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超过4500的老人,根本没几个
我是在一个周日下午的公园长椅上,突然想明白这件事的。
那天天气不错,秋老虎刚走,风里有了点凉意。我坐在靠近人工湖的那排长椅中间,左边是跳广场舞的空地,右边是儿童游乐区,前后都是散步的路。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两点到六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搭上几句。
我今年五十三,去年从纺织厂办了内退。厂子效益不好,给了一笔钱,打发我们走人。我算过,如果按正常年龄退,我每个月能拿两千出头。现在内退,扣掉社保,到手一千六百多。我爱人周秀兰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早班五点半起床,晚班九点半下班。儿子在省城读大二,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差不多四万。
所以那个下午,我坐在公园里,其实是想躲一躲。家里冰箱空了,菜市场还没去,晚饭吃什么没着落。我不是不想回去,是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周秀兰上晚班,儿子不回来,我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还不如在外面坐着。
长椅左边先来的是老刘。
老刘我认识,住同一个片区,以前在化工厂干过,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到处打零工,送过水,看过工地,最后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他今年六十七,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估计是单位发的。
他坐下来,叹了口气,说:"今天又花了八十块买药。"
我问什么药。
他说降血压的,进口的,一盒八十,能吃半个月。我说那你换国产的,便宜一半。他摇头,说国产的吃了腿肿,换过两次了,就这个管用。
"八十块,半个月,一个月一百六。"他算给我听,"加上老伴的糖尿病药,一个月光药钱就四百多。退休金呢,一千四百三。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出来逛公园?"
他笑了笑:"不逛干嘛?在家坐着也是愁。出来晒晒太阳,看看人,心里还好受点。"
他告诉我,他那个修鞋摊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加上退休金,勉强够吃饭吃药。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寄过两次钱,后来不寄了,说自己也紧。老刘说理解,儿子有儿子的难处。
"退休金一千四,我知足了。"他说,"我们那批人,有的连社保都没交够,一分钱拿不到,靠捡废品过日子。我至少还有个摊子。"
他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要去接孙子放学。孙子爸妈离婚了,妈妈走了,爸爸在快递公司跑单,没时间接孩子。
老刘走后,右边来了个老太太。
她大概七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薄外套,里面是白色针织衫,干干净净的。她手里也提着保温杯,但那个杯子是玻璃的,有滤网,看着讲究些。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核桃,慢慢剥着吃。
我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没有老年斑。这双手不像干过粗活。
她主动跟我搭话:"今天风凉快。"
我说对,秋天了。
她问我是附近的吗,我说对,老城区那边。她说是城东的,今天来这边看女儿,顺便逛逛。
聊了几句,她说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我问她退休金多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三千二。
"三千二,不少了。"我说。
她摇头:"不够花。我老伴走得早,就我一个人。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剩下的还要买衣服、交水电、偶尔看个病。女儿说让我跟她住,我不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每个月还能帮她带带孩子,已经不错了。"
她说她以前教语文,退休后社区请她去给孩子们讲故事,一个月给五百块。她愿意去,不为钱,是觉得还能有点用。
"三千二,听着还行,但真过起日子来,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她说,"我那个同事,以前是教导主任,退休金四千出头,人家才算过得舒服。我差一截呢。"
她剥完核桃,把壳收进塑料袋里,说要走了,女儿等着她吃饭。
下午三点多,长椅上又来了一对老夫妻。
他们从湖边走过来,男的扶着女的,走得很慢。女的腿脚不太方便,一瘸一拐的,男的走一步等一步。他们在我旁边坐下,喘了口气。
男的姓赵,我后来知道的。他以前在粮站工作,后来粮站改制,他买断工龄,拿了三万多块,自己又交了几年社保,现在退休金一千八。
"一千八,在粮站干了一辈子,就这个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老伴没有退休金。她以前是家属工,在粮站食堂帮过厨,没交过社保。现在每个月就靠他那一千八。
