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周三。
下午三点多,我在公司接到她的电话,说临时要出差,去邻市开个三天两晚,让我记得接女儿放学,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饿了自己煮。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结婚十年,她做销售,出差是常事,有时提前一周说,有时当天早上拎着箱子就走。我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还跟同事笑,说这老婆又出差,晚上又得自己对付。
晚上七点多,我接了女儿,在楼下快餐店吃了碗牛肉面,回家辅导作业,给她洗澡,哄睡。一切都跟往常她出差的日子没两样。
快十点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说你爸血压有点头晕,刚送医院了,你赶紧过来。我心里一紧,拿了钥匙钱包就往门口换鞋,手刚碰到门把,又折回去,想给她打个电话说一声。
电话通了,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有点哑,说怎么了?
我说我爸头晕,送医院了,我过去看看。
严重吗?她问。
还不知道,刚送过去。你那边开完会了?
嗯,刚回酒店了,正准备洗澡。她顿了顿,又说,那你赶紧过去,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我说行,挂了。
我开车往医院赶,路上还在想,她这声音怎么有点不对,像是刚睡醒似的。又笑自己多心,开一天会累了呗。
到了医院,我妈在急诊门口坐着,看见我就哭,说你爸刚才晕过去了,吓死我了。我赶紧安慰她,说人呢?医生怎么说?
在里面做检查呢,你张叔跟过来的,多亏了他。
我陪着我妈在外面等,等了半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太高,得住院观察两天。我松了口气,去办住院手续,交押金,找病房,忙完都快十二点了。
我让我妈回家,我在这儿守着。我妈不肯,说你明天还要上班,我在这儿也没用,回家睡不好。正争着呢,我手机响了,是她。
我接起来,说还没睡?
她嗯了一声,说怎么样了?叔叔没事吧?
没事,住院观察两天,血压高。
那就好。她声音轻轻的,你在哪儿呢?还在医院?
在呢,刚办完手续。
那你赶紧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她顿了顿,又说,我这边明天下午可能就回去了,本来以为要三天,说不定提前。
我说行,你早点睡吧。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妈,说她说明天下午可能回来。我妈说,回来也好,家里有个女人总强点。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妈让我回去上班,她在医院盯着。我开车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去公司。中午的时候,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几点的车,要不要去接她。
她没回。
我以为她在忙,没在意。下午三点多,她回了,说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回去,可能晚点,你先接孩子。
我说行。
下班我接了女儿,在外面吃了饭,回家。女儿写作业,我在客厅看电视。快九点的时候,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她回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拖着行李箱,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着,脸上有点倦。
回来了?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换了鞋,把行李箱拖到玄关,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说叔叔没事吧?
没事,明天就能出院了。我看着她,说累了?
有点。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说开了两天会,累死了。
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那边吃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坐了会儿,说我去洗澡了。起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说对了,给你带了盒茶叶,你上次说的那种,在箱子里,你自己拿。
我说行。
她进了浴室,我听见水声哗哗的响。我起身去玄关,打开她的行李箱,上面放着一个纸袋子,装着茶叶。我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箱子里有件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我刚要把箱子盖上,眼尖,看见箱子最底下,压着个东西。
是个男士的保温杯。
黑色的,带提手那里磨掉了一块漆。
我认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杯子不是我的。
我的杯子是蓝色的,去年生日她给我买的,我天天带公司用。这个黑色的,我从来没见过。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水声停了。
我听见浴室门开了,她走出来,擦着头发,看见我蹲在行李箱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干什么呢?她问。
我没抬头,指着那个杯子,说这是谁的?
她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白了。
我问,谁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看着她,说你不是去邻市出差了吗?
她还是没说话。
我又问,你去哪儿了?
