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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不能生育,堂嫂找我借种还债,我老婆知道后说了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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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院子里那只芦花公鸡叫醒了。周芸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再睡十分钟”。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刚过,窗外灰蒙蒙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指头一抹能划出一道印子。我披了件军大衣起来,灶上烧了壶水,把昨天剩的馒头馏上,又去后院菜窖里扒了两棵白菜。回来路上经过猪圈,那头养了快一年的黑猪哼哼着拱门,我拿脚踢了踢圈板,心说再养半个月,到年根底下就该请人杀了。

吃完早饭我蹲在院子里杀鱼。是昨天在集上买的鲤鱼,两条,一条过年吃,一条腌上。刀子刚划开鱼肚子,手机响了,我拿胳膊肘蹭了一下屏幕,是我堂哥张建国。他先咳了七八声,那动静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我听着都替他难受。好不容易咳完了,他说小伟,你嫂子明天去镇上买年货,你帮我去车站接一下。我说行啊,几点到。他又咳了两声,说九点四十,你嫂子拎的东西多,你开车去。

挂了电话,周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糊,她正炸丸子。你哥又咳嗽了?我说嗯,入冬就咳,让他去县医院看看,死活不去。周芸啧了一声,说回头我跟你嫂子说说,不能由着他这么拖。她想了想又说,你哥那脾气,得你嫂子硬拽才行,他自己能扛就扛,扛不过去就躺着,跟个老牛似的。我说你这话说的,我哥是那样人吗。周芸把锅铲一翻,说是不是你心里没数?去年秋收,他烧到三十九度还下地掰玉米,最后晕在地头是谁把他背回来的?我没话说了,去年确实是我把他从地里背回来的,他一百四十多斤的人,我背了二里地,肩膀疼了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去镇上车站。这车买了三年,跑工地拉工具拉水泥,后座拆了装过沙子,车厢底板上现在还有洗不掉的水泥印子。不过能拉人,去年过年拉着周芸和闺女去县城逛超市,闺女在后头躺着打滚儿,高兴得不行。我到车站的时候九点半,把车停在出站口边上,摇下车窗抽烟。镇上的车站不大,就一个候车棚,几条长椅,旁边是卖煎饼果子和烤肠的小摊。等车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有个老头拎着两只活鸡,鸡爪子用绳绑着,搁在地上扑腾。

九点四十车没来,九点五十才看见一辆绿色大巴晃晃悠悠拐进站。堂嫂李巧云从车上下来,两个蛇皮袋一个旅行包,怀里还抱着个纸箱子,纸箱子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上头贴着快递单子,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我赶紧掐了烟迎上去,说嫂子你买啥了这么多。她把蛇皮袋往我手里一递,喘了口气说给你哥抓的药,在镇上卫生院开的,还有你侄子的衣裳,快过年了嘛,给孩子添了两身新的。我说那纸箱子呢?她说网上买的,给孩子买了个玩具车,充电的,能坐人那种,你侄子念叨好几个月了,镇上卖三百多,网上便宜六十块钱。

我拎着蛇皮袋往车上搬,挺沉,一袋得有二十来斤。我说嫂子你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也不嫌累。她说习惯了,你哥那身子骨指望不上,家里里里外外都我一人跑。我把东西塞进后备箱,让她坐副驾驶,纸箱子搁她腿上。车开出去没多远,我问她哥最近咋样。她顿了一下,说还那样,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地里活儿都是我干。我说那怎么不去看看?她说过完年再说吧,年前卫生院大夫都放假了,去了也是开点消炎药。我从后视镜里看她,三十五六的人,眼角褶子比周芸深多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头发毛躁躁的,一看就是没空打理。我说嫂子你别太累着。她笑了笑说累倒不怕,就怕你哥这病越拖越重。

到村口的时候她让我拐去小卖部一趟,说要买两瓶酒,过年家里来客得备着。我在车上等着,她进去拎了两瓶老白干出来,又拿了一袋瓜子一袋糖。我说嫂子你还跟我客气啥。她说这不是客气,过年嘛,家里总得有个过年的样。

把东西搬进屋,堂哥张建国坐在堂屋火桶里烤火,火桶里埋着锯末,上面盖一层灰,能热一整天。见我来了他要起身,腿抬了一下又坐回去了。我说哥你坐着,别动。他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堂嫂倒了茶就去灶屋忙活,我坐堂哥对面,火桶上搁着一搪瓷缸子热水,他两只手捂着,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

他问我今年工地咋样。我说还行,老板没欠钱,活儿也接得上,一年干了八个月,挣了六万多。他说那就好,你比我强,我这身子骨算是废了。我说哥你别这么说,开春暖和了去省城查查,没准就是慢性支气管炎。他摆摆手,说你别宽慰我,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从入秋到现在咳了四个多月,痰里带血丝,卫生院的大夫把片子传县里看了,县里又让去省城,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我问他那你怎么不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一趟省城光检查费就得千把块,再加上路费住宿,没两千下不来。两千块钱够你嫂子种半年地的收入,我去了万一查出大病,治还是不治?治,钱从哪儿来?不治,你嫂子能答应?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堂嫂在灶屋里喊了一声,说小伟中午在家吃,我炒两个菜。堂哥冲灶屋方向扬了扬下巴,说你嫂子这人,心重,我要真查出个好歹,她能把自个儿逼疯。我说那你就更不能拖了,早查早放心。他没接话,低头喝水。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周芸。她问我接到嫂子没有,我说接到了,在她家喝茶呢。她说你让嫂子接电话,我跟她说两句。我喊了一嗓子,堂嫂擦着手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接过手机跟周芸聊了几句,脸上一直笑着,最后说好好好,回头我去找你。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还我,说周芸让我下午去你家坐坐,说给你侄子织了件毛衣。我说那你来呗,让娃一起过来。她说行,吃完晌午饭就去。

