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正被调到陵川县当副县长的时候,四十二岁。
那年他刚从省发改委下来,挂职锻炼,为期两年。省里下来的干部,按惯例都带着点光环,县里接待的规格不低,书记亲自接风,县长作陪,四套班子主要领导都到了。周正那天喝了不少酒,听着县里同志一口一个“周县长年轻有为”“省里来的就是不一样”,心里挺热乎。他暗下决心,两年时间不长,得干几件实事,对得起组织的信任,也对得起自己这二十年的机关历练。
头半年确实不错。他分管发改、项目、招商引资,天天跑工地、见客商、开协调会,忙得脚不沾地。县长李满仓对他客客气气的,大事小情都问一句“周县长什么意见”。县委书记王德发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会都让他坐在旁边,汇报材料也让他先看。周正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摊上个好班子。
转折发生在第七个月。
那年秋天,县里搞开发区二期征地,涉及三个村的拆迁。方案是李满仓定的,补偿标准压得低,群众意见很大。周正在政府常务会上提了一嘴,说补偿标准是不是再斟酌一下,周边县市比咱们高百分之十五,压太低容易出矛盾。李满仓当时没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说“周县长的意见很中肯,我们再研究”。散会之后,王德发把周正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说了一句:“周正,你刚来,有些事不了解,慢慢来。”
从那以后,“慢慢来”就成了周正在陵川县的处境。
先是分管的领域悄悄变了。发改和项目还在他名下,但招商引资划给了常务副县长刘志刚,协调会也不通知他参加了。然后是政府常务会的议程,以前办公室提前两天把材料送过来,后来变成前一天送,再后来变成开会前半小时发电子版,周正拿手机翻两页就得进会议室。再后来,会上讨论的事他事先根本不知道,轮到他发言的时候,李满仓摆摆手说“这个事跟周县长分管的口没关系,让志刚说吧”。
周正一开始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后来一个老同学来看他,在县城小饭馆喝了顿酒,老同学压低声音跟他说:“你在常务会上驳了李满仓的面子,他这个人记仇。他当乡镇长的时候,有个副职跟他顶了一句,他压了人家五年,最后那人自己申请调走了。”
周正端着酒杯愣了半天。他不过是在会上提了个建议,连反对都算不上,怎么就成“驳面子”了?
二
边缘化的日子,比周正想的要长。
两年挂职期满,他本可以回省里,但省发改委那边岗位调整,一时没有合适的位置,组织上问他愿不愿意在陵川再干两年,把职级解决了。周正想了想,答应了。他想,边缘化就边缘化吧,好歹是个副县长,工资照发,活儿照干,熬两年回去就是了。
这一熬,就熬了四年。
四年里,周正的办公室从三楼朝阳那间搬到了二楼背阴的角落。分管的工作从发改项目变成了民族宗教、档案、地方志、残联、红十字会——全是些没人愿意接的冷板凳。政府常务会他照常参加,但座位从李满仓右手边挪到了长桌最末端,挨着记录员。开会的时候他基本不发言,偶尔被问到,也是三言两语说完就闭嘴。李满仓对他的态度倒是一直客气,见面点头打招呼,偶尔还会说“周县长辛苦了”,但客气里头隔着一层玻璃,硬邦邦的,敲上去梆梆响。
最让周正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县里搞重大项目集中开工仪式。四大班子领导都站在台前,铁锹上系着红绸子,礼炮一响,掌声一片。周正站在台边靠后的位置,手里也攥着把铁锹,但镜头扫过来的时候,摄影师很自然地把他框在了画面边缘。当天晚上的县电视台新闻,周正看到自己在屏幕上出现了不到两秒,一闪而过,连名字都没提。
他关了电视,坐在宿舍沙发上抽了根烟。他来陵川六年了,从四十二岁到四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干的工作从“重要”变成了“不重要”,从“周县长”变成了“老周”。政府办新来的小年轻跟他打招呼,叫的是“周县长”,但语气跟叫“周大爷”差不多。有一次他去食堂打饭,炊事员老赵给他舀了一勺土豆炖牛肉,看了看勺子里肉少,又补了半勺,小声说:“周县长,你多吃点。”周正说谢谢,老赵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老婆在省城当中学老师,两口子两地分居六年了,孩子跟着妈在省城上学。老婆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有点忙。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正,你别骗我了。你那个同学老李跟我说了,你在县里坐冷板凳。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调回来?”
