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四十六岁,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干到车间组长,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我老婆陈秀兰比我小三岁,在城南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风雨无阻干了十几年。我们有个儿子在外地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多。日子谈不上宽裕,但也能过得下去,至少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出事之前,我有个说不出口的毛病,就是打麻将。一开始只是厂里下班以后,几个老工友凑一桌,打五毛一块的小麻将,一个晚上输赢也就几十块钱,图个乐呵。后来厂里效益不好,加班少了,闲工夫多了,牌桌上的注也悄悄涨了上去。从十块到五十,从五十到一百,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城东那家茶馆二楼的长桌子旁边,面前摆着的是一沓一沓的现金。
那几个月我像着了魔。赢了的时候觉得自己手气好、脑子灵,明天还能赢回来更多;输了的时候觉得不甘心,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本。老婆管的账是死的,家里存折在我这儿,可我手里还压着几张她不知道的钱——前几年厂里买断一部分工龄给的钱,还有我妈临走前塞给我的三万块养老钱,这些年一直没动,我用一个单独的存折装着,藏在我工具箱最底下一层扳手下面。
十月中的一个晚上,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茶馆里烟雾缭绕,我对面坐着的是开砂石场的老板老蒋,据说身家几百万,牌打得又狠又稳。那天晚上我先是输了三千,心里发热,觉得是手气没到,就加码。加到五百一码的时候,我摸到了一把清一色,我以为要回血了,结果老蒋默不作声地推倒牌——比我还大。就那一把,我输掉了八千多。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我不停地摸口袋、取钱、码牌,手越来越抖,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凌晨两点茶馆打烊,老板娘来收台费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那一晚上,加上之前陆陆续续的窟窿,我把那个藏着的存折掏空了。六万八千块。我扳着手指头算了好几遍,怎么算都是六万八。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十月底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在楼下坐了一个多小时,不敢上去。我们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老婆下楼来了——她凌晨三点半要起来去进货,这是雷打不动的作息。她在三楼的转角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坐在这儿。我说厂里加班,回来晚了。她哦了一声,说那赶紧上去睡,明天她还得出摊。
我看着她下楼的背影,肩上挎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旧布包,里面装着进货的钱、保温杯和两个自己蒸的馒头。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煤。
纸里包不住火。过了一个星期,老婆让我把存折拿出来,说要交儿子的学费,还差一些,想看看工龄买断那笔钱还剩多少。我支支吾吾,说存折放厂里了,明天拿回来。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陈秀兰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念完,可她不傻。她盯着我看了大概半分钟,那半分钟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刻都长。然后她说,建国,你拿出来,我看看。
我最终把存折拿出来了,空的,最后一笔取现是六万八。我把手揣在兜里,头低着,像个等着宣判的犯人,把那几个月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完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在等她骂我,等她哭,等她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全倒出来,我甚至做好了她提离婚的准备。说实话,要是她骂我,我心里反而好受一点。
她什么都没说。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淘米的声音、切菜的声音,一切跟平常一模一样。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她给我盛了饭,还是两菜一汤,一个炒土豆丝,一个白菜炖豆腐。她只说了一句话: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一晚我基本没睡。她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很均匀,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想起结婚那年,她娘家里穷,彩礼只字未提,就带来了一床新棉被;想起儿子出生那年在医院,她疼了一整夜,第二天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问我吃没吃饭;想起她卖菜这十几年,手上的冻疮年年犯,冬天裂着口子还往水里伸。我这个人,四十六岁了,到底干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请了假没去厂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像丢了魂。中午的时候,小舅子给我打来电话,他在菜市场那边有熟人。他在电话里犹犹豫豫地问我:姐夫,姐今天来交摊位费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交摊位费怎么了,每年不都是这几天交吗。小舅子半天没说话,然后说,姐交了两个摊位的钱,把自己那个挨着厕所的旧摊位退了,换到市场东头新盖的大棚里去了,一年一万二,一次付清三年。