中午在堂哥家吃的饭。堂嫂炒了四个菜,一个腊肉炒蒜薹,一个白菜炖粉条,一个辣椒炒鸡蛋,还有一碗咸菜。腊肉切得薄,蒜薹是自己地里种的,储在菜窖里过冬。堂哥吃了半碗饭就搁筷子,说吃不下。堂嫂把药片递过去,是两粒白色的消炎药外加一粒黄色的维生素,他仰头咽了,又灌了半杯水。堂嫂看着他吃完药才坐下扒拉了两口饭,碗里就剩点汤底泡饭。我说嫂子你也吃菜啊。她说吃着呢,筷子夹了一根蒜薹,嚼了半天。

吃完饭堂哥去里屋躺着,我帮着收拾碗筷。堂嫂在灶台边上洗碗,灶膛里柴火还没灭,锅里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她突然低声说小伟,你哥这病怕是撑不过明年开春。我手一顿,正擦着的碗差点掉地上,说嫂子你别吓我,到底啥病。她拿抹布在灶台上画圈,说肺上的毛病,县医院拍了片子,大夫把话说得含糊,让去省城复查。你哥回来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坐起来抽烟,我问他他也不说。后来我偷着问了卫生院的小刘大夫,小刘说片子上看不太乐观,可能是那个……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嘴唇抿了一下,把那个词咽回去了。

我说可能是啥?她把洗碗水泼进泔水桶,说别问了,反正你得空劝劝你哥,他听你的。我说那不能由着他,该看还得看。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把碗摞好,说其实找你来还有件事想商量。我抬头看她,她眼神躲了一下,说回头再说吧,你先回去,我下午去你家。

我开着车往回走,心里七上八下的。堂哥比我大七岁,今年四十三。我爹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我爹在矿上出事没了,我妈拉扯我和我姐两个,日子过得紧。我上初中那两年学费都是堂哥给垫的,他自己也才刚结婚,手里没钱,去砖窑上搬了两个月砖给我凑的学费。后来我学瓦工,他托人找的师傅,拎着两瓶酒去人家家里说好话。我娶周芸的时候彩礼差两万,也是他二话不说送过来的,那钱后来我还了三年才还清,他从来没催过。这些年他身体不好,家里就靠几亩地和堂嫂打零工,日子紧巴,我能帮都帮,但大钱也拿不出来。去年他家房子漏雨,我带着工地上两个兄弟给他翻了瓦,材料钱他非要给,我收了三千,其实光买瓦就花了四千多。

下午三点多堂嫂带着侄子来了。小家伙五岁,大名叫张一鸣,虎头虎脑的,穿着件蓝色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子。一进门就喊婶婶,周芸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说又长高了,拿出毛衣让他试。毛衣是周芸入冬就开始织的,宝蓝色的毛线,胸口织了个小汽车图案,一鸣穿上正合身,美得在屋里转圈。堂嫂坐沙发上,周芸给她倒了杯红糖水,两个人聊了一阵家常,什么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孩子在县城买了房。我在院子里劈柴,耳朵支棱着听屋里动静。斧头抡下去,木头咔嚓裂开,声音清脆。

后来周芸喊我,说小伟你去小卖部买瓶酱油。我说家里不是有吗,上周刚买的。她瞪了我一眼。我懂了,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拎着外套出门。在村口转了一圈,跟开小卖部的老赵扯了会儿闲篇,看了会儿人家下象棋,估摸着过了二十来分钟才回去。屋里就剩周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对,手里攥着毛衣针没动,织了一半的袖子搁腿上。

我问咋了。她抬头看我,说你知道你嫂子今天来干啥?我说不是送毛衣?她说毛衣是幌子,她是来借钱的。我说借多少?她说三万,说给你哥去省城看病。我说那借呗,咱存折上不是有五万?周芸说你先听我说完。她往我这边坐了坐,声音压低了,说钱是其次,你嫂子还说了个事,我听完脑子嗡嗡的。

我问啥事。周芸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李巧云想跟你生个孩子。

我手里茶杯差点没端住,热水溅出来烫了大腿,我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抖裤子。啥玩意儿?

周芸说你先坐下,别一惊一乍的。我坐回去,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堂哥那病不光肺上的毛病,早几年查出来精子不行,根本怀不上。一鸣不是亲生的,是抱养的。这事儿他们瞒了这么多年,连你哥他亲妈都不知道。现在堂哥治病欠了债,外面零零碎碎加起来有小十万,都是找亲戚凑的,你哥那边二叔拿了三万,三叔拿了两万,你嫂子娘家哥拿了一万五,剩下的找村里几户人家凑的,每家三五千不等。李巧云说她还不上了,有人给她出主意,说让她找个本家兄弟借种生个儿子,她婆家那边有个堂叔,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家里有钱,愿意出八万块把这孩子“续香火”——说白了就是买了个后。这八万到手能还一半债,剩下的慢慢还。

我听完脑子转不过弯来。借种?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我说她疯了吧。周芸说你觉得她疯了?我看她是实在没路了。你哥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打死不肯去省城,说白花钱,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好不了,不想拖累你嫂子。

我说那也不能找我啊。周芸说你是他堂弟,李巧云琢磨了一圈,说只有你最合适,一来血缘近,你俩一个爷爷,孩子生下来还是张家的根,二来你人老实不会乱说,三来……她顿了顿,说三来咱家日子过得紧,她以为我们缺钱,八万块分我们一半,四万,她觉得这个数咱两口子能心动。

我气得笑了一声,说这叫什么事,她把我当什么了。周芸说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我问她还说啥了。周芸说我跟你嫂子说了句话,你猜我说啥。

我看着她。周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我跟她说,嫂子,这事儿你别找小伟,你要真想这么办,问我。

我愣住了。你啥意思?

