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代Roadster发布，是特斯拉和SpaceX的合并预演吗？

作者：王奎一

10月15日晚上7点55分，得克萨斯州韦科附近的SpaceX麦格雷戈测试场。

一辆白色楔形双座跑车驶向一条几层楼高的弯道。弯道顶端向内翻卷，像一段倒过来的过山车轨道。车贴着轨道爬上去，倒挂着冲出顶点，在半空翻滚一圈，车身四周喷出白色气流，姿态被扳正，落回地面。

几分钟后，同一辆车在行驶中再次离地，越过一排停放的特斯拉：Cybercab、Cybertruck、Semi卡车、Model Y、Model 3。它在空中又转了一圈，喷着气落地。

车里没有人。马斯克对现场观众解释，这样安排是为了确保不出人命。

这是特斯拉第二代Roadster的发布会。距离它2017年第一次亮相已经过去九年，中间至少推迟了九次。马斯克当晚给它的定位是"最后一批人类驾驶汽车里最好的一辆"，量产时间定在2028年，售价没有公布。

一辆车怎么上的天？能在天上待多久？一家汽车公司，为什么要在火箭公司的试验场发布一辆跑车？三个问题的答案，分别指向物理、工程和资本。

一、先算一笔物理账

Roadster的"飞行"能力来自冷气推进器。原理很简单：把高压气体存进罐里，需要时经喷管定向喷出，靠反作用力推动车身。没有燃烧，也没有火焰。这项技术在航天领域用了几十年，卫星调整姿态、猎鹰9号一级火箭返航时调整方向，用的都是冷气推进。

特斯拉工程副总裁Lars Moravy透露了数据：全车10个推进器，连接600升压缩空气，气罐可以重新充气。这套系统在特斯拉内部的代号是A71。

600升压缩空气能让一辆车飞多久？官方没有公布储气压力和整车重量，但可以做一个数量级估算。

车重按1.8吨算，YouTube测评人Marques Brownlee在发布会后称这辆车超过4000磅。要让车悬停，推进器的推力至少要等于车重，约17.6千牛。空气冷气推进的比冲通常在70秒上下，据此推算，维持这个推力每秒要喷掉约26公斤空气。

600升空气有多重，取决于压力。按300bar算约190公斤，按700bar算约330公斤。用每秒26公斤去除，满推力悬停的理论上限在7秒到13秒之间。、。

高压储气罐

实际时间会更短。气罐放气时压力和温度同步下降，推力随之衰减；罐里总有一部分残余气体用不掉；起跳、空中翻转、落地缓冲，每一步都在消耗储备。

所以当晚的演示，准确的描述是跳跃加姿态控制。持续飞行在能量上不成立。演示的编排也说明了这一点：每次离地都借助弯道或车速提供的初始动能，推进器负责调整姿态和减速着陆，托起整车重量只是短暂的辅助。

特斯拉在X上说，车内每一处可用空腔都塞满了碳纤维缠绕压力容器，也就是COPV。

这种容器轻、耐高压，是航天工业的标准件，也是SpaceX多起事故的根源。2016年9月猎鹰9号在发射台上爆炸，调查指向的就是二级液氧罐里的COPV。

一辆量产车里装着几百公斤超高压气体，碰撞时如何保证安全，日常如何检修，去哪里充气，保险公司如何定价，目前都没有现成答案。马斯克的态度很直接，他此前在播客里说过，如果安全是你的第一诉求，就别买Roadster。

据The Information今年8月报道，最初的演示方案更夸张，在给马斯克预演之后，活动被推迟，部分内容被取消或简化。最终亮相的，是一个在物理上站得住的版本。

二、真正的突破在地面上

"飞"占据了所有标题，当晚最扎实的工程成果是另一个数字：0到60英里每小时，0.81秒。

60英里每小时约合26.8米每秒。0.81秒内达到这个速度，平均加速度约33米每二次方秒，相当于3.4倍重力加速度。

这个数字要放到汽车工程的底层约束里看。车辆加速，靠轮胎把电机扭矩转化为向前的推力，推力上限由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力决定。摩擦力等于摩擦系数乘以车轮承受的压力。高性能街道胎的摩擦系数大约在1.0到1.2之间，换成加速度就是1g到1.2g。按这个上限算，0到60的理论极限在2.3秒左右。