"一千八两个人花,你说够不够?"他问我。
我说不好说。
他笑了笑:"够不够的,不也过来了。早上稀饭馒头,中午一碗面,晚上炒个青菜,偶尔买点肉。衣服穿旧的,鞋子坏了补补。看病去社区医院,便宜。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老伴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腿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风湿,阴雨天就疼。她说习惯了,不碍事。
他们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男的扶着女的慢慢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老哥,你那个位置好,晒得到太阳。我下次还来这边坐。"
下午四点,儿童游乐区那边热闹起来。放学了,爷爷奶奶们带着孩子涌进来。我看着他们,想起我孙子。不对,我儿子还没结婚,哪来的孙子。是我记差了,我还没到那个辈分。
一个大爷推着婴儿车走过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他看起来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肚子有点大,脸上气色不错。
他主动跟我聊天,说他是来带外孙的,女儿女婿都在上班,他帮忙看孩子。
我问他是哪边的,他说以前在市里一家国企,具体哪家他没说,只说已经退休了。
"退休金多少?"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四千多吧。"
"四千多,挺好的。"我说。
他摆摆手:"好什么,四千出头,刚过四千。现在什么东西不涨价?菜贵、肉贵、药贵,四千块在城里也就勉强够花。我老伴也有退休金,两千多,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多,还行。但你看人家那些当官的、当老板的,退休了拿一万多的都有。我这点钱,算什么。"
他说他以前在单位里也算个小领导,中层,管过十几个人的部门。退休的时候,同事们都说他可惜,再熬几年就能上去了。他说不熬了,熬不动了。
"四千出头,在我们那批人里算中等偏上。但你要说宽裕,真谈不上。"他说,"我女婿在私企,一个月一万多,我女儿八千。他们年轻人挣得多,花得也多,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一个月下来剩不下什么。我这点退休金,帮他们贴补一点,自己再省着点,凑合过。"
他推着婴儿车走了,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我继续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一个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在垃圾桶旁边翻找,动作熟练,把纸壳和塑料瓶分开装。他看起来有七十多了,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我问他一天能挣多少,他说看运气,好的时候五六十,差的时候二三十。他说他没有退休金,老伴也没有,就靠这个。
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由保姆推着。她看起来很瘦,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保姆跟我说,老太太以前是医生,退休金很高,但具体多少没说。我猜,应该不止四千五。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椅另一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到他说"妈,钱我明天转给你""你那个药别停""我这边也紧,你省着点花"。打完电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压力大。他今年四十五,父亲脑梗后遗症,母亲糖尿病,岳父岳母也七十多了,都要管。他自己在公司上班,一个月六千,老婆在培训机构,一个月四千。四个老人,一个孩子,房贷还有十五年。
"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退休了,能拿多少?"他说,"现在社保交的是最低档,到时候能拿两千就不错了。两千块,够干嘛?"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接了个电话,起身走了。
天慢慢暗下来,公园里的灯亮了。跳广场舞的人开始聚集,音乐声远远传来。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准备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菜市场。这时候摊贩开始收摊,剩下的菜便宜。我买了两把青菜,一块豆腐,半斤肉。肉是最后一块了,摊主说便宜十块卖给我。我付了钱,拎着菜往家走。
路上我想了很多。
那个下午,我在公园里见到了十几个老人,加上路过的、远处看到的,大概二十来个。我留意了一下,能聊上天的,退休金最高的就是那个推婴儿车的大爷,四千出头。其他人大都在一千多到三千之间。那个老太太说她三千二,老刘一千四,老赵一千八,修鞋的老头没有退休金,收废品的也没有。
四千五以上的人,我一个都没见到。
不是说没有。公园里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还有远处亭子里下棋的几个老头,看着穿着体面,说话有底气,可能退休金不低。但我没跟他们聊,不知道具体数字。