周芸说我的意思是,这个钱我们借,孩子的事免谈。但光借钱堵不上窟窿,你哥那病拖不起。我寻思了一下,你嫂子为什么走这条道?一是没钱,二是没指望。你把这两样给她解决了,她犯不着走歪路。

我说你说得轻巧,咱家就五万存款,全掏出去也不够十万啊。周芸说所以得想别的办法。你那个工地老板不是跟你关系不错?去年他儿子结婚你还去帮了三天忙,能不能先支半年工钱?我娘家那边我回去借点,我哥去年卖树挣了几万,我去开口他不能不给。凑一凑把债先平了,你哥治病的事再想办法,新农合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咱慢慢还。

我坐那儿抽了根烟,心里翻腾得厉害。五万存款是我和周芸攒了两年多的,本来打算明年把院墙翻修一下,再给闺女存点上学的钱。周芸又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张伟,你哥当年给你垫学费的时候可没问过你“这钱啥时候还”。人不能光在顺当的时候讲亲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芸倒是睡得踏实,呼吸匀匀的。我披衣服起来,坐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全是以前的事。我想起来有一年冬天我上初中住校,被子薄,冻得睡不着,堂哥骑自行车二十里地给我送了一床褥子,到学校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哈着气说小伟你凑合盖,这是我结婚时候的新褥子,你嫂子让拿的。那时候他自己刚结婚三个月,家里也不宽裕。我又想起来我学瓦工第一年,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堂哥骑着三轮车把我拉到医院,背着我楼上楼下跑,拍片子拿药,最后把我送回家,跟我妈说没事,养几天就好了。其实那次脚踝骨裂,养了两个月,他隔三差五来看我,每次拎点水果,有一回还拎了只杀好的鸡。

第二天我去找堂哥。他正蹲在院里修锄头,锄头把松了,他拿铁丝缠。见我来了也没抬头,说你来干啥。我蹲他旁边,说哥,省城医院我联系好了,下周一去,我开车送你们。他手停了,说不用,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我说你清楚个屁。他瞪我。我说你清楚你还让嫂子出去借钱?外面欠多少你心里没数?

他闷头不说话,铁丝缠了一半扔地上了。我又说,钱的事你别管了,我凑了八万,先把急的还上,剩下的慢慢来。孩子的事——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子变了,脸从脖子根开始红。我说嫂子跟我老婆说了,我老婆骂了她一顿。我说哥你也是,这种事你能点头?他脸涨得通红,说我没点头,我打死没点头,你嫂子背着我找的你吧?我说是。他砸了一下锄头柄,锄头哐当倒地上,说我这就去骂她。

我拉住他,说你先别骂。嫂子也是急的,你俩一个死倔一个瞎琢磨,日子能过好才怪。我老婆有句话说得在理,一家人遇上坎儿,别自己瞎扑腾,坐下来商量。你们倒好,一个瞒一个,瞒到最后想这么个馊主意。

堂哥眼圈红了,说小伟你不懂,我拖累她这么多年,连个后都给她留不下。我说一鸣不是你儿子?他喊你爸喊了五年,你还想咋的。堂哥抹了把脸,半天憋出一句,那钱算我借的,我砸锅卖铁还你。

我说你先把病治好再吹牛。

后面几天我跑前跑后。先去工地找老板老郑,老郑五十多岁,秃顶,胖乎乎的,心眼不坏,就是爱唠叨。我跟他干了四年,从大工干到带班,他对我还算信任。我把他拉到办公室外面,递了根烟,说郑哥我想支点工钱。他问支多少。我说三万。他嘬了口烟,说小伟你家里出啥事了?我说我哥病了,得去省城看。他想了想说三万没有,两万五,剩下的过了年开工再给你补上。我说行。他拍拍我肩膀,说你这人实在,你哥有你这么个兄弟是福气。我说郑哥你别夸我,我哥当年对我更好。

周芸那边回娘家借了两万。她哥在邻村承包了一片杨树林,去年卖了树挣了四万多,手头有点闲钱。周芸回去一说,她哥二话没问,去信用社取了两万给她,嫂子在旁边连个磕巴都没打,还说不够再言语。周芸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说我嫂子这人平时抠抠搜搜的,买件衣裳都舍不得,这回倒是痛快。

我们自己的五万加上这两笔,凑了九万五。我留了五千在家里应急,剩下九万用报纸包了,塞在书包里。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和周芸去堂哥家,把钱放桌上。堂嫂在灶屋做饭,出来看见那一摞钱,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芸拉她坐下,说嫂子,钱的事解决了,病得去治,别的歪心思别再动了。堂嫂哇一声哭了,说周芸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周芸拍着她后背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哭哭啼啼。堂嫂抹着眼泪说那孩子的事你当我没说过,我鬼迷心窍了。周芸说我早忘了,你也忘了吧。

堂哥坐火桶里一直没吭声,脸绷着,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等堂嫂不哭了,他开口说小伟,周芸,这钱我记着,等我好了我出去打工,一年还不完两年,两年还不完三年。我说你先别立flag,把病治好是正经。他苦笑了一下,说治好了也是废人一个,干不了重活。我说你才四十出头就废了?人家褚时健七十多还上山种橙子呢。他愣了一下,说褚时健是谁?我说你管他是谁,反正比你惨多了,人家都没说废了。

