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不知道算不算厉害,85年的,41岁了,初中都没毕业。
我们结婚那天,他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我帮他重新系的时候,他憨笑着说,这辈子第一次穿这么正经的衣服。
他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扛包,在餐馆后厨洗碗。什么苦都吃过,就是没吃过读书的苦,因为他想读也读不起。
我爸当初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说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能有什么出息。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我说,他至少没偷没抢,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结婚第三年,他开了个修车铺。一开始就在城中村租了个铁皮棚子,连招牌都没有,就靠熟客带熟客。他修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他递扳手,满手的油污,蹭到脸上也不觉得脏。
那时候我们住在棚子后面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煤气灶,下雨天屋顶漏水,他拿个盆接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怕水滴到机器上。
后来慢慢有了点积蓄,我们租了临街的店面,他也收了两个徒弟。日子好像开始好起来了,可命运从来不会让你一直顺下去。
那是他三十五岁那年,他接了个活,给一辆大货车换刹车片。货车司机赶时间,一直在旁边催,他手上加快了速度。结果换完没两天,那辆车在高速上出了事,刹车失灵,撞上了护栏。
司机伤得不重,但货主损失惨重,要告他。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天天蹲在修车铺门口抽烟,烟头堆了一地。他跟我说,他明明是按照流程换的,不可能出问题,可人家不信。
货主找人来砸了他的店,玻璃碎了一地。他挡在我面前,后背被碎玻璃划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衣服往下流,嘴上还笑着说没事没事。
最后赔了十几万,把积蓄全搭进去了,还借了不少钱。店关了,徒弟也走了,我们又回到了起点。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我怀里哭了。
他说,老婆,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说,你活着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是我们结婚八年,我第一次看他哭。
后来他去给人家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个路边摊的发卡,有时候是服务区里买的一袋橘子。他说,我不是不想给你买贵的,是我真的买不起。
我说,橘子挺好的,甜。
他跑了两年长途,把欠的钱慢慢还清了。可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开始白了,明明才三十七八岁,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
我心疼他,劝他别跑了,回来干点别的。他嘿嘿一笑,说,不跑咋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转机出现在一个夏天的傍晚。那天他刚跑完一趟长途回来,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毯子的时候,听见他在梦里说梦话,说的是什么齿轮、轴承之类的东西。我愣了一下,原来他睡觉都在琢磨修车的事。
第二天我跟他说,要不你回去开门店吧,我上班养你一段时间,慢慢来,不着急。
他看了我半天,眼眶红红的,说,你不怕我又把店开黄了?我说,黄了咱再想办法,天塌不下来。
他重新租了个小店面,只有原来三分之一大。但他这次学聪明了,不接急活,不接不熟悉的车型,每个零件都拍照留存,每个流程都写在本子上。他不会电脑,就买了个小学生用的那种田字格本,歪歪扭扭地记着流程图。有些字他不会写,就用画图代替,一个圆圈加两根线就是轮胎。
我看到他本子上画得密密麻麻的,又好笑又心酸。他不好意思地说,你别笑我,我文化低,只能这么记。
我说,你这叫工作细致,跟文化没关系。
慢慢地,回头客又多了起来。而且他因为做事仔细,连一些老师傅都不愿意接的疑难杂症他都肯琢磨,名气反而比以前更响了。
可就在这时候,我怀孕了,三十七岁,怀第一胎。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围着修车铺跑了三圈。然后又开始发愁,他知道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他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晚上偷偷翻账本,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要不我就回老家生,让我妈照顾我,你在这边安心挣钱。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样你太辛苦了。
我说,谁生孩子不辛苦,你只管把店看好,等孩子出生你能拿出钱来就行。
他说,好。
然后他真的拼了命地干活。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才收工。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他还在灯下看那个田字格本,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他看我在后头看他,回头冲我笑了笑说,我想学学认字,以后好教咱娃。
那一刻我背过身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孩子出生那天,他正在外地给一辆抛锚的车修发动机。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满手都是机油,直接从工具箱里扯了块棉纱擦了擦,开着车就往医院赶。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被推出产房了,他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一看到我,愣了两秒钟,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比孩子哭得还响。护士在旁边憋着笑说,先生,您冷静一下。
