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自己被调离岗位,我果断递交转业报告,团长妻子娇羞道:晚上给你一个比这个更好的奖励!我冷声道:省省吧,留着奖励你男参谋吧
走廊尽头的公示栏前围了三四个人。
我端着搪瓷缸走过去的时候,最外头的那个小个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抿了一下。人群很自然地散开了一条缝,我刚好看清贴在最中间的那张纸。
关于调整部分干部岗位的通知。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周瑾,由司令部战训科调至后勤部军需科,即日生效。
搪瓷缸里是刚打的开水,烫得缸壁发烫。我换了一只手端着,又看了一遍。没看错。
身后有人小声叫了一句“周参谋”,又把话咽回去了。我没回头,端着缸子往办公室走。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昨天刚拖过地,鞋底踩上去还有点潮。
战训科的办公室在东头第二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张正站在我桌前翻什么东西。他听见门响,手缩得很快,但还是让我看见了——他在看调令的备份。
“周瑾啊……”他把纸往桌上一放,没看我眼睛,“我先跟你说一声,这个我也是刚知道。”
我把搪瓷缸搁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有一层薄灰,才一个晚上没擦就落成这样。
“什么时候的事?”
老张搓了搓手,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在外头听见。“昨天晚上团里开的会,我不在场。是今早刘参谋跟我说的——”
“哪个刘参谋?”
“新来的那个,刘志远。他今天调过来,接你手上那摊。”
“接什么?”
“战训。”老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你那摊方案全部移交刘志远,今天就得办完。”
窗外操场上有兵在跑操,一二三四的口号一声接一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拉开抽屉看了看,里头的东西没动——笔记本、夹子、一个装着三支笔的笔筒,都是我的。抽屉角落里还放着一管没拆封的护手霜,是去年冬天发的劳保。
“谁定的?”
老张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又塞回去,没点。“团里定的。”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周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儿你别去找赵团长。该干嘛干嘛。”
“为什么?”
“刘志远他……”老张把烟又摸出来,这回点上了,抽了一口,往窗户那边吐,“他跟赵团长是老乡,他媳妇跟陈红是姨表姐妹,你说这——”
陈红是赵团长的爱人,在军人服务社上班,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带着一股铁腥味。
“知道了。”我说。
老张看了我一眼,烟在指头间烧着,烟灰掉在水泥地上,他也没管。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把抽屉里那管护手霜拿出来,搁在搪瓷缸旁边。管子上印着一朵兰花,颜色都发黄了。
老张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在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办公室一下子静下来。窗外跑操的兵已经跑远了,口号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翻了一下桌上的调令备份。一式两份,我的那份应该待会儿有人送来。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调离原因写的是:根据工作需要。
这句话搁在谁身上都行,搁在谁身上也都说得通。我在战训科干了四年,去年年底的冬季演习方案是我牵头做的,今年开春的干部轮训计划是我拿的初稿,上个月团里刚给报了一个嘉奖,三等功的申报材料还在政治处搁着。这些,是一张“根据工作需要”就能带过去的?
我把调令合上,搁回桌面。
然后我打开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我上个月休假时写好的转业报告,本来没打算这么早交。原因写得很清楚:父母年纪大,需要照顾。
就是没写日期。
我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落款处写上今天的日子:四月十七日。写完又把笔帽拧上,搁回笔筒。然后把报告装回信封,拿着往政治处走。
政治处在二楼最里头。
我上楼的时候,楼梯间一股烟味,混着食堂飘过来的炒菜味——今天中午应该是炒白菜,每次炒白菜都是这个味,盖都盖不住。二楼走廊还算安静,政治处干事小杨端着一摞文件从对面走过来。
“周参谋。”他冲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脚步慢了一下。
“赵团长在吗?”
“刚才还在,好像去后勤那边了。”小杨说,“找他有事?”
“交个东西。”
小杨没再问,端着文件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被某扇门关上了。我站在政治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高,隔着门板听不真切。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推开。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瑾?”