我后来查过数据。我们这座城市,企业退休人员平均养老金大概在两千七八。机关事业单位的能高一些,平均四五千。但企业退休的占大多数,大概七成以上。也就是说,大部分退休老人,每个月拿的钱在三千以下。
四千五,在这个城市,已经超过了大部分退休人员的收入。
我回到家,周秀兰还没下班。我把菜洗了,米下了锅,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一条消息:今年养老金又上调了,平均涨幅百分之三。我算了一下,一千四涨百分之三,多四十二块。一千八涨百分之三,多五十四块。三千涨百分之三,多九十块。
四十二块,够买几斤肉。五十四块,够交半个月水电。九十块,够给孙子买个玩具。
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我想起老刘说的那句话:"我知足了。"
他真的知足吗?我不知道。但他这么说,大概是怕自己不知足。人到了那个岁数,比较的已经不是谁拿得多,而是谁还活着。老赵的老伴腿脚不好,但他每天扶着她出来走走。收废品的老头,七十多了还在干活,但他还能弯腰、还能骑车。推婴儿车的大爷,虽然抱怨退休金不够,但他有女儿女婿,有外孙,有完整的家。
他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日子不好过,但还在过。
我后来跟周秀兰说了那天在公园的事。她听完,说了一句:"四千五,那得是多大的官才能拿到的。"
我说不一定,有些效益好的企业,高管也能拿到。
她摇头:"哪有那么多高管。大部分人,跟我一样,退休了就拿个两三千。你内退这一千六,加上我以后退休的两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到四千五。"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冬天天还是黑的,她就要出门。超市理货,搬箱子、上架、清点,一站就是八个小时。她的腰不好,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贴膏药扛着,没请假。她说请假一天扣两百,不划算。
"四千五,我做梦都不敢想。"她说,"我能拿到两千五就不错了。超市的社保交的是最低档,到时候能拿多少,天知道。"
她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们这片小区,老房子,没有电梯。隔壁邻居是一对老夫妻,男的以前是木匠,女的在纺织厂干过。他们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三千。每天早上,老头去菜市场捡便宜菜,老太太在家做饭。他们有个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父母带点东西。去年带了件羽绒服,老太太舍不得穿,叠在柜子里,说等过年再穿。
楼下还有个独居的老太太,八十多了,退休金好像是一千多。她每天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服。有一次我看见她拎着一袋米上楼,走一层歇一会儿,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家。后来她摔了一跤,住了半个月院,回来之后就请了个钟点工,一周来三次,帮她打扫、买菜。她说钱花得起,就是一个人太冷清。
这些人的日子,我看得见,摸得着。他们不是新闻里的人,不是电视里的人,就是我身边的人。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图什么。
年轻的时候拼了命地干活,以为多挣点钱,老了就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大部分人,干了一辈子,退休了拿个一两千,够吃饭就不错了。那些拿三四千的,已经是幸运的。拿四千五以上的,那是凤毛麟角。
不是说社会不公平。社会就是这样,有人挣得多,有人挣得少,有人有退休金,有人没有。但问题是,大部分人都在平均数以下。你以为四千五是底线,其实四千五是天花板。
我那个下午在公园里,看到的不只是退休金的数字,还有数字背后的人生。
老刘修鞋,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他的退休金买不起好药,但他还是每天出摊,风雨无阻。他说儿子在外地打工,他自己能挣一点是一点,不给儿子添负担。
那个退休教师老太太,三千二,她说不够花,但她还是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说人活一张脸,穷也要穷得体面。
老赵扶着老伴,走一步等一步。一千八的退休金两个人花,但他们还是每天出来走走,晒晒太阳。老赵说,能出来走走,就说明还能走。
推婴儿车的大爷,四千出头,他觉得自己过得一般。但他有女儿,有外孙,有老伴,有退休金。他说凑合过。凑合过,其实就是过得还不错,只是他自己不觉得。
收废品的老头,没有退休金,但他还在干活。他说只要还能动,就不去养老院。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多,他住不起。
那个打不完电话的中年男人,他还没退休,但他已经在为退休后的日子发愁。他怕自己老了,拿不到多少钱,孩子还没长大,父母还在生病。
这些人的故事,没有一个是轰轰烈烈的。他们不会上新闻,不会被写进书里。他们就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操心着普通的烦恼。
但正是这些普通人,构成了这个城市的大部分。
我后来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退休金超过四千五的老人,生活质量明显不同。他们可以去旅游,可以去下馆子,可以买好一点的东西,可以不用为药费发愁。而低于这个数的,大部分都在精打细算,能省则省。