周正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再等等。等有机会。”
三
机会来得比周正预想的要突然。
那年冬天,市委决定对各区县班子进行届中调整,派了考察组下来。考察组在县里待了三天,个别谈话、民主测评、查阅资料,走了一套标准流程。周正被叫去谈话的时候,考察组组长问他对县里工作有什么建议,他说了三条:开发区土地闲置问题要抓紧解决,老城区改造拆迁安置要提速,脱贫项目资金趴账问题要清理。三条都是实打实的问题,他管了四年冷板凳,但该看的材料一份没少看,该跑的乡镇一个没少跑。
考察组组长听完,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周正同志,你在陵川六年,觉得自己的作用发挥得怎么样?”
周正愣了一下,说:“组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冷板凳也是板凳,总得有人坐。”
考察组组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一个月后,市委调整名单下来了。周正没动,还在陵川当副县长,但分管工作调了——从民族宗教档案地方志,调回了发改和项目。李满仓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语气比过去六年任何一次都热络:“周县长,市委对你的工作很认可,这次分工调整,你把发改和项目抓起来,我放心。”
周正说了声“谢谢县长”,挂了电话,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在这县里待了六年,早就过了因为分工调整就激动半天的岁数了。
真正让周正愣住的,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上午,县政府办发通知,说市委领导下午要到县里调研,要求政府班子成员全体在岗。周正没太当回事,这种调研每个月都有,他作为边缘副县长,陪着走一圈就行。下午两点半,他穿着深色夹克,站在县政府大楼门口等着。车队到了,第一辆车下来的是县委书记王德发,第二辆车下来的是县长李满仓,第三辆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周正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个人五十四五岁的样子,中等身材,戴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走路带风。他一下车就扫了一圈门口站着的人,目光落在周正身上,停住了。
“周正?”
周正往前走了两步,认出来了。杜明远,省发改委副主任,他二十年前在省发改委当科员时候的处长。后来杜明远调走了,听说去了国家部委,再后来没了联系。没想到二十年后,在陵川县政府的门口碰上了。
杜明远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嗓门不小:“你怎么在这儿?”
周正说:“我在这儿当副县长,六年了。”
杜明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市委组织部部长,又看了看李满仓,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周正的胳膊,说了句“回头聊”,就跟着县里的人进楼了。
那天下午的调研座谈会,周正坐在长桌最末端,跟过去六年一样。但杜明远在开场白里说了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
“陵川县我头回来,但周正同志我熟。二十年前我在省发改委当处长,他是我的兵。这个人干活踏实,不跑不送,我那时候就跟他说,你这样的人,组织上早晚会用。”
李满仓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王德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喝了口水。
四
座谈会结束后,杜明远专门把周正叫到小会议室聊了二十分钟。关上门,杜明远递给周正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正,摇了摇头:“六年。你在陵川六年,就分管档案和地方志?”
周正抽了口烟,笑了一下:“一开始分管发改项目,后来调了。”
“为什么调的?”
周正没说话。杜明远看了他一会儿,把烟灰弹了弹,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我在省里待了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多了。能干的人被挤到边上,会来事的人噌噌往上爬。陵川这个班子,我看了材料,开发区土地闲置三年没动,老城区改造拖了两年,脱贫资金趴在账上睡大觉。这些问题,你刚才在会上提了,提得对。”
周正说:“我提了六年了。”
杜明远笑了一声:“没人听?”
“没人问。”
杜明远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正说了一句话:“周正,这回我来了,你的事得解决。但我不能光因为你是我老部下就提拔你,你得给我一个说法。开发区那块地,闲置三年,你跟我说,怎么弄?”
周正站起来,走到杜明远旁边,指着窗外县政府大院东边的一片空地说:“那片地一百二十亩,三年前卖给一家浙江企业,拿了地不开发,等着涨价。合同里写了‘两年内动工’,现在三年了,县里没人去追。我查过合同,违约金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按土地出让金的百分之二十收。县里要是敢较真,这笔违约金能收回来两千多万。收回来的钱,够老城区改造拆迁安置的启动资金。”
杜明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敢较真?”
