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拦住他的时候,手是先从侧面伸过来的,没碰到人,只在他胳膊前头一横。
“小伙子,你帮我看看这个。”
手机已经递到跟前了。屏幕亮着,字不大,背景是个红底金字的图,像过年那种。小伙往后退了半步,没接。
大娘又往前送了送:“就念一下,我不耽误你。”
她说话不慢,眼睛一直看着他,脸上带着点急,又像早就准备好要被人拒绝。另一只手攥着个布包,带子绕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浅印。
小伙没说话,先看手机。屏上是一长段话,开头几个字大一点,写着“生日祝词”。下面密密麻麻,有几行还带着表情,红红绿绿的。
“你自己不能看吗?”他问。
大娘顿了一下:“我眼睛花,这字小。”
“眼睛花还站这儿拦人?”
“你就帮个忙,念完我就走。”
旁边有人经过,扭头看了一眼。大娘没管,只把手机又抬了抬,几乎要碰到小伙胸口。
小伙接过来,没急着念。他往下扫了几行,眉头先皱起来。
“这谁过生日?”
“一个亲戚。”
“你亲戚过生日,给你发这么一段,让你照着念?”
“不是发给我的。”大娘说,“是别人发给我,让我转给那个过生日的。”
“那你直接转过去不就行了,念什么?”
大娘没接话,眼睛往手机屏幕上落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他:“我不太会弄,你帮我念了,我就知道怎么说了。”
小伙没再问,低头看那几行字。开头还像句正经话,什么“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愿你福气长”“身体硬朗”。再往下就变了,一句比一句热,说什么“咱们这关系,不能只嘴上说说”“你多少表示一下,我也好给你记着”。
后面还有,他没念出声。
“这哪是祝词。”他说,“这是要红包的。”
大娘脸色没怎么变,只把手伸过来:“你给我,我不找你了。”
“你知道这上头写的什么?”
“知道。”
“知道你还让我念?”
“我让你念,又没让你管。”
小伙没还手机,反倒把屏幕往她那边侧了侧:“那你告诉我,这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大娘不说话了。
围观的人就是这时候多起来的。先是一个拎菜的中年女人停下来,问怎么了。接着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把车支在路边,也凑过来。大家没围太紧,都隔着一两步,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看。
“小伙子,你拿人手机干啥?”拎菜的女人先开口。
“我没拿她手机,是她让我看的。”
大娘立刻接上:“我让他帮忙念个生日祝词,他不念,还说我。”
“我没说你。”小伙声音大了点,“我说这上头是要钱的,你让我念,不是让我帮你,是让我当托。”
“什么托不托的,你话别这么难听。”
“那你解释解释,这最后一句‘你随便表示个心意,别让姐难做’是什么意思?”
大娘嘴动了动,像要说话,又咽回去。她把手里的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带子还缠着,没解。
“我不认识字。”她说。
这一句出来,旁边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小伙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摇头:“你不认识字,怎么知道让我念的是祝词?”
“别人告诉我的。”
“谁告诉你的?”
大娘没回答。
“那你手机里这图谁发的?谁让你上街找人念的?”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大娘声音不高,但语气硬了,“手机还我。”
“我不还。”小伙说,“你这事不对。你要是不清楚,我陪你去派出所,让帽子叔叔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祝词。”
“去就去。”大娘说,“我又没偷没抢。”
“那走。”
小伙往路边看了一眼,像在找方向。大娘没动,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嘴抿着,下巴抬着一点。
“你拉我去派出所,我家里人等会儿找不着我,算你的?”
“你家里人知道你出来干这个吗?”
大娘又不说话了。
拎菜的女人看不过去,往中间站了站:“行了行了,吵什么。老太太说不认识字,你就把手机给她。真有事,让她家里人管。”
“大姐,这不是吵的事。”小伙转过头,“这上头的套路我见过。先让人念祝词,念完就要红包,不给就翻脸,说你不讲情分。她拿我当个念词的,回头人家问起来,就说是我念给她听的。”
“你见过?”骑电动车的男人问。
“我家里有人上过当。”小伙说。
他说完这句,没再往下讲。旁边的人也不问了。
大娘还是站着,没走,也没再要手机。她看着小伙,眼神里有点东西,不像怕,也不像气,像在算。
“你家里有人上过当,你就觉得我也是骗子?”