我转过头。陈红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外套。头发刚做过,卷卷的,鬓角别了一颗珍珠夹子。
“我正要找你呢。”她笑了一下,走过来。走廊里的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比上次见面瘦了点,颧骨上的粉底打得不太匀。
“陈姐。”我打了招呼。
“听老赵说你要打转业报告?”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保温桶换了一只手拎着,“怎么回事啊,干得好好的。”
“家里的事,我爸妈年纪大了。”
“你爸妈不是才六十出头嘛。”她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小周,你这就见外了。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老赵那边我去讲。”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不用了陈姐,我想好了。”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倔呢。”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你这个调令的事,老赵也是没办法。上面有人打招呼,他不好驳人家的面子。你别往心里去。”
上面有人打招呼。
我看着她,没接话。陈红大概是觉得我信了,往政治处那扇门看了一眼,拉着我往走廊拐角走了两步,避开了门口。
“这样吧,”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亲热的意味,“晚上来家里吃饭。老赵今天不回来,就咱俩。我给你做几个菜,咱姐妹好好聊聊。”
她顿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你那个转业的事,我帮你想办法。比你那个报告有用多了,我保证。”
保温桶的盖子没拧太紧,飘出一股排骨炖萝卜的味。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从左手换到右手。
“陈姐,”我说,声音不高,“你说的办法,是让刘志远把他媳妇哄好,还是让赵团长给我换个团?”
陈红的笑凝在脸上。
“你这是什么话——”
“我什么话,陈姐你心里应该清楚。”
走廊那头有人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咚咚地上来了。陈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保温桶的提手晃了一下,汤在里头撞出闷闷的一声。
“周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看着她鬓角那颗珍珠夹子。珠子有点歪,夹子也没夹紧,一缕碎头发掉下来搭在耳朵边上。
“省省吧陈姐,”我把信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又放下,“留着你的奖励,给该给的人。”
陈红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什么奖励?”她声音有点发虚。
“你心里清楚。”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上来的是后勤处的老孙,抱着一摞台账,冲我点了点头。我侧身让了一下,往楼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我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保温桶里飘出来的那股排骨汤味一直跟着我出了楼门,才被院子里的风冲散了。
外面太阳很大。操场上有几个兵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地响。我站在台阶上,把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来。
信封里是空的。
我的转业报告还在办公室抽屉里。刚才拿给陈红看的,只是一个空信封。我本来打算今天交的,临出门又改了主意,想先找赵团长谈谈。后来碰到陈红,也没顾上回去取。
可陈红刚才说的是“你那个转业的事”。
她怎么会知道我想打转业报告?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报告是上个月在老家写的,写完了压在抽屉最底下,连老张都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把它拿出来,写了日期,又放回去。我打开抽屉的时候老张站在旁边,但他没看到里面是什么,他只看到我拿了个信封。
陈红是怎么知道的?
我站在台阶上,把空信封重新叠好,塞进口袋。
这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星期五下午,我从家里回来,在团部门口碰见了刘志远。他刚来报到没几天,站在大门口跟哨兵说话。看见我,他笑了笑。
“周参谋周末回家啦?”
“嗯,回去看看爸妈。”
“带什么东西回来没有?”
我当时以为他是随口问的。我说没有,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他哦了一声,说“那挺好的”,然后走了。
现在想起来,他问的不是我带什么回来。他是看我手里提的什么东西。我提的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这个装转业报告的信封,一模一样的米黄色。
我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战训科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拉上了。
我今早走的时候没拉窗帘。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门没锁。
我走的时候锁了,钥匙还在口袋里。转门把手,门应声开了。屋里没什么变化,但空气里有股生人味,不浓,跟早上不一样。我在这儿坐了四年,谁进来过,大致闻得出来。
我走到桌前,先看抽屉。最底层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老位置,压在一摞旧简报下面。抽出来捏了捏——报告在,三页纸,我自己的钢笔字。第三页背面有一小块淡黄色的印子,像指头按上去留下的。
我把报告放回去,翻了一遍桌面。台历停在二十三号。我上次翻是二号。中间十五天,没人动过。今天十七号。二十三号是刘志远来报到上班的第一天。
窗台上有一截烟灰,干透了,颜色偏灰。老张抽“红梅”,烟灰发白。赵团长抽“红塔山”。全团的人都知道。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我应声,政治处小杨推门进来,递过一张正式公文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你的调令,周参谋。”放下就走了。
落款盖着团里的红章。经办人一栏,签的是刘志远。
我把调令搁在桌角。手机响了,是我妈。
“瑾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其实没吃。
“我跟你说个事,”我妈声音压低了,“上午有个人来家里,拎了两箱奶,一兜水果。一个女的,说是你单位的,姓陈。”
“她说什么了?”
