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薪的代价:那几个从公立跳去私立的老师,现在深夜睡不着
王海涛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第一反应是他家里出啥事了,赶紧接了,结果电话那头他舌头都捋不直,含含糊糊地说,老李,我又睡不着了,咱俩唠唠呗。我叹了口气,把枕头垫高了点,说唠啥,你明天不上课啊?他说上,咋不上,七点二十到校,六点就得起来。我说那你还不赶紧睡。他说睡个屁,眼睛闭着脑子跟跑马似的,全是学生成绩、续班率、家长投诉,一闭眼就看见校长那个脸。我说你喝多了?他说没喝多,就喝了两罐啤酒,不管用,你陪我唠十分钟,我听着你说话兴许能睡着。
王海涛是我在县一中教了十三年书的同事,教数学的,比我小两岁。他媳妇孙丽在县医院当护士,俩人有个儿子刚上小学四年级。前年秋天,市里一家私立学校来我们县里招老师,开的条件吓人,年薪保底二十五万,外加绩效奖金,还给交五险一金,提供两室一厅的周转房,孩子上学免学费。王海涛一听就动心了,回来跟我商量,说老李咱俩一块去呗,你教语文的你怕啥,人家私立学校缺的就是好语文老师。我当时没答应,我说我都三十七八的人了,拖家带口的,你嫂子在超市干了十来年了,五险刚交满,闺女在这边学校上得也好好的,我去市里折腾啥。他说你就是胆子小,你算算账,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不到五千。去了那边翻五倍,五年顶你在县里干二十五年。我说那要是干不长呢?他说你咋老往坏处想,人家是正经学校,又不是草台班子,市里那个私立现在火得很,一个班三十个孩子,光赞助费就收多少,人家差你这点工资?
我没去成,王海涛去了。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俩在街边撸串,他还挺感慨,说老李咱俩从师范毕业就在一个办公室坐着,一晃十几年了,这次我先去探探路,等那边站稳脚跟你也来。我说行,你站稳了给我打电话。那天他喝了不少,脸通红,拍着我肩膀说,老李你就在这儿熬着吧,等我挣两年钱回来请你喝茅台。
王海涛走了以后,我那个办公室空了一张桌子,头几个月我还老习惯扭头跟他说话,扭过去才想起来人已经不在了。说实话,不眼馋是假的,他第一个月发工资就在朋友圈晒了个截图,到手两万三,底下好几十个赞。他媳妇孙丽也从县医院辞了,去了市里一家私立医院,工资也翻了一番。俩人在市里安了家,孩子转了学,朋友圈天天发他们周末去公园搭帐篷、去商场吃烤肉的视频,看着确实比在县里的时候滋润多了。
我们学校剩下的人那阵子没少议论这事,教导主任开会的时候还点了一句,说有些同志这山望着那山高,咱不拦着,人各有志,但我把话搁这儿,出去了就别想着回来,编制不等人。这话听着不点名,谁都知道是说王海涛呢。有几个年轻老师私底下加了他微信,天天问私立学校咋样,是不是真挣那么多。教英语的小赵,还有教物理的小刘,过了年也先后跳过去了。小刘走之前还专门来找我,说李老师你咋不走呢,你教学水平在咱县里数一数二的,去了那边最少年薪三十万起步。我说我家里情况不允许,我爹在乡下离不开人,闺女明年要中考了。他说那等孩子上了高中再说呗,这年头谁跟钱有仇啊。我说再说吧再说吧,就把他打发走了。
王海涛头半年确实过得挺好,偶尔给我发个微信,说这边伙食不错,顿顿有肉,还配图。有时候晚上十来点发个学校操场的照片,说刚下晚自习,累是累点,但钱给到位了心里舒坦。我回个大拇指,他就不吭声了。
变化大概是从去年开春开始的。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了,他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睡了没。我说正准备睡呢,咋了。他说没事,就是刚开完会,校长骂了俩小时,说上学期期末统考成绩比隔壁那家私立差了零点几分,全体老师扣绩效。他说老李你知道吗,这零点几分扣了我八千多块钱,我一个月白干三分之一。我问他啥叫统考成绩差零点几分?他说就是平均分啊,人家比我们高零点几分,校长就不干了,说我们这帮老师不够拼,对不住家长交的学费。我说家长还管这个?他说你可不知道,这边的家长跟咱县里不一样,人家交一年五万多的学费,那是真盯着你呢,每次考试出了分就拉群对比,谁家孩子退步了就在群里艾特老师,说话可难听了。我说那你糊弄糊弄不就完了。他说糊弄?你敢糊弄人家家长直接找校长告状,校长转头就扣你钱,一个投诉扣两千,我上个月被扣了四千。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些。后来这样的电话就慢慢多起来了,有时候是晚上十一二点,有时候是下了晚自习九十点钟,他跟我吐槽,说这边不光是教课,还得招生。每个老师头上都有招生指标,每年必须拉来多少个学生,拉不来就扣钱。我说你一个教书的还管招生?他说你以为呢,人家私立学校自负盈亏,没有学生哪来的钱给你发工资。他说他去年寒假回老家走亲戚,见人就问人家孩子上几年级了,要不要考虑去市里上学,跟搞传销似的。有一回实在拉不来人,他自己掏钱请几个老同学吃饭,让人家帮忙介绍,一顿饭花了七百多,最后也就来了一个学生,提成四百,还倒贴三百。