“我分管发改,这事归我管。只要领导点头,我明天就去发函。”
杜明远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回去准备材料。下周市委开常委会,我列席,你把这块地的事写成议题报上来。”
周正愣了一下。市委常委会的议题,按规定得由县委县政府报市委办,他一个副县长没资格直接报。杜明远看出他的犹豫,说了一句:“你不用管流程,材料给我,我来安排。”
五
周正回去熬了两个晚上,把开发区那块地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合同、付款凭证、催告函、企业回函、县政府常务会纪要、土地闲置认定标准,一样一样捋清楚,写成了一份三千字的汇报材料。他给杜明远发了一份电子版,杜明远回了两个字:“收到。”
一周后,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了全市闲置土地清理问题,陵川县那块地作为典型案例上了会。会议决定:由市自然资源局牵头,陵川县政府配合,依法依规追缴土地闲置费,限期企业开工,不开工就收回土地。市里的会议纪要下来那天,李满仓把周正叫到办公室,递了根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周县长,这块地的事,你提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杜主任让我直接报的,我以为他跟您说过了。”
李满仓抽了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周正,你在陵川六年,我承认,有些事上我对你不够重视。这回市委点了名,咱们把事办好。土地闲置费追缴的事,你全权负责,不用请示我。”
周正说好。
追缴的过程并不顺利。那家浙江企业托了好几层关系找人说情,有人找到李满仓,李满仓这回没松口,说了句“这事市里盯着,我没办法”。有人找到王德发,王德发说“按合同办”。周正带着自然资源局的人跑了三趟浙江,最后企业认了,交了两千三百万闲置费,承诺三个月内开工。消息传回县里那天,政府办的小年轻在走廊里喊了一句“周县长牛”,被周正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但周正知道,这事没有杜明远推着,办不成。他干了六年,提了六年的问题,没人听。杜明远来了一趟,开了个会,所有问题都动起来了。他心里那口气,说不清是痛快还是憋屈。
六
真正让周正愣住的事,是两个月后。
市委换届,杜明远从省发改委副主任调任陵川市市委书记。任命文件下来那天,周正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开会。手机响了,政府办值班室打来的,说“杜书记明天到县里调研,点名让你陪同”。
周正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他想起六年前刚来陵川的时候,也是坐在这个床边,踌躇满志,想着干两年就回去。现在六年过去了,杜明远成了市委书记,他还在这个屋里坐着。
第二天杜明远来调研,没走县政府安排的路线,直接让周正带他去了开发区那块地。站在那片终于动了工的空地上,杜明远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挖土,问周正:“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周正说:“老城区改造,那片的房子是八十年代的预制板楼,抗震不行,消防通道也不够。拆迁方案我做了三稿了,一直没批。”
杜明远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没批?”
“钱不够。”
“现在呢?”
“土地闲置费收回来两千三百万,够启动第一批了。”
杜明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周正,你当副县长六年,干的全是县长该干的活。这回我来了,你把这些活接着干。”
周正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什么意思。杜明远没多解释,拍了拍他肩膀,上车走了。
半个月后,市委组织部到陵川宣布任命:周正同志任陵川县委副书记,提名为县长候选人。
李满仓调走了,去市里一个局当局长。王德发留任县委书记。宣布任命那天,政府办的人围着周正说恭喜,周正挨个握手,说谢谢。等人散了,他回到二楼那间背阴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他浇了半年水,绿萝缓过来了,长了一窗台的绿。后来他搬办公室,那盆绿萝没带走,留给了新来的办事员。再后来他又搬回来,看见那盆绿萝还在,只是换了个花盆,叶子比以前更旺了。
他抽完烟,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调了。”
“回省里了?”
