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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被免职后离世,全局只有我去吊唁,后来他的弟弟担任市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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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被免职后离世,全局只有我去吊唁,后来他的弟弟担任市委书记

楔子

老局长孙楚彬被免职后,单位里没人敢再跟他走近。他走的那天,办公楼里静得吓人。没过多久传来消息,人没了。全局上下装聋作哑,只有我去了殡仪馆。谁也没想到,半年后他弟弟伍德邦空降本市,成了市委书记。

第一章:一朝变故,老局长被免去领导职务

市规划局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局长”两个字的铜牌被摘下来那天,我正好去送一份材料。孙楚彬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干干净净,茶杯、笔筒、文件夹全收进了一个纸箱子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伍,材料放这儿吧。”

我把文件搁在桌角,顺嘴问了一句。

“孙局,您这是……”

“免了。文件今天下午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跟平时在局务会上念通知没什么两样。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站起来,拍了拍纸箱子,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桌面上。

“车钥匙,办公室钥匙,门禁卡,都在这儿了。你帮我跟办公室说一声,回头让他们来收。”

“孙局,我帮您搬下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你忙你的。”

他抱起纸箱子往外走,我侧身让开路。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目光在墙上停了停。墙上原来挂着一幅全市规划图,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走了。

那天下午免职文件在局内网挂出来,措辞很简短,说孙楚彬同志不再担任市规划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另有任用。机关里的人都懂,“另有任用”四个字在免职文件里出现,基本上就是体面说辞,具体有没有下家,谁也不知道。文件挂出来不到十分钟,我隔壁办公室的曹姐就端着茶杯过来了。

“小伍,你刚才去孙局那儿送材料了?”

“去了,上午去的。”

“他啥反应?”

“没啥反应,收拾东西走了。”

曹姐压低嗓门,凑近我办公桌。

“你听说了吗?这次免职不简单。好像跟城南那个地块的规划调整有关系,上面查下来,孙局担了责任。”

“查出来啥问题了?”

“那谁知道。反正我听说纪委的人上周就来过了,找了几个人谈话。”

“找谁谈了?”

“你管那么多干啥。反正你记住,这段时间少往孙局跟前凑,避避嫌。”

我嘴上应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孙楚彬这人当局长三年多,对我算是有知遇之恩。我五年前考进规划局,一直在规划科打杂,写材料、跑现场、画图纸,啥活都干,但一直没个正经名分。孙楚彬调来之后第二年,把我从规划科提到了办公室,让我当副主任。提的时候还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话。

“小伍,你知道我为什么提你?”

“不知道。”

“因为你写材料实在。别的科报上来的东西,虚头巴脑的一大堆,就你写的那份老城区管网改造调研,数据清楚,问题找得准。我看人就看两点,一是肯干活,二是不说假话。”

这话我记到现在。所以一听说他出事了,我心里堵得慌。但堵归堵,曹姐的提醒我也听进去了。机关里头,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这个道理不用人教。

孙楚彬被免职之后第三天,他的办公室就被清空了。新来的临时负责人姓刘,从隔壁局平调过来的,坐进了那间屋子。刘局长上任头一天开了个会,全局中层以上参加,主题是“统一思想、稳定队伍”。

“同志们,组织上安排我来主持规划局的工作,我深感责任重大。当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各项工作按部就班推进,不要受影响。另外我强调一点,不乱议论、不传谣、不揣测,有什么问题按组织程序反映。”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在座的都听明白了。不乱议论,就是别提孙楚彬的事。我坐在会议室靠后的位置,余光扫了一圈,大家表情都差不多,低头看笔记本的,端着茶杯喝水的,盯着投影幕布发呆的,就是没人抬头跟旁边人交流。

散了会,我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孙楚彬以前的司机小赵。小赵站在楼梯间拐角那儿抽烟,看见我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伍主任,抽一根?”

“戒了。”

“戒得好。我这也打算戒。”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面的烟灰缸里,压低声音。

“孙局的东西都清走了,我帮着搬的。你知道吗,他办公室里那些书,装了满满四个纸箱子。他让我帮着搬到楼下,打了个车走的。”

“他打车走的?”

“嗯。局里没给派车。办公室那边说,免职了就不符合用车条件了。”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小赵拍了拍我肩膀。

“伍主任,咱底下这些人心里都有数。孙局那人,不贪不占,就是脾气犟了点。城南那块地的事,我听了一耳朵,其实就是他不同意改规划,把上面的人得罪了。”

“这话你听谁说的?”

“具体谁说的我不能告诉你。反正你自己琢磨吧,他要是真有问题,纪委能只免职不立案?”

我点点头。小赵把烟盒揣兜里,左右看了一眼。

“行了,不说了。伍主任你忙,我干活去了。”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楼梯间愣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小赵那几句话。城南地块我知道一点,去年下半年有个开发商想把一块原本规划为绿地的地改成商住用地,报告打到局里,孙楚彬压着没批。开会的时候我列席记录,他当时原话是这么说的。

“这块地要是改了,周围三个小区的配套绿地就不够了。规划规划,不能光看眼前,得替老百姓往后想十年。”

当时会上没人反对。但后来那个项目据说换了条线往上捅,直接捅到了市里。孙楚彬硬扛了两个月,最后扛不住了,免职文件一下来,那个项目的规划调整第二天就批了。你说这里面没点猫腻,我是不信的。

但信不信没用,机关里讲的是证据,不是直觉。孙楚彬自己都没喊冤,轮得着我替他喊?

又过了几天,局里传开一个说法,说孙楚彬是“带病免职”,问题没查清楚,先免了再说。这个说法一出来,大家看孙楚彬的眼神就更复杂了。以前他当局长的时候,走廊里碰见,老远就有人喊“孙局”迎上去握手。现在他偶尔来局里办个手续,走廊里碰见人,对方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扭头进办公室,硬生生躲开。

有一回我下楼拿快递,正好碰见孙楚彬从人事科出来。他瘦了一圈,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小伍。”

“孙局,您来办事?”

“办个医保转移。没啥大事。”

“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最近觉少,睡不踏实。”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他倒笑了。

“小伍,你忙你的去吧,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大门口走。我站那儿看他背影,肩有点塌,脚步也没以前利索了。门卫老周给他开门的时候,喊了声“孙局长慢走”,他摆摆手说“别叫局长了,叫老孙就行”。老周讪讪地笑了笑,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乔敏看我闷闷不乐,问我咋了。我把孙楚彬的事说了。乔敏在街道办上班,也是体制内的人,听完了叹了口气。

“你们局那个孙局长,我听说过,好像挺正派的一个人。”

“正派管啥用。正派的人吃亏。”

“那你打算咋办?去帮他?”

“我能帮啥?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那你愁啥?”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当初他把我提上来的时候,多少人眼红?现在他落难了,我连句暖心的话都不敢多说。”

乔敏把遥控器从我手里抽走,关了电视。

“伍炜杰你听我说。你心里有数就行,面上别让人看出来。你们机关里头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个理,人走茶凉是常态,你犯不着为这个跟自己过不去。你把工作干好,对得起自己工资,对得起良心,别的别多想。”

我点点头,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局里搞年度考核,按惯例要找每个人谈话。刘局长找我谈的时候,照例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话锋一转。

“伍主任,你跟孙楚彬同志以前走得比较近?”

我心头一紧。

“孙局以前是我分管领导,工作上接触多一些。”

“嗯。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多想。组织上对干部的了解是多方面的,你好好干你的工作,不要有包袱。”

“谢谢刘局提醒。”

出了他办公室,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这是提醒吗?这是敲打。刘局长这话的意思明摆着,你跟孙楚彬走得近,我盯着你呢。我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十分钟,把刘局长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想明白了,从今天起,孙楚彬这三个字在我嘴里得彻底咽下去。

不是我怂,是这地方就这么个活法。

可咽下去归咽下去,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我老是想起孙楚彬提我那会儿说的一句话。

“小伍,你记住,不管以后谁当领导,你把活干好,把良心摆正,比啥都强。”

我当时觉得这是老生常谈。现在再想,他是真这么干的。城南那块地,他要是松松手,啥事没有,局长照当,甚至还可能往上走一步。他偏不松,硬扛,扛到把自己扛下去了。

这种人,你说他傻吧,他比谁都明白。你说他精吧,他干的事谁精得过他?

我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日子照过,工作照干,只是每次在走廊里碰见以前跟孙楚彬不对付的那几个人眉来眼去的样子,我心里就犯恶心。尤其是规划科那个老魏,孙楚彬在的时候天天往局长办公室跑,汇报工作一汇报就是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现在老魏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嗓门最大。

“我早就说过,做人要低调。有些同志啊,太拿自己当回事了,组织上给你的权力,那是让你为人民服务的,不是让你跟组织讨价还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我斜对面,旁边围了三四个人附和。

“魏科长说得对。”

“就是就是,还是组织上看得明白。”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老魏还在后头喊。

“哎小伍,吃这么快干啥?聊会儿呗。”

“手头有个急活,你们慢用。”

出了食堂门,我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搁,深吸了一口气。天阴着,跟我的心情一个色号。我想起孙楚彬被免职那天抱着纸箱子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想起小赵说他打车走的,想起门卫老周喊他“孙局长”他摆手说“叫老孙就行”。

那时候我就有个预感,这人怕是撑不了多久。他那种脾气,没了官职护着,心里那口气一泄,身体说垮就垮。

预感这东西,有时候准得让人难受。

第二章:人情冷暖,一众同事纷纷刻意避嫌

孙楚彬被免职满一个月的时候,局里搞了一次中层干部调整。说是调整,其实就是把几个关键科室的负责人换了换,规划科老魏提了局长助理,办公室这边给我加了个“协助分管后勤”的活儿,听着是重用,其实就是把杂事全压过来。刘局长在会上宣布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懂了,叫“给你个机会好好表现”。

散了会老魏踱到我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金字,是去年局里发的。

“伍主任,恭喜啊。后勤这块油水不小,好好干。”

“啥油水不油水的,就是跑腿干活。”

“你这人就是实在。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我约了刘局,还有规划科几个弟兄。”

“手头还有几个材料要赶,改天吧。”

老魏笑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走了。他前脚走,后脚曹姐就凑过来了。

“小伍,老魏请你吃饭你咋不去?”

“不想去。”

“你傻呀。老魏现在什么位置?局长助理,刘局跟前的红人。他请你吃饭是拉你进圈子,你不去,人家以后凭啥带你玩?”