年三十晚上两家人凑一起吃饭。桌子就摆在堂哥家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坐了满满当当八个人。周芸和堂嫂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都有,还有一盘炸春卷,一鸣和闺女抢着吃。堂哥精神头好了不少,穿了件新棉袄,是周芸在集上给他买的,深灰色,带暗纹。他喝了半杯酒,举着杯子跟我和周芸碰了一下,说啥也没说,仰头干了,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有点抖。侄子在地上追着我家闺女跑,两个小的闹腾得屋顶都要掀了。堂嫂在厨房下饺子,周芸打下手,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反正堂嫂脸上有了笑模样,还哼了两句小曲。

开春后堂哥去了省城复查。我开车送他们去的,早上五点出发,九点多到医院。挂了呼吸内科的专家号,排队排到十一点才看上。大夫看了县里拍的片子,又让做了个CT,下午出了结果。大夫把我和堂嫂叫进去,说不是最坏的那种,肺部有个结节,良性的可能性大,但需要吃药控制,三个月复查一次。堂哥在旁边听着,大夫说完他愣了好一会儿,问那我能活几年?大夫笑了,说你好好吃药,活到七老八十没问题。堂嫂当场就哭了,这回是高兴的。

回来路上堂哥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说,快到村口了突然冒出一句,小伟,晚上哥请你喝酒。我说行。那天晚上我俩在村头小饭馆要了四个菜一瓶酒,喝到九点多。他喝多了,话匣子关不住,说了好多以前的事。说他小时候带我下河摸鱼,我差点淹着,他把我拽上来的时候我喝了一肚子水,回家他挨了我大娘一顿揍,说他没看好弟弟。说他结婚那年借了五千块钱给我爹办丧事,那钱其实是准备买电视的,堂嫂念叨了半年,后来到底没买成,到现在家里还是那台老熊猫。说一鸣抱回来那天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转了一宿,心想这辈子就他了,亲不亲生无所谓,喊我爸就是我儿子。

他说到这儿自己抹了把脸,说小伟,你嫂子那事你别记恨她,她也是让日子逼的。我说我早忘了,你也别想了。他说我不想了,以后好好活着,把债还了,供一鸣念书。

三月里堂嫂来送新挖的荠菜,坐了一会儿要走,周芸送她到门口。我听见堂嫂小声说周芸,那次的事……周芸打断她,说嫂子,翻篇了,以后别想了。堂嫂嗯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你家小伟是个好的,你也是个好的。周芸笑了一声,说那可不,不然我能嫁给他?

堂嫂走了之后我问周芸,你当时到底咋想的,那么大个事你直接给我做主了。周芸一边择荠菜一边说,我能咋想,你那个人耳根子软,你嫂子要是哭一场跪一下,你没准就晕头了。我先把话撂那儿,她就不敢再提。再说了,这种事你换个人来,你哥脸上挂得住?以后亲戚还做不做了?

我说那你也不怕我犯错误?周芸抬头瞟我一眼,说张伟你敢吗。我嘿嘿一笑说不敢。她说谅你也不敢,就你那胆子,杀个鱼都得闭着眼。我说我杀鱼闭眼是因为溅血。她说行了行了,别解释。

她又说其实你嫂子那人,心眼不坏,就是穷怕了急疯了。前年她娘家妈住院,她借了一圈没借够,最后是她婆家二婶拿了两千,从那以后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这回你哥治病又借了十多万,她心里那根弦绷断了,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你拉她一把,她记你一辈子好。

五月份堂哥复查回来,顺道来我家吃饭。他气色好多了,脸上长了点肉,咳嗽也轻了,白天不怎么咳,就是早上起来咳一阵。他跟我碰了一杯,说小伟,哥欠你的。我说你少来这套,好好活着比啥都强。他笑了笑,说嗯,活着。又说你嫂子在超市干得挺好,上个月还评了个优秀员工,多给了两百块钱奖金。我说那不错啊。他说嗯,日子有奔头了。

六月份工地开工,我接着去干。老郑把剩下的五千补给我了,还多给了五百,说是奖金。我知道他是变着法帮我,也没推辞,干活的时候多出了把力。周芸在镇上服装厂找了个剪线头的活儿,计件工资,一个月能挣一千五六,活儿不累,就是费眼睛。闺女秋天该上小学了,学区在镇中心小学,离家不远,周芸说接送方便。

七月份堂哥把地租出去一半,剩下一半种了点玉米和花生,够自家吃。堂嫂在超市干得顺,从收银员升到了小组长,管着三个人,工资涨到两千八。她隔三差五给我家送点东西,有时是超市临期的牛奶,有时是自己种的菜,有一回还拎了箱八宝粥,说是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她喝不完。

八月份我过生日,周芸做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吃到一半堂哥堂嫂来了,拎着一个蛋糕盒子,上头写着“张伟生日快乐”。我愣了一下,说你们咋知道的。堂嫂笑,说周芸半个月前就告诉我了,让我帮着订蛋糕。堂哥从兜里掏出一瓶酒,说五粮春,一百多一瓶,我过年都没舍得喝,今天咱俩干了。我看了周芸一眼,她冲我眨眨眼。

那天晚上又喝了不少。堂哥喝到脸通红,说小伟,我想好了,等把债还完,我跟你嫂子去县城租个摊位卖菜,你嫂子会算账,我能蹬三轮进货,日子肯定能过起来。我说那敢情好,到时候我给你供货,工地食堂的菜都从你那进。他说那不行,你工地的菜得招标,我不能搞特殊。我乐了,说你还挺有原则。他说那可不,做人得堂堂正正,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九月份闺女开学,周芸给买了新书包新文具盒。堂嫂送了个保温杯,粉色的,上头印着白雪公主,闺女喜欢得不行,天天背着去学校。一鸣也上幼儿园大班了,跟闺女一个学校,俩人放学一块走,手拉手,跟亲兄妹似的。

