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大姐远赴新疆采摘棉花,足足干87天,工资到账当场看呆
李秀英去新疆拾棉花那年四十六岁,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五千八,住宿费一千二,头一个月生活费怎么也得一千五。她翻遍了家里的存折,上面趴着一万二,是两口子攒了三年准备翻修屋顶的。她老公宋大强在镇上给人盖房,一天挣八十,听说儿子学费不够,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说:“要不把猪卖了?”李秀英说:“卖猪能卖几个钱,猪崽子还没长大呢。”
后来她在村口碰见隔壁张嫂,张嫂说她要新疆拾棉花去,八月走,十一月回,干仨月,挣好了能拿一万多。李秀英说:“一万多?真的假的?”张嫂说:“我去年去的,挣了九千六,今年听说行情好,一斤一块一,手快的一天能拾两百斤。”李秀英算了算,一天两百斤,一斤一块一,一天二百二,一个月就是六千六,仨月小两万。她回家跟宋大强一合计,宋大强说:“你去吧,家里我盯着,儿子学费我借去。”李秀英说:“你借啥借,我挣回来就有了。”
八月二十号,李秀英跟着张嫂上了火车。同去的还有隔壁村五个妇女,一行七人,最大的五十三,最小的三十四。从菏泽坐绿皮车到乌鲁木齐,四十多个小时硬座。李秀英头一回坐这么远的火车,头一天还新鲜,趴在窗户上看景,第二天就不行了,腿肿了,脚脖子粗了一圈,鞋都穿不上。张嫂说你把鞋脱了搁行李架上,光脚待着。李秀英说那多不文明。张嫂说文明啥,到新疆拾棉花的人谁在乎这个。李秀英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报纸上,果然舒坦不少。
到了乌鲁木齐又转大巴,往南疆走,又坐了六个钟头,到了一个叫库尔勒的地方,再换小巴往农场走。农场在戈壁滩边上,四周全是棉花地,一眼望不到头。白花花的棉桃咧着嘴,李秀英下车看了一眼,说:“娘哎,这得拾到猴年马月去。”张嫂说:“你甭瞅这一片,瞅了腿软,你一天只管低头拾,拾着拾着就到了。”
住的地方是彩钢瓦搭的工棚,一间屋住八个人,上下铺,李秀英分了个下铺,把行李往铺上一撂,铺盖卷一展,就算安了家。食堂在工棚后头,大师傅是河南人,做饭实在,馒头管够,菜是白菜炖粉条、土豆炖牛肉,牛肉少得拿放大镜找,但油水足,吃着扛饿。头一顿饭李秀英吃了仨馒头,张嫂说:“你省着点,明儿下地你就知道了,吃少了干不动。”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队长的哨子就响了。李秀英爬起来,摸黑穿了衣裳,拿上张嫂给她准备的拾花兜——一个白布缝的大口袋,两根带子往肩上一挎,跟个大号褡裢似的。每人发了一顶草帽、一副手套,李秀英问手套能不能不戴,张嫂说不行,棉桃壳子扎手,不戴手套一天下来满手血口子。李秀英戴上了,跟着大部队往地里走。
到了地头,队长拿喇叭喊:“一人三垄,从这头拾到那头,中午饭在地头吃,天黑收工,拾完了过秤。”李秀英分到三垄棉花,蹲下去开始拾。棉花看着白花花的好拾,真蹲下去才知道不容易。棉桃有五个瓣,瓣瓣有棉絮,得用手指头抠出来,抠不干净还得抠第二遍。李秀英头一垄拾了四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腰跟断了似的,膝盖嘎巴响。她问张嫂拾多少了。张嫂说半袋子。李秀英一看自己的兜,才盖住底儿。张嫂说你别急,头三天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头三天李秀英拾了一百二十斤、一百五十斤、一百八,一天比一天多。到第四天她拾了两百一,队长在地头拿喇叭喊:“山东来的李秀英,两百一!”旁边几个河南来的大姐不服气,说她们也拾了两百多。队长说人家李秀英拾的干净,没带棉壳,你们拾得快带壳多,扣秤。李秀英后来跟张嫂说:“我拾得不快,我就是抠得干净,棉壳不带进去,秤上不吃亏。”张嫂说:“你这就叫会干。”
日子就这么过。早上五点半起,六点下地,中午在地头吃馒头咸菜,歇半个钟头接着干,天黑收工,过完秤回工棚吃饭,吃完饭洗洗涮涮,九点多上床。李秀英头一个礼拜浑身疼,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晚上躺床上翻个身都龇牙咧嘴。张嫂说:“疼就对了,说明你使上劲了,过俩礼拜就不疼了。”李秀英说:“我咋觉得越疼越厉害呢。”张嫂说:“那是你还没疼到时候。”到了第十天,真不疼了,手上有劲了,腰也顺了,一天拾两百二三不费事。