“我没说你是骗子。我是说这上头的话不对。”
“那你还拉我去派出所?”
“你不去,我就只能在这儿等着。你家里人总得来一个。”
大娘听了,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
“我家里没人来。”
“那你住哪儿?”
“你查户口啊?”
“我不查。我就想看看,你手机里还有没有别的。”
大娘脸色这才变了一点。她往前一步,伸手要夺手机。小伙往后一让,手机没抢着,反倒把旁边拎菜的女人吓了一跳。
“你别抢。”小伙说,“我不看你别的,就看这一个人发的东西。”
“你凭什么看?”
“凭你让我念了。”
“我让你念,没让你翻。”
“我不翻。”小伙把手机屏幕按灭,“你要是不说清楚,咱俩就在这儿等。等帽子叔叔过来。”
“你叫啊。”
“你叫也行。”
两人都不动了。
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有人小声说“这老太太看着不像”,也有人说“现在这岁数出来干这个的可不少”。声音不大,但都能听见。
大娘没看那些人。她低头把布包带子从手腕上解下来,又绕上,绕了两圈,最后把包抱在怀里。
“手机给我。”她说,“我不找人念了。”
“晚了。”小伙说,“你刚才让我念,我已经念了。这要真有人问,我就是那个帮你念的人。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走。”
“那你想怎么样?”
“你告诉我,这祝词是谁发给你的。”
大娘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还没开口,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消息。屏幕亮起来,在两个人中间闪了一下。
小伙没看。大娘也没动。
铃声响了几下,停了。紧接着又响。
“你家里人。”小伙说。
大娘没接。
“接吧。”旁边拎菜的女人说,“说不定是你闺女。”
大娘还是没动,只把布包抱得更紧。
“你不敢接。”小伙说。
“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接。”
大娘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手机给我。”
“你接完,我再给你。”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
手机又响了。这一回,旁边的人都看向大娘。
大娘没再说话。她把手缩回去,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小伙手里的手机,像在等它自己停下来。
手机终于不响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大娘像是也松了口气。她把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手指抠着布面的花纹,指节有点发白。
“你看,没人找我。”她说。
“没人找你,你就更得跟我去派出所。”小伙说,“真要是家里人发的,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那走啊。”
小伙往前迈了半步。大娘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蹭着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就这一下,旁边的人又开始说话了。
一个穿灰外套的老头往前凑了凑,背着手,语气慢悠悠的:“小伙子,得饶人处且饶人。老太太都这么大岁数了,真要是吓出个好歹来,你担得起吗?”
“大爷,不是我吓她。”小伙说,“是她拦着我让我念祝词,我念完发现不对。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回头她再拦别人怎么办?”
“拦别人怎么了?”老头说,“人家就是让你读个字,你不愿意读就不读,犯得着拉人去派出所?”
“这不是读个字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钱少了?”
“我钱没少。”
“钱没少你揪着不放干什么?”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也不知道是笑老头还是笑小伙。
小伙脸有点红。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对着周围的人说:“你们是不知道,这种套路专门骗老人。先说是生日祝词,让你帮忙念,念完就说人家寿星都听见了,你得表示个心意。你不表示,旁边就有人起哄,说你连这点钱都舍不得。我舅妈上次就是这么被人骗了八百块钱,回家哭了三天。”
“八百块?”拎菜的女人问。
“嗯。”小伙说,“说是给老寿星祝寿,图个吉利。我舅妈本来不想给,旁边好几个人说‘就当讨个彩头’,她抹不开面,就给了。给完才反应过来,那人她根本不认识。”
“那也不能逮着个老太太就说是骗子啊。”灰外套老头说,“万一人家真是亲戚过生日呢?”
“亲戚过生日,她自己不会念?”
“人家不是说了吗,不认识字。”
“不认识字怎么知道这是祝词?”
“别人告诉她的不行啊?”
小伙被问得噎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大娘:“你说,谁告诉你的?”
大娘抿着嘴,不说话。
“你看,她自己都说不出来。”小伙对老头说。
“说不出来怎么了?”老头说,“人家凭什么都告诉你?你是警察啊?”