帖子下面有几千条评论。有人说自己退休金六千多,觉得不够花。有人说自己退休金一千多,但很知足,因为还有人一分钱没有。有人说父母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但还是天天捡纸箱卖钱。有人说自己退休了才发现,原来同事之间退休金差这么多,以前一起干活的时候看不出来,退休了才知道谁交的社保多。
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生。
有一个评论让我印象很深。一个网友说,他父亲退休金五千多,母亲两千多,加起来七千多。他觉得自己家条件还行,直到有一次去参加同学聚会,发现一个同学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二。那个同学说,他父母每年冬天去海南过冬,春天回来,夏天去避暑,秋天在家待着。他父亲还报了个老年大学,学书法,学摄影。
他突然觉得,原来退休金不只是吃饭吃药的问题,还决定了你老了以后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有人回复他:你以为一万二就到顶了?我认识一个老干部,退休金两万多,住干休所,有专人照顾,每年体检两次,想去哪去哪。
然后有人说:别比了,我父母在农村,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养老金,种点地,养几只鸡,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还有人说:我妈没有退休金,我爸退休金一千二,我每个月给一千,他们才勉强够花。我一个月挣五千,养孩子养父母,自己剩不下什么。
评论区就像一个万花筒,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识:退休金超过四千五的,真的不多。
我查了查,全国企业退休人员平均养老金,大概在三千左右。机关事业单位的平均高一些,但也没高到哪里去。四千五,已经超过了全国大部分退休人员的收入。
也就是说,如果你退休后每个月能拿到四千五以上,你已经比大多数人过得好了。
但问题是,怎么才能拿到四千五?
得在效益好的单位干一辈子,社保交满三十年以上,而且交的是高档。或者是在机关事业单位,工龄长,级别不低。或者是以前的企业高管,单位效益好,退休金高。
大部分人,做不到这些。
大部分人,像我一样,在普通单位干了一辈子,社保交的是最低档,或者中间断过,或者单位效益不好,退休金自然高不了。
周秀兰的社保就是最低档。她在超市干了十年,之前在服装店干过,在饭店干过,在工地帮厨干过。每份工作都交了社保,但都是最低标准。她今年四十八,还有七年才能退休。到时候能拿多少?我帮她算过,大概两千出头。
两千出头,够她一个人吃饭、买药、交水电。但如果我不在了,或者我拿的那点钱不够花,她就得靠自己。两千出头,在现在的物价下,能过成什么样?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退休了,拿了很多退休金,具体多少记不清了,反正花不完。我带着周秀兰去旅游,去了海南,去了云南,去了她一直想去的新疆。我们住好酒店,吃好吃的,拍很多照片。她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醒来之后,天还没亮。周秀兰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我轻轻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
我想,那个梦大概永远不会实现。
但没关系。
老刘说知足,老赵说能走就行,那个退休教师老太太说穷要穷得体面。他们都在教我一件事: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四千五以上的退休金,我没见过几个。但一千多、两千多、三千多的退休金,我见了很多。他们都在过日子。日子有苦有甜,有紧有松。但他们在过。
我也一样。
水烧开了,我泡了一杯茶。周秀兰起床了,在卫生间刷牙。我听见她咳嗽了两声,大概是咽炎又犯了。她每次换季都犯咽炎,买药又是一笔钱。
"今天吃什么?"她在里面问。
"粥和咸菜,中午炒个青菜。"我说。
"行。"
她洗漱完出来,坐在餐桌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头发里也添了几根白的。
我们坐在那里,安静地喝茶。
外面的世界很大,退休金有高有低,人生有起有落。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茶是热的,人是活的,日子还在继续。
这就够了。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那个公园,还是坐在那排长椅上。老刘见过两次,他还是每天出摊,还是花八十块买进口降压药。退休教师老太太见过一次,她还是剥核桃吃,手还是那么干净。老赵和老伴也见过,还是走一步等一步。推婴儿车的大爷没再碰到,可能换地方带外孙了。
收废品的老头还在翻垃圾桶,动作慢了一些,但还在干。
他们都在。
我也还在。
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拿到了四千五的退休金,我会做什么?大概还是这样过日子。喝茶,晒太阳,偶尔去公园坐坐,看看人来人往。周秀兰大概还是会去超市上班,或者退休了在家做饭。儿子大概会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我们大概还是会为钱发愁,但发愁的程度会轻一点。
四千五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它是很多人够不到的天花板。
而我,可能一辈子都够不到。
但那又怎样呢?