Model S Plaid的官方成绩约2秒，已经贴着这条线。过去十年，电动车把电机功率推到了远超轮胎承受能力的水平，加速的瓶颈早已从动力系统转移到四块轮胎上。再往电机里堆功率，多出来的部分只会变成打滑。

Roadster用两种办法绕过这道天花板。

第一种是吸地风扇。风扇抽走车底空气形成负压，把车身压向地面。车轮承受的压力变大，摩擦力上限随之提高。这项技术在赛车史上有过前科：1970年Chaparral 2J在Can-Am赛事上用风扇吸地，1978年Brabham BT46B在F1瑞典站用同样的思路夺冠，两者都很快被规则禁止，理由是优势过大。Roadster能倒挂着爬上弯道，靠的就是这套吸力系统。

第二种是冷气推进器。推力直接作用在车身上，不经过轮胎，完全不受摩擦系数约束。只要气体够多，加速度就没有轮胎设定的上限。

两种办法叠加，就是3.4g的来源。

特斯拉公布的三档配置，正好对应这两种技术的组合程度：

• Performance版，定位"可上路"，双座，配主动空气动力学和多模式吸地系统，预订金5万美元。只用了第一招。
• Thrust版，定位"可上赛道"，双座，加装后置冷气推进器，0到60低于1秒，预订金25万美元。两招都用，推进器只朝后喷。
• Rocket版，定位"可上天"，单座，车身四周布置10个推进器，可以向上加速和旋转，官方称0到60低于0.59秒，仅限邀请购买。

三档之间是一条清晰的梯度：越往上，轮胎的作用越小，推进器的作用越大，车越像一架飞行器。到Rocket版，连副驾位置都让给了储气罐。Motley Fool提到，0.59秒破百的加速度可能让驾驶者昏厥。

三档的共同参数是续航300英里、极速超过230英里每小时。2017年首发时，特斯拉宣称的是续航620英里、极速超过250英里每小时。九年过去，续航砍掉一半多。储气罐占掉的空间和重量，最终要从电池里找补。

评论界对这部分的看法比较一致：工程上令人信服，落到公路上存疑。Hagerty的Henry Catchpole肯定了这项工程成就，同时表示看不出它如何变成一辆好开、实用的公路跑车。

还有一点需要讲清楚。2028年真正规模交付的，大概率是只有吸地系统的Performance版。据The Information此前报道，搭载完整推进系统的版本预计无法合法上路。

三、一场SpaceX的路演

马斯克自己也承认，Roadster未必能明显拉动营收。限量、高价、2028年才量产，它对特斯拉营收的贡献可以忽略。

股价反应印证了这一点。发布会后特斯拉股价一度上涨3.15%至373.83美元，第二天收跌2.13%，报354.72美元。叙事带来的溢价只维持了一个交易日。

发布会后，分析师讨论最多的话题是特斯拉与SpaceX合并。

Deepwater Management的Gene Munster在X上评价，这场演示是一次没有商业价值的工程炫技，作用仅限于让传统车企难堪；他同时认为，这说明马斯克迫不及待要把两家公司合到一起。

巴克莱预计合并消息会在几周内宣布，Yorkville Ives的Dan Ives给出的2027年底前合并概率约为80%。预测市场Kalshi上，2027年4月前完成合并的概率在演示后从30%升到55%。

截至目前，两家公司都没有就合并做过官方表态。合并需要股东批准，也要过严格的监管审查。但两家的业务早已深度交织：据报道，SpaceX二季度采购了3.18亿美元的特斯拉Megapack储能系统；特斯拉一季度买入了20亿美元SpaceX股份；双方还在合作推进Terafab芯片项目，总成本可能高达1190亿美元。

支持合并的分析师给出的理由有三条：共享技术的决策更简单，数据和AI资源可以统一调度，两家可以共建一个工程平台。

Roadster是两家公司联合工程最直观的样板间。推进器来自SpaceX，储气罐用的是火箭工业的COPV，发布地点是SpaceX的火箭试验场，预告海报上写着"准备发射"。马斯克在现场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汽车公司和最好的火箭公司合作的成果。