“我不是警察,我就是——”
“你不是警察你拿着人家手机干什么?”老头声音提高了一点,“我看你才像抢手机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哦”了一声。
小伙脸更红了。他把手机举起来一点:“我抢她手机?是她让我帮她念的!”
“谁看见了?”老头说。
周围一下静了。
拎菜的女人看了看小伙,又看了看大娘,没说话。骑电动车的男人把脚从地上收起来,又放下去,也没吭声。
小伙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她刚才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不算。”老头摆摆手,“现在谁知道你是不是把人拦在这儿,讹人呢。”
“我讹她?”小伙气笑了,“我讹她一个老太太什么啊?”
“那谁知道。”老头说,“现在年轻人什么干不出来。”
“你——”
“行了行了。”拎菜的女人赶紧又往中间站,“都少说两句。大爷,您也别这么说,小伙子看着不像坏人。”
“看着像不像的,能看出来?”老头哼了一声。
“那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女人转向小伙,“小伙子,你也别太较真。老太太都说不认识字了,兴许她自己也不知道里头写的啥。你把手机还给她,让她走得了。真要是骗子,她也骗不着你。”
“她今天骗不着我,明天就能骗着别人。”小伙说。
“那你想怎么办?”女人说,“真把她拉去派出所?派出所管不管这事还不一定呢。再说了,真要是把老太太吓出病来,你说得清吗?”
小伙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大娘。
大娘还是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可她的手一直在布包上蹭,蹭来蹭去,把布面都蹭起了一点毛。
“我不是要把她怎么样。”小伙声音低了点,“我就是想让她知道,这东西是骗人的。她要是自己被骗了,赶紧回头。她要是帮别人干这个,趁早别干了。”
“人家用你教?”灰外套老头又接了一句。
“大爷您能不能别说话了?”拎菜的女人烦了,“您在这儿拱什么火啊?”
老头撇撇嘴,背着手往后退了两步,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妈?妈你在这儿吗?”
大娘身子猛地一僵。
小伙也抬头往人群外面看。
一个穿米白色外套的女人挤了进来,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冒着汗。她一眼看见大娘,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妈,你跑哪儿去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怎么不接?”
大娘没看她,眼睛盯着地面,嘴抿得紧紧的。
女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小伙,还有他手里拿着的手机。她愣了一下:“这是……我妈的手机?怎么在你这儿?”
“你是她女儿?”小伙问。
“我是她闺女。”女人说,“怎么了这是?”
“你问她。”小伙说。
女人转头看向大娘:“妈,怎么回事啊?你手机怎么在人家手里?”
大娘还是不说话。
“说话啊。”女人有点急了,“你一大早出来买菜,菜也没买着,人也找不到,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你到底跟人吵什么呢?”
“没吵什么。”大娘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让他帮我读个东西。”
“读什么?”
“读祝词。”
“什么祝词?”
大娘不说话了。
女人又看向小伙:“小伙子,到底怎么回事?你拿着我妈的手机干什么?”
“你妈刚才拦住我,说她手机里有个生日祝词,让我帮她念念。”小伙说,“我念完发现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祝词,是要钱的套路。我让她跟我去派出所,她不去。”
“要钱的套路?”女人皱起眉,“什么套路?”
小伙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就在最上面那条。”
女人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脸色都变了。
“这是谁发的?”她抬头问大娘。
大娘不说话。
“我问你这是谁发的!”女人声音提高了。
“你管谁发的。”大娘嘴硬,“就是个亲戚。”
“哪个亲戚?”
“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的亲戚,让你上街找人念祝词?”女人气笑了,“妈,你能不能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被人骗了?”
“谁骗我了?”大娘抬起头,“我就是让人帮我读个字,怎么就被骗了?”
“读个字用得着找陌生人?”女人说,“你不会回家让我读?你不会找小区门口的张阿姨读?你非得在大街上拦个小伙子?”
“我顺路。”
“顺什么路?咱们家在东边,菜市场在南边,你顺到北边来了?”