十月份有一天堂嫂突然来我家,神色跟平时不一样,支支吾吾半天。周芸以为又出啥事了,拉她坐下问咋了。堂嫂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五千块钱,先还你们一点,剩下的慢慢还。周芸说嫂子你这是干啥,说好了不急着还。堂嫂说我知道不急,但我心里搁着难受,每月还一点我心里踏实。周芸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把钱收了,说行,那这钱我先记着,你们宽裕了再给,别把自己逼太紧。

堂嫂松了口气,说还有件事,那回那个堂叔又来找我了,说八万不行十二万,让我再考虑考虑。周芸脸一沉,说你怎么说的?堂嫂说我把他骂出去了,我说我兄弟和兄弟媳妇帮我把窟窿堵上了,我要是再动那个歪心思,我还是个人吗。周芸乐了,说嫂子你行啊,长脾气了。堂嫂说那可不,人穷志不能短,这道理我算是琢磨明白了。

十二月份一转眼又快过年了。小年那天我照例杀鱼,这回是三条,两条自家吃,一条送给堂哥家。周芸在厨房炸丸子,闺女在院子里跟一鸣疯跑。堂哥打电话来,说小伟,明天你嫂子去镇上买年货,你帮我去车站接一下。我说行啊,几点到。他说九点四十,东西多,你开车来。我说知道了,跟去年一样呗。

挂了电话周芸问我,你哥咳嗽好点没?我说好多了,今年冬天没咋犯,昨天我还听他跟人打电话吵架呢,嗓门大得很。周芸说那就好。她又说,哎,你嫂子昨天来跟我说了个事,我说啥事。她说你嫂子说她娘家那边有个远房表妹,两口子闹离婚,因为男方赌博欠了债,女方要带孩子走。我说那跟咱有啥关系。周芸说我想着能不能帮一把,让你嫂子去劝劝,赌债别帮着还,该离就离,别像你嫂子似的走投无路瞎琢磨。我说你看着办吧,这种事你比我懂。她说那我就跟嫂子商量商量,能帮就帮一把,咱今年日子松快点了,也拉别人一把。

我蹲在院子里刮鱼鳞,太阳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闺女跑过来蹲我旁边,说爸爸你杀鱼为什么不闭眼了?我说因为爸爸胆子变大了。她说为什么胆子变大了?我想了想,说因为你妈老骂我,骂着骂着就大了。闺女咯咯笑,跑回屋喊妈妈,说爸爸说你老骂他。周芸在屋里喊了一嗓子,说张伟你等着,晚上再跟你算账。

我嘿嘿一笑,把鱼肚子划开,里头的内脏掏出来,鱼鳔留着,回头能炖。阳光照在院里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远处传来谁家剁饺子馅的声音,当当当,有节奏。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心里头乱糟糟的,现在踏实了。日子还是紧巴,债还没还完,堂哥的病得常年吃药,我工地上活儿也不是月月都满,但心里不慌。就像周芸说的,一家人遇着坎儿,别瞎琢磨歪道,摊开来说,一起扛,扛着扛着就过去了。

晚上躺床上,周芸翻了个身面朝我,说张伟,你说你嫂子那人,去年还敢干那事,今年就敢骂人了,变化挺大啊。我说还不是你带的。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说那是,我什么人啊。我说你是我老婆,厉害的老婆。她踹我一脚,说少拍马屁,睡觉。关了灯她又嘟囔一句,说张伟,咱家日子会好起来的。我说嗯,会的。过了会儿她呼吸匀了,我翻了个身,想着明年开春把院墙翻修了,再给堂哥家那间漏雨的偏房换换瓦。闺女上小学了,得给她买张正经书桌,不能老趴饭桌上写字。

窗外有月亮,照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影子晃来晃去的,跟过日子似的,看着乱,其实有章法。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转过年来开春,工地正月十六开工。我初八就去了,提前把工具归置归置,搅拌机上了油,脚手架检查一遍,该紧的螺丝紧上。老郑初十到的,拎了两条烟往办公室桌上一扔,说小伟你来得早,今年活儿多,县城那个新楼盘三期六月份交房,咱得抢工期。我说行,你安排就是。他递给我一根烟,说去年支工钱那事,你哥咋样了?我说好多了,能下地干活了,就是重活干不了,现在给人修修自行车补补胎,一天挣个三五十。老郑点点头,说人没事就好,钱慢慢挣。

正月里走亲戚,初四那天堂哥家请客,二叔三叔都来了。二叔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最宽裕,去年借了三万给堂哥治病。三叔跑运输,手里有两辆货车,借了两万。二叔喝了点酒,话就多,说建国啊,你这身体也好了,欠的钱不着急,但有个事我得说你两句。堂哥放下筷子说二叔你说。二叔拿筷子点着桌面,说去年你媳妇找小伟那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桌上一下子安静了,堂嫂脸刷地白了,站起来要给二叔倒酒,手直哆嗦。

二叔摆摆手说坐下,我没怪你。二叔接着说,我气的是你们两口子,遇上事不跟长辈商量,自己瞎琢磨。你二婶那天跟我说,巧云去找她借钱的时候哭得跟泪人似的,我就觉着不对劲。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谱。二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建国你记住,张家的男人再窝囊,不能卖媳妇不能卖孩子,这是底线。堂哥低着头说二叔我错了。二叔又转向我,说小伟你做得对,你媳妇更对,回头让你媳妇来家里吃饭,你二婶念叨好几回了,说周芸那孩子有心胸。