但身体上的累还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想家。李秀英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儿子上大学走了,老公一个人在家,她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想,儿子在学校吃得咋样,宋大强自己做饭是不是又糊弄,地里玉米收了没有。有一回她给宋大强打电话,宋大强说:“玉米收了,卖了八千。”李秀英说:“那儿子学费够了?”宋大强说:“够了,你甭操心,你在那边好好干,挣多挣少不打紧,别把身体累坏了。”李秀英挂了电话蹲在工棚外头哭了一鼻子,张嫂看见了说:“想家了吧?”李秀英说:“想儿子了。”张嫂说:“我也想,我闺女今年刚上幼儿园,天天给我发语音,说妈妈你啥时候回来。”俩人蹲那儿抹了会儿眼泪,抹完了回去吃饭,第二天接着下地。
到了九月中旬,棉花到了盛花期,一天一个价,队长说拾得多挣得多,大家加把劲。李秀英那阵子手快,一天能拾两百六七,有一回拼了一把,拾了三百一十斤,队长在地头喊:“李秀英三百一!”全队鼓掌。李秀英累得蹲地上站不起来,张嫂拉她,说:“你悠着点,别把腰闪了。”李秀英说:“我算过了,一天三百,十天三千,一个月的工钱顶我老公干仨月,值。”
但也有不顺的时候。九月底下了场雨,棉花地进不去人,在工棚里歇了一天。歇着不挣钱,李秀英心疼得不行,说这一歇一天好几十块钱没了。张嫂说:“你咋钻钱眼里了,下雨天老天爷让你歇,你就歇着。”李秀英说:“我歇不起。”但老天爷不管她歇得起歇不起,第二天又下了半天,李秀英在工棚里转圈,把她那床被子拆了洗了重新缝了一遍,缝完了雨停了,她第一个冲进地里。
十月中旬,她儿子给她打电话,说妈我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李秀英说:“真的?”儿子说:“真的,妈你啥时候回来?”李秀英说:“快了,再有一个月。”儿子说:“妈你辛苦了。”李秀英说:“不辛苦,妈在这儿拾棉花,一天挣好几百呢。”挂了电话她跟张嫂说:“我儿子考了第三。”张嫂说:“那你更有劲了。”李秀英说:“那可不。”
到十一月初,活儿干得差不多了,队长通知说最后三天,拾完了结账。李秀英算了算,她干了八十七天,头十天一天一百多,中间三十天一天两百多,后头四十多天一天两百五六,平均下来一天二百三,八十七天,两万出头。她跟张嫂说:“能拿两万?”张嫂说:“你算得没错,但得扣饭钱,一天十五,八十七天是一千二百七十五,还得扣车费,来的时候车票三百八,回去也是三百八,里外里扣两千。”李秀英说:“那还剩一万八?”张嫂说:“差不多。”
最后一天收工,队长说晚上结账,现金不够,打卡上。李秀英问啥卡,队长说随便啥卡,银行卡就行。李秀英把她那张农村信用社的卡掏出来,队长登记了卡号,说三天之内到账。
那三天李秀英坐立不安,一天查八遍手机银行。头一天没到,第二天没到,第三天上午还没到。她跟张嫂说:“不会是糊弄咱吧?”张嫂说:“不能,这农场干了十几年了,不差钱。”下午三点多,李秀英正蹲工棚门口收拾行李,手机“叮”一声,来短信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发的,上面写着:“您尾号XXXX的账户存入人民币21840元,余额21840元。”
李秀英看了三遍,把手机递给张嫂:“你帮我看看,这是多少钱?”张嫂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两万一千八百四。”李秀英说:“你再看一遍,别是两千一百八。”张嫂说:“两万一千八百四,没错,个十百千万,五位数。”李秀英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头点着屏幕一个一个数:“个、十、百、千、万——两万一千八百四。”她数完了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哇一声哭了。张嫂说:“你哭啥?”李秀英说:“我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旁边几个山东大姐围过来问咋了,张嫂说她挣了两万一千八百四,大姐们说:“真的?我看看。”传着看了一圈,有人说:“秀英你拾得最多,你天天三百三百的拾,我们才一万五六。”李秀英抹了把眼泪说:“我手快,我儿子学费有了。”