“曹姐,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啥一路人两路人的,机关里头谁跟谁是一路人?你当是找对象呢?老魏这人虽然滑头了点,但眼下这个局面,人家就是吃香。你老这么拧着,早晚吃亏。”

我没接话。曹姐看我不听劝,叹了口气端着杯子走了。她这人嘴碎但心不坏,就是太把机关里那套人情世故当回事了。

接下来几天,局里出了几件事,让我真切领教了什么叫人走茶凉。

第一件是孙楚彬的办公室被彻底清了。老魏坐进去之前,让人把里面所有孙楚彬留下的东西全搬到了地下室仓库。我去地下室找旧文件的时候看了一眼,墙角堆着四个纸箱子,上面写着“孙楚彬物品”五个字,箱子口都没封严实,露出半截旧台历和一摞学习笔记本。我抽了一本出来翻了翻,是孙楚彬的手写笔记,记的是每次局务会的内容,字迹工工整整,重点地方还用红笔标了。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免职前一周,写着一行字:城南地块坚持原则,问心无愧。

我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把箱口往里掖了掖,怕灰尘落进去。

第二件事更绝。局里有个内部工作群,平时大家在里面发通知、传文件,孙楚彬虽然免职了但人还没退群。那天晚上不知道谁先起的头,群里突然冒出来一条消息,是老魏发的:按照组织要求,近期开展群成员清理,离职、调出、免职人员请自行退群,便于工作群规范管理。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大概十分钟,孙楚彬就退了群。他退群之后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发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一串“收到”。

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啥也没发,把手机扣桌上了。乔敏在旁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单位群里发通知。她不信,把我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单位这些人,真够可以的。”

“别说了。”

“我就说一句,这个老魏,你离他远点。”

“我本来也没往他跟前凑。”

第二天在走廊碰见老魏,他主动叫住我。

“伍主任,昨晚群里通知看见了吧?我这也是没办法,上面要求的。孙楚彬那事你也知道,虽然组织上没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数,群里边留着确实不合适。你别多想。”

“魏助理,我没多想。你按规矩办事,跟我解释啥。”

老魏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一声。

“我不是怕你误会嘛。你跟孙局以前关系近,我怕你觉得我太绝情。”

“你绝不绝情跟我没关系。我手头还有活,先走了。”

老魏在我身后喊了一嗓子。

“晚上吃饭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啊!”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第三件事发生在食堂。那天中午我排队打饭,前面站的是财务科的小唐。小唐以前是孙楚彬那栋楼的,见天往局长办公室跑,报账签字比谁都积极。我排他后头,随口问了句最近忙不忙。小唐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伍主任,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去市里开会,碰见孙局了。”

“在哪儿碰见的?”

“市行政服务中心。他去办退休手续,医保那边窗口排错队了,站了半个多钟头。我正好路过看见了,没好意思打招呼。”

“为啥不打个招呼?”

“我敢吗?旁边站着我们科长老钱呢。老钱那人你知道的,跟孙局以前就不对付,我要是上去喊声孙局,老钱回头得给我穿小鞋。”

“孙局看见你了?”

“看见倒没看见。他低着头排队,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跟窗口里的人说话,没往两边看。我就那么走过去了。说真的伍主任,走过去之后我心里头不得劲,总觉得对不起孙局。以前他签字报销从来不卡我,有一回我单据填错了,他还帮我改过来,让我重新贴。”

小唐叹了口气,端着餐盘走了。我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越想越不是滋味。

下午我去市里送一份文件,办完事出来正好路过行政服务中心,我想了想,拐了进去。大厅里人不多,医保窗口那边排着三四个人,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孙楚彬。问了咨询台,人家说上午确实有个姓孙的老同志来办医保转移,办完就走了。我出了服务大厅,站在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孙楚彬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没拨出去。

说什么呢?说孙局你办医保咋不找我,我认识医保局的人能帮你催催?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假。人家都免职了,我这时候凑上去,算怎么回事。我收了手机,打车回了单位。

回办公室刚坐下,刘局长内线电话过来了。

“伍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手头的文件就过去了。刘局长坐那儿翻着一份材料,示意我坐。

“小伍,最近后勤这块抓得咋样?”

“正在梳理,账目和资产清单已经拉出来了,下周能出初稿。”

“嗯,抓紧。另外有个事,市里下个月要搞一个城建项目观摩会,咱们局是重点汇报单位。汇报材料这块我想交给你写,你以前给孙楚彬同志写过不少大材料吧?”

“写过一些。”

“那就好。孙楚彬同志虽然……工作上有自己的问题,但业务能力还是可以的。你跟他学了点东西,这我承认。不过小伍啊,我得提醒你一句。”

“刘局您说。”

“材料里提到城南地块的时候,措辞要把住。那个项目的规划调整是市里批过的,汇报的时候不要提以前的事,更不要提谁不同意谁坚持原则之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汇报会重点放在规划实施和后续管理上。”

“对。小伍你脑子清楚,好好干。”

出了刘局长办公室,我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刘局长这人说话比老魏高明多了,明面上肯定孙楚彬的业务能力,暗地里提醒我别借着写材料的机会替孙楚彬翻案。这就是体制内高手的做派,话不说透,意思给你递到嗓子眼,咽不咽随你,但后果自负。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说实话,刘局长的提醒多余了,我压根没想过要借汇报材料替孙楚彬说什么话。我一个小小办公室副主任,哪有那个胆量和本事。但刘局长这话也给我提了个醒,孙楚彬的事在局里依然敏感,谁沾上谁惹麻烦。

当天晚上老魏又找我,这回直接在办公室门口堵着。

“伍主任,今晚无论如何给个面子,刘局也去,就在单位旁边那个饺子馆,不铺张。”

“魏助理,我真有材料要赶。”

“材料明天再写嘛。你看刘局都去了,你不去不合适。又不是啥正式场合,就是私下聚聚,聊聊天。”

我正要推辞,曹姐从隔壁探出头来。

“小伍,去吧。魏助理一片好心,你别老端着。”

老魏冲曹姐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曹姐明白人。小伍走走走,就等你一个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真把人得罪死了。我回屋拿了外套跟着去了。饺子馆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刘局长坐主位,老魏坐他右手边,剩下几个都是平时跟老魏走得近的科室负责人。我进去打了个招呼坐下,刘局长冲我点了下头。

“小伍来了。喝点啥?白的还是啤的?”

“啤的吧,明天还有事。”

“行,给他拿瓶啤酒。”

酒过三巡,老魏端着酒杯站起来。

“来来来,我提一杯。咱们局最近班子调整,刘局主持工作以后,各项工作井井有条,大家有目共睹。我提议,敬刘局一杯。”

一群人站起来碰杯。刘局长笑着摆手说“都是大家配合得好”,然后话锋一转。

“说到配合,我得表扬小伍。后勤这块交给他以后,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原来那些糊涂账都整明白了。小伍这个人,干活踏实,跟他以前跟着孙楚彬同志那会儿学了不少本事。”

桌上安静了一瞬。老魏赶紧接话。

“对对对,小伍能力没得说。不过刘局您刚才提孙楚彬,我多句嘴啊,孙楚彬那事组织上已经有结论了,咱们以后还是少提为好。小伍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我身上。我端着酒杯笑了笑。

“魏助理说得对,组织上有结论的事,咱们底下人别瞎议论。我写汇报材料的时候刘局也专门交代了,措辞要把住,不该提的不提。”

刘局长点了点头。

“小伍这个态度是对的。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说工作上的事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喝了两瓶啤酒,话没多说,光听他们在那儿聊。老魏吹嘘自己怎么跟市里哪个处长关系铁,规划科的老钱说城南那个项目现在进展怎么顺利,刘局长偶尔插两句不咸不淡的点评。我坐那儿赔着笑,心里头想的却是孙楚彬在地下室仓库里那四个纸箱子,和箱子里那本写到“问心无愧”的笔记本。

散场的时候老魏喝高了,搂着我肩膀往外走。

“小伍啊,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重感情。孙楚彬那事都过去了,你别老搁心里头搁着。你以后跟着刘局好好干,哥保你亏不了。”

“魏哥,我没搁心里头。我干活拿工资,对得起这份钱就行。”

“你看你又来了。行行行,不说了,回家睡觉。”

我打了个车回家。乔敏还没睡,坐沙发上等我。看我进门,她闻了闻。

“喝了多少?”

“两瓶啤的。”

“跟谁喝的?”

“刘局、老魏,还有几个科长。”

“老魏这人你少跟他喝酒。我听你们单位曹姐说,这人滑得很。”

“我知道。今天推不掉。”

“推不掉就少说话,光吃菜。”

“我也没咋说话。就听他们吹牛。”

乔敏给我倒了杯温水。

“你们局那个孙局长,最近有啥消息没?”

“今天我听说他去行政服务中心办医保,排队排了半个多钟头,连个帮他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乔敏叹了口气,坐我旁边,把电视关了。

“伍炜杰,我跟你说个事。我们街道办上周开了个会,传达市里精神,提到干部作风建设,还专门点了规划局的名,说城南那块地的教训要吸取。你们局现在是不是挺紧张的?”

“紧张倒是没看出来,该吃吃该喝喝。今天老魏还在饭桌上拍刘局马屁,说他来了以后局里气象一新。”

“那孙局长的事就没人提了?”

“提了。老魏提了一嘴,说组织上有结论,少议论为好。刘局也没反驳。我当时顺着说了句‘组织上有结论的事别瞎议论’,算是把话圆过去了。”

乔敏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心里憋屈吧?”

“憋屈啥,人家当领导的都那样了,我一个小兵能咋办。”

“我不是说你能咋办。我是说你心里憋屈就说出来,别闷着。”

我把水杯搁茶几上,靠着沙发背。

“乔敏,你说一个人正派,就真的没活路吗?”

“那得看你怎么活了。你要是奔着升官发财去,正派的人确实吃亏。你要是奔着睡得踏实去,正派的人活得比谁都自在。你自个儿选。”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孙楚彬抱着纸箱子站在走廊里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小唐说他排队排了半个钟头没好意思上去打招呼,一会儿又想起老魏在饭桌上说“组织上有结论”时那个表情。

第二天早上到单位,刚坐下曹姐就过来了。

“小伍,昨晚吃饭老魏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是喝酒聊天。”

“我可听老钱说了,老魏在饭桌上提孙楚彬,你接话说‘组织上有结论别瞎议论’。老钱说你这人立场稳,刘局听了也挺满意。”

“我那就是顺着话头圆了一句。”

“圆得好。曹姐跟你说,刘局这人最在意下属听不听话。你昨晚那句话说到他心坎上了。你等着吧,过阵子后勤这块肯定给你加担子。”

曹姐乐呵呵地走了。我坐那儿苦笑了一下。加担子?加吧,反正干活拿钱,到哪儿都是干。我就是没想明白,一句圆场的话怎么就成了站队了。我明明谁也没想站,我就是不想在饭桌上听老魏拿孙楚彬说事。

这事儿过去没几天,更大的热闹来了。市里调整了一批干部,规划局这边刘局长正式任命为局长,老魏提了副局长。公示贴出来那天,老魏在走廊里走路都带风,见人就握手,连食堂打菜的大姐都没落下。

“李姐,以后多关照啊。”

“哎哟魏局长您客气。”

我排队打饭,老魏从我身边过,拍了拍我肩膀。

“小伍,晚上叫上曹姐,咱几个再聚聚。这回找个好点的地方。”

“魏局,我晚上约了人。”

“又约了人。行吧行吧,改天。”

他走了之后,我前面排队的小唐回头小声跟我说了句。

“伍主任,孙局那事有下文了。”

“什么下文?”

“我听市里一个朋友说的,孙局免职之后一直没安排新岗位,在家里闲了快两个月了。他爱人身体也不好,家里挺困难的。前几天市里有人去看他,回来跟人说孙局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大半。”

“谁去看的?”

“不知道,就听说是市里一个老同事。回来直摇头,说孙局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串门的人都没有。”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饭扒了两口就吃不下了。脑子里老是转着小唐那句话,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串门的人都没有。

下午我找了个由头去市里送文件,办完事拐到超市买了点东西,两箱牛奶、一兜子水果,拎着出了门。在路边站了半天,掏出手机翻到孙楚彬的号码。这回我没犹豫,直接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这回通了。

“喂,哪位?”

“孙局,我,小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小伍啊。有事?”

“没啥事。听说您最近在家歇着,我想过去看看您。”

“不用不用,我挺好的。你忙你的工作,别耽误正事。”

“孙局,我下午正好出来办事,顺路。”

“顺路?你办事办到我家门口来了?”

