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61岁,昨天喝了6两白酒走了,当晚就有人来搬他的酒
我舅舅走的那天,桌上还剩半碟花生米。
他六十一岁,喝了六两白酒。饭后说胸口闷,靠在椅背上歇了会儿,后来人就没了。救护车到的时候,酒瓶还摆在桌边,瓶底那点酒晃了一下,谁也没心思去管。
我妈接到电话,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我陪她赶过去,屋里已经坐满了亲戚。舅妈一直没哭出声,只攥着一块湿毛巾,反复擦桌沿,仿佛那上面有擦不掉的灰。
那天晚上,舅舅的尸身刚被接走,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来的是老周,舅舅多年的酒友。他没进门,先探头看了一眼屋里,随后就说:“你们家那些酒,放着也是放着。我搬几箱回去,省得屋里人看着难受。”
他说得像是已经商量好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空纸箱。
我妈愣了一下,舅妈手里的毛巾也停了。
“现在就搬?”我问。
老周皱起眉:“人都走了,酒留着干什么?老哥几个喝了几十年,这些酒放在他这儿,本来也是大家一起喝的。”
舅妈抬眼看他,声音很轻:“那是他的酒。”
“我知道。”老周把纸箱往门里挪了挪,“我不是来争什么。你们女人不喝,放坏了可惜。我替他收着,往后想他了,大家还能喝一口。”
他说得有理有据,甚至像在替我们着想。
我看见舅妈的手在发抖。她没拦门,也没说不行,只是看着墙角那几只酒箱,像是还没从丈夫离开的消息里缓过来。
“先放着。”我说。
老周不高兴了:“你一个外甥,倒替舅妈做主?”
我妈马上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别顶嘴。她担心刚办完丧事就吵起来,更担心舅妈承受不住。
老周趁着没人再说话,已经弯腰去搬最外面那箱。舅妈忽然站起来,拦在他面前。
“你不能搬。”
屋里一下安静了。
老周直起腰,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不能搬。”舅妈盯着他,“酒是他的。人刚走,你就来拿,算什么?”
老周的脸沉下来:“我跟他喝酒的时候,你还没见过我呢。那几箱酒,哪瓶不是我们一块儿喝出来的?你现在拦着,不怕别人说你小气?”
舅妈没回答,只把身子往门口挪了一步。
她没有大哭,也没有吵。可她站得很直,手指扣着门框,指节白得发亮。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护几箱酒,是在护着舅舅最后留下的那些日常。那些他开过的瓶、放过的箱子、随口说过的“下回再喝”,都还在这里。
老周看着她,语气缓了些:“我就是想带走两箱,算替他留个念想。你至于这样吗?”
“念想不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舅妈说。
老周身后的年轻人把纸箱放到了地上。他看了看舅妈,又看了看老周,没敢再动。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都什么时候了,别把事情闹大。”
我也知道,舅妈才刚失去丈夫。可如果我们这时候为了体面,任由别人把酒搬走,她以后每次看见那个空出来的地方,都会想起自己连一句“不行”都没来得及说。
我走到酒箱前,把那箱酒抱回墙边。
“老周叔,今天不搬。”我说,“舅妈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老周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把手里的纸箱往地上一放:“行,我好心办坏事。以后你们办事,别再来叫我们这些老朋友。”
舅妈看着他:“我没叫你来搬酒。”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最后,他转身走了。年轻人跟在后头,空纸箱也没带走。
门关上后,屋里还是没人说话。
我妈责怪我冲动,问我何必为了几箱酒得罪人。我没辩解,只把空纸箱靠墙立好。舅妈重新拿起毛巾,却没再擦桌沿。
隔了很久,她才说:“你舅舅以前总说,老周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可能真这么想。”我说。
舅妈望着那几箱酒:“可他今天来得也太快了。”
第二天,我们开始收拾舅舅的东西。没人再提老周,但那只空纸箱一直靠在墙边。舅妈每次从旁边走过,都会停一停。
她打开储物柜,找出舅舅常用的茶杯和药盒。柜子最底下是几瓶没拆封的白酒,标签上有些字已经褪色。她把它们一瓶瓶搬出来,摆在桌上,数到第六瓶时停了下来。
“他最后喝的那六两,是从这瓶倒的。”她说。
那瓶酒已经开封,剩下的大半瓶。我妈说,干脆都收起来,别再摆着了。
舅妈却摇头:“我不想再看见它。”
我以为她要把酒扔掉,便伸手去拿。她却把瓶子推回我面前。
“不是扔。”她说,“你拿回去吧。以后你妈生日,或者你们家有个什么事,倒一点做个念想。只是别在我家喝。”
我看着她,没马上接。
她补了一句:“我不想再有人说,酒是大家的,所以想搬就搬。”
这话说得很平静。可她眼圈红了,伸手把瓶口的灰擦掉,又把瓶子递给我。
那天晚上,老周又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小袋橘子。站在门口,他先看了看墙边的酒箱,没再往里走。
“昨天我说话不好听。”他低声道,“我就是想着,他不在了,几个人以后没处坐了。看见酒,心里难受。”
舅妈没请他进门,只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拦你吗?”
老周摇头。
“因为你们都还没等我喘口气,就把他的东西分成了‘我们的’和‘你们的’。他在的时候,你们可以一起喝;他走了以后,酒还在我家,我想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老周手里的橘子袋攥出了响声。他说:“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舅妈说,“可你没想,不代表我就不难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橘子放在门边,没再提酒。
舅妈没有立刻原谅他,也没有赶他走。她只说:“你下回想来,先敲门,别带箱子。”
老周点点头。
他站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老哥以前最爱喝我带来的那种酒。”
“我知道。”舅妈说,“可今天不喝。”
他走后,我妈把橘子拿进来。舅妈洗了一个,掰开,放在舅舅那只空杯子旁边。她看着杯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几天后,舅舅的酒没有少一瓶。那只空纸箱也被舅妈折好,放进了储物柜。她说不扔,留着装些旧衣服,等想清楚了再收拾。
我临走时问她,要不要把那瓶开封的酒也带走。
舅妈摇头:“先放着吧。不是因为我还想喝,是因为现在我还没准备好处理它。”
我妈问她会不会怪老周。
她想了想,说:“我怪他那天来得太快。可他要是记得先问一句,我也不想把这些年的交情一笔勾销。”
舅舅六十一岁,昨天喝了六两白酒走了。那天晚上,有人来搬他的酒,舅妈当面拦住了。
酒还在原处。
她留下的不只是几箱酒,还有一句终于说出口的话:人走了,他的东西仍旧要先问过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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