“问你这孩子平时跟家里打电话都说些啥,问你爸身体咋样,问你休假都去哪儿。还说你单位表现好,领导要重用你,让你安心干,别想别的。”
话筒那头传来切菜的声音,刀背磕在砧板上,笃笃的。“东西我说不要,非搁下。水果给你爸切了一个,挺甜。”
“妈,”我说,“以后她再来,别开门。”
“咋了?”
“别开门。”
我妈停了手里的活。水龙头拧开了,水哗哗响。“行。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角那纸调令。陈红上午十点去的我家,开车四十分钟。那会儿我正站在走廊里跟老张说话。她一边约我晚上吃饭,一边让人去堵我爸妈的嘴。
我把文件夹合上,去了后勤楼。
军需科在二楼。楼道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下,走两步又灭了。门半开着,张秀兰在里头叠军大衣,看见我,手里停了。
“小周?你怎么来了?”
“以后调过来了,先看看。”我在柜台前站定。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拽出一把凳子,用袖口擦了擦。“坐。”
柜台上摆着物资台账,牛皮纸皮子,磨得起了毛。她叠完大衣,从兜里摸出一块橘子味的糖,搁在我面前。“吃。”
“张姐——”
“我知道你来干嘛。”她往门口瞄了一眼,楼道灯正好灭了,走廊暗下来。“军需科这个摊子,前面走了三个人。都是说得好好的调过来,干不到半年就调走。你知道为啥?”
“为啥?”
“账。”她竖起三根手指,指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口子还没好。“每批被装进来,实际数量比单子少。少的那部分走了别的渠道。签单的不关我事,我只管出货。可每次上面来查,先查我。”
她把糖拿起来又放下。“上个月刘志远来过,拿着一张单子,要支一百二十套新式作训服。我说货没到,签不了。他说先在单子上签个字,货到了拉走就行,不走大账。”
“你签了?”
“我没签。我干了二十年,签不了的字从来不签。”张秀兰转身,从货架底下抽出一个纸盒子,标签上写着“待处理”,记号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过了两天,调令就下来了。你调过来,我听说。”
她压低声音,往窗台那边偏了偏头。“前面调走的那个老李,走之前把一摞单据烧了,灰堆在楼道里,我扫了一上午。小周,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留心。”
楼道灯亮了,一个兵跑上来喊“张姐”。张秀兰摆摆手让他下去,灯又灭了。
下午两点,陈红来了。
她一个人,穿一件墨绿开衫,头发还是上午那个卷,珍珠夹子换成了银色发卡。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印着城里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商标。
“小周,忙呢。”她把纸袋子搁在桌角——搪瓷缸和调令旁边。
“陈姐。”我站起来,没让座。
她自己在对面坐下了,把包搁在膝盖上。“上午的事,我不该那么说。给你带了点桃酥,那家老字号的。”
“有事说事。”我把纸袋子放回她脚边。
陈红的手在膝盖上平放了放。她今天没怎么化妆,眼底一圈青。“那姐就直说。你别交那个报告。你留下来,军需科的位子先坐着。下半年老赵手里有一个去省军区学习的名额,学一年回来提一级,比你在战训科熬资历快。”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一个战训科的参谋,调去管被装。你们堵我老家,许我升职。这不像是在照顾我。”
陈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松下来。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暗红色,搁在桌面上推过来。
“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用。”
存折封面印着农业银行,右下角手写了一串账号。她推的时候食指在纸面上刮了一下,有响声。
“这算什么意思?”
“姐帮衬你。你一个人在外头,花钱的地方多。”
“陈姐,”我把存折推回去,“你上午去我老家,拎了两箱奶。那两箱奶多少钱,我从这五万里扣出来还你。剩下的拿回去。”
她张了张嘴。
“另外,”我说,“你回去跟刘志远说一声——那三张单据,我留了底。”
陈红的脸白了。是真的白,上午那种变还能装,这次装不了。
“什么三张?”
