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活了九十三岁,她这辈子只见过一次虱子。
那是1952年,她刚嫁给我爷爷。爷爷是铁路工人,常年在外跑车。有一年冬天,爷爷从外地回来,带回来一顶皮帽子。帽子里面是羊毛的,暖和得很。爷爷说,这帽子是工友送的,他在东北待了半年,那边冷,没帽子不行。
奶奶接过帽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帽子内衬的羊毛里,密密麻麻爬满了小虫子。白色的,芝麻大小,在羊毛里钻来钻去。奶奶吓得把帽子扔在地上。
爷爷说:“虱子。没事,东北那边人人都有。”
奶奶说:“不行。这东西咬人,还传病。”
她把帽子扔进灶膛里烧了。爷爷心疼了好几天,说那帽子值不少钱。奶奶说:“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后来爷爷再没长过虱子。但村里其他人有。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长虱子。大人小孩,头发里、衣服缝里、被褥上,到处都是。奶奶说她小时候,冬天出太阳,老太太们就搬个板凳坐在墙根底下,把衣服脱下来翻面,拿牙咬虱子。咬一个,“啪”一声,指甲盖上一点血。咬完了,接着穿。
我问奶奶:“那时候为什么长虱子?”
奶奶说:“脏呗。没水洗澡,没肥皂洗衣服。一个冬天不洗澡,换洗衣服就那一套。虱子不长你身上长谁身上。”
我说:“那后来怎么没虱子了?”
奶奶想了想。“不知道。反正慢慢就没了。”
我后来查了资料,发现虱子消失的原因,跟“爱干净”关系不大。
第一个原因是DDT。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全国搞爱国卫生运动,喷洒DDT灭蚊灭蝇灭虱。农村里,防疫站的人背着喷雾器,挨家挨户喷。被褥、衣服、墙角、牲口棚,全喷一遍。DDT有毒,但管用。喷过之后,虱子绝了。奶奶说,那几年村里人管防疫站的人叫“喷药的”。喷药的一来,大家就把衣服被子抱出来,排队等着。喷完了,拿回去晒。晒完了,穿身上,好几年不长虱子。
第二个原因是洗衣粉。奶奶说,以前洗衣服用皂角、用草木灰,洗不干净。后来有了洗衣粉,白猫的,一袋几毛钱。泡一泡,搓一搓,水一冲,衣服干干净净。虱子卵被洗掉了,虱子没地方产卵。
第三个原因是的确良。七十年代开始流行化纤布料,的确良、涤纶、腈纶。这些料子滑溜,虱子抓不住。以前穿棉布,棉布有纹路,虱子能扒住。穿上化纤衣服,虱子站不稳,掉下来摔死。奶奶说,她第一次穿的确良衬衫,觉得滑溜溜的,不吸汗,但好洗。一搓就干净,不用拿牙咬。
第四个原因是洗澡。以前农村没澡堂子,一个冬天不洗澡。后来镇上有了公共澡堂,五毛钱一张票。奶奶说,她第一次去澡堂子,泡在热水里,搓下来一层泥。搓完了,浑身轻了好几斤。从那以后,她每个月去一次。后来家里装了热水器,天天洗。虱子没机会了。
但奶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虱子没了。不是她一个人没了,是全中国都没了。她晚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邻居老太太聊天,说起以前长虱子的事,年轻人不信。年轻人说:“怎么可能?那多恶心。”奶奶说:“你们没经过。那时候,人人都有。不丢人。”
她走的那年,我在她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一把篦子,竹子做的,齿很密。她留着这把篦子留了几十年,一直没扔。我问她留着干什么。她说:“留个念想。以前拿它篦虱子,一篦子下去,能篦下来好几个。现在没虱子了,但篦子还在。”
她把篦子拿在手里,摸了摸那些密密的齿。阳光照在她手上,手很瘦,关节很大,指甲剪得秃秃的。她说:“你说,这虱子怎么就没的?我也没觉得我有多爱干净。就是日子好过了,水多了,肥皂多了,衣服多了。虱子自己就跑了。”
她说完,把篦子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顶针、针线、扣子、布头。那些东西都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她舍不得扔。但虱子,她舍得。虱子走了,她很高兴。她没说为什么高兴。但我知道。虱子走了,说明日子好了。日子好了,就不用拿牙咬虱子了。
那把篦子,她留了一辈子。留到最后,也没再用过。但她留着。就像留着一个证据。证明以前有过那样的日子。证明现在的日子,来得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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