她低下头,说我……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背后,听见外面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蹲下去,捡毛巾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她把行李箱拉走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我。
再后来,就什么声音了。
我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书房不大,放了张书桌,一把椅子,旁边有个小沙发,以前我加班晚了,就在上面凑合一晚。墙上挂着我和她结婚时的照片,我女儿百天的照片,都落了点灰。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有本台历,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
我没出去。
我也没出去问她,那个杯子是谁的,她到底去哪儿了,跟谁在一起,多久了。
我就坐在那儿,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起来了,在厨房做饭,煎鸡蛋的香味飘进来,还有熬粥的声音。
我没出去。
七点多的时候,她敲门,轻轻的,说,起来吃饭了。
我没应。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走了。
八点多,我听见她送女儿上学,关门的声音。
我才打开门,出去。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她那碗,没动。
我去洗漱了,换了衣服,上班去了。
中午的时候,她给我发微信,说,我们谈谈吧。
我没回。
晚上我接了女儿,在外面吃了饭,回家。她在客厅坐着,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说,我们谈谈。
我没看她,说,没什么好谈的。
她站在那里,没动。
我牵着女儿的手,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女儿仰着头,问我,爸爸,你怎么不跟妈妈说话呀?
我说,爸爸累了,想安静会儿。
女儿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的沙发上睡的。
沙发很短,我个子高,腿伸不开,蜷着。半夜醒了好几次。
第二天,我听见主卧的门,轻轻开了,又轻轻关上。
她站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动。
她也没进来。
又过了会儿,她走了。
就这么,开始了。
我没搬回主卧。
我把书房收拾了一下,买了个折叠床,比沙发舒服点。后来又买了床被子,深蓝色的,我自己挑的。
吃饭还是一起吃。
每天早上,她起来做饭,我和女儿起来吃。她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吃完我送女儿上学,我上班。晚上她下班,我接女儿,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回家吃。她要是做了饭,我就吃。没做,我就带女儿出去吃。
说话,也说。
都是关于女儿的。
女儿考试了,女儿开家长会,女儿要买新衣服了,女儿感冒了。
除了女儿的事,我们没别的。
她跟我说别的,我就嗯一声,或者不说话。
她没再提那天的事。
我也没提。
就好像,那天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我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捡不起来了。
有一次,女儿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跟妈妈睡一个房间呀?
我说,爸爸打呼噜,吵妈妈睡觉。
女儿哦了一声,说,那我跟妈妈睡。
我说行。
女儿就跑去跟她睡了。
我听见她在卧室里,跟女儿说话,声音轻轻的。我在书房里,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疼归疼。
我没动。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年,两年,三年。
女儿上初中了。
有一天晚上,女儿住校了。
家里就剩我和她。
更安静了。
吃饭的时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她收拾碗,我回书房。
有时候,她会在我书房门口,站一会儿。
我知道。
我没回头。
她也没进来。
有一回,我发烧,烧得厉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
感觉有人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给我盖了盖被子。
我知道是她。
我没睁眼。
她站了会儿,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桌上放着一杯水,还有药。
我没吃。
把药倒了。
水,我喝了。
就这么,一年一年的。
十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十五年里,我没问过她一句,那天她去哪儿了,跟谁的杯子是谁的,她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她也没说。
我们就这么,在一个房子里,住着。
像两个,合租的。
只有女儿回来的时候,我们才像个家。
女儿上大学那年,走的那天,她哭了,说,爸,妈,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说,照顾好自己。
她也嗯了一声,没说话。
女儿走了以后,家里更静了。
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还是住书房。
她还是住主卧。
每天,她做饭,我吃。她不做,我就自己做。
有时候,她会跟我说句话,我还是嗯一声。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那天。
女儿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爸,我妈病了。