“您就把地址发我吧,我拎都拎了,总不能再拎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孙楚彬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有点哑。

“你这小子。行吧,我把地址发你。你来坐坐,别待太久。”

“好嘞。”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地址就发过来了。我拎着东西打了个车过去。路上我想了一路该说什么话,到了楼下才想明白,啥也不用刻意说,人去了比啥都强。

可我刚进楼道,手机响了。单位办公室打来的。

“伍主任,刘局找你,让你马上回单位,市里有个紧急通知要传达。”

“我现在在外面办事,二十分钟能回去。”

“刘局说让你现在就回,通知要得急。”

我站在楼道里,左边是孙楚彬家的门牌号,右边是手机里刘局催命的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说。

“行,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东西搁在孙楚彬家门口,拍了张照发给他,附了条消息:孙局,单位有急事叫我回去,东西放门口了,您记得拿。改天我再来看您。

发完消息我扭头下楼,打车回了单位。一路上心里跟猫抓似的,说不出的难受。到了单位才知道,所谓的紧急通知就是个观摩会的具体日程安排,根本没那么急。刘局长把通知递给我,让我抓紧把汇报材料定稿。我接了通知回了办公室,坐那儿半天没动笔。

曹姐从门口路过,探头进来。

“小伍,你脸色咋这么差?不舒服?”

“没事,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去歇着。材料明天写也来得及。”

我嗯了一声,收拾东西下了班。出了单位大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孙楚彬回了我一条消息:东西收到了,谢谢你小伍。好好工作,别惦记我。

我站在马路边上,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给乔敏打了个电话。

“晚上别做饭了,我买点熟食回去。”

“咋了?听你声儿不对。”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我今天去看孙局了。没见着人,东西搁门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回来再说吧。路上慢点。”

“好。”

我挂了电话,去熟食店买了半只烤鸭和两个凉菜,拎着往家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我忽然觉得,这城里头几百万号人,真要在一个人落难的时候拎点东西去看看他,其实也没多难。难的是你心里那关过不过得去。

我过得去。伍炜杰这人没啥大本事,就这一点还行,念旧。

第三章:噩耗传来,免职老局长不幸离世

孙楚彬走的那天是个星期四。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上午局里正开观摩会的筹备协调会,我坐在会议室里对着汇报材料逐条过细节。手机调的震动,在裤兜里嗡嗡了好几下。我掏出来瞄了一眼,小赵打来的。摁掉了没接。过了两分钟又打,又摁。第三回打过来的时候我觉出不对劲了,小赵这人平时不这样,开车的人最懂规矩,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催。

我跟刘局长打了个手势,说接个电话。刘局长点了下头,我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

“伍主任,孙局没了。”

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什么没了?说清楚。”

“人走了。今天早上他爱人给我打电话,说昨晚送医院没抢救过来。心梗。”

我握着手机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嗡嗡响。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冲我点了下头,我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胡乱点了个头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一点多。他爱人说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吃了半碗面条,看了会儿电视,说胸口闷,躺一会儿。这一躺就没再起来。120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现在人在哪儿?”

“殡仪馆。他爱人说后天办告别仪式,让我帮着通知几个人。我打了一圈电话,以前局里那些跟他熟的,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说忙。我寻思着得跟你说一声。”

“通知了多少人了?”

小赵那头顿了一下,好像在数。

“局里头我一共打了八个电话。接了的就仨,都说知道了,然后没下文了。剩下五个没接,也没回过来。”

“行,我知道了。你把时间地点发我,我去。”

“伍主任,你去归去,别跟人说是我通知的。我这还开着车呢,得注意点。”

“放心。”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窗外是机关大院,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孙楚彬去年秋天还在院子里捡过银杏果,说是拿回去晒干了炖肉吃。当时我在旁边说那玩意臭烘烘的您捡它干啥,他笑呵呵地说小伍你不懂,这是好东西。

我回了会议室,刘局长正讲到后勤保障那一段,看我进来话头停了停。

“小伍,没事吧?脸色不对。”

“没事刘局,家里一个亲戚住院了,回头我去看一眼。”

“那你先忙你的,材料明天再定也行。”

“不用不用,咱接着过。”

剩下的会我强撑着开完了,刘局长后来说了啥我基本没听进去,就记得老魏在那儿咋咋呼呼地分配任务,嗓门特别大。散了会我回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坐那儿不知道该干啥。掏出手机翻到孙楚彬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放下了。人都不在了,还翻号码干啥。

下午我找了个机会去了趟小赵那儿。小赵在车队休息室坐着,看见我进来把门带上了。

“伍主任,坐。”

“你再跟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小赵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叹了口气。

“昨晚的事。他爱人原话是这么说的,晚饭吃了半碗面条,看电视看到九点多,说胸口发闷,想躺一会儿。他爱人收拾完厨房进卧室看他,人蜷在床上,喊他名字没反应,赶紧打120。救护车到楼下的时候,医生说人已经没了,心梗,大面积。抢救都没抢救。”

“他爱人身体不是也不好?”

“可不是嘛。他爱人去年查出来糖尿病,打胰岛素,身体虚得很。这事一出,她整个人都垮了。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说不成句,还是她家闺女在旁边帮着说的。”

“他有闺女?”

“有一个,在外地,昨天连夜往回来赶。今天早上到的。”

“后天办事,在哪儿?”

“殡仪馆二号厅。上午九点。他爱人说一切从简,不搞仪式,就是亲戚朋友告个别。还特意说了句,要是单位来人不方便就算了,别勉强。”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原话是‘老孙已经不是局长了,别让人家单位为难’。”

我把杯子搁下,心里头堵得说不出话。人都没了还惦记着不让单位为难。这份体面,也不知道是给谁留的。

“小赵,你通知的那几个人啥反应?”

“别提了。我打给办公室的老钱,老钱接起来听我说完,嗯了一声,然后问我‘这事你跟刘局汇报了吗’。我说还没。他说‘那你先跟刘局说一声,看局里统一怎么安排’。这不扯淡嘛,孙局都没了,还统一安排啥?我又不是让局里出车出人,就是通知一声。后来老钱回过来一条消息,说刘局知道了,回头研究一下。研究,人都不在了研究啥?”

“规划科的老魏呢?”

“老魏没接电话。我打了两遍没接,后来给我回了个消息,说‘在开会,有事请留言’。我留了一句孙局走了后天办事。他到现在没回。”

“还有谁?”

“财务科老孙接了,说‘知道了谢谢’就挂了。法制科小刘接起来一听这事,半天没说话,后来说了句‘姐你节哀’就完了。小刘跟孙局没啥过节,就是不敢沾。”

我听完没再问。局里这些人什么德行,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上班,我观察了一圈,局里跟没事人一样。该开会的开会,该喝茶的喝茶,走廊里照样有人凑一块聊谁家孩子考了哪个大学。孙楚彬走了的事,好像只有我跟小赵知道。我不信,小赵打了一圈电话,那几个人不可能不往外说。他们不说,只说明一个事,这事在局里被当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敢端到台面上来。

果然,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曹姐端着餐盘坐过来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小伍,孙局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咋知道的?”

“小赵跟我说的。”

“你可别往外说是我告诉你的。”

“曹姐,这事有啥不能说的?人都没了。”

“你小点声。”曹姐拿筷子敲了下餐盘边沿,“刘局今天上午找老魏和老钱碰了个头,据说专门提了这事。刘局的原话是‘孙楚彬同志已经免职了,按规定不属于局里治丧范围。个人想去吊唁的,以个人名义去,局里不组织不派车不报销’。还加了一句,‘大家注意把握分寸,该去的去,不该去的不去’。”

“什么叫该去不该去?”

“那我哪知道。反正老魏跟底下人传话的时候更直接。老魏原话是这么说的,‘孙楚彬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提醒一句啊,别打着单位旗号去。谁去谁不去自己掂量,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我放下筷子。

“曹姐,你去不去?”

曹姐的表情有点为难。

“小伍,我跟你说实话。孙局在的时候对我也还行,没啥过节。但你看现在这个架势,刘局老魏都不去,我要是去了,回头他们怎么看我?我还有个把年头就退了,不想临走栽个跟头。”

“我理解。”

“你别理解我。你自己呢?你真打算去?”

“去。”

曹姐看了我好幾秒,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人哪。行,你小心点。别让老魏看见。”

下午我手头那份观摩会汇报材料要送刘局长审。我拿着稿子进去,刘局长正打电话,看我进来把电话挂了。我把材料递上去,他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伍,孙楚彬同志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嗯。我听说你跟他以前关系不错。我跟你说一下局里的态度,组织上就不统一安排了,个人凭自愿。不过你是办公室副主任,身份上有点特殊,去不去你自己拿捏。”

“刘局,我打算去一趟。”

刘局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去可以,别穿太扎眼,别开单位的车,别在那边跟人提单位的事。有人问起来,就说个人私交。”

“明白。”

“还有,这事别跟老魏说。他这人嘴上没把门的,传出去不好听。”

“知道了。”

出了刘局长办公室,我心里冷笑了一下。刘局长这话说得挺妙,你去可以,但别声张,别跟老魏说。意思是这事他不拦着,但也不打算替你兜着。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他好撇清。我一个小兵,有啥文章可做。但人家当领导的,谨慎是本能,我也没指望他替我扛什么。

回办公室把材料放下,我给乔敏打了个电话。

“后天上午我请半天假。”

“干啥?”

“去送孙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自己去?”

“嗯。局里没人组织,我自己去。”

“行。你穿那件深灰夹克去,别穿得太随便。早上我早点起来给你煮几个鸡蛋带着路上吃。”

“不用那么麻烦。”

“啥叫麻烦。你去送人家最后一程,得端端正正的。别让人看着觉得孙局落难了,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

乔敏说完这话,我鼻子酸了一下。

“知道了。”

放下电话我又想起个事来。给孙楚彬他爱人打个电话?说什么呢。我翻了半天手机,最后还是没拨。人家正伤心着,我一个单位里的小辈,贸然打电话过去,除了让人家再难受一回,没啥用。等后天到了地方再说吧。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我把深灰夹克找出来熨了熨,又找了条深色裤子。乔敏在旁边帮我搭配,嘴里念叨着。

“你去了别光站着,帮着招呼招呼人。人家家里就一个闺女在外地,临时赶回来的,忙不过来。”

“我知道。”

“随份子的话,你看他们家收不收。要是不收你就别硬塞。”

“我兜里揣一千块钱现金,到时候看情况。”

“一千够了。多了人家有压力。”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干活。上午老魏把我叫过去,说观摩会那天后勤保障这块要加人,让我安排。我应下来,拿本子记了。老魏说完正事,话锋一转。

“小伍,孙楚彬的事你啥打算?”

“啥啥打算?”

“去不去吊唁的事。”

“我还没想好。”

“我跟你说,别去。人都没了,你去了他也看不见。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刘局都不去,你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冒那个头干啥?”

“魏局,我确实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有啥好想的。听哥一句劝,别去。回头你要是去了,有人嘴上不说,心里记你一笔。你图啥?”

“图个心安呗。”

老魏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拿手指点了点我。

“你呀你,行吧,我话撂这儿了,你自己掂量。”

出了老魏办公室,我去了趟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人一脸疲惫,眼里有点红血丝,昨天没睡好。我拿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小声说了句。

“去。”

礼拜五早上,我七点就出了门。乔敏给我煮了四个鸡蛋,拿保鲜袋装着塞我包里。我穿了那件深灰夹克,里面配了件深色衬衫,裤子是深藏青的。出门前乔敏把我领子翻了翻,拍了拍我肩膀。

“早去早回。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殡仪馆在城北,打车过去半个多小时。我到的时候八点四十,二号厅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一水儿的黑衣服。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局里的人。小赵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来了,点了下头。

“伍主任,来了。”

“嗯。他家里人到了?”