他媳妇孙丽那边也不顺当。私立医院跟公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有编制不说,科室里勾心斗角的,护士长明里暗里挤兑她,嫌她年纪大了手脚慢。孙丽干了不到一年就想辞职回来,王海涛不让,说再忍忍,现在俩人一个月挣三万多,回来上哪挣这些去。孙丽就在电话里哭,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天天上班跟上坟似的,你不知道那个护士长多损,当着全科室的面训我,跟训闺女似的。王海涛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哑了,说老李你说我图啥呢,在家的时候穷是穷点,可也没这么憋屈过。
我当时还劝他,说不行就回来呗,县一中虽然工资低,但好歹编制还在,你当时办的是停薪留职还是辞职?他说辞职,当时脑子一热,校长说必须辞职,不能占着编制在外头挣钱,我一咬牙就签了字。我说那就不好办了,现在想回来没坑了。他不吭声了,过了半天说,再说吧,混一天算一天。
真正让我觉得事情不对劲是去年暑假。王海涛他娘在乡下摔了一跤,胯骨骨折,送到县医院做手术。他连夜从市里赶回来,在医院待了三天。那天我去医院看他娘,在病房门口碰见王海涛,吓我一跳,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子陷进去了,胡子拉碴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他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说老李你来了。我问他咋瘦成这样,他说没事,就是最近累。我俩在走廊上站着聊了一会儿,他说他娘这次住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一万八,这钱搁以前在县里他得攒小半年,现在倒不用那么费劲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他说老李你猜我这半年挣了多少?我说二十万?他说毛的二十万,看着多,扣完税交完房租孩子学费生活费,剩不下多少,而且这边花钱也冲,同事之间随礼都随五百一千的,上个月光随礼随出去四千多。
我问他到底咋了,他憋了半天,说,老李我跟你交个底,我现在每天晚上得吃两片安眠药才能睡着,有时候吃了也不管用,躺那儿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全是第二天要上的课、要应付的家长、要完成的招生任务。他说有一回他半夜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开车去学校,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看着窗外那一片黑乎乎的楼,就想哭。他说老李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了。我说你别瞎想,就是累的,歇歇就好了。他说歇?你告诉我咋歇,我周一到周五满课,周六补课,周日上午教研,下午还得给差生开小灶,一个月就休两天,这两天还老被家长打电话。我说那你请个假呗。他说请假扣钱,一天扣八百,我请不起。
那天从医院回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跟我老婆说了这事,我老婆说王海涛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挣那么多还不知足。我说你不懂,那钱不是好挣的。我老婆说那你也别学他,咱家现在这样就挺好,你一个月四千多我两千多,够吃够喝就行了。我闺女在旁边插嘴说,爸你可别去私立,我们班有个同学他妈就是从公立跳去私立的,现在天天在群里骂学校。我跟我老婆对视一眼,没说话。
去年冬天事情闹大了。有一天凌晨三点多,王海涛给我打电话,这回是真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老李我完了,我媳妇要跟我离婚。我一下子清醒了,问他咋回事。他说孙丽在私立医院干了一年多,实在受不了那个护士长,上个月没跟他说就辞了职,现在在家待着,天天跟他吵架,说他当初非要来市里,现在好了,她工作没了,王海涛天天半夜回来早上天不亮就走,孩子学习没人管,上次期中考试三门不及格。孙丽说你要是不回县里,咱俩就离,孩子归我。王海涛说老李我真想回去,可我问了,县一中现在不缺数学老师,我那个坑去年就让人填了,我想回去都没地方去。我说那私立别的学校呢?他说市里私立就那几家,互相都认识,我从这家走了去那家,人家一打听就知道咋回事,谁要我?再说我现在走了,去年一年的绩效奖金就全没了,好几万呢,白干。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他哭,心里头堵得慌。我说海涛你别急,天无绝人之路,你先跟孙丽好好说,你俩这么多年了,她也是一时气话。他说不是气话,她连离婚协议都打好了,让我签字。我说那你签了?他说我没签,我说你再给我半年时间,我看看能不能调回来。我问他有啥门路,他说他打听了,县里二中好像缺个数学老师,但是得考试,他怕考不过。我说你一个正经师范毕业教了十几年书的,还怕考试?他说你不知道,二中那个考试考的是新课标,我这几年在私立全搞应试那一套,新课标的东西早忘光了。