“你回去问他。他清楚。”
存折滑到她手边,撞在包上停下来。她看着那张存折,半天没动,手指在拉链头上摸了两下,拉了一半又推回去。
“小周,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声音低下来。
“我很清楚。”
她站起来,把存折塞回兜里。纸袋子还搁在地上,看了一眼,没捡,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走廊远了。
陈红走后,我拉开铁皮柜最底层。
那里有一摞复写纸,是我平时留的底。财务上的东西多复一份,出了事能说清。我把上个月经手的单据复写底翻出来,找到那三张——红笔圈过的,我亲手圈的。
三张被装采购单,金额不大,加起来两千多。经办人签名都是刘志远。每张对应的入库数量,都比训练经费账上少一截。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刘志远拿了一摞单子来找我,说后勤那边流程走不完,让我先签个“已阅”,回头补手续。“周参谋,就是走个过场,你看一下就行。”
我扫了一眼,签了。
他夹的位置很巧——七张正常报销单中间,第三、第五、第七张。我签的“已阅”两个字,落在每一张右下角。
账上就成了:战训科经手,周瑾签字。出了事,最先查的是我。
我给老张发短信,把那三张拍照发过去,附了句:上个月刘志远让我签的,你帮我看看。
老张那头显示已读,半天没回。五分钟后来电了。
“周瑾,”他声音闷闷的,像捂着话筒,“你签的时候没细看?”
“没有。”
那头静了几秒,打火机响了一下,接着是吐烟的气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赵团长外甥去年开了个物流公司,跑省城到市里。团里有一部分被装,走的就是他家的车。上个月那批作训服,没走大账,也是他家的车。”
“你怎么知道?”
“司机班小赵说的。他出车跟着拉了一趟,回来说了一嘴。当时没往心里去,看你那三张单子,时间对得上。”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操场上响起了晚点名的哨声,两声短的。太阳压在西边楼顶上,影子拉得老长。
“老张,”我说,“这个账走的是军需科的账,还是战训科的?”
“军需科记数,钱从战训科经费出。训练经费查得松。”
我明白了。
调我去军需科,不是让我管被装。是把战训科的位置腾出来,同时把军需科那个摊子接过去。将来出了事,我这个“从战训科调过来的人”,两头都沾。签了字,经了手,调了岗,转业报告都写好了——出了事,一个打转业报告的人,拿什么说清楚?
陈红那五万,不是封口费。是盘缠。拿了走人,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天暗下来。我没开灯,坐在椅子上。
我一直以为这是冲我来的——我挡了刘志远的路,陈红来当说客。现在才看清,从始至终,他们要的不是让我走。
他们要我签完字再走。
我在战训科坐得越久,签的字越多,将来的窟窿越大。调令早一天生效,多管一天军需科的账。两头都有我的手印。
转业报告是我自己写的。那时以为走了就干净。现在看,走得越快越说不清。
我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报告。三页纸,没落日期。我拧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签名下面写了一行字:
“本人不申请转业。申请调回战训科原岗。”
写完把笔帽拧上。报告摊在桌面上,没收进去。
明天一上班,交到政治处去。
让他们看见。
窗外的哨声停了。走廊里有灯亮起来,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搪瓷缸的阴影里。
付费卡点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把三页纸的报告交到了政治处。
小杨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拿着报告进了里间,门没关严,我听见他给谁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他出来,把报告还给我,上头多了一行字:请战训科、军需科会签后报。
会签。
我拿着报告先去了军需科。张秀兰在柜台后头,看了一眼报告,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军需科意见”一栏写了四个字:情况属实。然后盖章。她把印章搁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周,昨天你走后,刘志远来了一趟。”
“来做什么?”
“问我新式作训服到了没有。我说没到。他在走廊里站了有一会儿,没进别的屋。”
我没说话,把报告折好,去了战训科。战训科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刘志远坐在我的位置上。他面前的抽屉还开着,里面我的东西——笔记本、笔筒、那管护手霜,都还在。他看见我,站起来,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周参谋。”
“会签。”我把报告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又翻回去看调令那部分。他的手指捏在纸边上,捏出一条折痕。我看着他,他比我矮半个头,穿一件新衬衣,领子还带着熨斗压出来的印。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剃得发青。
“周参谋,这个我不能签。”他把报告放回桌上,推向我。“调令已经下了。”
“会签栏是空的。要么你签,要么写意见。”
刘志远低头看报告。他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手指头像在弹什么东西。窗外操场上有兵在喊口令,一声接一声。他抬起头,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周姐,你何必呢。你交了转业报告,顺顺当当走了,什么事都没有。你非要把事情……”
“什么事都没有?”我重复了一遍。
“你别误会。”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那些单子,你签的时候我又没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说你签了,我承认。我说是你让我签的,你也得承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台。窗台上那截烟灰还在。
“那你签不签会签?”