我当时正在办公室,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去捡笔,手指有点抖,半天没捏起来。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手滑。
我跟领导请了假,出了办公楼,风一吹,脸有点凉。我才发现,我居然不知道她生的什么病,住在哪家医院,严不严重。
我只知道,女儿哭了。
我给女儿回电话,问她,你妈怎么了。
女儿抽抽搭搭的,说,我也不知道,妈没跟我说,是舅妈告诉我的,说妈住院了,让我回来看看。爸,你去看看我妈吧,我明天就买票回去。
我说,你别着急,先上课,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车来车往,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十五年了。
我没问过她身体怎么样,没陪她去过一次医院,没给她买过一次药。她发烧咳嗽,我都假装没听见。她有时候晚上在主卧咳嗽,咳得厉害,我在书房躺着,听着,翻个身,还是没动。
我以为我不在乎。
可刚才女儿说她病了,我心里那地方,像被人用拳头攥了一下,闷得慌。
我打车回家,拿了点东西,又去了银行,取了两万块钱,装在信封里。我想,不管怎么样,先把钱交上。
到家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我才想起,她平时这个点,应该在菜市场,或者在公园跳广场舞。
不对,她住院了。
我开门进去,家里安安静静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碗,还有半碟咸菜,旁边是她常背的那个布袋子,袋子口敞着,露出半把芹菜。
好像她刚出去买菜,一会儿就回来。
我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见她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旁边,粉色的,鞋尖有点磨破了。
这双鞋,她穿了有五六年了吧。
我记得那年她过生日,我给了她两千块钱,让她自己买件衣服,买双鞋。她后来买了双拖鞋,说舒服,平时在家穿。
我当时嗯了一声,没说话。
现在看着那双鞋,鞋尖磨得发白,鞋帮也有点松了。她怎么没买双新的。
我走进厨房,水池里泡着一个碗,还有一双筷子。灶上的锅里,温着半锅粥,我掀开盖子,是小米粥,还冒着点热气。
她每天早上都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我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她也不说,就温在锅里。
我站在厨房,闻着小米粥的香味,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我转身去了主卧。
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进主卧。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还是当年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套枕套,粉色的,上面有碎花儿,洗得都发白了。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水杯,还有一瓶眼药水,旁边是一本相册,封面是女儿十岁那年的照片。
我走过去,翻开相册。
里面全是女儿的照片,从出生到上大学,一张一张,按时间排着。有几张里面有我,是女儿过生日的时候拍的,我坐在沙发上,她站在旁边,女儿在中间,我们俩都笑着,中间隔着一个女儿。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时候我还年轻,头发还黑。她也年轻,脸上还没什么皱纹。
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房睡了好几年了。
可拍照片的时候,我们都笑得挺好的。
像真的一家人一样。
我合上相册,手有点抖。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我看见里面有一沓医院的单子,还有几盒药。我犹豫了一下,没伸手翻。
我还是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不想知道她去了多少次医院,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反正,这十五年,她的事,我都没管过。
现在也没必要管。
我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我每天早上在书房叠的那样。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不会叠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我笑她,她就扑过来打我,说以后都让我叠。后来,都是她叠。
再后来,我搬去了书房,我自己叠自己的被子。
她叠她的。
我关上门,走出主卧。
刚走到客厅,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楼下的张阿姨,拎着一袋子青菜,站在门口。
张阿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哟,你在家呀,我还以为你不在呢。你媳妇呢?我刚才在菜市场看见这菜新鲜,给她带了点,她前几天还说想吃呢。
我接过菜,说,她……不在家。
张阿姨哦了一声,往屋里瞅了瞅,说,又去跳广场舞了?这阵子她可没怎么去,我还问她呢,她说身上没劲儿,不想动。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老毛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阿姨又说,你们家这位啊,就是太能扛了。前几年你闺女上高中,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做饭,晚上等到十一二点,闺女下晚自习回来,她还得热牛奶。那时候我就说她,你也注意点身体,别累着。她就笑,说没事,等闺女上大学就好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没说话。
张阿姨叹口气,说,这闺女上大学了,她也该歇歇了,可我看她反倒更忙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晚上还去做义工。我问她,你怎么比上班还忙啊。你猜她怎么说?
