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大伟,四十三岁,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管调度,一个月挣七千多,扣完房贷、车贷,再给我妈留两千养老,手里剩不下几个钱。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实在,谁家有事喊一声我准到,所以亲戚里口碑还算过得去。也正因为这个"实在",我在表弟林强那儿,栽了个跟头。
林强是我小舅的儿子,比我小十一岁,今年三十二。他这人不坏,嘴甜,会来事,就是一件事——好面子,好到了要命的地步。他从小在我们家长大,小舅两口子在外面做工,把他丢给我妈带,所以他跟我妈亲,跟我也不见外。他这些年折腾过不少行当,卖过手机,开过烧烤摊,后来又搞什么电商,前两年听说在城里跟人合伙做工程,红火过一阵,朋友圈天天晒饭局、晒酒、晒单子,配的文案都是"兄弟一场,全靠情义"。
我跟林强,其实有两年没怎么联系了。上一回见面还是前年春节,他来我家拜年,坐了一会儿,说他手里有个项目,稳赚,缺个三十万的缺口,问我能不能帮衬。我当时问他什么项目,他支支吾吾,我就没应,说手头实在紧。他没再提,笑着走了。那以后,他就很少主动联系我了。我心想,也好,各过各的。
上周三,他突然给我打电话。他语气特别好,说哥,好久没见,我想你了,这周五我请你在城里吃饭,就咱俩,好好喝点。我说行啊,什么地方。他说地方他定,让我别管,人来了就行。他这腔调,我当时是有点犯嘀咕的,可转念一想,多年不见的弟弟请吃顿饭,也不能老拿人家当贼防着,就应了。
周五晚上六点半,我到了那家饭店。地址是城里一条不太起眼的老街,门脸不大,招牌有点旧,看着不像什么高档场所。我进去报了林强的名字,服务员引我上二楼,推开包厢门——我一下子站住了。
屋里坐着七个人。
有我不认识的,也有我认识的。都是县里、市里这些年做点小生意、跑点关系的面孔,有几个我见过,是那种一天到晚在饭局上混的人。桌上摆着五瓶开了的酒,还有几瓶没开的,中间那个位置空着,是留给林强的。林强坐在主位,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一脸热情地迎过来,说哥你来了,快坐快坐。他把我按在他右手边的座位,那个位置很显眼,全桌人的目光都跟过来。
我还没坐稳,他就冲着服务员挥手,说,来,再上三瓶茅台。
我当时心里就是一沉。
我这个人虽然挣得不多,但茅台什么价我还是知道的。一瓶动不动两三千,三瓶就是说小一万块钱,加上桌上已经喝的那些,这一顿下来怎么也得一万五往上。我环视了一圈,看这些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戴个粗金链子,也有几个人眼神飘、坐得端端正正,看着像来谈事的。我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我压低声音问林强,强子,这什么局啊。他搂着我肩膀,笑得特别自然,说,哥,几个朋友,都是好兄弟,一块儿做生意,正好你在,热闹热闹。我说这些我都不认识啊,你请我吃饭怎么来了这么一桌。他说,哎呀哥,都是自家人,别见外,你先坐,喝两杯就熟了。他说着,给我杯子里倒了满满一盅。
那顿饭的开头,就是各种敬酒。敬到我的时候,林强挨个介绍,说这是我哥,物流公司的负责人,手上管着多少多少车,多少多少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我往厉害里吹。我这人在座位上坐得浑身不自在。那几个陌生人端着酒杯过来跟我碰,说刘哥以后多关照,说刘哥你有资源咱们能合作。有一个人还特意坐到我旁边,跟我聊起运输线路、运费报价,问得挺细,还拿出手机让我看他们的项目,说现在缺的就是像你这样懂行又实在的人,咱们一块儿干,稳赚。
我一边应付,一边心里打鼓。我明白了,这哪儿是什么"就咱俩好好喝点",这是一场谈生意的饭,我是被拉来当"资源"摆上桌的。林强请客,把我这块招牌亮出来,让这些不知道底细的人看看,"这是我哥,物流公司的,背后有大资源",然后顺水推舟谈合作,谈成了他挣头,谈崩了我担名。至于那三瓶茅台,更是一块招牌——他得把这桌酒撑起来,得让在座的人觉得他路子广、场面大、不差钱。
我喝了不到二两就吃不消了。坐了四十多分钟,我借口去洗手间,出了包厢。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走廊拐过去,正好是饭店的后门。我站在后门口吹了会儿风,秋天的夜风挺凉,把我那点酒气吹散了些。我想了三分钟。我想,我要是回去坐下,接下来就是被人按着谈合作、许诺、担保,我不应,场面难看,我应了,那就是给我自己挖坑。我这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说不清、不好意思拒绝、最后糊里糊涂揽一身的局。
