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做外贸的老哥,姓周,在绥芬河那边做了二十多年对俄生意。去年秋天,他接待了一个俄罗斯考察团,八个人,有做木材的,有开农场的,还有个在远东那边搞物流的小老板。带队的叫安德烈,五十来岁,壮得像头熊,胳膊上全是毛,说话嗡嗡的,像嗓子眼里装了个低音炮。
老周说,这帮人刚到那天,还挺正常。吃饭喝酒,聊生意,问价格,看货,跟以前来的那些俄罗斯客商没啥两样。可到了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饭是在老周朋友的农家乐吃的。铁锅炖大鹅,贴饼子,几个凉菜,酒是当地的粮食酒。安德烈他们吃得挺高兴,酒也喝了不少。吃到后半程,安德烈忽然不说话了,端着酒杯在那愣神。旁边一个叫谢尔盖的翻译凑过去问咋了,安德烈摆了摆手,说没事。
可那天晚上回酒店之后,老周接到谢尔盖的电话。谢尔盖说:“周,你能不能来一趟?安德烈他们都不睡,在房间里坐着呢。”
老周看了看表,十一点多了。他问咋了,谢尔盖说:“你来就知道了。”
老周到酒店的时候,安德烈那间房门开着。屋里坐了五个人,有的坐床上,有的坐地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安德烈看见老周,招手让他坐。谢尔盖在旁边翻译。
安德烈说:“周,我们今天去了那个村子。”
老周知道他说的是哪。白天他们去了绥芬河下面一个叫阜宁的小镇,看了几家农户。那边有种木耳的,有大棚种菜的,还有一家养鹅的。安德烈他们挨家挨户转了一圈,问了问产量,拍了些照片。
老周说:“咋了?有啥问题?”
安德烈摇了摇头,说:“不是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停了停,组织了一下语言。谢尔盖翻译得有点磕巴,老周连猜带蒙,大概听明白了。
安德烈说,他们今天去的那家种木耳的农户,姓刘,五十多岁,一条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他家院子里搭了三个大棚,棚里挂满了木耳菌棒。安德烈进去看的时候,老刘正蹲在地上翻菌棒,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拍拍手,笑着打招呼。
安德烈问他一年的收成,老刘说还行,去掉成本能剩个七八万。安德烈又问,那你雇了几个人?老刘笑了,说就我和我老伴,忙不过来的时候儿子回来搭把手。安德烈有点意外,说七八万的生意,就你们两口子干?
老刘说,这算啥,村里老赵家种大棚蔬菜,一年挣十几万,也是两口子加一个儿子,没雇人。
安德烈说,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翻腾了一下。他在远东有个农场,雇了二十多个人,一年到头忙活,利润也就那样。人工成本高,机械贵,地广人稀,干啥都得靠人堆。可老刘两口子,加一个偶尔回来的儿子,把七八万挣了。
后来他们又去了养鹅那家。女主人四十来岁,一个人在家,老公出去送鹅了。院子里养了三百来只鹅,还有十几只鸡。安德烈问她,你一个人管这么多鹅?女主人说,习惯了,早上起来喂一遍,中午喂一遍,晚上再喂一遍,中间该干啥干啥。鹅又不闹人,比带孩子省心。
安德烈问她一年能挣多少,她说没细算,大概五六万吧。安德烈说,那你老公送鹅,你养鹅,家里还有地吗?她说有啊,后院种了点菜,自己吃,吃不完的拿去集上卖。
安德烈听完,没再问。他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那群鹅在泥地里扑腾,忽然想起自己农场里那些工人,想起每个月发工资时的心疼,想起银行贷款的利息,想起冬天供暖烧掉的柴油钱。
晚上回到酒店,他把这几家的事跟同屋的谢尔盖说了。谢尔盖又跟其他人说了。然后八个人都不睡了,凑到安德烈房间里,你一句我一句,聊到后半夜。
老周问安德烈:“你们聊啥了?”
安德烈掐灭烟头,说:“我们在聊,差距到底在哪。”
他说,来之前,他以为中国农村跟俄罗斯农村差不多,甚至觉得中国农村可能更苦。可来了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边的农民,两口子加一个院子,一年能挣出他们那边雇二十个人挣的钱。这边的人不觉得苦,该吃吃该喝喝,院子里种菜,圈里养鹅,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不是技术差距,”安德烈说,“也不是资金差距。是……是心。”
谢尔盖翻译到这里,自己也愣了。他问安德烈:“啥意思?”
安德烈说,他今天在老刘家大棚里,看见一个细节。老刘翻菌棒的时候,有一根菌棒上的木耳长得不好,老刘拿起来看了看,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茬没弄好”,然后把它放到一边,继续翻下一根。那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着急,就是一种很平常的接受。好像在说,地里的东西,有长好的,有长不好的,正常。
“我们那边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会骂天骂地骂政府,骂完了一边喝酒一边发愁,”安德烈说,“可他们不。他们该干啥干啥。今天弄不好,明天接着弄。”
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有那个养鹅的女人。她一个人在家,老公出去送鹅。我问她累不累,她笑了一下,说‘累啥,有活干就行’。那个笑,我记到现在。”
老周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安德烈他们聊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走的时候,安德烈握着老周的手,说了句让他琢磨了很久的话。
安德烈说:“周,我这次来,本来是想看看你们这边有啥好做的生意。看了几天,生意没看明白,人看明白了。你们这边的人,把日子当日子过。我们那边的人,把日子当仗打。天天打仗,能不累吗?”
老周说,安德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他做了二十多年对俄生意,见过各种各样的俄罗斯人,有财大气粗的,有斤斤计较的,有喝多了抱着他哭的,有签完合同就翻脸的。可安德烈那番话,让他头一回觉得,做生意做到最后,不是钱的事。
那天晚上,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你说他说的那个‘人心’,到底是个啥?”
我想了想,跟他说:“可能就是那种,不较劲的活法吧。日子嘛,有好的时候,有不好的时候。好的时候别得意,不好的时候别抱怨。该翻菌棒翻菌棒,该喂鹅喂鹅。把能干的干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轻巧。做买卖的人,哪个不较劲?”
我说:“那你想想安德烈说的那个养鹅的女人。她一个人三百只鹅,老公出去送鹅。她较劲不?她也较。但她较的是今天喂没喂,明天鹅长没长大。她不较那些够不着的。”
老周没说话,挂了电话。
后来我听说,安德烈今年春天又来了中国,这回没带考察团,自己一个人来的,在老刘家住了三天。老周问他干啥来了,他说:“我来学学,怎么过日子。”
老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得不行。可我听得出来,他笑里头,有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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