三叔在旁边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开了就行。他给我倒了杯酒,说小伟你那个工地今年咋样,要不要三叔给你拉两车沙子?我说那敢情好,你按市场价给我拉就行。三叔一瞪眼,说市场价我还不给你拉呢,给你便宜五块钱一方。我赶紧跟他碰了一杯。

那天散席之后堂嫂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布包,说小伟这是五千,你拿着。我说嫂子你上个月不是刚给过?她说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超市发年终奖了,多给了八百,凑了五千。我说你留着花呗。她说不留,欠着钱我睡觉不踏实。我接过来,说那行,我给你记着账。她松了口气,说还有个事,你哥最近老往镇上跑,跟一个修车的老头聊得热乎,我问他他也不说,你帮我探探。我说行,我抽空问问。

过了几天我找个由头去堂哥家,说借他的三轮车拉点水泥。堂哥正在院里修一辆二八大杠,链条卸下来了,拿汽油刷。我说哥你最近忙啥呢。他说没忙啥,瞎鼓捣。我蹲旁边看他修车,说你想开修车摊?他手上停了一下,说有点想法,镇上中学门口那个修车的老赵头要回老家带孙子,摊子要转出去,我问了问,工具加存货加那个铁皮棚子,三千块钱。我说那你接啊。他说手里没钱,你嫂子管账,上回还你的五千还是她挤出来的,我不好意思开口。

我说哥你跟我还见外?他说不是见外,我欠你九万五,还没还又借,我成什么了。我说那这样,这三千我先给你垫上,你挣了钱再还,不挣就算我入股的。他抬头看我,说真的?我说真的,不过有个条件,你修车得给我工地上的三轮车免费补胎。他笑了,说行,你工地那几辆破三轮我包了。

三月中旬堂哥的修车摊开张了,就在镇中学大门往东五十米,铁皮棚子刷了层蓝漆,门口立了个牌子,红漆写着“建国修车”,底下用黄漆画了个自行车轮子,歪歪扭扭的。开张那天我让工地上的兄弟去捧场,一人推一辆车过去打气补胎。堂哥忙了一下午,补了七条胎,挣了二十一块钱。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嗓子有点抖,说小伟今天挣了二十一块。我说那不少了,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够买药了。他说嗯,够买药了。

四月份有件事。堂嫂那个娘家表妹,就是周芸说要帮忙劝的那个,真离了。男方赌博欠了十二万,把家里电视机冰箱都搬走了,女方带着三岁闺女回了娘家。表妹来镇上找堂嫂,在超市门口哭了一下午。周芸听说了,让我开车把表妹接家里来,住了三天。周芸跟表妹聊了好几宿,说赌债一分不能帮着还,帮着还一次就有第二次,你把孩子带好,自己找个班上,日子慢慢过。表妹在周芸介绍的服装厂找了份剪线头的活儿,跟她表姐一个车间。干了半个月,表妹前夫找上门来要人,在厂门口闹,保安拦着没让进。周芸听说了,让我叫上工地两个兄弟去厂门口站了一下午。我那俩兄弟一个一米八五一个一米九,往那一杵跟两尊门神似的。表妹前夫来了看了一眼,没敢靠近,走了再没来过。

表妹后来带着孩子租了间民房,一个月三百,就在服装厂后面。堂嫂隔三差五给她送点菜送点米,有回还送了半袋面。周芸跟我说,你看你嫂子现在多好,自己能站住了,还能拉别人一把。我说都是你带的。周芸说少来,你嫂子本来就不差,就是胆子小,被日子吓住了。

五月份堂哥复查,我开车送他去省城。这回他坐副驾驶一路跟我唠嗑,没怎么咳嗽。大夫看了片子说结节又小了点,药量可以减一半。堂哥问那能干活不?大夫说重体力不行,轻来轻去的可以。回来路上堂哥盘算着,说修车摊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加上你嫂子两千多工资,再扣掉吃药三百,一个月能存一千多,十万块钱债五年能还清。我说那你不吃不喝了?他嘿嘿一笑,说我又不抽烟不喝酒,最大开销就是修车摊进货,一个月百十块钱够了。

六月份县城新楼盘交房,工地上活儿少了,老郑把我抽到另一个工地看场子,工资少一半,但清闲。我看场子那两个月,晚上没事就琢磨,想出来个事。我跟老郑说,你那几辆三轮车老坏,我让我哥来给你修修,该换件的换件,我给你报个价,比你去修车铺便宜。老郑说行啊,你让他来看看。堂哥来了一趟,把四辆三轮车全拾掇了一遍,换了八条里外胎,修了两个刹车,一共算了四百六。老郑痛快给钱了,说以后保养都找你哥。堂哥拿着四百六回镇上,路上给我买了条烟。

七月份闺女放暑假,周芸给她报了个镇上的暑假班,学画画,一个月一百八。闺女回来说老师夸她有天赋,画的小兔子跟真的一样。我说那随我,我小时候画画也好。周芸说你快拉倒吧,你画的鸡跟鹌鹑似的。闺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八月份有天傍晚,我在家吃饭,堂嫂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发紧,说小伟你快来一趟,你哥跟人吵起来了。我撂下筷子开车过去,到修车摊一看,堂哥站棚子门口,脸通红,对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骑一辆电动车,后座带着女的。男的说你补的什么胎,骑了三天又瘪了,你这手艺还收钱?堂哥说你自己扎了钉子,跟我补的胎有什么关系。男的说少废话,退钱,不退钱我砸你摊子。

