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彭宗琼：清秋桂香

清秋桂香

文/彭宗琼

趁着雨神困倦打盹儿时，我披着夜的薄纱，漫步卧龙桥公园。脚下细细密密的碎黄吸引着眼球，俯身定睛，不由欣喜——桂花！轻轻拾起那碎小的花粒，捧于手心，鼻子凑近，淡淡馨香弥漫鼻孔。借着路灯，仰视树梢，天啊，满树的浅黄，夹杂着深绿，桂花抢占了枝头所有风骚。可惜这不是时候的雨，让她们的芬芳也承载湿漉漉的凝重。

对桂花那种没有商量的爱充满了我的生活——床头的香水是桂花香型，澡间的沐浴露是桂花味，身体乳也散发着淡淡桂花香，鲜花饼必选桂花馅，熏香包要干桂花……其实，我对桂花的痴恋并非与生俱来，小小年纪时，我家土墙瓦屋后面穿过院子石梯旁那棵桂花树，总是在我穿上那件花洋布衬衣时，就堆了满树满枝的黄，香味就像我一样疯疯癫癫地满院子窜。我只感觉那香味是从自己的花花衬衣里飘散出来的，抑或是从自己幼嫩的肌肤下呲呲冒出来的。这香味让我兴奋，让我沉醉，认为自己是个美丽的天使，幻想着有一天就会成为一个美貌绝世才气非凡的仙女。也就在那时，桂花的味道便黏上了我，它钻进了我的书包，闯进了我的日记，扑进了我的考卷，走进了我的生活……

其实，院子里这棵桂花树是邻居邓叔叔种下的。那时，邓叔叔的女儿骄傲地对我说：“我爸爸在县城做官。”我不知道县城在哪里，也不知道县城什么样，更不知道邓叔叔是什么官。只是那年春天，邓叔叔突然出现在院子里，他一手提着一棵比我还高的小树，翠绿的叶子随着他的脚步欢欣。他用锄头在石梯旁的草地里挖了一个坑，然后将树苗放进去，对着我说：“丫头，来，扶着。”看着他把土刨进坑，慢慢埋住树根，听他自言自语：“等到秋天开花了，院子就香了。”“开什么花呢？”我怯怯中带着好奇。“等到开花了你就知道了，你可要替我看好她，她叫桂花树。”从此，我便多了一份神圣的职责。一天傍晚，我和同院的孩子疯够了，在月光的清辉下，走过石梯准备回家，突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我停下蹦跳的脚，四处张望，转过一圈，目光落在桂花树上。“真的开花了！”我欢叫着，大声喊着，小伙伴们都跑过来。大家轻轻拉过一个枝条，树叶间，藏着一撮一撮的黄，幽香四溢，那花好小巧可爱！

后来，很多个秋天，我走到桂花树旁，拾起掉在地上的花粒，捧着，在它幽香的气息里，想起牡丹，想起玫瑰，想着她们华丽大气的花瓣和招人追捧的骄傲。看着桂花，偶尔莫名地为她这含蓄腼腆的优雅心生爱怜，她只那么静静地隐身叶间，只那么小小的躯体，就能肆意散发出悠远的馨香，为清凉的空气增添一丝丝别样的味道。

那晚，我伸手摘下一簇桂花，悠悠凝神，邓叔叔悄然来到。“桂花树长高了，你也长大了，很喜欢桂花吧？”“邓叔叔，你也喜欢吧？”“是的。‘独占三秋压众芳，何须橘绿与橙黄，自从分下月中种，果若飘来天际香。’你读过诗人吕声之的《咏桂花》吗？”说罢，他用鼻子对着我手心里的桂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继续说：“花虽细小，香味浓郁，不争艳，仍逃不脱雅士明眼。李清照的情怀也曾寄桂而抒，‘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李清照眼里柔柔的‘暗淡青黄’之体中的清新香远不随浊流是不需争辩的。”我似懂非懂地看着邓叔叔，崇拜，敬仰，好奇。多年了，邓叔叔是我心中一个神秘的存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官”，一个浓墨挥毫的“文化人”。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是我从他女儿偷出来向我炫耀的字作中感受到的，那时只感觉那些字散着墨香，有的端庄威严如邓叔叔，有的眉飞色舞像孩童心。后来，我大胆向邓叔叔要了一幅字——“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我品味着，心想：朱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独爱那点点黄花呢？邓叔叔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种下这棵桂花树？以至于，让我们这个只有鸡鸣狗叫的小院子，有了供孩子们驻足的风景；让我们这个只有野草和谷麦味的小院子，在清秋凉意里，弥漫着独特的桂香，给我少女的心种下诗的浪漫和幻想。我感念这悠悠弥香，不仅带给我嗅觉的舒爽，也引领我走进了诗书的清欢。

今夜月半圆，人行道上那一列的桂花树，在微光下恬静地呼吸，心平气和。四季轮回，她们的枝叶始终保持着那份矜持的深绿，无论春夏秋冬，她们的枝丫就那么随和地顺势生长，不扭捏作态，不恣肆张狂，个性而和谐地展示着生命的韧劲。雨后空气的纯净让我心无旁骛，思维停顿于此，尽享月色下桂香中的一时宁静。

作者简介：彭宗琼，云阳县作协会员，偶有散文发表于《重庆晨报》《云阳日报》《长河文艺》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