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也在乎颜值，连白头发都不肯放过你——左思《白发赋》里一场头发和主人的吵架

左思 （约250—305），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西晋著名文学家。他小时候其貌不扬，说话还有点结巴，但才华非常出众。他花了十年时间写成《三都赋》，一开始没人理睬，后来被名人推荐，大家争着抄写，把洛阳的纸都买贵了，这就是成语“洛阳纸贵”的由来。《白发赋》是他所有作品里很特别的一篇，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了一件很严肃的事。

白发赋

西晋·左思

星星白发，生于鬓（bìn）垂。虽非青蝇，秽我光仪。策名观国，以此见疵（cī）。将拔将镊（niè），好爵是縻（mí）。

白发将拔，惄（nì）然自诉：禀命不幸，值君年暮。逼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览明镜，惕（tì）然见恶。朝生昼拔，何罪之故？子观橘柚，一暠（hào）一晔（yè），贵其素华，匪尚绿叶。愿戢（jí）子之手，摄子之镊。

咨尔白发，观世之途。靡（mǐ）不追荣，贵华贱枯。赫赫阊阖（chāng hé），蔼蔼紫庐。弱冠来仕，童髫（tiáo）献谟（mó）。甘罗乘轸（zhěn），子奇剖符。英英终贾，高论云衢（qú）。拔白就黑，此自在吾。

白发临欲拔，瞑目号呼：何我之冤，何子之误！甘罗自以辩惠见称，不以发黑而名著。贾生自以良才见异，不以乌鬓而后举。闻之先民，国用老成。二老归周，周道肃清。四皓佐汉，汉德光明。何必去我，然后要荣？

咨尔白发，事各有以，尔之所言，非不有理。曩（nǎng）贵耆耄（qí mào），今薄旧齿。皤皤（pó）荣期，皓首田里。虽有二毛，河清难俟（sì）。随时之变，见叹孔子。

发乃辞尽，誓以固穷。昔临玉颜，今从飞蓬。发肤至昵，尚不克终。聊用拟辞，比之国风。

注释

星星：形容头发花白的样子。

鬓垂：鬓角，耳朵前面的头发。

青蝇：苍蝇。这里把白发比作落在头发上的脏东西。

光仪：光彩的仪表，指容貌。

策名观国：出仕做官。策名，在名册上写下名字；观国，参与国家政事。

见疵：被人挑剔、嫌弃。

镊：拔毛发的镊子。

好爵是縻：为了得到好的官位。爵，官爵；縻，牵系、追求。

惄然：忧愁的样子。

禀命：承受命运。

皓素：洁白。

惕然：吃惊的样子。见恶：被人讨厌。

暠：同“皓”，洁白。晔：光亮、美好。

素华：白色的花。匪尚：不崇尚。

戢：收起、放下。

咨：叹词，“唉”。

靡不：没有不。追荣：追求荣华富贵。

阊阖：宫门，代指宫殿。紫庐：皇宫。

童髫：儿童时期。髫，小孩垂下来的头发。献谟：献上计谋。

甘罗：战国时秦国神童，十二岁出使赵国。乘轸：坐车出使。

子奇：战国时齐国少年，十八岁治理阿地。剖符：接受任命。

终贾：终军和贾谊，都是汉代年少成名的人。

云衢：云中的大路，形容高远。

瞑目：闭上眼睛。号呼：大声哭喊。

辩惠：口才好、聪明。惠，同“慧”。

老成：年高有德的人。

二老：指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投奔周文王。

四皓：秦末汉初四位白发老人，辅佐汉惠帝。

曩：从前。耆耄：年老的人。

旧齿：老年人。

皤皤：头发花白的样子。荣期：荣启期，古代长寿的隐士。

二毛：头发黑白相间，指年纪大了。

河清难俟：黄河水清是很难等到的，比喻太平盛世很难等到。

固穷：安于穷困。

玉颜：年轻美好的容颜。

飞蓬：飞散的蓬草，形容头发散乱。

发肤至昵：头发和皮肤是最亲近的。

不克终：不能善始善终。

拟辞：摹拟的言辞。

国风：《诗经》中的民歌部分，有讽喻之意。

白话翻译

星星点点的白发，从两鬓长了出来。虽然不是苍蝇，却弄脏了我光彩的仪表。我出仕做官，却因为这白发被人嫌弃。我要用镊子把它们拔掉，只为了能升官发财。

白发要被拔掉了，它忧愁地向我申诉：“我生来命就不好，正好碰上您上了年纪。像被秋霜逼迫，生下来就是白色的。一照镜子，就吃惊地发现自己被人讨厌。早上长出来，白天就要被拔掉，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您看看橘子和柚子，它们有着洁白的花朵，人们看重的是那份洁白，而不是绿叶。请您高抬贵手，放下镊子吧。”

我告诉白发：“你看看这个世道。没有人不追求荣华富贵，大家都看重繁华，轻贱衰败。高高的宫门，幽深的皇宫。二十岁就出来做官，小孩子都能献上计谋。甘罗十二岁就乘车出使，子奇十八岁就接受任命。终军和贾谊这些年轻人，在高处高谈阔论。拔掉白发换上黑发，这由我自己决定。”

白发将要被拔掉的时候，它闭着眼睛大声哭喊：“我有什么冤屈，您犯了什么错！甘罗因为能言善辩被人称赞，不是因为头发黑才出名。贾谊因为才能出众被人赏识，不是因为头发乌黑才被提拔。听古人说，国家要任用年高有德的人。伯夷叔齐两位老人归顺周朝，周朝的政治就清明了。商山四皓辅佐汉朝，汉朝的德行就光明了。何必非要拔掉我，才能得到荣耀呢？”

我告诉白发：“事情各有各的道理，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从前人们尊重老年人，现在人们看不起老人了。头发花白的荣启期，只能在田里度过晚年。虽然我头发已经花白，但太平盛世是等不到了。顺应时代的变化，孔子也感叹过。白发说完了话，发誓安于穷困。从前它有美好的容颜，如今跟着我像飞蓬一样散乱。头发和皮肤是最亲近的，尚且不能善始善终。我姑且写下这些话，比作《国风》里的讽喻吧。”

简短赏析

这篇赋最有趣的地方，是左思让白发开口说话了。

你看，主人因为长了几根白头发，怕影响做官，就拿起镊子要拔。白头发急了，张嘴就喊冤：“我有什么罪？你看看橘子柚子，人们喜欢的是它洁白的花，谁在乎绿叶啊？”主人不听，说现在这世道，“靡不追荣，贵华贱枯”——人人都追慕繁华，轻贱衰枯。白头发更不服了，搬出一堆例子：甘罗十二岁当官靠的是口才，贾谊被重用靠的是才华，跟头发黑不黑有什么关系？ 它还举了伯夷叔齐和商山四皓的例子，说老人也能治国。主人被说得没办法，只好叹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现在的人就是不喜欢老人了，我能怎么办？

左思写这篇赋的时候，正是西晋门阀制度最厉害的时候。那时候做官不看本事，看的是你爹是谁、你长得怎么样。左思自己“貌寝”（长得丑），口吃，出身也不高，他在《咏史》诗里就说过“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这篇赋里那根被嫌弃的白头发，其实就是左思自己。他借头发的嘴，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委屈：我有才华，为什么没人看见？

整篇赋读起来像一出小喜剧——主人和头发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但笑完了你会觉得有点心酸：在一个看脸看门第的时代，连一根白头发都成了罪过。 左思用最轻松的方式，说了最沉重的话。这就是古人说的“黑色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