么一句。

二舅妈住了十天院。那十天里,墨白哥每天中午来,带饭,下午回去,晚上再来一次。他跟二舅两个人待在一个病房里,不怎么说话,但也不吵了。有一次我去得早,推门进去,看见二舅在削苹果,削得很皱,一圈一圈地皮都断了。墨白哥坐在床边看手机。二舅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二舅妈,二舅妈接了,又放到墨白哥面前。墨白哥拿起来咬了一口,说:“酸。”

二舅说:“酸你还吃。”

墨白哥说:“你削的。”

二舅就没说话了,转过头去看窗外。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件很旧很旧的衣服,被慢慢地熨平了一点,熨得不算好,还有褶子,但至少不皱成一团了。

二舅妈出院那天,我开车送他们回去。二舅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吭声。到了楼下,我在后备箱拿东西,二舅忽然说:“周晓,你扶你姨上去,我上去抽根烟。”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去了墨白哥那儿。

我在楼下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二舅下来了,眼睛有点肿。他上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那个鱼,好多卖到国外去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他说他这些年,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我还是没接话。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他说他不是不想结婚,是没遇上。他说妈那话,我听了二十年,我信了。”

这句话有点乱,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是:他妈说“这孩子被书读傻了”,这句话他听了二十年,信了二十年,把儿子想成了那样一个人,其实不是。

很久以后,大概过了两个多月,我又去了一趟墨白哥那儿。这次不是二舅让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去。我提前一天发了个短信,他回了一个字:来。

那天是三月,阳台上很暖和。他把阳台的玻璃推开了一点,风从外面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鱼缸里的水在阳光下晃,晃得整间屋子都在摇。他给我泡了茶,是那种很淡的绿茶。

我问他:“你这水草,真的卖到国外?”

他说:“嗯,一部分。日本有一个客户,一年要一点。”

“挣得多吗?”

他想了想,说:“够花。”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不太花钱。”

我又问:“你这些年,真的没花家里钱?”

“没有。”他说,“我有一笔钱,是我读本科时候写的一个东西卖了,不多。后来这些草,一缸两缸地卖,慢慢就有了一些人找我。我这人没什么欲望,一天两顿饭,穿这件衣服穿了九年。”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藏青色套头衫,袖口都磨白了。

我憋了很久,才问了那句话:“那年的事,是不是一直没过去?”

他没正面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最里面那个缸边上,那个只有水草、看不见鱼的缸。他伸手进去,捞了两下,捞出一小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给我看。那叶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绿得很深,边缘有一圈细白。

“这个,是我第一次学会让它活下来。”他说,“前三年,它每到四月就烂,我每年都在四月看它烂掉。第四年我明白了一个事,就是它是缺水,不是缺光。”

他说完,把叶子放回去,说:“我不是在等它好,我是得看着它活着。”

我忽然有点想哭。我忍住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都是些没有用的话,讲他那些鱼怎么打架,讲哪一盆花是个骗子年年开花但是从来不开满,讲他前年在菜市场认了一个卖苔藓的老人,那人七十多,一个人在城郊养苔藓,养了三十年了。他说那人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大意是:这世上有些东西只靠时间才能长大,你催它,它就不长。

我问他:“那你以后呢?”

他说:“看它长呗。”

我说:“我说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那天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多一点。他说:“周晓,我不是不活着,我就是活得慢一点。”

我离开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那天风很好,楼下有个小孩在跳绳,啪啪啪的,很清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他这回没让我带花,他给我装了一小袋自己晒的橘子皮,说泡水喝,去火。

我上车,没有立刻开。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了,问:“你在哪儿?”

我说:“在墨白哥楼下。”

我妈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想跟你说,你那句话跟二舅说一声,他听了二十年了,你别再说了。”

我妈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我知道。”

她声音有点怪。我说:“妈,你哭了?”

她说:“没有,买菜的。”

我把电话挂了,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我想起三姨婆说过的“续命”两个字。我原先以为是比喻,后来我明白,那不是比喻。

那天晚上在公司加班,我处理完最后一个合同,准备关电脑。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

她说:“你二舅今天去墨白那儿了,两个人一起吃的饭。你二舅回来说,他儿子那个阳台,跟个公园似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很想笑,也很想哭。最后我什么也没回,就锁了屏。

如今我隔一两个月会去一趟墨白哥那儿,他从来不留我,但我走的时候他总给我装点什么,一袋橘子皮,一小把薄荷,有一次是一小罐他自己养的虾,活的,让我带回去下锅。他说这种东西得吃活的,死的没味。我回去煮了,确实没味,太小了,嚼不出东西来,但我吃了。

他那个阳台现在又扩了,去年他把隔壁那间小屋子租下来打通了,摆了一整排架子,架子上放那些要慢慢长的东西。我去过一次,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水在地下某处漏的声音,滴,滴,滴。我说这什么声音。他说,水箱有点漏,我懒得修,这个声音我听着踏实。

我坐在那个屋里,看着那一排排绿的、红的、安静的活着的东西,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的活法,我们理解不了,不是因为他们错了,而是因为我们的脑子被一种很窄的东西撑大了,别的东西放不进去。

我三十二岁这年,忽然觉得“不愿意”这三个字,也可以是很重的三个字。它不是懒,不是躲,是有人在自己身上划了一道线,说,我不往那边走。这道线划在哪儿,只有划的人知道。

我妈后来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对的。她说:“你墨白哥这个人,一辈子就守着一个阳台。有人说他亏了,可你要知道,他不是没本事往外面走,是他在那时候,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最后决定留下来。留下来的人,得比走出去的人心里更稳。”

我有时候想,二舅家的那个阳台,其实是个很小的花园。可这世上,哪有个地方不是小花园呢。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那点地方里,养点东西,让它活着。有的人养的是孩子,有的人养的是生意,有的人养的是一口气。墨白哥养的是水草和鱼。他养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看了,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心软。

那盆玉树还在我家阳台上。我起初忘了浇,它差点死了,后来我想起来就浇,它又活过来了。现在长得有点歪,长得不好看,但是它活着。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站在阳台上看它一会儿。它不说话,什么也不问我。它就是在那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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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7 20:5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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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话
2026-10-17 10: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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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7 04:0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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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霄纪史观
2026-10-17 01:29:45
2026-10-18 12: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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