大娘又不说话了。
旁边的人都看着她们母女。拎菜的女人叹了口气:“闺女,你也别太说你妈了。老太太可能也是一时糊涂。”
“她不是一时糊涂。”女人说,“她这是第几次了?上次那个什么养生课,骗她买了三千多块钱的保健品,我说了她多少回?她不听啊!转头又跟人去听什么‘爱心公益’,说捐钱能积德,又捐了五百。我一说她,她就跟我急,说我不孝顺,舍不得给她花钱。”
“那些都是真的。”大娘小声说。
“真的什么真的?”女人说,“上次那个养生课的老师,警察都找上门了,说那是诈骗团伙,你忘了?”
“那是别人骗他,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买的那些药,不就是他们卖的?”
“我吃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女人气得手都抖了,“你上次血压高去医院,医生怎么说的?说你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药效都冲了!你忘了?”
大娘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又开始抠布包的带子。
周围的人也安静了。刚才说话的灰外套老头,背着手站在一边,也不吭声了。
小伙站在旁边,看着这母女俩,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本来以为自己抓住了个骗子,可现在看着大娘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行了。”女人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跟我回家。”
“我不回。”大娘说。
“你不回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女人说,“你还嫌不够丢人啊?”
“我丢什么人了?”大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就是让人帮我读个字,我怎么丢人了?我偷了还是抢了?”
“你——”
“我就是想给你王姨祝个寿,怎么了?”大娘声音有点哑,“人家孩子都在外地,就一个人过生日,我想给她念段祝词,我又不认识字,我找人帮我念怎么了?”
“王姨哪个王姨?”女人问。
“就是以前跟我一起跳广场舞的王姨。”
“王姨上个月就去她儿子那儿了,你不知道?”
大娘愣了一下:“去她儿子那儿了?”
“对啊。”女人说,“她走之前还跟你说了,你忘了?”
大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你到底跟谁联系的?”女人看着她,“你是不是又加了什么群?是不是群里的人让你这么干的?”
“什么群不群的。”大娘眼神躲闪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女人伸手去掏手机,“那我现在就看看你手机里都有什么。”
“你别碰我手机!”大娘突然急了,伸手去抢。
女人往后一躲,没让她抢着。
“你急什么?”女人盯着她,“是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没有。”大娘说,“那是我的手机,你凭什么看?”
“我凭什么?”女人声音都颤了,“我是你闺女!我怕你被骗!我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谁卖我了?”大娘也喊,“你别整天把我当傻子!我活了六十多年,我比你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你清楚?”女人笑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清楚你上次把养老钱都拿去买那个什么‘原始股’?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你那几万块钱早就没影了!”
“那是投资!”
“投什么资?人都跑了!”
母女俩站在大街上,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人看着,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小声议论。
小伙站在一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他本来是想抓个骗子,结果现在变成了人家的家务事。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那儿尴尬得不行。
拎菜的女人碰了碰他的胳膊:“小伙子,算了吧。人家家里人都来了,你就别掺和了。”
小伙看了看大娘,又看了看她闺女,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大娘的闺女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小伙回过头:“怎么了?”
女人走过来,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小伙子,刚才对不起啊,我妈她……她脑子有时候不清楚,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小伙说,“我就是觉得那祝词不对劲,怕她被骗。”
“我知道。”女人点点头,“谢谢你啊。要是换了别人,可能就直接走了,还没人跟她说这些呢。”
“你回去好好跟她说说。”小伙说,“这种套路真的挺多的,专门骗老人。”
“我知道。”女人苦笑了一下,“我说了无数回了,她不听。”
小伙还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那我走了。”
“嗯,谢谢你啊。”
小伙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走了几步,他还能听见后面大娘的声音:“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然后是她闺女的声音:“你还没做错?你都快被人骗去当托了!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犯什么法?我就是读个祝词……”
声音渐渐远了。
小伙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阳光晒在他背上,有点热。他想起刚才大娘低着头抠布包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大娘到底是被骗了,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他可能还是会停下来。
毕竟,他舅妈上次被骗的时候,旁边要是也有人这么拦一下,也许就不会有那八百块钱的事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女儿走在前面,手里攥着大娘的手机。大娘跟在后面,步子拖得很慢,布包带子还缠在手指头上,一圈一圈地绕,又松开,又绕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女儿跺了一下脚,灯没亮。她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大娘在后面说:“别跺了,坏了半个月了,物业也不管。”
女儿没接话,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一股剩菜味。茶几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粥,旁边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皮有点皱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正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节目,主持人正拉着一个老太太的手,说阿姨你气色真好。
女儿走过去,啪地把电视关了。
“你关我电视干什么?”大娘站在门口,鞋也没换。
“你先进来,把门关上。”女儿说。
大娘不情不愿地进了门,用脚把门蹬上。鞋没脱,直接踩了进来。
“脱鞋。”女儿说。
“我一会儿还出去。”
“你出哪儿去?都几点了?”