我抬头看张阿姨。
张阿姨说,她说,闲下来,家里太静了,慌。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张阿姨又说,大兄弟啊,不是阿姨多嘴。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你们俩一起散过步,一起买过菜。你天天住书房,当我不知道啊?这楼上楼下的,谁不嘀咕两句。可我看你媳妇,人挺好的,顾家,也本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都这把年纪了。
我攥着手里的菜袋子,指节有点发白。
张阿姨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再说,摆摆手说,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把菜给她就行,啊。我走了。
我说,谢谢张阿姨。
关上门,我把菜放在餐桌上。
袋子里有青菜,有西红柿,还有几根黄瓜,都挺新鲜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子菜,坐了很久。
家里静悄悄的。
以前我觉得,这种静挺好的,清净,没人烦我。
可今天,这静像一张网,把我裹在里面,喘不过气。
我想起女儿上高中那三年。
那时候我工作忙,经常加班,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我以为家里的事,她都能搞定,本来也是她该做的。
我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没问过她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
女儿高三那年,有一次我出差回来,看见她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我想问她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反正跟我没关系。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不舒服了。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
我的那床深蓝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是我前几天看的,翻到一半,扣在那里。
书桌上有个杯子,是我用了十几年的玻璃杯,杯口有个小豁口,是我那年摔的。
我当时摔门出去,杯子掉在地上,没碎,就是磕了个豁口。我后来捡起来,接着用。
她那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理她。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杯子。
十五年了。
我以为我赢了。
我不理她,我不跟她说话,我搬去书房,我惩罚她。
我以为她会难受,会后悔,会跟我道歉,会求我原谅。
可她没有。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做饭,洗衣服,照顾女儿,过日子。
好像我住不住书房,跟不跟她说话,都不影响她过日子。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不是巴不得我不搭理她,巴不得我住书房,这样她也清净。
可刚才张阿姨说,她闲下来,家里太静了,慌。
我心里乱得很。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问她,你妈住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女儿很快回了,发了个地址,还有病房号,说,爸,你去吧,我明天一早就上车,下午就能到。
我说,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又坐了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去衣柜里找了件厚外套,又拿了我的保温杯。走到门口,我又折回来,去厨房,把那半锅小米粥盛在保温桶里。
她以前生病,就爱喝小米粥,说养胃。
我拎着保温桶,还有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的信封,出了门。
走到楼下,碰见张阿姨跟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聊天,看见我,都停了话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走了过去。
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哟,这是老李家那口子吧?少见啊,这是要去哪儿啊?
另一个说,谁知道呢,他媳妇不是住院了吗,兴许是去医院呢。
又一个说,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十几年,我就没见他跟他媳妇一起出过门。
张阿姨的声音,说,行了行了,别瞎说,人家夫妻俩的事,你们管那么多干嘛。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我攥着保温桶的把手,手心有点出汗。
十五年了。
我第一次,主动去找她。
不是为了吵架,不是为了问清楚那件事。
是因为,她病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开了,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我想起十五年前,我发现那个黑色保温杯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有点风,有点凉。
我拎着她的行李箱,站在客厅里,像个傻子一样。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我要让她尝尝,被人骗的滋味。
十五年了。
滋味她尝没尝到,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自己,也尝了十五年。
凉的,涩的,苦的。
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喝下去,从喉咙凉到心里。
车到了医院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站在医院大门口,人来人往,都是急匆匆的。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那里,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我怕看见她。
怕看见她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
怕看见她看见我时,眼里的惊讶,或者……委屈。
更怕的是,我看见她,心里那点硬了十五年的东西,会一下子软掉。
那我这十五年,不就白熬了吗。
我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
然后我抬起脚,走了进去。
住院部在后面的楼,我找了半天,才找到。
电梯里人很多,挤得慌。我站在角落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心里有点发闷。
到了楼层,我走出去,找病房号。
走廊里很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我在病房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像她姐。
我听见她姐说,你说说你,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他说呢?你就自己扛着?
然后是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哑,说,跟他说干嘛,他工作忙,别耽误他。
她姐说,忙忙忙,他再忙,老婆生病了他不该管?你们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都十几年了,就这么耗着?我问你,你当年到底……
她打断她姐,说,姐,别说了,都过去了。
她姐叹口气,说,过去了?我看你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当年我就说,你别……
她又打断,说,姐,我有点累,想睡会儿。
她姐说,行行行,我不说了,你睡吧,我去给你打点水。
我赶紧往旁边躲了躲,躲在楼梯口。
她姐拎着暖壶出来,走了,没看见我。
我站在楼梯口,心跳得厉害。
当年。
她姐说,当年我就说,你别……
别什么?