“没有。县里,县长。”
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周正,你这六年,值了。”
周正攥着手机,鼻子有点酸。他忍了忍,说:“下周我回去看你和孩子。”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是县政府大院,几棵老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远处是开发区那片终于动了工的地,再远一点是老城区灰扑扑的楼顶。
他在这院子里坐了六年冷板凳。这六年里,他管过档案、修过县志、慰问过残疾人、组织过红十字会募捐。但他最想干的事,今天终于能干上了。
七
当县长后的第一次政府常务会,周正坐在了长桌中间的位置。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有不少是老面孔,也有新来的。他开口讲的第一段话很简短:
“我在这县里干了六年副县长,知道哪些事拖着没办、为什么没办。今天定个规矩:从今往后,政府常务会研究的每一个议题,分管副县长必须提前三天拿到材料,会上必须发表意见。谁分管的事谁负责到底,出了问题第一个找你。谁要是觉得我这个规矩不合适,现在可以提。”
没人提。
散会之后,常务副县长刘志刚走过来,递了根烟,笑着说:“周县长,你这六年没白待,把情况摸得透透的。”
周正接过烟,没点,看了他一眼:“志刚,这六年你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开发区那块地你管过没有?”
刘志刚脸上的笑收了收,说:“管过。没管动。”
“现在管得动了。老城区改造这块,你牵头,我给你三个月。拆迁方案你重新做,做完了上会。”
刘志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正已经转身走了。
八
老城区改造的事比开发区那块地难得多。
第一批拆迁涉及四百多户,其中有三十多户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故土难离,工作做不通。周正带着街道办的人一户一户跑,跑了二十多天,磨破了两双鞋。有一回在一户老太太家里,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钟头,周正坐在小板凳上听着,一句没还嘴。等老太太骂完了,他站起来说:“大娘,您骂得对。这事搁我身上我也得骂。但您看看您这房子,预制板楼,下大雨漏水,地震了跑都没地方跑。政府不是要赶您走,是给您换个安全的地方住。您要是不信,我带您去看安置房的样板间,您看完了再骂我。”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说:“你这个人,脸皮厚。”
周正笑了:“脸皮不厚能当县长?”
后来老太太去看了样板间,回来签了协议。搬家的那天,周正去送她,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周县长,我骂了你半个钟头,你别记仇。”
周正说:“大娘,您骂我是帮我。您要不骂,我怎么知道您心里想什么?”
老太太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九
一年后,老城区第一批安置房交房。四百多户居民搬进了新楼,有电梯,有暖气,楼下有社区食堂和卫生服务站。交房那天,周正站在小区门口看居民领钥匙,有个老头拎着一兜苹果走过来,非要塞给他。周正不要,老头急了:“周县长,你拿着!我那个老房子住了三十年,下雨天得拿盆接水。现在我住十一楼,一拧水龙头就有热水,电梯直达。这苹果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周正把苹果收下了,转手递给了旁边的社区工作人员,说“给中午加班的同志分分”。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老婆说了。老婆听完,问了一句:“杜书记知道吗?”
“知道。他来视察过两回了。”
“他怎么说?”
“他说,‘周正,你这六年冷板凳没白坐’。”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那个老领导,是真心帮你。”
周正点了点头。杜明远帮了他,但杜明远帮的不是他一个人。陵川县那些拖了几年的问题,换谁来当县长都得办,只不过周正坐在冷板凳上把情况摸透了,杜明远推了一把,事就动起来了。
十
年底全市经济工作会上,周正代表陵川县作了典型发言。他站在发言席上,看着台下几百号人,第一排坐着杜明远,杜明远朝他点了点头。
周正讲了十五分钟,讲了开发区土地盘活、老城区改造、脱贫资金清理三件事。讲完了,台下鼓掌,杜明远也鼓掌。
散会之后,杜明远在走廊里叫住他,递了根烟,两个人站在窗户旁边抽。杜明远说:“周正,市里明年有个副厅级岗位,你考虑一下。”
周正抽了口烟,想了想,说:“杜书记,陵川的事还没干完。老城区第二批拆迁刚启动,开发区三期招商还没落地。我再干两年,干完了再说。”
杜明远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人,六年冷板凳没把你坐怕?”
周正把烟掐了,说:“怕什么?冷板凳也是板凳,坐着踏实。”
杜明远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周正往电梯口走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看见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市里近年优秀干部的表彰照片。他扫了一眼,没有自己。但他在最底下那一排的边角上,看见了一张陵川县老城区改造后的航拍图,图上新楼鳞次栉比,马路宽阔,绿树成荫。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电梯。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