当天晚上她给宋大强打电话,说:“大强,钱到了,两万一千八百四。”宋大强说:“多少?”李秀英说:“两万一千八百四。”宋大强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李秀英说:“你听见没有?”宋大强说:“听见了,你搁那儿别动,我明天去镇上取出来存上。”李秀英说:“你甭取,搁卡里,回去我自个儿取。”宋大强说:“那行,你啥时候回来?”李秀英说:“后天的火车,大后天到菏泽。”宋大强说:“我去接你。”李秀英说:“你骑三轮来,我行李多,给儿子买了新疆的葡萄干和核桃,还有给你买的一条烟。”宋大强说:“买烟干啥,浪费钱。”李秀英说:“我挣了两万多,给你买条烟咋了。”
挂了电话,李秀英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手机银行打开,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张嫂在上铺说:“你还不睡?”李秀英说:“我睡不着,我老觉着这钱是假的。”张嫂说:“真的,明天你去场部ATM机查查,能取出来就是真的。”李秀英说:“那明天去查查。”张嫂说:“你查完了记得请我吃大盘鸡。”李秀英说:“请,管够。”
第二天她真去场部ATM机查了,插卡输密码,余额显示21840。她取了五百块钱出来,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崭新的票子,五张一百的。她给张嫂看:“真的。”张嫂说:“我说啥来着。”李秀英说:“走,吃大盘鸡去。”
大盘鸡端上来,俩人要了两瓶啤酒,李秀英喝了一口,说:“张嫂,明年你还来不?”张嫂说:“来啊,你来了我能不来?”李秀英说:“那我明年还跟你搭伙。”张嫂说:“你今年拾了两万一千八,明年手更快,能拾两万五。”李秀英说:“两万五不敢想,两万二我就知足。”张嫂说:“瞧你那点出息。”
回程火车上,李秀英把装钱的卡搁在贴身口袋里,手老去摸,摸了一路。张嫂说:“你老摸它干啥,又丢不了。”李秀英说:“我不摸心里不踏实。”到了菏泽站,宋大强骑三轮来接,李秀英从出站口出来,宋大强迎上去接行李,说:“瘦了。”李秀英说:“瘦了十来斤,天天蹲着拾棉花,肚子上的肉都没了。”宋大强说:“那挺好,减肥了还挣钱。”李秀英拿拳头捶他:“你倒是会说。”
回家头一件事,李秀英把卡里的钱转了一万五到儿子学费卡上,又取了两千给宋大强,说:“还你借的学费钱。”宋大强说:“我没借,我卖玉米的钱够了。”李秀英说:“那你也拿着,添置点东西。”宋大强说:“添啥?”李秀英说:“把屋顶翻修了,明年夏天别漏雨。”宋大强说:“行,我找人来弄。”
晚上一家三口视频,儿子在宿舍里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给李秀英看宿舍、看食堂、看操场。李秀英说:“儿子,妈给你挣够学费了,你好好念。”儿子说:“妈我知道了,你明年还去新疆吗?”李秀英说:“去,妈跟你说,新疆那地方棉花多得很,妈一天拾三百斤,拾了八十七天,挣了两万一千八。”儿子说:“妈你真厉害。”李秀英说:“那可不,你妈别的不行,拾棉花第一名。”
后来村里人问她新疆咋样,李秀英说:“远,累,但挣钱。”有人问还去不去,李秀英说:“去,我跟我张嫂说好了,明年还搭伙,她说了,明年带个电饭锅去,自己焖米饭吃,食堂馒头吃够了。”
今年八月她又走了,临走前跟宋大强说:“今年我拾够两万五就回来。”宋大强说:“你拾多少我不管,别把腰闪了。”李秀英说:“闪不了,我今年有经验了,带了个护腰去。”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妈去新疆了,你好好吃饭。
儿子回了句:妈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定位。
李秀英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靠在硬座上闭了眼。她知道四十多个小时以后,又是白花花一眼望不到头的棉花地。但她不怕了,去年八十七天她扛过来了,今年再扛八十七天,儿子的生活费、家里的翻修钱、宋大强念叨了三年想换的三轮车,都能挣出来。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银行卡,踏实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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