老刘够不到,他还是每天出摊。老赵够不到,他还是每天扶着老伴出来走走。周秀兰够不到,她还是每天五点半起床去上班。
我们都在够不到的地方下面,踏踏实实地活着。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那个下午,那个公园,那些人,那些退休金。我想我会一直记得。
不是因为数字,而是因为数字背后,那些认真活着的人。
他们拿一千四,拿一千八,拿三千二,拿四千出头。他们都不拿四千五。但他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日子不完美,但真实。
真实就够了。
天又凉了一些。我穿上外套,走出门。周秀兰今天休班,说要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给我补补。我说不用,她说你最近瘦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买菜回来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
我往公园的方向走。不是去算退休金,不是去比较谁拿得多谁拿得少。
就是去坐坐。
晒晒太阳。
看看人。
活着。
我又去了那个公园,还是那排长椅。
这次是周三上午,人比周末少。长椅空着,我走过去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扶手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不冷,但凉。
坐了没多久,左边来了个人。
不是老刘,是个我不认识的老头。他大概六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坐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我在看,有点不好意思,把馒头往袋子里缩了缩。
"吃早饭呢?"我问。
"嗯,出门急,没来得及在家吃。"他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
聊了几句,知道他是安徽来的,跟着儿子在这边住。儿子在工地干活,儿媳妇在餐馆洗碗。他帮忙带孩子,顺便捡点废品贴补家用。
"您有退休金吗?"我问。
他摇头:"没有。老家那边交过几年农保,一个月一百多块钱。这点钱,够什么。"
他说儿子一个月挣六千,儿媳妇四千,两个人要养三个孩子。大的上初中,老二上小学,小的刚三岁。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多,吃饭一千多,三个孩子的学费杂费加起来又是一笔。
"他们年轻人也不容易。"他说,"我捡点废品,一个月能挣个三四百,够我自己零花,不跟他们要钱。有时候还能给孙子买点零食。"
他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凉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比在家待着强。在家就看电视,眼睛疼。出来坐坐,看看人,心里敞亮。"
他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要去接老大放学。
他走后,我想起老刘说过的话。老刘有退休金,一千四,虽然少,但每个月准时到账。这个安徽老头,连一千四都没有,就靠捡废品和儿子养着。
同样是老人,差别就这么大。
但他说的话跟老刘差不多。老刘说知足,他说出来比在家待着强。本质上是一回事——接受现实,然后找一点让自己舒服的东西。
上午十点多,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长椅上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是个女的,五十来岁,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挺精神。她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看。
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小孩子的照片。
"接孙子?"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不是孙子,是孙女。我儿子才二十六,孩子刚满一岁。"
她说她今年五十二,已经退休了。我问她退休金多少,她伸出一只手,翻了翻手掌。
"五千?"我问。
她摇头:"五百。"
我愣了一下。
"五百?"