“不签。”
我拿起报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周姐,你别逼我。”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还站在桌边,手在衬衣袖口上蹭了两下。他的脸色很难看,但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害怕,又不像全是害怕。
“刘志远,”我说,“是你先逼我的。”
下午我去了一趟干部科,把会签情况说了一遍。干部科长老吴让我先回去,说团里明天开党委会,这个事要上会研究。我出了办公楼,天阴了。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要下雨。
老张在车棚等公共汽车。看见我,掐了烟,走过来,往办公楼方向努了努嘴。“怎么样?”
“明天上会。”
“那就等着吧。”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我。我摇头。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在风里散得很快。“你那份报告,我昨天看了,写得好。留了底就好。赵团长这个人,要面子,你把事摆到桌面上,他反倒不好当面把你怎么样。”
“老张。”
“嗯?”
“你怎么知道赵团长外甥的事?”
老张一口烟吸进去,半天没吐。风把烟吹回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小赵跟我一个县出来的。他跟我说那个事的时候是私底下说的,就咱俩。我本来想烂在肚子里算了。”他把烟屁股摁灭在车棚的铁柱子上,“周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在这个团待了十四年,见过不少这种事。你签了字的单子,比没签字的厉害。你没签字,赵团长还能想办法补手续。你签了,他就补不成了。刘志远想拿你顶缸,结果顶缸的还在,缸先裂了。”
301路公交车来了。老张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摆了摆手上了车。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我在宿舍窗边坐到天黑。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隔壁的小战士在放收音机,新闻联播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我把那管护手霜从抽屉里拿出来,旋开盖子,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味道很淡,像小时候我妈用的那种雪花膏。我把它搁在窗台上,等雨停。
三天后,党委会的结果下来了。
老张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是中午。他在那头声音不高,背景里是食堂的碗筷声。“赵团长下了。调到师部后勤处,平调,没升没降。刘志远退回原单位,不算处分,但也记了一笔。军需科那个账,师部纪委下了工作组在查,具体怎么处理还没定。你那三张单子,团里出了一个说明,讲清楚是别人冒用你的签字,替你把责任摘开了。”
“替我把责任摘开了?”
“赵团长自己提的。他在会上说,这个事他负领导责任,不能牵连战训科的同志。”老张顿了一下,“周瑾,你那个回战训科的申请,批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台上那管护手霜还在。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管子上那朵发黄的兰花上。
“老张,”我说,“赵团长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收拾东西走的。陈红前天把服务社的工作也辞了,说是身体不好。两口子搬走了,东西叫了一辆车拉的。”
“陈红去看过刘志远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赵跟我说,刘志远走那天是一个人拎着包走的,没见有人送。”
挂了电话,我把护手霜盖子旋紧,搁回抽屉。然后拉开铁皮柜,把那摞复写纸和底单拿出来。三张红笔圈过的,我把红笔圈涂掉,用黑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作废。连同其他底单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在纸袋上写了日期,交给档案室存档。
档案室的老冯接过去,翻了翻,拿了个号牌夹上,说:“周参谋,你这个是留底还是归档?”
“都行。”
“那就归档。”他把纸袋放进铁皮柜,关上柜门锁好。
两个月后,我还在战训科。
抽屉里的东西换了一批。护手霜用完了,换了一管新的,还是那个牌子。调令的事像是下过一场雨,地面干了,该长草的地方还是长草。团里来了两批新参谋,有一个是我带的。老张退休了,办手续那天请我吃了碗面,说以后去他家喝茶。
夏天演习方案照旧是我牵头做的。方案报到师里,批了,给了个优秀。政治处让我填了一份三等功的申报表。我填了,交上去。过了一个月批下来了,奖章是一个铜质的五角星,装在红绒盒子里。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问:“瑾啊,你那个奖章是金的不?”