大娘不说话了,弯下腰,把鞋脱了,趿拉上门口的拖鞋。
女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你坐。”
“我不坐。”
“你坐不坐?”
大娘看了她一眼,慢慢坐下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女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妈,你跟我说实话。”女儿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祝词,到底是谁让你发的?”
“没人让我发。”大娘低着头,“我就是想给你王姨……”
“你别提王姨了。”女儿打断她,“王姨上个月就走了,你手机里那个群,我看了。”
大娘猛地抬起头:“你翻我手机了?”
“我不翻,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凭什么翻我手机?”大娘急了,伸手就要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女儿一把按住:“你给我坐好。”
“那是我的手机!”
“是你的手机,可你差点拿着它去骗人!”女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知不知道那个祝词是什么?那就是个套!你让人家念,念完了人家就得给你发红包,发完红包就拉黑,你以为你是帮人祝寿,其实你就是个托!”
“什么托不托的。”大娘扭过头,“我不懂。”
“你不懂?你手机里那个群,里面一百多号人,天天发什么‘今日任务’,什么‘话术’,什么‘不要透露群信息’,你以为我看不见?”
大娘的手在布包上抓了一下,没说话。
“妈,你告诉我,那个群是谁拉你进去的?”
大娘不吭声。
“是不是上次那个卖保健品的?”女儿问,“还是那个让你买原始股的?”
大娘还是不说话,眼睛盯着自己的拖鞋尖。
女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缓下来:“妈,我不是要骂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你跟我说,我才能帮你。”
过了好一会儿,大娘才开口,声音很轻:“就是……有一天,我在公园门口坐着,有个人过来,说加群能领鸡蛋。”
“然后呢?”
“我就加了。”大娘说,“我不会弄,他拿我手机弄的。”
“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大娘说,“有半个月了吧。”
“半个月?”女儿皱眉,“那我上礼拜看你手机,怎么没看见?”
“你上礼拜什么时候看我手机了?”
“就你让我帮你查话费那次。”
大娘又不说话了。
“你后来是不是又加了别的群?”女儿问。
“没有。”
“那这个群怎么来的?”
大娘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就是……那个卖鸡蛋的拉我进的。后来群里又有人加我,说有个更简单的,不用买东西,就帮人发发祝福,还能领红包。”
“你领过红包吗?”
大娘犹豫了一下:“领过。”
“领了多少?”
“几块钱。”
女儿闭了闭眼睛:“几块钱。就为了几块钱,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偷没抢。”大娘又来了,“我就是不认识字,让人帮我读一下,我怎么了?”
“你是不认识字,可你不认识字,你就什么都信?”女儿看着她,“人家让你发什么你就发什么,让你念什么你就念什么,你知不知道,要是今天那个小伙真念了,真把钱转过去了,你就成帮凶了!”
“帮凶?”大娘的眼睛瞪大了,“我帮什么凶了?我就是……”
“你就是帮他们骗人。”女儿说,“你以为你没拿钱就没事?人家查起来,你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群,都是证据。”
大娘不说话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地响,楼上有小孩跑过去,咚咚咚的。
女儿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六十多岁的人了,坐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又不肯认错,嘴硬得厉害。
“妈。”女儿的声音软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认识字,怕别人瞧不起你?”
大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谁瞧不起我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就是不想老麻烦你。”
“你麻烦我什么了?”
“你天天上班,回来还得管孩子,我要是连个手机都不会弄,什么都得问你,你不烦吗?”
