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工资卡突然不见,赶到银行办理挂失,柜员操作后压低声音提醒:大哥,您这张卡昨天下午被取了6次,共计2万1000元
01
我赶到银行的时候,大堂里排了七个人。我取号,坐在塑料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钱包夹层空了一块。工资卡不见了。
昨晚还在。我记得清楚,昨晚脱外套时,钱包掉在地上,卡从夹层滑出来,我捡起来塞回去。今天早上买早餐,刷手机支付,没动钱包。到了厂里,财务说这个月工资提前发,让我确认卡号。我打开钱包,夹层里只有身份证和一张超市会员卡。
我请了假,骑车到银行。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戴眼镜,接过我的身份证,敲键盘。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她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她叫我稍等,起身去了后面。几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出来,把我请到贵宾室。
姑娘跟进来,关上门。她压低声音:“大哥,您这张卡昨天下午被取了6次,共计2万1000元。”
我手一抖,身份证掉在桌上。
“在哪里取的?”
“本行ATM四次,柜台两次。柜台两次是本人持卡,签名。”她把屏幕转过来,取款时间从下午一点二十到四点零五,间隔不长。柜台两次各五千,ATM四次三千、三千、三千、两千。最后一笔取完,卡里只剩八十三块六。
“本人?谁本人?”
“签名是您的名字。”她停了一下,“监控需要警方调取。您先挂失,还是报警?”
我掏出手机,拨妻子刘玉兰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
“玉兰,我工资卡不见了。”
“啊?你钱包丢了?”
“卡被取了。昨天下午,六次,两万一千。”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她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记错了?卡不是在你那儿吗?”
“现在在银行。你昨天下午在哪?”
“上班啊。超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能去哪。”
“你弟是不是来过家里?”
她又停了一下:“小强昨天来借过电动车。怎么了?”
“他知不知道我卡放哪?”
“我哪知道。你赶紧挂失,别让人再取。”
她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柜员看着我。我说:“挂失。”
她操作完,递回单:“大哥,您还是报警吧。两万不是小数目。”
我点头,走出银行。太阳很亮,我站在台阶上,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我骑上车,往家走。
02
到家是上午十点。门没锁,刘玉兰坐在客厅,手里拿着手机。她看见我,站起来。
“挂失了?”
“挂了。”
“钱呢?”
“没了。取了六次。”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你报警了?”
“先回来问你。”
“问我什么?我又没拿。”
我把银行回单拍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看,手指在纸上滑。她看了很久,放下。
“可能是小强。他昨天来,说借电动车。他可能翻你外套了。”
“他怎么知道密码?”
“密码不是你生日吗?家里人都知道。”
“我生日?我密码是女儿生日。”
她愣了一下:“那……他可能试出来的。”
“试六次?银行不吞卡?”
她不说话。我看着她。她坐回沙发,双手抱在胸前。
“玉兰,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可能是小强。他最近饭店周转不开,急用钱。我回头问他。”
“你回头问?他昨天取的,你今天不知道?”
“我上班忙。”
“你弟来家里,翻我外套,拿我卡,取我两万。你一句不知道?”
她抬头:“陈建国,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让你打电话叫他来。”
她拿起手机,拨号。她走到阳台上,声音压低。我听见几句:“你昨天是不是拿你姐夫卡了……你怎么不跟我说……现在他知道了……”
她回来,脸色不好:“他说钱是他拿的。他下午过来。”
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她进厨房倒水,杯子碰得响。我环顾这个家,沙发套是她上个月换的,电视柜上摆着女儿的照片。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一千块零花,全打进这张卡。卡一直放在钱包里,钱包放在外套口袋。我以为这个家是稳的。
下午两点,门铃响。刘玉兰去开门。刘强进来,穿一件黑皮夹克,手里拎着两盒牛奶。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姐夫,回来了?”
“钱呢?”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姐夫,你别急。我昨天确实用了点钱。饭店房租到期,房东堵门。我姐说家里有,我就先拿了。”
“你姐说家里有?”