别跟那个人来往?
还是别骗我?
我攥着保温桶的手,越攥越紧。
十五年了。
我以为我不想知道了。
可刚才听见她姐说“当年”那两个字,我心里那点早就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
我想推开门,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杯子是谁的,你那天到底去了哪儿,你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想让她给我一个解释。
哪怕是骗我的,也行。
可我又想,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知道了,这十五年就能回去吗?
知道了,我就能原谅她吗?
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腿都有点麻了。
最后,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户的那张,躺着她。
她闭着眼睛,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好像比以前短了点,也白了不少。
我记得她以前头发很长,黑亮黑亮的,我总爱摸她的头发。
后来,她把头发剪短了,大概是女儿上初中那年吧。我那时候还想,剪短了不好看。可我没说。
现在看着她躺在那里,头发短短的,贴在脸上,显得脸更小了。
我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个信封,压在保温桶下面。
她好像听见动静了,睁开眼睛。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不敢相信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十五年了。
我们好像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对方。
以前吃饭,她坐对面,我低着头吃饭,不看她。
有时候她跟我说话,我嗯一声,眼睛也不抬。
现在这么看着,我才发现,她老了。
眼角有皱纹了,眼袋也出来了,皮肤也松了。
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清了清嗓子,说,你姐去打水了。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说,嗯。
然后就没话了。
我站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指了指保温桶,说,小米粥,你要是饿了,就喝点。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说,你熬的?
我嗯了一声。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我慌了,说,你哭什么。
她摇摇头,抬起手,想擦眼泪,可手好像没什么劲儿,抬到一半,又掉下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纸,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很。
我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疼不疼?
问她得了什么病?
还是问她,当年为什么骗我?
都说不出口。
就这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不哭了,把纸拿下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你……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闺女给我打的电话。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说,让你跑一趟,耽误你工作了吧。
我说,没事,我请假了。
又没话了。
这时候,她姐拎着暖壶回来了,看见我,也愣了一下,说,哟,你来了。
我点点头,说,姐。
她姐把暖壶放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那什么,你们聊,我去楼下买点饭。
说完,她姐就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病房里就剩我们俩了。
更静了。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车开过的声音。
她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被子,不说话。
我站在床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你……你回去吧,我没事,就是老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
我没动。
她又说,真的,你别在这儿待着了,让人家看见笑话。
我还是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说,你是不是……还是不想看见我。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硬了十五年的东西,好像裂了一道缝。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缝,往外涌。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好好养病。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她点点头,说,嗯。
我转身,说,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听见她在后面,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她说,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
十五年了。
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十五年。
我以为我听见这句话,会哭,会笑,会摔门而去,会问她,对不起有什么用。
可真听见了,我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像什么东西,一下子没了。
我没回头。
我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抬手摸了摸脸,湿的。
我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响,像十五年前那个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她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那天我也是这么坐着,没开灯,她开门进来,看见我,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你。
她换鞋,把包挂在衣架上,说不是说第二天下午才回吗,临时改了车次,提前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走过来,想拉我的胳膊,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她,说,你包里那个黑色保温杯,是谁的。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就那一下。