“铜的。”
“铜的也好,金的分量重。你爸说要给你搁在柜子里头。”
“行。”
“那个姓陈的,后来再没来过。”我妈说,“你爸把那两箱奶喝了,水果当时就吃了。东西没坏。”
我笑了一下。电话那头我爸在喊:“问问闺女中秋节回不回来——”我妈捂着话筒回了一句,又对着话筒说:“中秋节回来不?”
“回。”
中秋节我回了老家。火车上人很多,过道里都站着人,我买的坐票,靠窗。旁边一个大姐抱着一兜石榴,说是自己家树上摘的。我帮她递了一个给对面的小孩。车窗外的田已经割过了,玉米茬子一排一排的,远处有烟在烧秸秆。
到家那天晚上,我妈炖了排骨萝卜。我爸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我把奖章拿出来给他看,他拿在手里颠了颠,说:“沉。”然后搁回盒子里,让我妈收好。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老周家的闺女考上了县医院,老赵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说了半截她停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萝卜放到我碗里。“瑾,你在单位有没有合适的?”
“没有。”
“妈不是催你。妈就是随便问问。”
“知道。”
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她那个单位都是当兵的,能有啥合适的。”我妈瞪了他一眼,他没看见,继续剥花生。
晚上我睡在我原来的屋里。床单是我妈新换的,有股肥皂味。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出几道木纹。我躺着,听着隔壁爸妈屋里电视的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秋天的时候,团里组织了一次去省城的拉练。回来的路上经过服务区,车停二十分钟。我下车去超市买水,在货架那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志远。
他瘦了一圈,颧骨出来了,穿着一件灰夹克,站在货架前拿着一包方便面在看价格。理货员推着一车货从过道里过来,他往旁边让了一下,正好看见我。
两个人隔着两排货架。
他先开的口。“周姐。”他把方便面放回货架,手在夹克上蹭了两下。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盒纸巾、两根火腿肠、一瓶矿泉水。
“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走了,去下面一个仓库当管理员。”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像在嘴边上挂了挂又摘下来。“挺好的,清闲。不用管账。”
货架上的标价牌在风动中轻轻晃。方便面那排挂着促销的黄牌,买五送一。
“你还在团里?”他问。
“嗯。”
“那就好。”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像是想从里头找什么。“周姐,那个事……是我不对。”
“哪个事?”
“都算。”他抬起头,眼睛没正对着我,偏着看向货架后方。“单子的事,调令的事。我当时觉得,你反正要走,签了就签了,谁也说不清。后来才想明白,你能把东西留底,就不是要走的人。”
他吸了一口气。“赵团长走的时候骂了我。他说我把好好一个事弄成这样。我没话说。”
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我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口。他站在那儿,像是等我说话。我等了一拍,开口说:“刘志远,你仓库在哪儿?”
“城南,油库那边。”
“好好干。”我把水瓶盖拧上,绕过他,往收款台走。
他在身后叫了一声:“周姐——”
我回头。
他站在方便面货架前头,手里还提着那个塑料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中秋的月饼,单位发的,我还没吃。”
“留着过节吧。”我说。
我付了钱,出了超市。天已经暗下来了,服务区的灯亮了,大车一辆接一辆地停进来,司机们下车抽烟、上厕所。我找到自己那辆车,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座套是深蓝色的,有点凉。
车开动的时候,我又往超市门口看了一眼。刘志远拎着塑料袋从里面出来,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像是不知道往哪儿走。车转弯了,服务区的灯光甩到后面,慢慢看不见了。
回到团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宿舍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我摸钥匙开门,把灯拉亮。屋里和我走的时候一样——桌上摊着演习的补充方案,搪瓷缸里半缸凉水,窗台上那管新的护手霜。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拧开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味道和去年那管一样,淡得很,要在鼻子底下凑近才闻得出来。
我打开抽屉,把存底的那份说明文件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关了抽屉,关了灯。窗外操场上没人,月亮照在单杠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明天早上六点出操。闹钟已经在床头定好了。
我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屋里很安静,只听见水管里偶尔传来一声咕噜的响。隔壁新来的参谋还在背教案,压着嗓子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闭上眼睛。
日子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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