“到了。闺女在里面,他爱人在休息室坐着,身体撑不住,一会儿仪式开始再出来。”

“我进去看看。”

进了厅里,正前方摆着孙楚彬的遗像,是张证件照放大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挺淡。遗像下面摆着骨灰盒,还没盖盖儿,周围一圈白菊花。我站在遗像前鞠了三个躬,抬头看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涌上来,眼眶热得厉害。我想起他抱着纸箱子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想起他说“叫老孙就行”,想起他蹲在院子里捡银杏果。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开。小赵引我到旁边签到本上写了名字,我翻了翻前面那几页,来的都是亲戚,单位这栏填的没几个。有一个填了“市规划局”,名字我不认识,问了小赵,说是孙楚彬以前在下面县里工作时候的老同事,退休了,专门从县里赶过来的。

九点仪式开始。司仪念了一段悼词,是孙楚彬闺女写的,里头提到他这一辈子干了三十多年规划工作,修过路、架过桥、画过图、跑过工地,最后一句是“我爸说,他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念到这儿的时候,站在第一排的闺女哭得直不起腰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眼泪没忍住,拿手背蹭了两下。

仪式结束,我过去跟孙楚彬他爱人说了几句话。她坐轮椅上,闺女推着,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阿姨,您节哀。我是小伍,以前孙局在局里带过我。”

“小伍啊。老孙提过你,说你实在。”

“阿姨,局里让我来看看您,有啥需要帮忙的您说话。”

这话我说得有点虚,局里压根没让我来。但当着人面总不能说我是自己来的,跟单位没关系。老太太点点头,也没多问。

我帮着收拾了会儿东西,搬了几把椅子,给来吊唁的亲戚倒了水。忙到十点多,人差不多散了,我拎着包往外走。小赵追出来。

“伍主任,你等会儿。”

“咋了?”

“你去了的事,回头局里要是有人问,我咋说?”

“照实说呗。就说我去了。”

“老魏要是问我呢?”

“问你你就说不知道。你就负责通知,我去不去跟你没关系。”

小赵搓了搓手。

“行。伍主任,够意思。”

我摆了摆手,出了殡仪馆大门。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小唐发来的微信,就仨字:伍主任,去了?我回了一个字:嗯。小唐回了个大拇指表情,然后跟了一句话:全局就你一个。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打了四个字回过去:应该的。

出租车来了,我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全局就你一个。全局一百多号人,就去了我一个。孙楚彬在局里干了三年多局长,送他的人里头,单位同事就我一个。

这事儿我后来谁也没提,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刘局长也没问我去了没有,老魏也没再提。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人死灯灭,活着的照旧过日子。

可有些事啊,你越不当回事,它越有下文。

第四章:众人观望,全局无人愿前去吊唁

葬礼是周五办的,我周六在家歇了一天,周日把观摩会汇报材料最后过了一遍,周一照常上班。进了单位大门,跟往常没啥两样。门卫老周冲我点头,我也点头。食堂里排队打饭的照旧是那几张脸,走廊里有人端着茶杯串门,有人在打印机旁边等文件,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不对劲的地方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以前我进办公室,隔壁曹姐老远就喊“小伍来了”,那天她看见我进来,低头翻了两下文件才抬头打招呼,声音比平时低。

“小伍,材料写完了?”

“写完了,一会儿送刘局那儿过。”

“嗯。那个,你周五请假干啥去了?”

“办了点私事。”

“哦。”曹姐没再往下问,端着茶杯回自己屋了。

上午我去文印室复印材料,推门进去,小唐正跟打字员小刘在那儿嘀咕什么。看见我进来俩人同时闭嘴了。小刘冲我点了下头,低头接着打字。小唐从复印机旁边让开,让我先印。我把材料塞进复印机,小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一眼,凑过来低声说话。

“伍主任,你真去了?”

“去了。”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小唐拿手挡着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跟你说,你走了之后局里都传开了。老魏在办公室跟老钱他们说,小伍这人太实在,领导都说不去了他还去,这不是跟领导对着干吗。”

“他原话?”

“反正大概就这意思。老钱他们跟着附和,说你是重感情,就是不太识时务。”

“行,我知道了。”

“还有,”小唐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刘局好像也知道你去了。我听办公室的人说,刘局周五那天问了一嘴‘小伍今天请假了?’,办公室的人说你家里有事。刘局哦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把复印好的材料抽出来,拍了拍边儿。

“小唐,你自己咋想的?”

“我?我其实也想去的,就是那天实在脱不开身。我妈那天正好去医院复查,我陪着去的。”

“你妈身体咋样?”

“老毛病,不碍事。伍主任你别多想,我真是有事。”

“我没多想。你有事去不了正常,我又不是拉人去凑数的。”

小唐讪讪地笑了一下。我没再多说,拿着材料走了。出了文印室我琢磨了一下,小唐这话里话外把自己摘得挺干净。其实他去不去都无所谓,我本来也没觉得别人不去就是多大的罪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曹姐快退休了不想惹事,小唐家里有病人要照顾,这些我都理解。

我不能理解的是老魏那种人,自己不去就算了,还在背后嚼舌头,说我去是“跟领导对着干”。我去了就是跟领导对着干?哪条纪律规定不许参加同事的葬礼?孙楚彬是免职了不假,但他还是个人吧,他死了我去送一程怎么就成政治问题了。

上午十点多,老魏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现在搬到了二楼东南角那间,比原来那间还大了一点。屋里新换了皮沙发,茶几上摆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上善若水”的书法,一看就是刚裱的。

“小伍来了,坐坐坐。茶刚泡的,尝尝。”

“魏局,我一会儿还得送材料,您有事说事。”

“急啥。先喝茶。”

他给我倒了一盏茶。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魏局,您找我是不是说周五的事?”

老魏脸上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你看你,我这还没开口呢你就猜着了。那我就直说了啊。周五你去殡仪馆的事,局里有人看见了。”

“谁看见了?”

“那我就不能跟你说了。反正有人看见了。小伍啊,我跟你说这个是为你好。你想想,刘局那边专门交代了,说局里不统一组织,个人想去自己去。这话啥意思?意思就是别去。你倒好,不光去了,还是唯一一个去的。你说这让刘局怎么想?”

“刘局咋想的我不知道。我就是去送个花圈鞠个躬,没打单位旗号,没开公车,没花公款。我犯啥纪律了?”

“你看你这人,又拧上了。谁说你犯纪律了。我说的是人情世故。刘局刚上任,老魏我提了副局,局里刚稳住局面。你去吊唁孙楚彬,外人怎么看?人家会说规划局的人还念着旧局长呢,这让刘局面子往哪儿搁?”

“魏局,我吊唁的是我以前的领导,不是‘规划局’吊唁‘旧局长’。我就一小兵,我去不去谁在意?”

“你别小看这事。机关里头的事,芝麻大的事能给你放大成西瓜。得,我话说到这份上,你自己琢磨。”

“我琢磨了,不后悔。”

老魏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行,你有种。小伍啊,我是真拿你当自己人才跟你啰嗦这些。换别人我提都懒得提。你回去干活吧,材料赶紧弄完给刘局送过去。”

“知道了魏局。”

出了老魏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老魏这番话虽然听着烦人,但有一点他没说错,局里有人看见了。谁看见的?小赵不可能说出去,小唐是通过别人知道的。剩下的,那天殡仪馆里还有哪些人?我回忆了一下,来吊唁的除了孙楚彬的亲戚,就是几个他以前在县里工作时的老同事。没有规划局的人。那就只能是单位有人“听说”了。听谁说的,小赵那张嘴靠不住,他可能跟车队的人提了一嘴,车队跟办公室走得近,传到老魏耳朵里也正常。

我没再纠结这事。爱传传去,我又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下午把汇报材料送刘局长那儿过。他翻了一遍,拿红笔圈了两处措辞,让我改。改完递回去,他把材料搁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小伍,坐。”

我坐下了。刘局长把眼镜戴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周五去殡仪馆了?”

“去了。”

“嗯。老魏上午找你说这个事了?”

“说了。”

“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太往心里去。老魏这个人,就是嘴上爱操心,其实没啥坏心眼。”

“刘局,我明白。”

“但话说回来,小伍,老魏提醒你的地方也不是全没道理。你去吊唁孙楚彬,个人情感上我理解。孙楚彬同志以前对你有提携之恩,你去送一程,应该的。但你要注意影响,局里现在上下都在盯着这个事,你去了,别人怎么看?”

“刘局,我那天没穿工装,没开公车,没拿单位的钱。签到本上我写的是个人名字,单位那栏空着。”

“好。你把这些细节把住了,我心里就有数了。小伍,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孙楚彬的事,组织上已经有结论了。他这个人工作能力是有的,但有些事上太轴,才走到那一步。你去送他,我不拦着。但以后这种事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别再让老魏那种人抓着话柄。”

“谢谢刘局提醒。”

出了刘局长办公室,我心里舒坦了一点。刘局长这人说话虽然圆滑,但至少没在背后使绊子,当着我面把话说透了。比我预想的要好。

接下来两天局里关于我吊唁的事传得越来越邪乎。版本有好几个。最离谱的一个说我是孙楚彬的远房亲戚,去吊唁是为了分遗产。我听了差点气笑了。孙楚彬住的那套老破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旧货,有个啥遗产可分。曹姐专门跑来跟我说这事,让我去找老魏说说,让他在会上辟个谣。

“辟什么谣。越辟越黑。爱说说去。”

“你倒是心大。我都替你着急。”

“曹姐,你说这局里头除了我,还有谁去了?”

曹姐想了想。

“好像真没别人了。小赵是帮着张罗的,不算单位同事。财务科老孙说他那天开会走不开,法制科小刘说他那天下乡了。老钱倒是提了一句,说他那天上午在市里汇报工作,实在抽不出空。反正各有各的理由。”

“那不就结了。都不去就不去,我也没指望谁跟我一块去。”

“你这人哪。行吧,你自己想开就行。”

到了周四,事情又有了新变化。那天下午市里有个会,刘局长和老魏都去参加了。散会的时候刘局长在停车场碰见了一个人,市纪委的一个副书记,以前跟孙楚彬共过事。人家主动跟刘局长提了一嘴。

“刘局,你们局孙楚彬的事我听说了。老孙这人可惜了。我听说你们局去吊唁的就一个人?”

刘局长当时就愣了一下。

“这个……我还不太清楚。”

“你们局办公室那个小伍去了,对吧?老孙家属跟我说的。说单位就来了一个人,还是自己打车去的。老孙家属挺感动,专门跟我提了一嘴。”

刘局长回来之后把这事跟老魏说了。老魏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跟之前大不一样。

“小伍,在家呢?”

“魏局,有事?”

“没事没事,就跟你聊两句。那个啥,周五你去吊唁的事,刘局今天在市里碰见纪委的领导,人家提了一嘴。”

“提什么了?”

“说老孙家属专门提了你的名字,说单位就你一个人去了。纪委那个领导还问刘局,说你们单位是怎么组织的。刘局说没统一组织,个人自愿去的。人家领导说了句‘这个同志不错’。”

老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有点干。

“小伍啊,你看这事闹的。之前我还劝你别去,这下倒好,市里领导都知道了。你这人哪,运气好。行了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上班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愣了半天。乔敏从厨房出来问咋了。我把老魏的话学了一遍。乔敏听完撇了撇嘴。

“这个老魏,前脚说你跟领导对着干,后脚听说市里领导夸了你,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他这人就这样。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

“那你呢?市里领导夸你了,你打算咋办?”

“我该咋办咋办。我那天去又不是为了让谁夸我。”

“这话在理。不过你以后在局里日子可能好过点了。老魏那种人最会看风向,市里领导都说了你不错,他以后不会明着给你使绊子了。”

“我不指望他给我使不使绊子。我把活干好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乔敏说得没错。接下来几天老魏见了我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以前是“小伍”,现在改口叫“炜杰”了。食堂碰见还主动给我递烟,我说戒了,他硬塞我兜里。

“拿着拿着,不抽揣着也行。”

周五下班前,刘局长把我叫过去,让我下周跟着去市里开个城建系统的座谈会,说让我“多见见市里的人”。我应下来了。回办公室路上碰见曹姐,曹姐冲我挤了挤眼。

“小伍,时来运转了?”