他看刘玉兰。刘玉兰说:“我跟他说过,家里钱你姐夫管,让他别动。他不听。”
“你刚才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我看着她。
刘强坐下,翘起腿:“姐夫,两万块,我下个月还。我写借条。”
“你拿我卡取钱,叫借?”
“那不然呢?我姐同意了。”
“她同意没用。卡是我的。”
刘强脸上的笑收起来:“姐夫,一家人,别说得那么难听。我饭店起来了,十倍还你。”
“你饭店开了三年,借了多少次了?”
他不说话。刘玉兰拉我胳膊:“行了,别让邻居听见。小强写借条,下个月还。”
我甩开她的手。刘强从茶几上拿过纸笔,写了借条:今借到陈建国两万一千元,下月归还。签名刘强。他把纸推给我。
“行了吧?”
我拿起借条,折好。我看着刘玉兰,她低头整理沙发垫。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刘强站起来,拿起牛奶:“姐夫,那我走了。下个月一定还。”
他出门。门关上。刘玉兰松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家很安静。
03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打了一年的流水。柜员给我一叠纸。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工资每月十号到账,一万二到一万五。支出有电费、水费、超市、女儿生活费。还有几十笔转账,收款人都是刘强。三千、五千、八千、一万。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累计十三万七千。有几笔备注写着“周转”。有几笔没有备注。
我翻到去年九月,一笔五万,转给刘强。那天我记得,女儿说要交考研辅导班的费用,我说好,从卡里取。后来妻子说女儿不考了,钱先放着。我没多问。原来钱转给了刘强。
我拿着流水回家。刘玉兰在厨房择菜。我把纸放在餐桌上。
“你过来看。”
她擦手走过来,看了第一页,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银行流水。你转给你弟的,十三万七。加上昨天两万一,十五万八。”
她拿起纸,翻了翻,放下。
“有些是小强借的,他会还。”
“借条呢?”
“亲戚之间,写什么借条。”
“去年九月五万,你说女儿不考研了。钱呢?”
她嘴唇动了动:“小强饭店装修,急用。我想着女儿还年轻,晚一年考也行。”
“女儿知道吗?”
“你别跟她说。她不懂事。”
“她不懂事?她学费你动了,她不懂事?”
刘玉兰声音大起来:“陈建国,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我弟有难处,我当姐的帮一把怎么了?你非要算这么清?”
“我挣的钱,你转给别人,我不能问?”
“什么叫别人?他是我弟!我嫁给你二十年,我贴补娘家一点,你就要翻天?”
“一点?十五万叫一点?”
她哭了,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我弟不容易。他离婚了,孩子归他,饭店又赔钱。我不帮他,谁帮他?”
“他离婚三年了。饭店赔钱三年了。你帮了三年,他起来了没有?”
她放下手,眼睛红着:“你就见不得我娘家好。”
“我见不得你把我当傻子。”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摔上门。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叠流水。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数字很清楚。
04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律师姓方,四十多岁,听我说完,翻了翻流水。
“这些转账,如果对方不认,可以主张借贷。但有借条的只有两万。其他的,如果你妻子承认是借款,可以追。如果她说是赠与,就难。”
“她不会承认。”
“那就先协商。协商不成,离婚时财产分割可以提。”
“离婚?”
方律师看我一眼:“你自己考虑。工资卡你先拿回来,密码改了。家里存款你心里有数吗?”
我摇头。家里的存折在刘玉兰手里,她说只有三万。我没查过。
晚上回家,刘玉兰做了饭。女儿陈晓从学校回来,坐在桌边。她看我脸色不对,问:“爸,怎么了?”
刘玉兰夹菜:“没事,吃饭。”
我把筷子放下:“晓晓,你去年考研辅导班的钱,没交?”
陈晓愣了一下:“妈说家里紧张,让我先工作。怎么了?”
“没事。”刘玉兰抢着说,“你爸最近工作累。”
“妈,我查过银行卡,我那张卡里没钱。你给我的生活费,是爸转的?”