一份分析师报告很难让普通投资者理解"技术协同"是什么意思，一辆在火箭基地倒挂翻滚的跑车可以。这场发布会的受众，首先是资本市场，其次才是买车的人。

时机同样关键。今年8月中旬，特斯拉股价年内累计下跌约25%，同期纳斯达克指数上涨15%。公司正处在从汽车制造商向AI和机器人公司转型的叙事中，传统汽车业务承压。Roadster同时完成了两件事：向核心粉丝证明特斯拉还在造让人兴奋的车，向投资者展示特斯拉和SpaceX合在一起能做出什么。

预订金是这场路演里容易被忽略的一环。2017年，特斯拉为Roadster收取5万美元订金，1000台创始人版收取25万美元。一位创始人版车主把这笔钱称作给特斯拉的"无息贷款"。九年里车没交付，Sam Altman和Marques Brownlee等知名预订者先后要求退款。

这一次，特斯拉官网重新开放预订：Performance版5万美元，Thrust版25万美元，均注明并非最终售价。信任被九次跳票消耗之后，特斯拉用一场更强的演示，重新打开了这笔融资。

四、驾驶正在变成机械表

马斯克给Roadster的定位是：最后一批人类驾驶汽车里最好的一辆。

同一周，特斯拉另一条业务线也在推进。据Motley Fool报道，特斯拉在奥斯汀的Cybercab无人驾驶出租车车队一个月内扩张了八倍，超过300辆，下一站是达拉斯。Cybercab没有方向盘，也没有踏板。

两条线放在一起，特斯拉的产品逻辑是不是更清晰了？

一边，出行被自动驾驶标准化、商品化，按里程计价，车辆变成基础设施。

另一边，亲手驾驶从日常功能中退出，留下来的部分要靠体验、刺激和身份来定价。

这个过程在制表业发生过。1970年代，日本石英表以更准、更便宜的优势冲击瑞士制表业，大批瑞士表厂倒闭。机械表在走时精度上全面落败，却没有消失。

它退出了计时工具市场，转身进入奢侈品市场，卖工艺、卖传承、卖佩戴者的身份。

Roadster押的是同一条路径。当多数人坐进没有方向盘的Cybercab，愿意为"自己开"付溢价的人会变少，单价会变高。一辆0.81秒破百、能倒挂、能跳过卡车的跑车，卖的是只有人类驾驶者才能得到的体验。

马斯克那句"安全第一就别买"，放进奢侈品的逻辑里也说得通：机械表的买家从不在乎它走得没有手机准。

中国车企在同一个方向上走出了不同的路。

比亚迪仰望U9在2024年演示过原地起跳，动力来自车载电池驱动的主动悬架系统。这是汽车工程内部的极限延伸，能量和技术都来自汽车本身。

小鹏汇天走的是正规航空路线。它的飞行汽车由陆行体和电动多旋翼飞行体组成，飞行部分属于航空器，需要通过适航认证。这条路线能真正飞起来，门槛在民航监管。

特斯拉的路线介于两者之间：它从火箭公司借来了一整套工具箱。这条路线的护城河在汽车行业之外，没有哪家车企能随时调用一家火箭公司的推进技术和工程师。这既是合并叙事的底层逻辑，也是其他车企无法照抄的部分。

结语

Roadster的故事从"上天"开始。2018年，马斯克把自己那辆樱桃红的初代Roadster装上猎鹰重型火箭，送进了绕日轨道，驾驶座上坐着假人Starman。八年后，第二代Roadster在火箭试验场重新上天，这一次只停留了几秒。

几秒钟的飞行，讲的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火箭技术进入消费品，汽车公司和火箭公司走向同一张资产负债表，驾驶从工具变成奢侈品。

这个故事有三个兑现节点。2028年，Performance版能否按时量产交付；搭载完整推进系统的版本，能否找到合法上路或合法飞行的身份；特斯拉与SpaceX合并，能否从预测市场上的55%变成一份正式公告。

发布会当晚，Marques Brownlee在社交媒体上发问：一辆4000多磅的新车，号称能翻跟头、能跑到半个音速、2028年交付，这是在开玩笑吧？

九年里，特斯拉的预订者已经学会把发布会和交付分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