我把车停路边走过去,说怎么回事。那男的看我一眼,说不关你事。我说这是我哥的摊子,怎么不关我事。那男的打量我一下,我那天穿着工地的T恤,胳膊上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他说你谁啊。我说你别管我是谁,胎扎了钉子是你自己骑的路,我哥补胎保三天,三天之内出问题免费重补,三天之外是别的事。你要退钱也行,把补胎那十块钱退你,胎扒下来,你推车走。那男的不吭声了,女的在后头拽他衣服,说算了算了十块钱的事。男的嘟嘟囔囔跨上车走了。

堂哥一屁股坐板凳上,说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吓得我手都抖了。我说你怕啥,他还能真砸?镇上派出所离这二百米,他砸一个试试。堂哥说我不是怕砸摊子,我是怕你嫂子知道又跟着操心。我说那你就更得硬气点,你越软人家越欺负你。正说着堂嫂骑着电动车来了,下车就问咋回事。堂哥说没事,小伟给解决了。堂嫂看看我,我说真没事,拌了两句嘴。堂嫂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超市那边有人说修车摊打起来了,我请假跑出来的。

九月份闺女开学上二年级,周芸在服装厂干了大半年,手快,一个月能挣两千出头。有天晚上她跟我商量,说想买个电动缝纫机,接点私活回家做。我说多少钱。她说二手的一千二,一个月能多挣五六百。我说那就买。她高兴了,搂着我脖子说张伟你真好。我说少来,挣钱了给我买条好烟。她说行,买十条。

十月份堂哥还了一万。是堂嫂攒了半年的工资加上修车摊挣的,凑了个整数。堂嫂把钱送过来的时候说,剩下八万五,明年再还两万,后年再还两万,大后年就差不多了。周芸说嫂子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别把自己逼太紧。堂嫂说没事,我心里有数,现在日子有盼头,干活有劲。

十一月份天冷了,修车摊支了个小炉子,烧蜂窝煤,旁边搁个水壶,有来修车的先倒杯热水。堂哥在棚子里头加了块塑料布挡风,中午带饭在炉子上热。我路过几次,看见他一边修车一边跟人唠嗑,笑得跟什么似的。有一天我问他,哥你天天这么乐呵,赚的钱够干啥的。他说够吃药,够吃饭,够还账,剩下的乐呵又不花钱。

十二月份小年那天,我跟周芸说今年咱家添个新规矩。她问啥规矩。我说今年年夜饭两家合一家,在我家吃,我做东。周芸说你会做什么。我说我学。她笑得不行,说你做的菜能吃吗。我说你教我,我提前练。

腊月二十八我买了四斤排骨三斤五花肉,周芸在旁边指挥,我操刀。切排骨的时候手一滑差点切着指头,周芸一把夺过菜刀说得了得了你别霍霍东西了,我来。我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菜,干得也挺乐呵。年三十下午堂哥一家来了,堂哥拎了一箱啤酒,堂嫂端着一盆炖好的小鸡蘑菇,一鸣抱着个玩具车,是去年那个纸箱子里的,玩了一年还跟新的似的。闺女拉着弟弟去放小烟花,院子里噼里啪啦的。

吃饭的时候堂哥举杯,说今年不敬小伟也不敬周芸,敬我自个儿。我们都愣了。他仰头干了一杯,说张建国你挺过来了,没趴下,算你有种。堂嫂在旁边笑,说喝多了喝多了。堂哥说没多,高兴。

吃完饭收拾桌子,周芸和堂嫂在厨房洗碗,我坐沙发上跟堂哥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主持人穿得红彤彤的。堂哥突然说小伟,我琢磨了个事。我说啥事。他说修车摊旁边那个铺面要往外租,两间,一个月六百,我想租下来,开个电动车专卖加维修,镇上骑电动车的人多,修车摊只能补胎,卖车修车挣钱多。我说那得多少本钱。他说进货得两万多,我手里有一万,还差一万出头。我看着他,他赶紧补一句,说我不是跟你借,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信用社的人,我贷点款。

我说哥你变了啊,以前打死不开口,现在敢贷款了。他嘿嘿笑,说以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想明白了,人活着就得折腾,不折腾没出路。我说信用社我认识一个人,初中同学,在里头当信贷员,我帮你问问。他说那敢情好。周芸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说贷款可以,别贷多,两万封顶,多了还不上。堂哥说弟妹放心,我心里有数。

过了年开春,堂哥的电动车铺子真开起来了,叫“建国车行”,租了那两间铺面,前头卖车后头修车。我帮他跑的贷款,贷了两万,三年期,一个月还六百多。开张那天放了挂鞭,二叔三叔都来了,二叔买了一辆电动车,说给你开个张。三叔说他那两辆货车该换电瓶了,从堂哥那拿了四块大电瓶。老郑也来了,说工地上的三轮车以后全在你家保养。堂嫂在超市下了班就来铺子里帮忙,负责记账收钱。一鸣放学就在铺子里写作业,写完了帮着他爸递扳手。

六月份我闺女过生日,堂哥送了个大蛋糕,上头插了八根蜡烛。闺女许愿的时候说我希望爸爸工地活多多的,妈妈少骂爸爸。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周芸说你这闺女,白养了。

七月份有天傍晚,堂嫂来我家送菜,坐了一会儿说小伟,你哥让我跟你说句话。我说啥话。她说你哥说,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被窝里咳得睡不着,心想活不过年底了。今年这个时候他一天能装三辆电动车,晚上倒头就睡。他说谢谢你。我说谢我干啥,他自己熬过来的。堂嫂说他知道,但他说要是没有你跟周芸当初拉那一把,他熬不过来。

我说嫂子你别说了,再说我该飘了。堂嫂笑了,说周芸呢?我说在屋里给闺女检查作业呢。堂嫂进去跟周芸聊了一阵,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说周芸教了她半天怎么用手机记账,她觉着自己落伍了。