刘玉兰不说话了。陈晓看着她:“妈,你是不是又把钱给舅舅了?”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考研的钱也给了?”
“你舅舅急用。他说年底还。”
陈晓放下筷子:“他哪次还过?我上大学你给过我一分吗?都是爸给的。你心里只有舅舅。”
“你怎么跟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陈晓站起来,回房间,关上门。
刘玉兰看着我:“你满意了?女儿现在恨我。”
“她恨你,是因为你做的事。”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开得很大。我坐在客厅,听见她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压着,但我听见一句:“妈,建国要跟我离婚。”
05
第二天是周六。岳母来了。
她七十岁,头发染得黑亮,进门换鞋,坐在沙发正中间。刘玉兰给她倒茶。岳母喝了一口,看着我。
“建国,玉兰说你要离婚?”
“妈,我没说离婚。我说工资卡要拿回来。”
“拿回来干什么?男人管钱,家要乱。”
“我管我自己的工资,家不会乱。”
岳母把茶杯放下:“当年你娶玉兰,家里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我们家没嫌弃你。现在你挣几个钱,就要甩开玉兰?”
“妈,这是两回事。玉兰把我的钱转给刘强,十五万。我总得知道。”
“小强是刘家独苗。他遇到难处,姐姐帮一把,天经地义。”
“帮了三年,十五万。他什么时候还?”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亲戚之间,提什么还不还。”
刘玉兰坐在旁边,低着头。陈晓从房间出来,站在门口。
“姥姥,舅舅借钱从来没还过。我妈把我学费都给他了。”
岳母看她:“晓晓,你小孩子懂什么?你舅舅以后会还。”
“他拿什么还?饭店都关了。”
“你闭嘴。”刘玉兰说。
陈晓看着她:“妈,你让我闭嘴?你把我考研的钱给舅舅,你问过我吗?”
岳母站起来,指着陈晓:“你这孩子,跟你爸学坏了。没良心。”
陈晓转身回房间,门关得很重。岳母看着我:“建国,我告诉你,你要离婚,房子得分玉兰一半。你别想占便宜。”
“我没想占便宜。我只要我的工资卡和存款。”
“存款?家里哪有什么存款。玉兰说你一个月就挣那么点,全花了。”
我拿出流水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妈,您看看。这是我一年转给刘强的记录。十三万七。加上昨天两万一。这还不算家里存款。”
岳母扫了一眼,不看了:“我不看这些。我只知道,你欺负我女儿。”
她站起来,拿起包:“玉兰,跟我回家。让他自己过。”
刘玉兰看我。我没说话。她犹豫了一下,拿起外套,跟岳母走了。门关上,家里安静了。
06
刘玉兰在娘家住了三天。第四天,她回来了。她进门时,我正在收拾衣柜。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你真要分居?”
“我先搬去厂里宿舍。你想清楚,我们再谈。”
“建国,二十年的夫妻,你说走就走?”
“是你要走的。”
“我那是被我妈拉走的。”
“你心里清楚。”
她走过来,拉我胳膊:“我错了。以后我不给小强钱了。你把工资卡拿回去,行吗?”
我看着她:“昨天刘强又给你打电话了?”
她眼神闪了一下:“他……他说饭店要转让,急用一笔钱。我没答应。”
“你答应也没用。卡我挂失了,新卡我拿着。”
她松开手:“陈建国,你非要这么绝?”
“我绝?你把女儿学费转走的时候,你怎么不绝?”
她哭起来:“我弟他真的很难。他一个人带孩子……”
“他不容易,我就容易?我加班到半夜,你在家转钱。我容易?”
她不说话了。我继续收拾衣服。她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晚上她做了饭,我们没说话。陈晓在学校,没回来。
第二天,我搬去了厂里宿舍。老赵帮我把行李搬上楼。宿舍是四人间,空着两张床。老赵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
“不抽。”
“你以前抽。”
“戒了。”
老赵坐在床上:“老陈,你早该管了。你媳妇贴娘家的事,厂里人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
“现在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老赵点头:“离了也好。你才四十五,还能过。”
07
我在宿舍住了半个月。刘玉兰打过几次电话,开始哭,后来骂,再后来求。她说刘强要还钱,让我回家谈。我没回。
一天下午,刘强来了厂里。他喝了酒,脸红着,站在车间门口。保安拦他,他喊:“我找陈建国!他是我姐夫!”