"对,五百。我以前在私企干,公司给交的社保,但只交了七年。后来公司倒了,我自己又接着交了几年,总共交了十二年。不够十五年,办不了正式退休,只能领城乡居民养老金,一个月五百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现在怎么过?"我问。
"儿子给。儿子在IT公司,一个月一万五,媳妇一万二。他们让我帮着带孩子,说不用我出钱,还每个月给我两千。"
她笑了笑:"说是不用我出钱,但我住他们家,吃他们的,等于还是花他们的。两千块,我买买菜,给孩子买点东西,自己留几百块零花。说起来是退休了,其实还是靠儿子养着。"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着湖面。
"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我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交了社保,结果退休了才拿五百块。那些在好单位干的人,退休了拿三四千、四五千,我连零头都不到。"
"但反过来想,我儿子争气。他读书的时候我就没操过心,考上了好大学,找了好工作。他没让我操心,现在还能养我。比起那些孩子不争气的,我算幸运的。"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说要走了,孙女该醒了。
她走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运动服挺新的,鞋子也干净,整个人看着不像是拿五百块退休金的人。但仔细想想,她的衣服、鞋子,大概都是儿子买的。
五百块退休金。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老刘的一千四已经够少了,没想到还有五百的。五百块,在现在的物价下,买米买油就花掉一半,剩下的连菜都买不了几顿。
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很苦。她有儿子,有孙女,有房子住,有饭吃。她的问题不是活不下去,而是活得没有底气。五百块退休金,意味着她在经济上完全依赖儿子。她说的"靠儿子养着",不是客气话,是事实。
人老了,手里没钱,腰杆就硬不起来。
我想起我自己的情况。内退一千六,周秀兰以后两千出头。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四千。如果按那个安徽老头的话说,我们比他强,有退休金。但如果按那个退休女工的说法,我们也不算什么,连四千五都够不到。
四千五,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我后来专门去算过。在我们这个城市,四千五意味着什么?
房租,一千二到一千五。吃饭,一千五到两千。水电燃气,两百。交通通讯,一百。药费,看情况,少则几十,多则几百。衣服日用品,一两百。人情往来,平均下来每月一两百。
这样算下来,一个人一个月的基本开销,省着点花,两千五到三千。如果身体没大病,不旅游,不买大件,四千五确实能过得比较舒服。
但问题是,大部分老人不是一个人。他们有老伴,有孩子,有孙子。钱不是只给自己花的。
老赵一千八,两个人花。那个退休女工五百,但住在儿子家,不用交房租。老刘一千四,加上修鞋摊七八百,勉强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数字里找平衡。
我在公园坐到中午,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往家走。
路过一家面馆,我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十八块。面端上来,牛肉四五片,汤头还行。我慢慢吃着,想起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中午食堂的饭菜两菜一汤,四块钱。那时候觉得贵,现在想想,四块钱能吃上热菜热汤,多幸福。
吃完面,我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药店,门口贴着"医保定点"的牌子。我想起老刘说的进口降压药,一盒八十。我走进去,看了看货架上的降压药,最便宜的九块八,最贵的九十八。店员说便宜的效果差一点,贵的效果好,副作用小。
九块八和九十八,差了十倍。但吃九块八的人,不是不知道贵的更好,是吃不起。
我买了两盒周秀兰的咽炎片,三十六块。结账的时候,店员说可以刷医保卡。我刷了,卡里还有两百多。
回到家,周秀兰在阳台晾衣服。她今天上早班,下午休息。
"今天怎么样?"我问。
"累。"她只说了一个字。
她晾完衣服,坐在沙发上,揉着腰。我走过去,帮她按了按。她的腰上有一块硬结,按下去她"嘶"了一声。
"明天去医院看看吧。"我说。
"不去,花钱。"
"医保能报一部分。"
"报完也要花好几百。不去了,贴贴膏药就行。"
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我站在阳台上看外面。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是只小泰迪,毛剪得圆圆的。老太太穿着羽绒马甲,虽然才秋天,她已经穿上了。她走路慢悠悠的,狗在前面跑,她跟在后面。
我想起公园里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也没有什么惊喜。就是吃饭、睡觉、上班、下班。偶尔生个病,偶尔花点钱,偶尔发点愁。
但这就是生活。
真实的、普通的、大部分人的活法。
下午我又去了公园。这次我换了个位置,坐在湖边的栏杆上。湖水有点绿,不知道是不是长了藻。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时不时扎个猛子。