八月份堂哥还了第二笔钱,两万。是他跟堂嫂一块送来的,用信封装着,还写了个纸条,上头列着几月几号还多少,剩多少。周芸看了纸条说嫂子你这也太正式了。堂嫂说那可不,亲兄弟明算账,你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九月份闺女上三年级,周芸用缝纫机接私活攒了五千多,把院墙翻修了,红砖到顶,上头扣了琉璃瓦,在村里算中等偏上。堂哥来看了说不错,等我还完账,我把家里那两间偏房也翻翻。

十月份我过生日,堂哥拎了两瓶好酒来,这回是剑南春,比去年那瓶又贵了一百。我说哥你咋越送越贵。他说去年一瓶,今年两瓶,明年三瓶。我说那你后年送四瓶?他说后年我债还完了,送你一箱。周芸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吹了,进来吃饭,今天炖了鸡。

十一月份天冷了,堂哥给车行装了暖气片,烧的土暖气,蜂窝煤炉子在铺子后头,热气通到前头。我路过进去坐了一会儿,屋里暖烘烘的,一鸣趴柜台上写作业,堂嫂在算账,堂哥给一辆新电动车装电瓶。我说你这日子过得像个样了。他说那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了。

十二月份又到小年。我蹲院子里杀鱼,今年买了四条,两条自家吃两条送人。周芸在厨房炸丸子,闺女在屋里写寒假作业。堂哥打电话来,说小伟明天你嫂子去镇上买年货,你接一下。我说行,几点。他说九点四十。我说跟去年一样呗。他说不一样,今年东西多,你开你那个五菱来,后备箱大。我说行。

挂了电话周芸问我又接你嫂子?我说嗯。她说你哥现在阔气了,买年货都多。我说人家车行挣钱了呗。周芸说那倒是,上个月你哥来还钱我看他脸都圆了。我说你别瞎说,他那是健康了。周芸说对对对,健康了健康了。

腊月二十九我去车站接堂嫂,这回她东西更多,三个蛇皮袋一个旅行包,纸箱子两个,一个写着“儿童智能手表”,一个写着“空气炸锅”。我搬了两趟才搬完。路上堂嫂说今年年货买得多,给你家一半。我说嫂子你别客气。她说不是客气,你哥说了,今年要不是你跟周芸,他坟头草都长出来了,这点年货算啥。

年三十晚上还是两家凑一起,在我家吃的。堂哥把一瓶剑南春搁桌上,说小伟今年咱喝这个。我说你去年那瓶还没喝完呢。他说去年那瓶不行,今年喝好的。周芸和堂嫂在厨房忙活,一鸣和闺女在院子里放烟花,噼里啪啦的,把隔壁家的狗吓得直叫。

吃到一半堂哥放下筷子,说我宣布个事,我账还完了。我愣了一下,说啥?他说你算算,九万五,去年还一万,今年还两万,上个月你嫂子把超市的股份退了,退了三万,加上车行挣的,凑吧凑吧还清了。我跟你嫂子上礼拜去银行把最后两万划过去了。周芸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摘,说真的?堂嫂笑着点头,说真的,无债一身轻。

周芸一拍手,说那得喝一个。她拿了五个杯子,给堂哥堂嫂和我都倒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连一鸣和闺女都给倒了半杯可乐。五个人碰杯,堂哥说谢谢弟弟弟妹,周芸说谢啥谢,一家人。堂嫂说对,一家人。

喝完酒堂哥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个银锁片,不大,上头刻着“长命百岁”。他说这个给小伟闺女,我那年从省城回来就买了,一直没好意思给,觉着欠着钱送东西不像话。今天账还完了,这个锁片算是哥的一点心意。周芸接过来看了半天,说哥你哪买的?他说省城城隍庙,纯银的,不贵,两百多。周芸说那得收着,给闺女戴上。

闺女戴了银锁片,满院子跑,跟一鸣显摆。一鸣说我也有,他掏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俩小的对着乐。堂嫂说去年你哥复查回来去城隍庙买的,买了俩,说一鸣一个你闺女一个。周芸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都没说话。

夜里十一点多,堂哥一家回去了。周芸收拾桌子,我刷碗。她突然说张伟,你哥这人行。我说嗯。她说当初我要是不拦着,你没准真犯错误。我说你咋还提这事。她笑了,说我就提一回,以后不提了。我说你提吧,提多少回我都认,你英明。她说那可不,我什么人啊。

十二点放鞭炮,我带着闺女在院子里看,周芸站在门口裹着羽绒服。鞭炮噼里啪啦响完了,闺女说爸爸明年过年咱家还这么多人吗?我说人多,年年都这么多。闺女高兴了,说那我明年还许愿让爸爸活多多的。周芸在旁边说你就不能许个别的愿,比如让你爸少抽点烟。闺女想了想说那也行,让爸爸活多多的少抽点烟。

我哈哈大笑,把闺女抱起来往屋里走。院门口那盏红灯笼是新买的,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远处不知道谁家也在放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周芸跟在后头,拿手机拍了两张,说发朋友圈。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拍啥呢。她说拍我家院子,拍我家灯笼,拍我家闺女。我说那你咋不拍我。她举着手机对着我,说来来来笑一个,张伟同学,今年辛苦了啊。我说不辛苦,明年还得接着辛苦。她说那就接着辛苦,我陪你。

我说行。

进了屋,暖气烘烘的。闺女去拆红包,周芸去泡茶,我坐沙发上,听着堂哥刚才发来的语音,说小伟到家了,今年这个年过得踏实,明年咱两家还这么过。我回了个行。

窗户外头烟花还在放,屋里电视机开着,春晚主持人开始倒数。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这一年一年的,过得真快,但回过头看看,每一步都踩实了,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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