我出去。他看见我,走过来,手指着我:“陈建国,你把我姐赶出门,你算什么东西?”
“你姐自己走的。”
“她嫁给你二十年,你现在要离婚?你耽误她一辈子!”
“我耽误她?她把我的钱转给你,我还没说。”
刘强声音大:“那些钱是我姐给我的!不是你的!”
“你姐没工作,钱是我挣的。”
“夫妻共同财产!我姐有权!”
“那你去法院说。”
刘强上前一步,保安拦住他。他指着我:“你告我?我告诉你,借条只写了两万,其他你告不赢。我姐不会作证。”
“你姐已经承认了。”
“她承认什么?她说是赠与。你拿她没办法。”
他笑了:“姐夫,我劝你,见好就收。两万我下个月还你。其他的,你别想了。”
“你下个月还?你拿什么还?”
“我饭店转让,有钱。”
“你饭店早关了。”
刘强脸变了:“你查我?”
“我没查你。你姐说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回到车间,老赵问:“没事吧?”
“没事。”
我掏出手机,给方律师打电话。方律师说:“他承认了部分。你可以起诉离婚,同时主张追回。他威胁你,你注意录音。”
08
刘玉兰约我在社区调解室见面。她带了刘强和岳母。调解员老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中间。
老李说:“今天来是调解家庭矛盾。陈建国,你先说。”
我说:“我要离婚。工资卡已经被她取了十五万八,转给她弟。我要求追回,女儿学费五万必须还。”
刘玉兰说:“我不同意离婚。那些钱是我贴补娘家的,不是偷。”
刘强说:“我姐给的钱,是赠与。借条两万我认,其他不认。”
老李问:“有转账记录吗?”
我把流水递过去。老李看了,问刘玉兰:“这些转账,你承认吗?”
“承认。那是我给弟弟的。”
“你丈夫同意吗?”
“他……他没问过。”
“没问过就是不同意。夫妻共同财产,大额支出要双方同意。”
刘强说:“我姐有权处置。”
老李说:“法律上,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处理权,但大额赠与需要协商。你姐没工作,钱主要是陈建国挣的。你作为弟弟,心里没数?”
刘强不说话了。岳母说:“我儿子有难,姐姐帮一把,怎么就不行?”
老李说:“帮可以,但不能瞒着丈夫。现在陈建国要求追回,你们商量个方案。”
刘玉兰说:“我没钱。房子卖了分我一半,我拿一半还他。”
“房子卖了女儿住哪?”我问。
“女儿跟你。”
“那五万学费呢?”
“小强还。”
刘强说:“我没钱。”
老李摇头:“你们这样调解不了。陈建国,你走法律吧。”
我站起来。刘玉兰拉住我:“建国,你真要告我?”
“你转钱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松开手,坐下。我走出调解室。刘强在后面喊:“陈建国,你等着!”
09
我起诉离婚。法院受理后,先安排了庭前调解。刘玉兰在亲戚群里发消息,说我打她,把她赶出门,还告她。亲戚们打电话来骂我。我姐陈建芳从外地打来电话。
“建国,玉兰在群里说你打她?”
“姐,我没打她。她把我工资卡取空,转给她弟十五万。我有流水。”
“那你把流水发群里。”
我把流水拍照,发到亲戚群。群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女儿陈晓发了一条:“我妈转给舅舅的钱,有十三万七。我考研的钱也被转了。我爸没打她,是她自己搬去姥姥家的。”
亲戚们不说话了。刘玉兰退群了。
第二天,岳母打电话来,声音软了:“建国,一家人,别闹上法庭。小强说他还钱。”
“还多少?”
“先还五万。剩下的慢慢还。”
“什么时候还?”