栏杆旁边站着个老头,大概七十多,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皱纹很深。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屑,往水里撒。野鸭们扑腾着游过来,争抢食物。
"喂鸭子呢?"我问。
"嗯,每天来喂一次。"他说,"这些鸭子也怪可怜的,没人喂就得自己找吃的。"
聊起来知道,他以前在铁路上干,修铁轨的。退休金两千一。老伴还在,但前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请了个护工在家照顾。
"护工一个月三千五。"他说,"我那两千一,连护工费都不够。儿子贴补一点,女儿贴补一点,再加上我以前攒的一点钱,勉强撑着。"
他说老伴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他每天在家喂饭、翻身、擦身。后来实在忙不过来,才请了护工。护工白天来,晚上他自己在。
"两千一,以前觉得还行。现在不行了。老伴一生病,钱就像流水一样出去。"他叹了口气,"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的退休金能再高一点就好了。哪怕三千,也能松快些。"
"你以前在铁路上,不算差吧?"我问。
"铁路上分工种。坐办公室的,退休金高。我们干苦力的,低。我干了一辈子,就落了个两千一。人家坐办公室的,四千五千的都有。"
他撒完馒头屑,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野鸭们吃饱了,散开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说,"我能走能动,还能来喂鸭子。老伴虽然瘫了,但人还在。有些人,连人都不在了。"
他走了,步子很慢,但很稳。
我继续坐在栏杆上,看着水面。
两千一,护工三千五。退休金连护工费都付不起。这就是现实。
但他说"没什么好抱怨的"。不是因为真的没得抱怨,是因为抱怨没用。抱怨改变不了退休金的数字,改变不了老伴的病,改变不了物价。与其抱怨,不如接受,然后在接受的基础上想办法。
儿子贴补,女儿贴补,自己攒的钱拿出来。能撑一天是一天。
这就是大部分普通老人的处境。不是过得好不好的问题,是能不能继续过下去的问题。
我又想起那个下午的数字。退休金超过四千五的,没几个。大部分人在一两千到三千之间。这个数字,在身体健康、没有大开销的情况下,能过。但一旦生病,一旦需要人照顾,一旦有什么意外,就不够了。
而人老了,生病是概率最大的事。
老刘要吃药,老赵老伴腿脚不好,铁路老头老伴中风,周秀兰腰疼咽炎。每个人都在跟身体较劲,每个人都在为药费发愁。
钱多钱少,到最后都变成了药片。
我在公园待到傍晚,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湖面被染成了橘红色,野鸭们游回芦苇丛里。风凉了,我裹了裹外套,站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了一家超市。周秀兰让我买瓶酱油,家里的快用完了。
超市里人不多,我走到调料区,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价格。十二块八。旁边还有八块五的,我犹豫了一下,拿了八块五的。
不是差那四块钱。是习惯了省。
收银台前面排着队,我前面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有点弯。她买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袋盐,总共九块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包着零钱。她数了半天,凑够了九块三,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钱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用手帕包钱的。但她没说什么,扫码、找零、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找零,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塞进口袋,拎着塑料袋走了。
我站在后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九块三。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袋盐。这就是她一天的菜。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退休金,不知道她一个月拿多少钱。但九块三的菜,说明她在精打细算到极致。
轮到我了,我付了钱,提着酱油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那个老太太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她没有坐,站着,手里拎着那袋菜,看着马路。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我看着车开走,消失在拐角。
回到家,周秀兰已经做好了饭。一锅白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
"就这些?"我问。
"够了。你不是不爱吃肉吗?"她说。
我爱吃,但我没说。我说的是"少吃点好,油腻"。