女儿愣住了。
“我寻思着,我自己能弄点事做。”大娘说,“群里那些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有个人还管我叫姨,说姨你声音好听,念祝词肯定行。我就想,我不认识字,可我找人念一下,不就行了?”
“所以你就去大街上拦人?”
“我没拦。”大娘说,“我就是……看那个小伙子面善,想让他帮个忙。”
“那你怎么不去找邻居?不去找楼下小卖部的?”
大娘不吭声了。
“因为你知道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女儿说,“你知道群里那些人不让你往外说,对不对?”
大娘的手又去抠布包带子,抠了两下,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那个群,递到大娘面前:“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大娘凑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不认识。”
“我念给你听。”女儿说,“‘今日任务:找路人帮忙念生日祝福,念完以后,让对方添加群主微信,领取回礼。注意:不要说是群里安排的,要说是自己亲戚过生日。’”
大娘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这……这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就是,你帮他们找人,他们从人家那儿骗钱。”女儿说,“什么领取回礼,都是假的。人家加了微信,就会被拉进另一个群,然后一步步让人家掏钱。”
大娘的手开始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布包,半天没说话。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他们没跟我说这些。他们就说,念个祝词,帮老人圆个梦,还能领个红包。”
“他们当然不会跟你说这些。”女儿说,“他们就是看你不认识字,好糊弄。”
大娘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一滴一滴地落在布包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女儿看着她,心里也酸得厉害。她走过去,蹲在大娘面前,把手机放到一边,握住她的手。
“妈,我不怪你。”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你以后,别再加这种群了,行吗?你想干什么,你跟我说,我帮你弄。”
大娘抽了一下鼻子:“我……我就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给我添什么麻烦了?”女儿说,“你是我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真被人骗了,出了事,那才叫麻烦。”
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她问,“那个群,我退了?”
“退。”女儿说,“现在就退。”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群,递给大娘:“你自己退。以后别人再拉你进群,你就说,我闺女不让我加。”
大娘接过手机,看了半天,又抬起头:“这个……怎么退?”
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凑过去,指着屏幕:“你看,这儿,点这个,再点这个。”
大娘照着点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确定退出群聊?
“点确定。”女儿说。
大娘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群聊消失了。
大娘看着空了一块的聊天列表,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女儿说,“退了就没事了。以后谁再跟你说加群领鸡蛋,你就别理。”
“那要是人家硬拉我呢?”
“你就说,我闺女说了,不许加。”
大娘撇了撇嘴:“那我多没面子。”
“你要面子还是要钱?”女儿说,“你上回买原始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面子?”
大娘不说话了,低头摆弄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以后……想给你王姨发个祝福,怎么办?”
“你跟我说,我帮你打字。”女儿说,“或者我教你用语音。你按住这个,说话就行。”
“语音我知道。”大娘说,“可我觉得打字显得正式。”
女儿笑了:“你一个老太太,要那么正式干什么?”
“那不一样。”大娘说,“人家给我发了那么长一段,我回个语音,显得不尊重。”
“行。”女儿说,“那以后你想发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打。但你别再上大街上拉人了,行不行?”
大娘点了点头,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今天那个小伙子……他是不是挺生气的?”
“他没生气。”女儿说,“他就是怕你被骗。”
“那他舅妈……”
“他舅妈肯定也是被人骗过。”女儿说,“所以他看见你那样,才着急。”
大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替我谢谢他。”
“我上哪儿谢他去?”女儿说,“我又不认识他。”
大娘又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女儿站起来,去厨房热了那半碗粥,又热了两个馒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吃饭。”她说。
大娘放下手机,端起粥,喝了一口,又放下:“凉了。”
“我热过了。”
“不热。”
女儿伸手摸了一下碗:“这不热吗?”
“不热。”大娘说,把碗推了推,“再热一下。”
女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碗又进了厨房。
微波炉嗡嗡地响。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母亲。大娘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特别深。
女儿忽然觉得,母亲是真的老了。
老到连一碗粥热没热,都要跟她争一争。
可也是这种时候,她才觉得,母亲还活着,还在她身边,还能为了这么点小事跟她较劲。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女儿把粥端出来,放在大娘面前:“这回热了。”
大娘摸了摸碗,点了点头:“热了。”
然后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粥。
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和冰箱嗡嗡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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