“月底。”
“行。月底不到账,法庭见。”
月底,刘强没还钱。我打电话给刘玉兰。她说:“小强饭店转让没谈成。再宽限几天。”
“法院见。”
开庭那天,刘玉兰和刘强都来了。法官问刘玉兰:“你是否同意离婚?”
刘玉兰哭:“我不同意。我们二十年夫妻,有感情。”
法官问:“你是否未经丈夫同意,将夫妻共同财产转给弟弟?”
“我……我帮弟弟。”
“金额多少?”
“十三万多。”
法官看刘强:“你承认收到这些钱吗?”
刘强:“收到。但那是我姐给我的。”
法官:“你姐没有工作,钱是她丈夫的工资。你作为受益人,应当返还。”
刘强脸白了:“我没钱。”
法官:“没钱可以分期。但必须还。”
刘玉兰说:“法官,我错了。我不想离婚。”
我看着她:“玉兰,二十年,我工资卡交给你,是信你。你把我当提款机。女儿学费你都动。这个家,我撑不下去了。”
她低头哭。法官调解:房子归我,我补偿刘玉兰二十万。刘玉兰放弃其他财产。刘强返还五万,分十个月。两万借条另算。女儿已成年,随我生活。
刘玉兰签了字。刘强骂了一句,被法警制止。他签了。
10
离婚后,我把工资卡重新绑定自己的手机。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先给女儿转生活费,再存一笔。剩下的自己花。我换了宿舍,搬进厂里一间单人房。老赵帮我刷了墙,买了张二手桌子。
陈晓毕业了,在城里找了工作。她周末回来,买菜做饭。她不再提她妈。有一次,她问我:“爸,你恨妈吗?”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我把日子过好就行。”
她点头。
刘玉兰搬去了岳母家。她偶尔给我打电话,说刘强还了两期就不还了。我说:“你去法院申请执行。”
她说:“算了,他是我弟。”
我没说话。她问:“你过得好吗?”
“好。”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窗前。窗外是厂区的树,叶子绿着。我拿出工资卡,看了看,放回钱包夹层。这个夹层,现在只有我自己的卡。
11
半年后,刘强的饭店彻底关了。他去了外地打工。刘玉兰在超市找了份全职,站收银台。她来厂里找过我一次,送了一袋苹果。她瘦了,头发白了几根。
“建国,我来看看你。”
“坐。”
她坐在椅子上,看我的宿舍:“你这里收拾得挺干净。”
“自己住,简单。”
“晓晓最近好吗?”
“好。她升职了。”
“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强的钱,我替他还。每个月还你一千。”
“不用。法院判的是他,不是你。”
“他是我弟。我不还,心里过不去。”
“你过不去,是你的事。我不逼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建国,当年我要是跟你商量……”
“没有当年了。”
她点头,走了。我送她到楼下。她骑电动车离开,背影拐出大门。我回到宿舍,把苹果洗了,吃了一个。
12
又过了一年。陈晓带了男朋友回来,是个老实的小伙子,在中学教书。我请他们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饭。老赵也来了。他举杯:“老陈,苦尽甘来。”
我笑:“还没到头。”
陈晓说:“爸,你以后别那么省。我工资够花。”
“我够花。”
吃完饭,我走路回宿舍。路灯亮着,街边有人在跳广场舞。我路过银行,玻璃门里灯还亮着。我想起那天在贵宾室,柜员压低声音说:大哥,您这张卡昨天下午被取了6次,共计2万1000元。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插进口袋,摸到钱包。卡在。我继续走。
回到宿舍,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张旧工资卡。挂失后,它已经没用了。我拿出来,用剪刀剪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然后我拿出新卡,看了看,放回钱包。
窗外有风,吹动桌上的纸。我把窗户关上,坐在椅子上。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长。
13
春节,陈晓来接我。她买了新房,两室一厅,让我搬过去。我说:“我住宿舍挺好。”
“爸,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身体好。你过你的日子。”
她没再劝。除夕夜,我在她家吃饭。她男朋友做了鱼。电视开着,外面有人放烟花。陈晓给我夹菜:“爸,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她说她一个人。问我能不能来。”
“你怎么说?”