我们坐在桌前吃饭。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青菜放了点蒜,味道不错。
"今天在超市看到个老太太。"我说,"买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袋盐,九块三。用手帕包着零钱付的。"
周秀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你说她一个月能拿多少?"我问。
"不知道。但能用手帕包零钱买菜的,肯定不多。"她说。
她顿了顿,又说:"我妈以前也这样。零钱都用手帕包着,一张一张地数。后来她走了,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手帕,里面包着三百多块钱。全是零钱,一块的、五毛的。那是她攒了一年的。"
周秀兰的眼圈有点红。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她妈走得早,六十三岁,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治了半年,花了几万块,还是走了。那时候周秀兰还在服装店干,一个月一千多,她爸也走了,就她一个人。医药费是借的,后来还了好几年才还清。
"你妈那时候有退休金吗?"我问。
"没有。她一辈子没上过班,就在家带孩子、种地。后来跟我爸来了城里,在工地帮厨干过一阵,没交过社保。走的时候,一分钱抚恤金都没有。"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夹菜。
"所以你后来每份工作都交社保。"我说。
"嗯。我妈走的时候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全靠我借。我那时候就想,我老了不能这样。不管交多交少,得交。至少到时候能拿个几百块,不用伸手问孩子要。"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别笑我。我知道我交的是最低档,到时候拿不了多少。但总比没有强。"
我没笑。我说:"你做得对。"
我们继续吃饭。粥喝完了,咸菜还剩一点,青菜也吃光了。周秀兰起身去洗碗,我在桌前坐着。
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亮着。楼下的狗还在叫,不知道是哪家的。
我想起那个用手帕包钱的老太太,想起周秀兰她妈枕头底下的三百块钱,想起老刘的八十块进口药,想起铁路老头的两千一和三千五的护工费。
这些数字,这些钱,这些精打细算,这些省了又省。
它们加在一起,就是普通人的一生。
不是电影里那种跌宕起伏的一生,不是小说里那种轰轰烈烈的一生。是平淡的、琐碎的、算计着过的一生。
但平淡不等于没有重量。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活过的痕迹。
九块三的菜,是一天的饭。五百块的退休金,是一辈子的社保。四千五的门槛,是大部分人够不到的天花板。
而我,坐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喝着茶,看着窗外,想着这些。
我不知道我老了以后会拿多少。一千六的内退工资,加上以后正式退休,可能能涨一点,但也有限。周秀兰的两千出头,加上我的,两个人加起来可能三四千。
三四千,两个人花。
够吗?
够吃饭。够交水电。够偶尔买点药。但如果生场大病,如果有什么意外,如果物价再涨。
不够。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粥是热的,人是活的,日子还在继续。
周秀兰洗完碗,走过来坐下。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电视里在播一个养生节目,专家在讲怎么降血压。
"你看这个有用吗?"我问。
"没用。但看看呗,反正也没别的事。"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电视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很钝的、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不硌人,但压在心里。
我知道她累。我知道她疼。我知道她省。我知道她怕。
但她不说。
就像老刘不说,老赵不说,铁路老头不说,那个用手帕包钱的老太太也不说。
他们都在扛着。扛着身体,扛着钱,扛着日子。
扛着扛着,就老了。
扛着扛着,就过了一辈子。
我站起来,关了电视。周秀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睡吧。"我说。
"嗯。"
她站起来,去卧室。我跟在后面。
灯关了。黑暗里,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躺着,睡不着。天花板上看不见东西,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明天还要去公园。后天还要去菜市场。大后天周秀兰还要五点半起床去上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但这就是生活。
真实的、普通的、大部分人的活法。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周秀兰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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