“转什么转,就是去开个会。”

“开个会?刘局以前去市里开会带过你吗?你等着吧,后头还有好事。”

我没接话,回了自己办公室。坐那儿把下周要开的会材料翻出来提前看了一遍。心里头想的却是我在殡仪馆那天,站在孙楚彬遗像前鞠的那三个躬。我鞠那三个躬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什么市里领导,什么时来运转。我就是觉得,孙楚彬这人值得我鞠三个躬。

至于后面的事,爱咋咋地。

第五章:心怀感念,唯有我孤身前往送最后一程

市里的城建系统座谈会安排在周三上午,刘局长带队,办公室这边我跟过去做记录。出发前老魏专门到我办公室门口晃了一圈。

“炜杰,今天去市里好好表现。刘局带你去,是给你机会多见见人。”

“知道了魏局。”

“见了市里的领导别缩着,该递名片递名片,该说话说话。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闷。”

“我记住了。”

其实我压根没准备名片。办公室副主任这个级别,在局里算个中层,搁市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我就带了个本子和一支笔,坐在会议室靠后的位置,埋头记笔记。刘局长在汇报席上讲了二十来分钟,讲完了市里几个部门的头头轮流发言。规划口有个副主任讲了规划编制的事,我记了两页纸,正低头写呢,旁边有人碰了碰我胳膊肘。

我扭头一看,是市局办公室的一个年轻人,以前开会打过照面,姓方,具体叫啥我记不太清了。小方冲我点了下头,压低声音。

“伍主任,会后别急着走,我们李主任说想跟你聊两句。”

“哪个李主任?”

“我们市局办公室李副主任,主管综合这块的。”

“聊啥事?”

“不知道,就说想认识认识你。”

散会之后刘局长跟市局几个领导寒暄,我就站在旁边等着。小方引着我到了走廊另一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过来挂了电话,笑着伸出手。

“伍炜杰主任对吧?我是市局办公室的李红。”

“李主任好。”

“别这么客气,叫我李姐就行。听你们刘局说,观摩会的汇报材料是你主笔的?”

“我起草的初稿,刘局把关改了好几遍。”

“材料写得不错,条理清楚,数据扎实。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版本,比好几个区报的强多了。回头有个全市规划系统的材料汇编,我想把你们那篇收进去,你这边没意见吧?”

“没意见,李主任看着办就行。”

李红笑了一下。

“行。另外有个事我顺嘴问一句,你以前是跟孙楚彬的吧?”

我心头微微一紧。

“孙局在的时候我给他写过材料。”

“嗯。孙楚彬以前在市局这边干过几年,我跟他还挺熟的。这人能力不错,就是脾气倔。他走的那会儿我本来想去送送,那天正好在外地出差,没赶回来。后来听老孙家属说单位里就去了一个人,是你?”

“去了。应该的。”

李红看了我好幾秒,点了点头。

“行,小伍,你这人不错。以后有啥事需要市局这边协调的,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办公室电话你记一下。”

她把号码报给我,我存在手机里。回去路上刘局长问我李红找我聊啥,我照实说了。刘局长嗯了一声。

“李红这人在市局办公室干了十来年了,人脉广。她主动给你留电话,是好事。你跟她处好关系,以后往上报材料能少绕不少弯子。”

“明白。”

这事过去之后大概一个礼拜,一天下午曹姐风风火火跑进我办公室,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对。

“小伍,你看群里。”

“哪个群?”

“咱们局那个大群。老魏刚发了一条,说市里有个领导今天到咱们局调研,让大家打起精神。这倒没啥,关键是后头那句。”

我拿过她手机看了一眼。老魏在群里发的是:接市里通知,今天下午有重要领导来我局调研,全体人员着正装在岗在位,不得请假不得外出。具体领导是谁暂时不便透露,大家做好本职工作即可。

“这有啥问题?”

“你看后面。”

我往下翻了翻,老魏又补了一条:调研路线涉及办公室、规划科、财务科。请相关科室负责人做好准备,办公室伍主任负责接待和汇报材料的讲解。特别强调一句,领导可能会随机找人谈话,请大家注意言辞,不该说的别说。

“注意言辞,不该说的别说。”曹姐把手机拿回去,“你品品,这话说给谁听的?”

“说给所有人听的。”

“屁。就是说给你听的。上回你去吊唁孙局的事,局里还有人没消化完呢。老魏这是敲打你,让你别在领导跟前乱说话。”

“我本来也不乱说话。”

“那谁知道领导会问啥。万一人家问你以前孙局的事呢?万一问你城南地块呢?万一问你对局里现在的工作有啥看法呢?你咋办?”

曹姐这话还真让她说着了。下午两点多市里来人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楼门口,门卫老周跑进来通报说人到了。老魏和刘局长迎出去,我在办公楼大厅里等着。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前头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深蓝夹克,看着挺面熟。后头跟着的是市局办公室的李红。

我盯着那个花白头发的人看了两秒,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人我见过,在孙楚彬的葬礼上。他当时站在人群后面,穿了一身黑,没跟人搭话,鞠完躬就走了。后来小赵跟我说,那是孙楚彬以前在县里工作时的老同事,从县里赶过来的。

李红上来介绍:“刘局长,这位是市委组织部的马副部长。”

马副部长跟刘局长握了手,笑呵呵地说:“别叫副部长,叫老马就行。今天就是随便转转,了解了解基层情况,不搞座谈不搞汇报,大家该干啥干啥。”

话是这么说,但刘局长哪敢真让人家随便转转。还是把会议室打开了,泡了茶,把局里的基本情况材料摆了一排。马副部长坐下来翻了翻,问了几句常规问题,什么编制多少人、科室怎么设置、今年重点项目推进得怎么样。刘局长答得滴水不漏。

我在旁边坐着做记录。马副部长问了大概二十分钟,忽然话锋一转。

“刘局,我听说你们局前段时间有人事变动?”

刘局长点了下头:“是的,孙楚彬同志免职之后,组织上安排我过来主持工作。”

“孙楚彬我认识。以前在县里干过,老规划了,业务能力很强。”马副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惜了。他走的时候你们局里有人去送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刘局长脸上笑容没变,但手里的笔转了一下。

“组织上没有统一安排。个人有去的,不多。”

“不多是多少?”

“就一个。办公室的伍炜杰同志,他自己去的。”

马副部长顺着刘局长的目光看过来。我冲他点了下头。

“马部长好。”

“你就是伍炜杰?”

“是。”

“孙楚彬以前跟我提过你,说局里有个小年轻写材料实在。他原话是‘小伍这人不说假话’。”

我愣了一下。孙楚彬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跟马副部长提过我。

马副部长把茶杯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好好干。孙楚彬看人眼光不错,他看上的人差不了。”

说完他就在刘局长陪同下出了会议室,去科室转了一圈,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人一走,老魏凑到我旁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比平时真诚了不少。

“炜杰,马部长夸你了听见没?你小子可以啊,孙局以前给你铺了不少路。”

“魏局,我跟孙局就是正常工作关系,没你想的那些弯弯绕绕。”

“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反正今天这关你过了,马部长对你印象不错,刘局脸上也有光。”

当天晚上刘局长开了个短会,通报了一下调研情况,说马副部长对局里总体工作表示满意,让大家继续努力。散会之后刘局长把我单独留了一下。

“小伍,马副部长今天夸你那几句,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说。”

“明白。”

“还有,以后市里再来人调研,接待讲解这块就固定交给你了。你材料熟,嘴也严。”

“谢谢刘局信任。”

出了刘局长办公室,我掏出手机给乔敏发了条消息:今天市里来调研,领导夸了我两句。乔敏回了个笑脸表情,跟了一句话:晚上买点好吃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走廊里碰见曹姐,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啥也没说,就笑了一下。我也冲她点了下头,啥也没说。

回到家乔敏已经把菜买好了,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木耳,还开了一瓶啤酒。

“今天啥日子这么丰盛?”

“庆祝你被市里领导夸了呗。”

“就夸了两句,至于嘛。”

“至于。你不知道你们局那些人啥德行?市里领导夸你一句,比你在局里埋头干三年都管用。”

“我不指望这个。”

“我知道你不指望。但人家夸你你接着,该高兴高兴,别老跟个苦大仇深似的。”

我端起啤酒跟她碰了一下。

“行,高兴。”

喝了两口酒,乔敏放下杯子看着我。

“伍炜杰,我听说孙局有个弟弟在外地当官?”

“你听谁说的?”

“我们街道办有个大姐,以前跟孙局家住一个院的。她说孙局老家是南边的,家里兄弟俩,他老大,底下有个弟弟,好像在哪个市里当副市长还是啥的,具体干啥不清楚。这事你知道不?”

“不知道。孙局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

“你说他那个弟弟,知不知道他哥走了?”

“应该知道吧,家里肯定通知了。葬礼那天我没看见有像当官的亲戚来,也可能来了我没认出来。”

“你说他弟弟要是知道他哥走了,单位就你一个人去送了,会咋想?”

“那我哪知道。人家当人家的官,跟我有啥关系。”

乔敏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我就随便问问。你吃你的。”

我没再多想这事。孙楚彬的弟弟也好,妹妹也好,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那天去吊唁,为的是孙楚彬这个人,又不是冲他弟弟。人家当多大的官,跟我也没关系。

可有些事啊,你越觉得没关系,它越往你跟前凑。

第六章:消息震动,老局长弟弟出任市委书记

消息传开那天是四月十七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上午我正蹲在仓库里盘资产台账。老魏让我把局里所有固定资产重新捋一遍,说是市里要搞资产清查。我带着小唐和财务科一个小姑娘蹲在仓库里数桌椅板凳,灰头土脸地拿个小本子记数。

曹姐跑下来找我的时候,高跟鞋踩在仓库水泥地上哒哒响。

“小伍!小伍你在哪儿呢?”

“这儿呢,桌子后头。”

曹姐绕过一堆旧文件柜看见我,一把把我拽起来,手劲儿大得吓人。

“别数了,出大事了。”

“咋了?”

“市里换书记了。今天上午刚宣布的。”

“换就换呗,跟咱有啥关系。”

“你听我说完。”曹姐左右看了一眼,小唐跟财务科那个小姑娘都竖着耳朵听,曹姐冲他俩摆摆手,“你俩先上去,我跟伍主任说句话。”

等俩人走了,曹姐压低嗓门。

“新来的市委书记姓伍,叫伍德邦。”

“姓伍?跟我一个姓。这有啥稀奇的。”

“稀奇的不是这个。稀奇的是,这个伍德邦是孙楚彬的亲弟弟。”

我手里的小本子掉地上了。

“你说啥?”

“千真万确。老魏刚接的电话,市里那边传过来的。新书记是空降的,从南边一个地级市调过来的,以前当过副市长、市长,这回直接提了市委书记。人家到任第一天跟市里班子见面,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句‘我哥孙楚彬以前在规划系统工作过,请同志们多关照’。这话一出来,市委办那边立马有人翻了档案,孙楚彬,原市规划局局长,刚免职几个月,人已经没了。”

我蹲下去把小本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消息准确?”

“老魏接完电话脸都绿了,你说准不准。现在全局都传开了,楼上都炸锅了。你赶紧上去看看。”

我跟着曹姐上了楼。走廊里果然热闹,好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经过规划科门口,老钱正站在门里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脸上表情绷得紧紧的。看见我走过去,老钱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以前他看见我顶多抬抬下巴。

进了自己办公室,我刚坐下,小唐推门进来了,连门都没敲。

“伍主任,伍书记真是孙局的弟弟?”