后来那段时间王海涛就跟疯了一样,白天在私立上课,晚上回来复习新课标,准备二中的招考。孙丽看他这样,气消了一半,说你要是真能考回来咱就不离了。王海涛跟我说,老李我这辈子没这么用功过,当年考大学都没这么拼。考完试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感觉还行,但心里没底。我说你肯定行,你教了十几年数学又不是白教的。
等成绩那半个月王海涛又睡不着了,不过这回不是因为学校的事,是紧张。他跟我说,老李我算想明白了,在私立这一年多,钱是挣了一些,可我跟我媳妇感情快没了,孩子学习也耽误了,我自己身体也垮了,血压高血脂高,再干两年非得猝死在讲台上不可。他说他特别怀念在县一中那会儿,下了课几个人在办公室泡茶吹牛,周末带孩子去河边捞鱼,虽然穷点但日子有滋有味的。我说你别感慨了,先等成绩。
成绩出来那天王海涛给我发了个截图,笔试第二,招两个人,他稳了。后面就是走流程,体检、政审、公示,折腾了一个多月,去年寒假前他正式调回了县二中。工资一个月四千八,比私立少了八成,但他跟我说,老李我头一天去二中上班,下午放学铃一响,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校门口才反应过来,咦,咋没人拦我?没人让我加班?没人让我招生?我站在校门口笑了半天,门卫大爷以为我犯病了。
现在王海涛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早上七点半到校,下午五点多到家,顺路买个菜,晚上辅导儿子写作业。孙丽在县医院找了个合同工的活,工资不高但清闲,也不跟人置气了。上个月我俩又去撸串,他喝了两瓶啤酒,跟我说,老李你知道我现在晚上几点睡吗?十点半,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我说你不失眠了?他说失眠个屁,心里没事了睡得比猪都香。我说那钱少挣那么多你不心疼?他说心疼啥,我算过账,在私立挣得多花得也多,房租一个月三千,孩子学费一年两万,加上应酬随礼,一年下来也就攒个七八万,还累个半死。现在在县里挣得少,但花得也少啊,房子是自己的,孩子上学不花钱,一年也能攒个三四万,关键是这日子过得像个人过的。
我说那你后不后悔当初跳出去?他想了想说,不后悔,要是不出去这一趟,我永远觉得公立这不好那不好,永远觉得外头钱好挣,非得亲自去撞一回南墙才知道疼。他说老李你记着,这世上就没有又轻松又来钱的事,人家给你高薪,买的不光是你那几节课,买的是你的命,你的觉,你陪老婆孩子的时间。他说他走的时候私立学校那个校长还给他打电话挽留,说给他涨到年薪三十万,他直接给拒了,说校长你别涨了,你涨到五十万我也不干了,我怕有命挣没命花。
教英语的小赵和教物理的小刘还在市里私立撑着。小赵去年结了婚,媳妇也在私立当老师,俩人在市里买了房,一个月房贷七千多,想回回不来,一回来房贷就断供。小刘更惨,他媳妇去年生二胎,他连陪产假都没休满就被叫回去上课了,孩子扔给丈母娘看着。上回我在街上碰见小刘他爹,老头跟我说,小刘现在头发一把一把掉,才三十出头的人看着跟他爹差不多岁数。我说那让他回来呗,老头说回不来了,房贷车贷两个孩子,回来挣那点钱不够塞牙缝的。
有时候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王海涛发来的照片,拍的他家饭桌,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他跟他媳妇一人一罐啤酒,儿子在旁边啃鸡腿,配的文字是“老李你看,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我就回他一个字,滚。然后放下手机跟我老婆说,明天咱也买点花生米拌个黄瓜。我老婆说行,再给你开瓶啤酒。
我闺女明年中考,前两天问我,爸你当初咋不去私立呢,我同学他爸去了私立,人家都换大奔了。我说你爸没那个命,你爸就适合在县里骑电动车。我闺女翻了个白眼说,你就是懒。我说对,你爸就是懒,你爸懒了半辈子,就图个晚上睡得着觉。闺女听不懂,抱着手机回屋了。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我老婆洗碗的动静,窗外有蛐蛐叫,手机又响了,王海涛发来的,就一句话:老李,我这会儿躺床上,儿子在旁边背古诗呢,你猜我多久没听过他背诗了?我回他:别嘚瑟了赶紧睡吧,明天还上班呢。他回了个晚安的表情。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心里想,高薪是好东西,谁跟钱有仇啊,可要是高薪的代价是天天深夜睡不着,那这钱不要也罢。人这一辈子,能踏踏实实睡个整觉,比啥都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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