姐还说,以后进货量要加大,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妈去给她搭把手,一个月给我妈开两千块钱工钱。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说不出来。挨着厕所的那个摊位,租金便宜,但位置差,她一守就是十年,总说换摊位要花钱,划不来。市场东头新大棚是今年才建的,位置好人流量大,她去看过好几回,回来只说一句“贵,不去”。现在她一次性掏了三年三万六的租金,还雇了人。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菜市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她正低头把一筐筐的菜往外摆,香菜、小葱捆得整整齐齐,码得像用尺子量过。冬天的日头短,光线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比上个月多了不少。我在她摊位前站住,喊了一声她名字。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愣,说你怎么来了,天这么冷。
我说,摊位的事,我听说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弯腰继续摆菜,一边摆一边说,新大棚里冬天有暖气,菜不容易冻坏,损耗能小不少。旁边有家饭馆每天要采购,量给得大,就是要求送货上门,我算了算,划得来。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就像在说明天要降温、记得给儿子寄秋裤这种事。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四十六岁的男人,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里,哭得像个孩子。我说秀兰,你骂我一顿吧,你打我一顿都行,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更难受。
她直起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她说,建国,骂你有什么用?钱已经没了,我能把你骂回来吗?儿子的学费还差着,明年房子要修,你妈的坟也该挪一挪了,哪一样不要钱?我要是跟你又哭又闹,这个家就真散了。
她说,我昨天想了一整夜。你输了六万八,我心疼,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次性没了。可我更怕的是你自己先垮了。你要是从此抬不起头,破罐子破摔,那六万八才真是白输了。这个摊位我早就想换了,一直舍不得。现在我想明白了,省是省不出富的,得挣。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她说:建国,我拿三万六出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家的钱是怎么挣回来的。不是坐在牌桌上摸出来的,是一筐一筐菜卖出来的。你输了钱,我不骂你,但你得自己把这个人赢回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茶馆老板娘的电话打了过去,说以后别给我留位子了。然后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挨个给那几个牌友发消息,说我戒了,以后请吃饭可以,打牌免了。老蒋回了条消息,说老周识相。我看着那四个字,心平气和地删了他的号码。
戒麻将这个事,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是真难。头一个月,一到晚上那个点,手就痒,心里空得发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后来我给自己找了事做。我在菜市场东头帮着卸货,凌晨四点跟车去批发市场,五点半回来,帮老婆把几百斤的菜搬上摊位,七点再去厂里上班。晚上下班回家,她算账,我就在旁边学着记账,一个本子记得密密麻麻。周末的时候我去给那家饭馆送菜,蹬着三轮车满县城跑。
说来也怪,白天累得越狠,晚上睡得越香,牌桌那点念想,竟像烟一样慢慢散了。有一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在摸牌,醒来一身的汗,一摸枕头边,老婆睡得正沉,呼吸落在黑暗里一起一伏。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我这个人前半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哪一把牌摸得好,是当年娶了她。
新摊位的生意比想象中还好。老婆脑子活,慢慢地不光卖菜,还配起了净菜,洗好切好配好料,年轻上班族下班拎一盒就能炒。饭馆的订单也从一天一趟变成两趟。第二年年底,她把一个记账本推到我面前,让我算算这一年挣了多少。我一笔一笔加完,抬起头,她看着我笑:学费交了,房子修了,还能剩一点。她顿了顿说,建国,你看,这不比牌桌上来得踏实?
那六万八,后来我们补回来了。老婆没提过要把它一笔勾销,我也没敢想。我在一个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欠陈秀兰六万八,此生偿还,连本带利。她看见过一次,没说话,把本子拿过去,在那行字底下添了四个字:不许再犯。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初中都没念完,可那四个字,比我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字都好看。
现在我还在机械厂上班,下了班就往菜市场跑。有牌友在街上碰见我,半开玩笑地问,老周,手不痒了?我笑笑说,痒,痒得很。痒的时候我就去看我老婆码菜,看她把一把小葱捆得整整齐齐,看她跟顾客一块八毛地讲价,看她在冬天的暖棚里搓着手喝一口热水。看着看着,我就想明白了——牌桌上摸来的钱是纸,是流水,是从别人兜里掏、又随时会被别人从你兜里掏走的东西;而她手里的钱是秤,是一斤一两称出来的,是雪花落在地上能积住的。
去年儿子放假回来,一家人吃饭,儿子问他妈:妈,你那时候怎么就能不生气呢?换我早炸了。老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儿子碗里,说了一句:傻孩子,一家人,骂散了容易,攒回来难。你爸丢了六万八,我要是再把他这个人也骂丢了,那才是真输了。
我低下头扒饭,没让儿子看见我的眼睛。窗外是县城冬天的夜,菜市场东头的暖棚还亮着灯,明天凌晨三点半,她还会照常起床。而我这辈子剩下的牌,只有一张是好牌,就是她。我捏紧了,再也不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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