“你听谁说的?”

“全楼都在传。财务科老孙说,他有个同学在市委办,刚才打电话核实了,说新书记到任讲话的时候确实提了他哥,名字对得上,就是孙局。”

“那你觉得这事跟咱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啊。伍主任你想想,当初孙局走的时候全局就你一个人去吊唁。现在人家弟弟当了市委书记,这要是知道了,能不给孙局出这口气?”

“小唐,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出气?伍书记是市委书记,人家到咱市里来是干工作的,不是来给他哥报仇的。你把心态放正。”

小唐缩了缩脖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伍主任你当初去吊唁这事,现在可成了香饽饽了。”

“什么香饽饽。我就是去送了个花圈鞠了三个躬,该咋样还咋样。你回去干活吧,资产台账还没数完呢。”

小唐走了之后我把门关上,坐那儿把这事捋了一遍。孙楚彬从来没提过他弟弟。他在局里三年多,逢年过节值班表上填的家庭联系人是他爱人,紧急联系人是他闺女。局里有人跟他开玩笑问家里兄弟几个,他含糊说了句有个弟弟在外地工作,具体干啥的从来没说过。小赵给他开了两年车,也只知道他有个弟弟,别的啥也不知道。

这人嘴真严。弟弟当市长副市长,搁别人早嚷嚷开了。他倒好,捂得严严实实,连司机都不知道。要不是这回伍德邦到任讲话自己提了,估计规划局这帮人到死都不知道孙楚彬有这层关系。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气氛明显不对。以前大家打饭排队说说笑笑,今天一个个交头接耳,眼神乱飞。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没一会儿老钱端着碗坐过来了。

“炜杰,忙着呢?”

“钱科长,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聊聊。你那个资产台账盘得咋样了?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差不多了,下周能交。”

“行。那个啥,”老钱往嘴里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炜杰啊,以前咱们在一块干活,有啥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我这人嘴笨,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我抬头看了老钱一眼。这人以前跟孙楚彬不对付,孙楚彬在的时候他老唱反调,孙楚彬免职之后他蹦得最欢。这会儿跑我这儿来示好,是几个意思?

“钱科长,你说啥呢。咱都是同事,正常干活就完了。”

“对对对,正常干活,正常干活。”老钱又扒了两口饭,压低声音,“炜杰,那个伍书记,你以前见过没有?”

“没见过。孙局从来没提过他弟弟。”

“哦。那你跟孙局关系好,以后要是伍书记问起来,你可得帮着说说话。咱们局这几年工作还是扎实的,城南那个项目虽然有点波折,但后来也是按市里要求办的。你说是不是?”

我把筷子放下了。

“钱科长,伍书记刚上任,人家市委那边千头万绪,哪有功夫管咱们局这点事。再说了,伍书记跟孙局是亲兄弟不假,但人家是市委书记,咱是底下干活的,该咋干咋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老钱脸上讪讪的,端着碗走了。他前脚走,后脚小赵给我发了条微信:伍主任,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

我回了个好。

晚上下班跟小赵约在单位旁边一家小面馆。小赵来得早,给我占了靠里的位子,点了两碗牛肉面。坐下来之后小赵把筷子递给我,先叹了口气。

“伍主任,今天局里啥气氛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一个个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我打电话通知孙局的事,那帮人接电话爱答不理的。今天可好,好几个人主动给我打电话,问我孙局家里还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以前跟孙局关系多好多好。我听了都快吐了。”

“你咋说的?”

“我说孙局家里有他闺女照应着,没啥需要帮忙的。人家又问伍书记那边有没有啥需要局里配合的,我说那我哪知道,你们问办公室去。”

“你嘴倒是严。”

“我嘴严啥,我就是不想搭理他们。孙局在的时候不把人家当回事,人家弟弟当了书记立马往前凑。这都什么人哪。”

我挑了一筷子面,没接话。小赵又说了。

“伍主任,我听说新书记到任讲话专门提了他哥。市里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新书记原话是这么说的,‘我哥孙楚彬在这个市里工作过,虽然人不在了,但我听说他走的时候单位就去了一个人送他。这个人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记着这个事’。这话传到规划局,好几个人脸都白了。”

“这话你听谁说的?”

“市委办那边传出来的,我战友在那边开车。反正现在市里都传开了,说新书记记着这个事呢。”

我把面碗推到一边,想了想。

“小赵,你说伍书记知道我是谁不?”

“那谁知道。不过孙局家属肯定跟他说了。你想想,孙局走的时候单位就你一个人去了,他家里人能不跟伍书记提?我听说伍书记到任头一天就把他嫂子和侄女接过去吃了顿饭。”

“行了,这事咱别瞎打听了。该干活干活。”

“伍主任你这人就是稳。我要是你,现在早就……”

“早就咋了?跑伍书记跟前邀功去?那成什么了。”

小赵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吃面。

第二天上午,老魏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这回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脸上的笑比上次真多了。

“炜杰啊,坐坐坐。最近忙啥呢?”

“盘资产台账呢,快完了。”

“那个不着急,慢慢来。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跟你通个气。市里新来的伍书记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伍书记跟咱孙局是亲兄弟。这事局里都传开了。我琢磨着吧,咱们局是不是该主动去市委汇报汇报工作。一来是让新书记了解了解咱们局的情况,二来嘛,孙局以前在咱局里干过,咱们也算跟伍书记有点渊源。刘局的意思是由他带队,我跟你跟着去。你材料熟,到时候伍书记要是问起来,你帮着介绍介绍局里的业务。”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魏局,我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是办公室副主任,业务熟,材料写得利索,你不去谁去?”

“我跟孙局那点关系,局里人都知道。我去汇报,人家会不会觉得咱是去攀关系?”

老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舒展开了。

“炜杰你想多了。这是正常的工作汇报,跟攀关系有啥关系。再说了,伍书记要是问起来当初谁去吊唁的,你正好在场,也是个交代嘛。”

我没再推辞,应下来了。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想明白了,老魏这是想借我这个“唯一去吊唁的人”去市委刷个脸。万一伍书记念旧情,他老魏作为分管领导也能沾点光。这人算盘打得精。

汇报安排在周五下午。去之前刘局长专门开了个小会,把汇报材料跟我过了一遍,又强调了几句注意事项。老魏在旁边补充说“见到伍书记态度要恭敬,但不要过分热情”。

周五下午我们仨到了市委大楼。伍书记的秘书把我们引到小会议室等着,过了十来分钟,伍德邦进来了。我第一次见他本人,跟孙楚彬长得有五六分像,但比孙楚彬高一些,肩膀宽一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

刘局长站起来迎上去握手。

“伍书记好,我是规划局刘某某。”

“刘局长好,坐坐坐,别拘束。”伍德邦声音比孙楚彬亮堂,说话带着点南边口音,但不重。他跟老魏握了手,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这位是?”

“这是我们局办公室副主任伍炜杰同志,负责今天汇报的材料准备。”

伍德邦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停了两三秒。

“伍炜杰。你就是伍炜杰?”

“伍书记好。”

“坐吧坐吧,都坐。”

汇报开始,刘局长主讲,我在旁边补充数据。伍德邦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讲到城南地块的时候,刘局长措辞很谨慎,说了句“该项目规划调整经市里批准后实施,目前进展顺利”。伍德邦点了下头,没多问。

汇报完了,伍德邦把本子合上,看了看表。

“行,情况我了解了。规划这块工作很重要,城市发展靠规划引领。你们回去按部就班推进,有啥困难直接跟市委办反映。”

刘局长站起来准备告辞。伍德邦摆摆手。

“刘局长、魏局长你俩先回吧,我跟小伍说两句话。”

刘局长和老魏对视了一眼,老魏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好像他早就料到了。

“好好好,那我们外面等着。”

俩人出去了,会议室就剩我和伍德邦。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

“我哥的事,谢谢你。”

“伍书记,应该的。”

“我哥走的时候,我人在外地,赶过来已经是第三天了。我嫂子跟我说,单位就来了一个人,叫小伍。我记着这个名字。”

“孙局以前对我有提携之恩,我去送送他,是本分。”

伍德邦转过身看着我。

“我哥这人一辈子倔,不会来事,在单位估计得罪了不少人。他走了你们局没人去,我一点不意外。但你去了,我意外。你跟他非亲非故,就是上下级,你能去,说明我哥看人没看走眼。”

“伍书记,孙局在的时候教过我,干活要实在,做人要凭良心。我就是照他说的做了。”

伍德邦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我。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不过我先说好,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你工作干得好,组织上自然看得见。你工作干不好,别指望我给你开后门。这话我跟我嫂子也说了。”

“明白。”

“行,你回去吧。跟你们刘局长说一声,汇报材料写得不错,数据很扎实。”

我出了会议室,刘局长和老魏在走廊里等着。老魏凑上来。

“伍书记跟你说啥了?”

“没啥,就说了几句孙局以前的事,让我好好工作。”

“没提局里的事?”

“没有。”

老魏脸上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来。

“行行行,那咱回吧。”

回去的车上老魏一直旁敲侧击问伍书记都说了啥,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老魏最后放弃了,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不知道想啥。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心里头想的却是伍德邦刚才那句话:我哥是我哥,我是我。这人跟他哥一样,把话摆在明面上。我手里攥着那张名片,薄薄一张纸片,搁兜里硌得慌。

乔敏晚上问我见着伍书记啥感觉。我想了想。

“跟他哥挺像的。说话直,不绕弯子。”

“那你以后咋打算?”

“啥咋打算?干活呗。人家说了,工作干得好组织看得见,干不好别指望开后门。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那你那个吊唁的事,算是没白去。”

“我去的时候可没想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所以人家才领你这个情。你要是当时奔着这个去的,人家反而看不上你了。”

我把那张名片夹进钱包里,搁在夹层最里头。用不用得着另说,先收着。

第七章:旧事重提,新领导查清当年送别之事

伍德邦到任之后头一个月没动规划局,也没动任何人。市里传了一阵风,说新书记在摸底,各单位都绷着弦。规划局这边老魏最紧张,天天往刘局长办公室跑,俩人关着门嘀咕半天。我手头活没断过,资产台账交上去了,观摩会材料也定了稿,日子照常过。

变化出在五月中旬。那天上午市纪委来了两个人,直接进了刘局长办公室,谈了将近一个钟头。走的时候刘局长送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老魏从自己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曹姐坐过来,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

“小伍,纪委的人找刘局谈话了。”

“谈啥?”

“具体不知道。我听办公室的人说,纪委的人问了城南地块规划调整的事,问当时是怎么报批的、谁经手的、有没有不同意见。刘局回答得挺谨慎,说他是后来接手的,具体过程不清楚,材料都在档案里。”

“问孙局了?”

“问了。问孙局当初为什么不同意改规划,免职之后有没有人找他谈过话。刘局说他来的时候孙楚彬已经免了,具体情况他不了解。”

我扒了口饭没说话。曹姐又补了一句。

“纪委的人走之前去了档案室,调了城南地块的全部卷宗。小唐跟着去的,说装了满满两个纸箱子。”

下午小唐跑我办公室来送文件,顺嘴提了一句。

“伍主任,纪委的人调卷宗的时候我帮忙搬的。你猜他们翻了啥?”

“翻了啥?”

“专门挑了去年下半年局务会的会议记录,孙局在的时候那几次。还有规划科老钱起草的那份规划调整可行性报告,上面有孙局的批注,写着‘暂缓,需进一步论证’。”

“这卷宗里都有,他们看就看呗。”

“关键是老钱那份报告上,后面附了一页纸,是市里某位领导打的招呼,说这个项目要加快推进。那张纸上有签字,纪委的人拿手机拍了照。”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这事你跟别人说了没有?”