我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她解释,不用她编理由,不用她说什么同事的、朋友的、路上捡的。
都不用。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从那天起,我就再没问过一句。
没问她那三天去了哪儿。
没问她那个男人是谁。
没问她,我们十几年的日子,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我就像个哑巴,在家里走来走去,吃饭,睡觉,上班,挣钱,养孩子。
只是不再跟她说话。
一开始她还试着跟我说,饭做好了,你吃点吧。
我不应。
她把饭盛好,放在我面前。
我吃完,把碗放下,走。
后来她也不说了。
饭做好了,就放在桌上,我吃我的,她吃她的。
女儿在家的时候,我们还能说两句,都是关于女儿的。
女儿不在家的时候,家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十五年。
就这么过来了。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我以为我心里那点东西,早就硬成石头了。
可刚才在病房里,听见她说对不起那三个字,像根针,扎在那块石头上。
扎出个小窟窿。
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抬手抹了把脸,站起来,往停车场走。
车开回家,停在楼下,我没马上上去。
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我抽烟抽了快三十年了。
以前她不让我抽,说对身体不好,闻着也呛。
我就躲在阳台抽。
后来搬去书房,我就在书房抽,窗户开一条缝。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也没给我买过润喉糖,也没说过少抽点。
就像没看见一样。
一根烟抽完,我掐灭了,上楼。
家里还是老样子。
玄关的鞋架上,她的拖鞋还摆在老位置,左边第三双,粉色的,买了好几年了,鞋尖都磨破了。
以前她总说,等发了工资就买双新的。
说了好几年,也没买。
我以前总说,你自己去买啊,又不是没钱。
她就笑,说,忘了。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是不是真的忘了。
还是说,她想买给谁看。
我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
门还是十五年前那扇门。
门把手都磨亮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
书桌上的台灯,还是我当年搬进来的时候买的,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
那床深蓝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折叠床的床头。
是我自己挑的。
那时候刚搬进来,气头上,随便拿了床旧被子,薄得很,冬天冷,我就自己去超市挑了这床。
厚,软,盖着暖和。
十五年了。
被角都磨起球了。
我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
软乎乎的。
像十五年前,她刚嫁给我的时候,给我织的那条围巾。
也是深蓝色的。
她织了半个冬天,织了拆,拆了织,说针脚不好看。
我说,凑合戴呗,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就笑,说,那不行,我老公戴的,得好看点。
后来那条围巾,我戴了好多年。
后来,后来就找不到了。
不知道丢哪儿了。
就像我们俩那些日子,也不知道丢哪儿了。
我正坐着发呆,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我接了。
女儿说,爸,你去看我妈了?
我说,嗯。
女儿说,她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妈她……
我说,怎么了。
女儿说,我舅跟我说了,我妈她,她得的是不好的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什么叫不好的病。
女儿说,就是……就是挺严重的,医生说,可能没多长时间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女儿在那边哭了,说,爸,我害怕。
我说,你别哭。
女儿说,我明天就回来,我已经买票了。
我说,嗯。
女儿说,爸,你别怪她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
女儿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可她是我妈啊。
我还是没说话。
女儿哭着说,爸,我就想你们俩好好的,哪怕就这么难吗。
我喉咙发紧,说,你先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没多长时间了。
这几个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里。
砸得我喘不过气。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还有很多年,就这么耗着,耗到老,耗到死。
耗到谁也不欠谁的。
可原来没有了。
原来日子,说没,就快没了。
我站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的灯没开,黑乎乎的。
主卧的门,关着。
十五年了,我没再进去过。
我站在主卧门口,站了好半天。
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抬起来,又放下去。
最后还是没推开门。
我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她平时放东西的地方,我都知道。
米在哪个柜子,面在哪个抽屉,盐在哪儿,油在哪儿。
十五年了,我没做过饭吗。
都是她做。
她做好了,放在桌上,我吃。
吃完了,她收拾。
我从来没管过。
我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块豆腐。
都是她买的。
我把白菜拿出来,洗了,切了。
锅烧热,倒了点油。
油热了,把白菜倒进去,哗啦一声。
我拿着锅铲,翻了两下。
盐放多了。
咸。
我记得她以前炒白菜,总放一点点盐,说淡点健康。
我总说,没味儿。
她就笑,说,你口味重,对身体不好。
我把白菜盛出来,放在桌上。
又打了两个鸡蛋,蒸了碗蛋羹。
她以前喜欢吃蒸蛋羹,说软乎乎的,嫩得很,入口就化。
我蒸了多久没做了。
我坐在饭桌边,看着那盘白菜,那碗蛋羹。
没人吃。
就我一个人。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白菜。
咸。
真咸。
咸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放下筷子,起身,把白菜倒了。
蛋羹也倒了。
锅洗干净,放回碗也洗干净,擦干了,放进碗柜里。
都收拾好了,我回了书房。
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深蓝色的被子。
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
脑子里一会儿是她刚才在病床上,眼睛红红的样子。
一会儿是十五年前,她站在客厅里,脸色发白的样子。
一会儿是她刚嫁给我的时候,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样子。