他抹着眼泪说,我闺女好看,像我。
其实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哪看得出来像谁。
他给孩子起名叫欣欣,说是欣欣向荣的意思。我问他,你不是初中没毕业吗,还知道成语呢?他说,我特意查了字典,翻了好几页才找到这个词。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特别认真的光。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孩子三岁了,他的修车铺也渐渐做大了。现在雇了四个人,他还是一天到晚自己钻在车底下干活,徒弟们都说师父太拼了。
去年夏天特别热的一天,他从车底下爬出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工作服上全是汗渍和油渍。我给他递了瓶水,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然后突然说,老婆,咱换个大点的门面吧,我想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
我说,你决定就行。他嘿嘿一笑,说,那我得再攒攒钱。他转身回店里的时候,我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了。
晚上回到家,孩子睡着了。他坐在沙发上翻他的田字格本,现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夹杂了一些工整的字,都写上拼音了。他说,我开始认字了,认识三百多个了。
我说,你学这个干嘛,修车又用不上。
他说,我想给欣欣写家长留言条,老师说让家长每天给孩子写一句鼓励的话,我不能光画图吧。
他没告诉我的是,他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迹明显练了很多遍,端端正正的: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你当老婆。
我是第二天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那行字下面他用铅笔画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今年他四十一岁了,我们的修车铺对面新开了一家连锁汽修店,光鲜亮丽,价格便宜。他店里的生意受了一些影响,我有些担心,他却一点都不慌。
他说,不跟他们比价格,咱们比手艺,比良心。
他给老客户的车做保养,依然认认真真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谁的车什么时候该换什么零件了,他比人家自己还记得清楚。客户们都愿意等他的空档期,就算排到两天后也愿意等。
有天晚上收工后,他坐在店门口抽烟休息,看着街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连锁店,忽然跟我说,要是我以前好好读书,现在会不会有出息一点。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你要是好好读书,可能就不开修车铺了,那咱俩可能也遇不上了。
他听了这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说,那还是现在这样好。
前几天欣欣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了一个人躺在一辆小汽车下面,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爸爸会修车。
他把那幅画贴在修车铺的墙上,每一个进来修车的人都能看到。有些客人问,你闺女画的啊?他就特别骄傲地说,对,我闺女画的,我闺女说爸爸会修车。
前天晚上他收工早,我做了几个菜,他喝了点酒。微醺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脸红了半天,说,老婆,我可能一辈子就只是个修车的了。
我说,修车怎么了,你修了这么多年车,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了,你知道这有多厉害吗?
他摇摇头说,那不是厉害,那是本分。
他说完这句话就去洗衣服了,工厂里我没来得及拦住他。他蹲在洗手间里搓着我和孩子的衣服,洗完了又认认真真地晾起来。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觉得踏实。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一嘴,我说,下个月咱结婚纪念日,正好你歇一天,咱们带欣欣出去吃顿饭吧。
他想了想,说,行,那天我早点收工,带你们去商场里吃。
我说,那要花不少钱呢。他说,花就花,你嫁给我这么多年,我还没正经请你下一回馆子呢。
他低头笑了笑,又说,虽然贵,但我乐意。
欣欣在旁边学舌,说,爸爸乐意,爸爸乐意,在地上打滚。他赶紧抱起闺女,满屋子转圈,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闹腾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在铁皮棚子里修车的年轻人,那个连领带都不会系的年轻人,那个被我爸嫌弃初中没毕业的年轻人。
谁能想到呢,这么多年了,他依然初中没毕业,依然不会说漂亮话,依然买不起奢侈品,依然不会用电脑打字。但他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撑着这个家,像他修理的一辆辆破旧的车子,外表斑驳,发动机却依然跑得稳当。
他跟我说的最有情调的话,也就是那天他喝酒时候说的那句,老婆,我可能一辈子就只是个修车的了。
可我想告诉他,在我心里,他这一辈子修好的不仅仅是那些车,还有我那些有时候会动摇的念头,还有我们这个家所有的颠簸和难过的路。
我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被我这一抱愣住了,轻声问,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他哦了一声,没躲开,也没说话,只是手里继续整理着工具,但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绷得没那么紧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窗外传来货车经过的声音,修车铺墙上的那幅画画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画上躺着修车的小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