“没有。我就跟你说。”

“别跟任何人提。纪委调查的事,你嘴给我闭紧了。”

“我知道我知道。伍主任你放心。”

小唐走了之后我在屋里坐了半天。城南地块的事看来是捂不住了。当初孙楚彬压着不批,后来免了职,项目立马就批了。这中间有没有猫腻,纪委一查便知。我一个小兵操心也没用,等着看就是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老魏忽然到我办公室来了,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脸上表情说不清道不明的。

“炜杰,最近忙不忙?”

“还行,魏局有事?”

“跟你聊两句。纪委最近在查城南那个项目,你知道吧?”

“听说了。”

“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初那个项目是市里催着办的,局里只是走程序。孙局当时太较真,非压着不批,后来上面直接找了市里,市里开会定的调子。孙局免职之后,项目接着推,这也是按市里要求办的。”

“魏局,您跟我说这些干啥?”

“我跟你说,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万一纪委的人找你谈话,你照实说就行。孙局的事你不太清楚内情,你那时候就是个写材料的,局务会你列席记录,其他的你也没参与。”

“我本来也不清楚啥内情。”

“对对对,就这态度。纪委要是问你,你就说你知道的都是会上听来的,具体决策过程你不了解。”

老魏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走了。他这话说得挺绕,但我听明白了。老魏怕我跟纪委说多了,把当初局里那几个人怎么迎合上面、怎么劝孙楚彬松口的事抖出去。他自己肯定没少在里头掺和,现在想让我闭嘴。

我没打算多说什么,但也没打算帮谁打掩护。

果然,又过了几天,纪委的人找我谈话了。在局里小会议室,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同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看着都挺客气。

“伍炜杰同志,我们今天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用有压力。”

“行,你们问。”

“去年城南地块规划调整的事,你了解多少?”

“我是办公室副主任,局务会我列席记录。当时规划科报上来一份调整方案,想把那块地的绿地性质改成商住用地。孙楚彬同志在会上表态暂缓,说要进一步论证。后来方案又报了一次,孙楚彬同志还是没批。再后来孙楚彬同志免职了,新局长来了之后,那个方案批了。我知道的就这些。”

“孙楚彬同志当时在会上有没有说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那块地改了对周围三个小区的配套绿地影响太大,规划得替老百姓往后想十年。原话我记在会议记录里了,你们可以查。”

“当时局里其他同志是什么意见?”

“大部分没表态。规划科老钱催得比较急,说市里有领导关注这个项目。老魏,当时是规划科科长,后来提的局长助理,也说过项目推进要服从大局。”

“有没有人明确支持孙楚彬同志的意见?”

“没有。会上没人公开反对他,但也没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纪委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女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后来孙楚彬同志免职之后,你有没有再跟他接触过?”

“接触过几次。他来局里办过医保转移,我碰见过。再后来他去世,我去参加了告别仪式。”

“局里其他人去了吗?”

“没有。就我一个。”

“你为什么去?”

“孙楚彬同志以前对我有提携之恩。他把我从规划科调到办公室当副主任,教了我不少东西。他去世了,我去送送他,我觉得应该的。”

谈话到这里差不多了。纪委的人合上本子,站起来跟我握了手。

“伍炜杰同志,谢谢你配合。今天谈话的内容请保密,不要外传。”

“明白。”

出了小会议室,我回办公室把门关上,长出了一口气。该说的我都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替谁遮着掩着。老魏让我“照实说”,我就照实说了。至于他听了之后高不高兴,那是他的事。

第二天老魏又来找我,这回脸色不太好看。

“炜杰,纪委找你谈话了?”

“谈了。”

“你都说什么了?”

“魏局,纪委让我保密,具体内容我不能跟你说。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一个字没多讲。”

老魏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我听说你把会上谁说了啥都跟纪委讲了?”

“纪委问什么我答什么。会议记录上都有的事,我不说人家也能查着。”

老魏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挤出一句。

“行,你行。”

转身走了,门摔得有点响。曹姐从隔壁探出头看了一眼,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惹着他了”。我没理,低头接着干活。

又过了十来天,市里下来一份通报。关于城南地块规划调整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问题的处理决定,原文我没见着,传达的时候是刘局长念的。大意是:经查,城南地块规划调整过程中,个别领导干部违反程序、打招呼递条子,干预规划部门正常决策,造成不良影响。时任相关领导已另案处理。市规划局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存在把关不严、程序不规范的问题,责成局党组向市委作出深刻检查。对相关责任人进行诫勉谈话。

老魏被诫勉谈话了。老钱也是。刘局长因为接手时间不长,加上配合调查态度好,没给处分,但局党组检查跑不了。

传达完了之后,老魏蔫了好几天,走廊里碰见人也不咋咋呼呼了,保温杯端在手里低着头走。老钱请了几天假没来上班。

小唐跑来我办公室,一脸兴奋。

“伍主任,听说了吗?老魏被诫勉了。”

“听见了。你小点声。”

“你说他当初蹦跶那么欢,现在好了吧。该。”

“小唐,这种事别幸灾乐祸。诫勉谈话是组织上的处理,咱底下人别议论。”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伍主任,局里现在都在传,说纪委能查这么快,是因为伍书记那边盯得紧。”

“别瞎传。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跟谁盯得紧没关系。”

“反正大家都这么说。还说当初孙局压着不批是对的,老魏他们为了迎合上面硬推,现在遭报应了。”

“行了行了,你回去干活吧。”

小唐走了之后,我坐那儿把这事前后想了一遍。城南地块的事查清楚了,孙楚彬当初坚持原则是对的,免职虽然冤,但组织上现在给了说法。老魏和老钱挨了诫勉,算是背了个处分。至于那个打招呼递条子的“相关领导”,通报里说“另案处理”,具体是谁、处理到什么程度,没往外说。

晚上回家跟乔敏说了通报的事。乔敏听完点了点头。

“这事算是给孙局正名了?”

“算吧。通报里没点名说孙局对,但意思到了。当初他压着不批是对的,后来硬推的人挨了处分,这不就是打脸嘛。”

“那孙局家属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吧。市里通报发到各单位,孙局家属那边肯定有人通知。”

“你说伍书记知道这事不?”

“他是一把手,市里的大事他能不知道?不过人家处理得挺讲究,纪委查案子他没插手,通报也是按程序走的。没让人觉得他刚来就给他哥翻案。”

“这人比他哥圆滑。”

“不圆滑能当市委书记?他哥就是太直了,才在局长位置上栽了跟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哥要是圆滑了,当初城南那块地就批了,也就没这些事了。”

乔敏给我倒了杯水。

“你以后在局里咋办?老魏挨了处分,刘局也写了检查,局里人心不稳。”

“该咋干咋干。我一个办公室副主任,操不了局长的心。把手里活干好,别的少掺和。”

“你那个伍书记的名片还在钱包里呢?”

“在呢。”

“用不用?”

“不用。人家说了,工作干得好组织看得见。我要是靠他哥的关系往上爬,那我去吊唁孙局这事就变味了。”

乔敏笑了一下。

“行,我没看错你。”

第二天上班,刘局长把我叫过去,让我起草局党组的检查材料。我应下来了。刘局长把市里通报的复印件递给我,让我照着里头指出的问题逐条对照写。

“小伍,这个材料你来写,我放心。措辞要诚恳,问题要找准,整改措施要具体。写完先给我看,我改完了报市委。”

“明白。”

我拿着通报回了办公室,坐下来先把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个别领导干部违反程序、打招呼递条子”那几句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人来。当初那个项目往上捅,捅的是市里哪个领导,局里其实有人知道。老魏知道,老钱也知道。但他们不会往外说,说了就是得罪人。纪委查出来了那是纪委的本事,底下人谁去当那个告密的。

我把通报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检查材料。写着写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孙楚彬免职那天抱着纸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规划图。他看的到底是那张图,还是图后面藏着的那些弯弯绕绕?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他到最后也没松口,没在审批表上签字。

一个局长,因为不肯签一个字,把官帽子丢了,把命也搭进去了。值不值?他要是当初松松手,现在说不定还在局长位置上坐着,城南那块地上盖起了楼,开发商赚了钱,上面领导满意,他自己平安无事。可他偏偏不干。

我停下键盘,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接着写检查材料。该整改整改,该检查检查。孙楚彬这一页翻过去了,但有些事不该忘。

局党组的检查交上去之后没几天,市委办下来一份通知,说伍书记要到规划局搞一次调研,重点了解城南地块整改情况和规划编制工作。刘局长接到通知之后紧张得不行,连夜开会布置。老魏坐在角落里不说话,脸色蜡黄。

调研那天伍德邦带着市委办几个人来了,座谈听汇报,实地看了城南那块地现在的状况。全程刘局长陪着,老魏缩在后头。伍德邦转了一圈,临走的时候在大厅里停了一下,跟刘局长说。

“刘局长,整改材料我看了,态度是端正的。城南这块地的事,教训要记住。规划是百年大计,不能今天改明天变,让开发商牵着鼻子走。”

“伍书记说得对,我们一定吸取教训。”

伍德邦点了下头,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走了。

刘局长送完人回来,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小伍,来一下。”

我跟着进了他办公室。刘局长把门关上,让我坐下。

“伍书记今天调研,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局那个伍炜杰,材料写得不错,人看着也踏实。这样的干部你们要用好’。”

刘局长看着我。

“小伍,你说我该怎么回伍书记?”

“刘局,您该怎么回怎么回。我干好我的活就行。”

刘局长笑了一下。

“行,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刘局长又叫住我。

“小伍。”

“刘局还有事?”

“你那个检查材料写得不错,市委办那边反馈说质量高。下个月市里搞规划系统业务培训,我打算让你去讲一堂课,讲讲材料写作和台账管理。你准备准备。”

“行,我准备。”

出了刘局长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伍德邦当着刘局长的面夸我,刘局长转头就给我派了新活。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以后盯着我的人更多了。老魏那张脸从办公室门缝里露出来,看见我在走廊站着,缩回去了。

我回了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规划系统业务培训讲稿”。刚敲了两行字,手机响了一声,乔敏发来的微信:晚上吃啥?我回:随便。乔敏又发:伍书记去你们局了?我说:来了。乔敏:夸你了?我:嗯。乔敏发了个笑脸:回家给你加菜。

我对着手机笑了笑,把手机扣桌上,接着写讲稿。写了两句又停下来,掏出钱包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伍德邦三个字印得周周正正,底下是一行电话号码。我把名片塞回去,接着写。

用不着。该来的自然会来。

第八章:职场真谛:行善凭本心,不问前程得失

业务培训安排在六月下旬,市规划系统各单位的办公室骨干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会议室。刘局长让我讲两堂课,一堂讲材料写作,一堂讲台账管理。我准备了一个礼拜,把平时干活攒下来的经验捋了捋,做了四十多页PPT。

讲课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刚把电脑接上投影仪,李红进来了。

“小伍,今天你主讲?”