我从后门走了。
我走的这段路挺难受,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逃,我是在护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我给林强发了条消息,就写了四个字,家里有事。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等着手机响。它不是不响,是响得太密集——林强一连给我打了五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回了条消息,说真有事,回头说。他最后发来一行字,就一句,哥,你不够意思。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堵了一下,可没回。
两个小时后,也就是晚上快十点,他又打来了。这回我接了。
电话一通,他先是很客气,说哥你走那么急干啥。我说家里确实有事。他说,那行,家里的事要紧。他顿了顿,语气就变了。他说,哥,你今天这一走,把我架在那儿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那几位都是做工程的,人家本来要跟你谈运输这块的合作,你人不见了,人家觉得我不靠谱,饭没吃好,桌上一万六的单子最后还是我先垫的。
我说,强子,这局本来就说好是咱俩吃饭,你没跟我说有这么多人,你要谈事,得提前跟我打个招呼。他说,哥,我要提前说了你能来吗。我说,你说得对,你要提前说了我可能真不来。他说,那不就得了吗,我还不是看你是我哥。我说,我就是因为你是我哥,我才走的。你把我往桌上一摆,说你哥是物流公司的,你问问在座那几个,有几个是真心想合作的,有几个是想从我这抠路子的。你今天这桌酒,图的是热闹,我今天要坐下去了,图的就是我这张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说,哥,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工程这摊子最近难,接不着活,我想着借你这个路子转一转。我说,强子,难你就直说,你缺钱周转,能帮的我咬咬牙帮,你缺人介绍,能介绍的我不含糊。可你不能拿一桌茅台把我架上去,这不是请我吃饭,这是拿我当招牌。你要是真把我当哥,你就不会先想到那三瓶酒。
他那边断了半天声,最后他叹了一声,说,哥,是我不对。
挂了电话已经十点多了。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我媳妇给我倒了杯水。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林强请我吃饭,我先走了。她说,你走了?我说,走了。她说,那你这是得罪人了。我说,得罪就得罪吧,一顿饭得罪一次,总比我替他兜一年麻烦强。
后来我把那三瓶茅台的事想了很久。一瓶两三千,他张口就点三瓶。他点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我这顿饭的钱?没有。他点的时候想的是这桌人的眼睛,想的是他林强的面子。他要的是场面,不是我。这样的"请客",吃的是酒,付的是情,最后结账的是我这些年在他心里的那点分量。
前阵子家里聚会,我碰见他了。他还是那么笑着叫我哥,客客气气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也笑着应他。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倒酒,我拦了,说我开车。他也没坚持。整顿饭,他跟我没什么话说,跟别人倒是热闹得紧。我看着他敬酒、拍肩、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忽然就想起那天后门的夜风,吹得我清醒。
人到了一定岁数,就该知道,有些饭不能吃,有些面子不能给。你给他撑了场面,他就记住了你会撑;你下一次不给,他就说你变了。那我不如这一回就不给,让他早一点知道,我这个哥,是个实在人,实在人也是个人,不是谁都能架到桌上当招牌用的。
我今年四十三,往后的亲戚该走还得走,只是这酒桌上,我大概会越来越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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