一会儿是女儿出生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笑着说,你看,咱闺女多好看。
就这么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
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看看有没有她姐没给我打电话。
没有。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起床,洗漱。
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份豆浆,油条,还有一碗小米粥。
她以前喜欢喝这家的小米粥,说熬得稠,香。
我提着早餐,开车去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我站了一下。
推开门,走进去。
她醒了。
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说,买了点早餐。
她点点头,说,你……你来了。
我说,嗯。
我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小米粥端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有点抖。
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她赶紧用手去擦。
我说,别擦了,一会儿叫护士换一下。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
她瘦了。
真的瘦了好多。
脸都尖了。
以前她总说自己胖,要减肥,晚上不吃饭。
我总说,减什么减,又不胖。
她就笑,说,你懂什么。
现在她真的瘦了。
瘦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还吃油条吗。
她摇摇头,说,不吃了,吃不下。
我说,嗯。
又没话了。
这时候,她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看见我,又愣了一下。
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姐把保温桶放下,说,那什么,我熬了点汤,你……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那什么,我出去买点水果去。
说完又要走。
我说,姐,你坐吧,我正好有点事,想问你。
她姐坐下了,说,什么事。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抠被子。
我说,她这病,到底怎么样。
她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说,医生说,不太好。
我说,怎么个不好法。
她姐说,就是……就是晚期了,扩散了,治不了了,只能靠化疗,拖一天是一天。
我没说话。
她姐说,她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嫌麻烦,怕你不愿意来。
我还是没说话。
她姐说,其实她这病,早就有征兆了,前两年就开始疼,她不说,自己扛着,扛不住了才来医院,一查,就晚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紧得疼。
前两年。
前两年我们在一个家里住着。
她疼,她不说。
我也没看出来。
我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待在书房里。
她疼得睡不着觉,我也不知道。
她姐说,她这一辈子,也挺不容易的。
我没接话。
她姐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站起身,说,我出去打水去。
说完就出去了。
病房里又剩我们俩了。
她还是低着头,抠被子。
过了好半天,她小声说,你别听我姐瞎说,我没事。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十五年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这个家。
我没说话。
她哭着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怪你。
都是我自己作的。
我现在这样,也是报应。
我喉咙发紧,说,别说了。
她摇摇头,说,你让我说吧,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道缝,越裂越大。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缝,往外涌。
堵都堵不住。
我想说,我不恨你。
我想说,都过去了。
我想说,你好好养病。
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看着她哭。
过了一会儿,她哭累了,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我站起身,给她掖了掖被子。
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
瘦得皮包骨头。
我犹豫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的手,凉的。
像冰一样凉。
我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风,还是凉丝丝的。
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女儿打电话来了。
说,爸,我上车了,下午就到。
我说,嗯,我去接你。
女儿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医院就行。
我说,我去。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了,扔在垃圾桶里。
我往医院外面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病房的窗户。
看不见她。
可我知道,她在里面。
十五年了。
我搬去书房的时候,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出来了。
可现在,我站在医院楼下,我突然不知道,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回家吗。
回那个,回书房吗。
还是,还是,就在这儿待着。
我站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往停车场走。
车开回家,我没上楼。
坐在车里,又坐了很久。
然后下车,上楼。
书房的门,开着。
那床深蓝色的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我走过去,把被子抱起来。
抱在怀里。
软乎乎的。
像十五年前,她刚嫁给我的时候,我抱着她的感觉。
那时候,我们以为,我们会过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
长到我们以为,有好多时间可以浪费。
可原来,一辈子,也没那么长。
我把被子,放回床上。
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没搬回主卧。
也没说原谅她。
我只是,下午还要去医院。
还要给她带点,带点她爱吃的。
就,就,先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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