“李主任好。刘局让我来讲两堂,瞎讲呗。”

“别谦虚。你那个观摩会材料我看了,数据扎实、条理清楚,比市局这边几个老笔杆子写得都好。今天好好讲,底下坐着的都是各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你把他们讲服了,以后在系统里就立住了。”

“我尽力。”

讲课过程比我想的顺利。第一堂讲材料写作,我把孙楚彬以前教我的那套东西翻出来讲了。什么“写材料先跑现场,别坐在屋里拍脑袋”,什么“数据要经得起三遍核对,一个数错了整篇都白搭”,什么“汇报材料少用形容词,多写干了啥、干到啥程度”。底下人听得挺认真,还有人拿手机拍PPT。

讲到一半我举了个例子,说以前给孙楚彬写城南地块的调研报告,写完他打回来改了五遍,每一遍批注都密密麻麻,最后一遍批注就俩字:再核。底下有人笑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好几个单位的办公室主任围过来加微信,说以后材料上多交流。我挨个扫了码,聊了几句。

第二堂课讲台账管理,这个我拿手。局里资产台账我盘了小半年,从一屋子烂账理到能见人,经验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讲完散场的时候李红过来跟我说了句。

“小伍,你这两堂课讲得实在,比请外面专家强。下半年市局准备搞个全市规划系统业务技能比武,你到时候来当评委。”

“李主任,我当评委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业务熟,敢说真话,让你当评委是抬举你。就这么定了。”

回了单位曹姐老远就冲我笑。

“小伍,听说你今天去市里讲课了?讲得咋样?”

“还行,没丢人。”

“你这就谦虚吧。李红专门给我们办公室打电话了,说你讲得好,下半年让你去当评委。老魏知道了脸都绿了。”

“他绿啥?我讲课又不是跟他抢饭碗。”

“你不懂。市局点名让你去当评委,这说明市局直接跟你搭上线了,绕过他老魏了。他心里能痛快?”

我没接话。老魏痛不痛快关我什么事。我干我的活,他当他的副局长,井水不犯河水。

可老魏显然不这么想。第二天他把我叫过去,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浑身不得劲的笑。

“炜杰啊,听说你讲课反响不错?李红那边专门打电话来夸你了。”

“魏局,就是去讲了两堂课,人家客气客气。”

“你也别太谦虚。不过我给你提个醒啊,市局那边李红虽然管办公室,但规划系统业务考核这块是另一个副主任老郑管。你跟李红走得近,老郑那边也得走动走动,别让人家觉得你眼里只有李红。”

“魏局,我去讲课是刘局安排的,讲完了就回来了。走动不走动的,我也够不着人家。”

“你看你这人,又实在了。行了行了,我也就是顺嘴一说,你自己把握。”

我应了一声出来了。老魏这话听着像好心,实际上是在点拨我:你在市局那边别光抱李红一条大腿,老郑那边也得去拜码头。可我压根没想抱谁的大腿。我去讲课是因为刘局长让我去,讲完了该干啥干啥。

这事过去没几天,市里下来一个通知,说要从各单位抽调年轻干部参加市委巡察工作,为期三个月。规划局分到一个名额,刘局长把中层以上叫来开了个短会,说谁愿意去谁报名。

老魏第一个表态:“刘局,我觉得这事得派个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强的同志去。我推荐伍炜杰同志。他材料写得扎实,对人又实在,适合干巡察。”

刘局长看了老魏一眼,又看了看我。

“小伍,你什么意见?”

“刘局,我服从安排。手头资产台账的活刚收尾,观摩会材料也交了,现在抽得开身。”

“行,那就你去。巡察工作很重要,你去了好好干,别给局里丢人。”

散会之后曹姐拽住我。

“小伍你傻呀,老魏推荐你去巡察,你咋不推?”

“推啥?巡察是正经工作,组织安排就去呗。”

“你知不知道巡察抽人一般抽多久?三个月!三个月不在局里,你手头的活就全交出去了。老魏正好安插自己人接手,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曹姐,我手头就一个办公室副主任的活,没啥可凉的。再说了,巡察是市委组织的,干好了不比在局里差。”

“你呀你,不知道说你啥好。反正你小心点,老魏没安好心。”

我笑了笑没说话。曹姐说的可能有道理,但我想得更简单。巡察抽人这事,别人躲着不去是因为怕得罪人、怕担责任。我不怕。我一个办公室副主任,手里没权没势,去了就是干活,怕啥。

巡察动员会在市委党校开的,去了才知道这次巡察抽了二十来个人,分了五个组,我在第三组,负责巡察城建口的三家单位。组长是市纪委一个姓方的老同志,副组长是审计局一个姓周的科长。我去了之后方组长找我谈了话,问了我一些业务上的事。

“小伍,你以前在规划局干过,城建口的情况你熟。这次我们组负责巡察的其中一家是市住建局,你心里有没有数?”

“方组长,住建那边我接触不多,但规划审批流程我熟。住建局跟规划局业务交叉不少,从规划许可到施工许可这中间容易出问题,我可以重点看看这块。”

“行,你脑子清楚。先跟着我干,有啥想法随时说。”

巡察第一周就是翻材料。住建局报上来一堆台账,什么项目审批表、施工许可证发放记录、竣工验收报告,堆了半间屋子。我带着两个组员天天泡在材料堆里,一条一条对。翻到第三天,我发现一个问题:去年下半年有三个项目的施工许可证发放时间比规划许可证还早。

我把这三份材料抽出来,拿给方组长看。

“方组长你看,这三个项目,施工许可在前,规划许可在后。按规矩这不可能,要么是补办的手续,要么就是先上车后补票。”

方组长拿过去翻了一遍,推了推眼镜。

“你确定?”

“确定。规划许可的编号是按时间顺序排的,这三个项目施工许可的编号靠前,规划许可的编号靠后,差了将近两个月。”

方组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把这三个项目全部卷宗调出来,挨个查。”

查了三天,查实了。这三个项目都是城南那个开发商做的,当初在规划局那边先拿了施工许可,后来补的规划手续。而当时负责发放施工许可的住建局经办人,是某位已经调走的副局长打过招呼的。

方组长把情况往上报了。市委巡察办很重视,专门开了个碰头会。我没资格参加,就在组里等着。过了一个礼拜,方组长回来传达了市委巡察办的指示:继续深挖,把涉及规划审批环节的问题一并查清。

这就查到规划局头上了。方组长找我谈了一次话。

“小伍,接下来要查规划局这边。你以前在规划局工作,按规定你得回避。”

“方组长,我明白。我申请回避。”

“你把手头材料交接一下,回原单位待着。后续需要你配合的时候再找你。”

“行。”

我收拾东西回了规划局。刘局长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小伍,巡察结束了?”

“没结束。查到我以前单位头上了,按规定回避。”

“哦。那你就先回来歇着,手头活接着干。”

我回了办公室,把资产台账翻出来接着整。老魏听说我回来了,专门跑过来问。

“炜杰,咋回来了?”

“回避。”

“回避啥?”

“查规划局了,我以前在这儿干过,得回避。”

老魏脸上的表情特别精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最后挤出一句。

“那……那你歇着吧。”

转身走了。曹姐从隔壁探过头来。

“小伍,规划局咋了?”

“曹姐,巡察的事我不能往外说。等结果吧。”

曹姐缩回去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局里人都心里有数。城南地块那事查了老魏和老钱,这回巡察又查到规划局头上,老魏这个分管副局长能脱得了干系?

巡察结束是九月初的事。市里开了巡察反馈会,规划局被点名了三个问题:一是施工许可与规划许可倒置,二是部分项目审批程序不规范,三是内部监督机制不健全。责成规划局限期整改,对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责。

刘局长从市里开完会回来,脸色铁青。第二天开了全局大会,通报了巡察反馈意见。老魏坐在台上,头埋得低低的。散会之后没过两天,市里下来一份任免通知:免去老魏规划局副局长职务,保留副科级待遇,调市档案馆工作。

老魏走那天我去送了一下。他抱着个纸箱子站在办公室门口,跟当初孙楚彬走的时候一个姿势。他看见我过来,苦笑了一下。

“炜杰,我算是知道孙楚彬当初啥滋味了。”

“魏局,去了档案馆好好干,日子还长。”

“你别叫我魏局了,叫老魏就行。”他抱着箱子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炜杰,以前有些事我做的不地道,你别记恨我。”

“不记恨。你一路顺风。”

老魏走了之后,局里空出一个副局长位置。刘局长找我谈了话。

“小伍,老魏走了之后,局里班子缺一个人。我打算向市里推荐你接这个位置。你这几个月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巡察那边方组长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业务硬、原则性强,是个好苗子。”

“刘局,我资历浅。”

“资历是干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你办公室副主任干了快两年,巡察也干出了成绩,够格了。我报上去,市里批不批另说。”

刘局长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过了一个礼拜,市里批复下来:伍炜杰同志任市规划局副局长,试用期一年。

任命文件在局内网挂出来那天,曹姐头一个跑过来。

“小伍!不对,伍局长!恭喜恭喜!”

“曹姐你别喊局长,还没正式宣布呢。”

“文件都下来了还正式啥!晚上请客!”

“请请请,地方你挑。”

晚上我请了曹姐、小唐、小赵,还有办公室几个平时处得不错的,找了家涮肉馆子。吃到一半小赵举杯。

“伍局长,我敬你一个。当初你去送孙局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这人够意思。现在好人有好报。”

“小赵,别说什么好报不好报的。我去送孙局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所以你才配当这个副局长。”

我跟他碰了一杯。喝完酒坐下来,小唐在旁边凑过来。

“伍局长,你说老魏走了,他那位置空出来你接了,那你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谁接?”

“你操心这个干啥?你好好干,到时候刘局会考虑。”

“我干得还行吧?”

“行,你材料写得越来越利索了。回头我走了,办公室这块你多担着点。”

小唐乐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散了之后我打了个车回家。乔敏给我留了门,听见我进门从卧室出来。

“喝多了没?”

“没多,就三瓶啤的。”

“今天是真高兴。伍炜杰,副局长了,我嫁你那会儿你可啥都不是。”

“那你看上我啥了?”

“看上你实在呗。我爸妈当时还说你这人太闷了不会来事,我说闷点好,闷的人不花心。”

我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乔敏给我倒了杯温水。

“伍炜杰,你说孙局要是还在,看见你当副局长了,会咋说?”

我想了想。

“他大概会说,‘小伍,位置高了责任重了,干活更得实在’。”

“差不多。这人就这样,到死都惦记着干活实在不实在。”

我坐沙发上,从钱包里掏出伍德邦那张名片看了看。还跟新的一样,边角都没折。乔敏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用?”

“没用。人家说了,工作干得好组织看得见。我这回提副局长,刘局推荐的,市里批的,程序走得清清楚楚。我要是靠伍书记的关系,别人背后得戳脊梁骨。”

“那你以后用不用?”

“以后也不用了。这张名片我留着当个念想。提醒我自己,当初去送孙局是因为他对我好,不是因为他弟弟是谁。”

乔敏把名片从我手里抽走,塞回钱包里。

“收好了。以后你当了局长,也别忘了孙局教你的那些。”

“忘不了。”

第二天早上到单位,我头一件事是把办公室的东西往副局长那间屋搬。那间屋是老魏之前用的,收拾得挺干净,墙上那幅“上善若水”的书法摘了,留了个印子。刘局长问我挂点啥,我说不挂了,白墙挺好。

搬完东西我坐新办公室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爸接的。

“爸,跟您说个事。我提副局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好干,别翘尾巴。”

“知道了。”

我妈在旁边抢过电话。

“儿子你真升官了?那以后是不是能管不少人了?”

“妈,管啥人哪,就是干活。”

“行行行,你好好干。晚上回来吃饭不?妈给你炖排骨。”

“回去。叫上乔敏一块。”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把今天的事理了理。从孙楚彬免职到他去世,从全局没人去吊唁到伍德邦来当市委书记,从老魏挨诫勉到被免职,从我提副局长到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这一路下来,好多事看着像运气,其实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当初去殡仪馆的时候,真没想过什么回报。但回头看看,要不是去了那一趟,我这心里头可能永远缺一块。

孙楚彬以前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记着。

“小伍,机关里头最不值钱的是聪明人,最值钱的是老实人。你别觉得吃亏,吃小亏的人最后都不吃亏。”

这话我现在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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