“我说你决定。”
我放下筷子:“让她来吧。大过年的。”
陈晓看着她男朋友。小伙子点头:“我去接。”
刘玉兰来了。她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陈晓接过橘子:“妈,进来坐。”
她坐下,看着桌上的菜:“晓晓,你手艺比你爸好。”
陈晓笑:“爸教的。”
吃饭时,刘玉兰给我夹了一块鱼。我说:“谢谢。”
她低头吃饭。饭后,陈晓和她男朋友去洗碗。我和刘玉兰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晚会。
她说:“建国,小强的钱,我替他还了三年了。还差两万。”
“你不用还。”
“我想还。还完了,我心里踏实。”
“随你。”
她看着我:“你老了吗?”
“老了。”
“你头发还黑。”
“染的。”
她笑了一下,又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陈晓要送她,她说不用。她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门关上。
14
春天,厂里组织体检。我各项指标正常。老赵退休了,在郊区租了个院子种菜。他叫我去钓鱼。我去了。坐在水边,他递给我一根鱼竿。
“老陈,你还想找老伴吗?”
“不找。”
“一个人不闷?”
“不闷。上班,下棋,看晓晓。”
“你前妻呢?”
“她过她的。”
“你原谅她了?”
“谈不上原谅。我不恨了。”
老赵点头,看着水面。鱼漂动了一下。他拉杆,一条鲫鱼上来。我帮他摘钩。阳光照在水面上,很亮。
晚上回家,我路过银行。玻璃门里,柜员在给一个老人办业务。我走进去,在ATM机上查了查余额。工资到账,数字清楚。我取了两百块,放在钱包里。夹层里,新卡在。
我走出银行,天还没黑。街边的树发了新芽。我慢慢走回宿舍。路过菜市场,买了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回到房间,洗菜,切菜,开火。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面放进去。
吃完面,我坐在桌前,打开台灯。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陈晓小时候,我抱着她在公园。照片旧了,边角发黄。我看了看,放回抽屉。
手机响了,是陈晓:“爸,周末来我家吃饭。我男朋友爸妈想见你。”
“好。”
“你穿那件新夹克。”
“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碗洗了。窗外有月亮,很圆。我关了灯,躺下。明天是周末。
15
周末,我穿上那件新夹克,去了陈晓家。她男朋友的父母已经到了。他父亲是退休工人,母亲是小学老师。他们看见我,站起来握手。
“陈师傅,晓晓常说你手艺好。”
“家常菜,能入口。”
陈晓在厨房喊:“爸,来帮我端菜。”
我进去,她小声说:“妈也来了,在楼下。她说想上来,我没让。”
“为什么?”
“今天是见叔叔阿姨。她在,怕你不自在。”
“让她上来吧。在楼下站着,不合适。”
陈晓看我一眼,点头。她下楼,把刘玉兰带上来。刘玉兰换了一件干净外套,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进门,跟男方父母打招呼,坐在餐桌边角。
吃饭时,男方母亲问:“亲家母,你也住附近?”
刘玉兰说:“我住我母亲那边。”
“平时常来往?”
刘玉兰看我。我说:“来往。晓晓两边跑。”
陈晓给刘玉兰夹菜。刘玉兰低头吃。男方父亲说:“孩子们好就行。我们老人,不添乱。”
我点头。饭后,陈晓和男朋友收拾。我和刘玉兰站在阳台上。楼下小区里,有小孩骑自行车。
她说:“建国,小强的钱,我还清了。”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上班,等退休。晓晓结婚,我帮帮忙。”
“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她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路上慢点。”
她下楼。陈晓过来,站在我旁边:“爸,你没事吧?”
“没事。”
“妈说她以后不来了。”
“她来也行。她是你妈。”
陈晓靠在我胳膊上:“爸,你比从前话多了。”
“老了。”
她笑。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男方父母在聊天,陈晓在倒茶。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日子往前走。我把工资卡放在钱包夹层里,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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